誠齋集
誠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誠齋集巻七十三
宋 楊萬里 撰
記
石泉寺經藏記
下泳蕭民望甚賢而喜士尤嗜蓄書發粟散廩而饔飱
六經捐金抵璧而珠玉百氏每鬻書者持一書至必倍
其估以取之不可則三之又不可則五之必取乃己蓄
之多而不厭老而不哀也以故其子弟皆好學不惟其
子弟其鄉人皆好學士之自安福而南者走百里必曰
我將見民望自永新而北者走百里亦曰我將見民望
予少之時嘗從先君至其家每念之則前清溪後平林
修竹在左古松在右尚了了予目中也今年友人彭仲
莊來民望寄聲於予且曰我舊嗜蓄儒書今頗嗜蓄佛
書新作一經藏於石泉寺以貯之將與學佛者共之子
其為我記焉予不知佛書且不解福田利益事也所知
者儒書耳夫道性之而至聲之而書書乎讀至乎悟則
書之為我我為書矣不然庋之而置散焉書則書矣我
何與哉今民望之蓄佛書以待釋子釋子曰我之輪一
周則我之誦一周矣果何是事者異也無之而言為者
窮也誦不以口而以輪者惰也蓄不以心而以藏者棄
也民望其為我問之年月日記
長慶寺十八羅漢記
大種長慶寺在廬陵郡城之北四十里而遥右皆碧岑
前左紺溪水木曲茂望之蔚然也舊有十八羅漢像葢
拙工為之儀觀俗下神氣昏頓類道旁叢祠中捧土掲
木之為者豈有世外巖下之姿遺物出塵之意哉里中
之士有羅長吉者顧曕不怡捐重幣聘良工改作之經
佑者四人淵黙者四人納納者一人杖植者二人或揮
麈欲談或長眉曳地或佛齒在手或清水挈瓶翫爐者
其意逺擾龍虎者其色暇所謂世外巖下之姿遺物出
塵之意其庻幾不逺吾聞是十八人者西方之悍人也
其未見物也若吾子路未見夫子也由今視之所就乃
爾然則人果可以無學乎由之瑟固非彼所操也然為
此而不為彼者所見者異人也使之彼乎出此乎入庸
知其不由歟以寂廢動以躬廢物視其貎肖其學也施
之於世則濩落矣然是十八人者漠然無牽超然無麗
世味不能誘其中人憂不能㓂其崖而况車服可得而
維刀鋸可得而加也哉長吉名惠迪其二弟早世而諸
孤不孤者有長吉之賢字燾之也樂善而喜士里中莫
吾長吉之似者
怡齋記
乾道丙戌之冬予自廬陵抵長沙謁樂齋先生侍講張
公公館予於其居之南軒是時積雨未霽一夕湖風動
地吹北雪踰洞庭被長沙城中予生長南方未嘗十月
雪之為見見十月雪自長沙始也予既羇旅倦且寒甚
豈不欲一見親舊然僵卧南軒之東牕足未出門而心
己入門矣既而呉伯承聞予至夜與祁魯仲來見詰朝
侯彦周又與予里之士劉炳先兄弟來見人事始擾擾
矣炳先一日約予與彦周過其家予嘉炳先兄弟之好
學而又雍睦怡怡如也索筆為記書其楣問曰怡齋炳
先求予記之予以行亟辭未能也後九年炳先試南宫
過廬陵炳先不知予在予亦不知炳先過矣又三年友
人周直夫歸自長沙炳先遺予書曰頃失一見甚恨且
促迫怡齋記予得書喜甚問訊長沙故人則彦周魯仲
伯承皆死乆矣當時南軒之集惟侍講與予與炳先兄
弟四人在爾今侍講官八桂予居廬陵炳先兄弟在長
沙交逰之存亡離合其使予悲也予老矣侍講亦年過
四十炳先兄弟其尚少也乎其亦似予也乎炳先名孝
祖弟繼先名述祖吾州安福人也徙長沙今五世云淳
熈三年月日記
無盡藏堂記
永新縣東郭外右十里曰横江張司理徳堅居之近無
邑喧逺不林荒乃築山園以郭萬家刳壤為沚實以芙
蕖布礫為逕夾以海棠為亭為軒以憩以臨園成與吾
友劉景明逰焉徳堅若不滿意者顧曰是非不佳然人
為非天造也乃與景明竹杖芒履循海棠徑北行百許
歩至禾江之渚徳堅却立曰止吾得佳處矣葢江水西
來杳然若從天流出至是分為兩中躍出一洲如横緑
翏咮昂凥庳美竹異樹不蓺而蔚水流乎洲之南北崖
若裂碧玉而出勢若競騖聲若相應若將胥命而㑹於
洲之下覧觀未竟雲起禾山意欲急雨有風東來吹而
散之不見膚寸義山之背忽白光燭天若有推挽一玉
盤疾馳而上山之顛者葢月己出矣景明賀曰惟江上
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
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東坡嘗為
造物守是藏矣自坡仙去夜半有力者竊藏以迯嘗試
與子追亡收逋而貯儲於斯乎徳堅乃作堂於其處而
題曰無盡藏云年月日記
宜州新豫章先生祠堂記
予去年十月致書桂林伯侍講張公今乃得報且諉予
曰宜州太守韓侯璧直諒士也初抵官下他皆未遑首
新山谷先生祠堂葢山谷之貶宜州崇寧甲申也館於
城之戍樓曰小南門者明年卒焉後人哀之即其地廟
祀之于湖張安國大書豫章先生四字以揭之然居向
湫隘屋廬壊隤俎不成列拜靡厝躬今侯戾止顧瞻而
矉爰出其闉距城不遐得地洵訏湖光前陳曠野洞開
諸峯崛竒駿奔來庭立屋六楹以妥神居刻木肖像是
祀是享俯湖為閣於登於臨湖山清空雲煙髙寒神則
降集人士奮勉既成來求閣名若記栻既以清風名閣
矣子學詩山谷者微子莫宜記之予執書嘆曰予聞山
谷之始至宜州也有甿某氏館之太守抵之罪有浮屠
某氏館之又抵之罪有逆旅某氏館之又抵之罪館於
戍樓葢圄之也卒於所館葢饑之寒之也先生之貶得
罪於時宰也亦得罪於太守乎鹿之肉人之食君子之
殘小人之資也孰使先生之所挾足以授小人之資也
夫豈不得罪於太守也先生得罪於太守則太守不
得罪於時宰矣豈為不得罪也又將取榮焉由今視之
其取榮於當時者幾何而先生饑寒窮死之地今乃為
騷人文士佇瞻鑚仰之場來者思去者懐而所謂太守
者猶有臭焉今君子之於小人患不得罪耳得罪奚患
哉今韓侯之賢乃能社先生而稷之惜也先生之前乎
韓侯也先生之沒侯猶敬之如此使其生也遇侯而燠
休之則主賔之賢牽聨俱傳也惜也韓侯之後乎先生
也然士或同室而睽或異世而逢茍逢矣前後奚足校
哉先生之祠要自韓侯始則侯之傳决也而又得侍講
張公名其閣其傳亦决也因書其説寄侍講以遺韓公
云淳熈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廬陵楊某記
興崇院經藏記
安福縣南出為十里者七地曰烏村有寺巋然者興崇
院也作於治平丙午至宣和甲辰而火釋守通者再作
之至建炎庚戌又火釋延贄與惠崇者又作之殿閣逮
庖湢畢葺至今其徒得以安安而居繼繼而不絶者二
釋力也釋海璿今居之璿良於醫得錢無所用獨用之
於其師之教所宜為者宫廬之欹傾佛像之澷漶既苴
既考既祓既藻則與其徒藴賢淮計曰有寺百年而無
一巻非不耒而農不書而士乎蔬其腹衲其軀焉而己
矣吾徒藉第令自窳自懵靡靦靡悔其若後之敏惠秀
辯求心問性者何於是傾槖之贏勸里之俠得錢如干
藴賢乃杖竹履草風飪露寐走二千里至福唐市經於
開元寺以歸為巻者五千四十冇八為匭者數十百承
以耦輪幬以崇殿金碧煒煌丹漆可鑑龍光神威森然
欲動鼓舞甿庶罔不尊禮教所應有彪列明備璿因文
士劉崇芝及吾外弟周世通來求予文以紀其成予曰
彼於其師之經所謂五千四十八巻者匭之矣能如士
之於書皆誦之否能誦之矣抑能如士之於書皆通之
否世通曰釋之不如士固也抑不寧唯是釋能以無經
為怍固不如士之以書而入官以官而捐書釋能傾貲
以市經固不如士之以身而殉貨以貨而殉色釋能辛
勤千里而求經固不如士之重趼以附炎奔命以死權
予無以詰因併書其語葢殿成於淳熈戊戌之冬輪藏
成於己亥之春貲出於璿力出於賢與淮云是嵗十月
三日楊某記
愛教堂記
富川鄒虞卿豐其室而歉其心曷歉其心也欲淑其子
而未有造也其子葢亦競爽其長如嘉禾焉既條既葉
蔚如其茂也其幼如穉苖焉既露既雨韡如其秀也虞
卿作一堂樷書於間嵗聘良師以淑其子問名於艮齋
先生謝昌國昌國命以愛教虞卿又介予弟延徽請予
文以記其堂以範其子則諗之曰有子而教之非愛之
夫抑今之教子者非古之教子者也學云學云古也仕
云仕云古乎哉今之教子而舍曰仕云仕云者希矣曰
子乎仕親乎光也人固有卿士其位者問其位則是問
其人則非斯謂之光其親矣乎人固有不卿士其位者
問其位則非問其人則是斯不謂之光其親矣乎楮有
璜者其室輝家有良者其庭&KR0177;夫果俟於外乎哉今使
二三子充其學以淑其躬納其躬於聖賢君子之域而
出其躬於公卿大夫之塗其為虞卿光者猶在也納其
躬於公卿大夫之塗而出其躬於聖賢君子之域其亦
光乎否也然則為二三子者學云學云乎爾仕云仕云
也歟哉虞卿名時舉年月日記
王氏慶衍堂記
淳熈三祀惟光堯太皇天夀千萬有開七秩是將咸羲
黄登堯姒天齊日昇復無無極自商三宗周文武而下
藐乎無以頌為也聖天子穆然謂兹盛徳事曠不前聞
用張閎休赫厥誕章奉觴介壽峻極鴻號對越大紫昭
天同符親親老老流貤厥慶溥將有截以章表不匱之
孝臣孚有母某氏厥齡若干僉曰應書論封如章紫誥
鸞迴玉軸山輝華鏌揄狄命服斯皇邑里趨讙來賀塞
門於是宣溪之人始知王氏有子矣臣孚乃作新堂以
侈君賜以怡親顔以詒子孫取絲綸之辭榜以慶衍既
落成屬某記之竊唯孚安逺主簿季安之仲子也未更
事而孤其母夫人蓍簮葛制雪齧氷飲夙宵漣如憂子
無立孚念父所付感母己憂我將何修以懌母懷則致
身書林菑畆典墳膳服禮言將擷其根不寧其葩淑其
心不寧其喙凡當世鉅人長徳是惟不聞必輕千里師
之茹之居無幾何厥聞播敷談者許可至是天澤滂流
用光厥親是不特書罔克用勸則攡張厥初刻石堂上
淳熈七年正月日記
韶州州學兩公祠堂記
人物粤産古不多見見必竒傑也故張文獻公一出而
曲江名天下至本朝余襄公繼之兩公相望掲日月引
星辰粤産亦盛矣葢自唐以後於今五百有餘嵗粤産
二人而止耳則亦希矣然二代各一人而二人同一州
又何富也世謂以文取人抑末也兩公俱以文學進以
名節顯以文取人不可也以文廢人可乎兩公立朝忠
言大節多矣而諫用牛仙客安太子瑛誅安禄山留范
希文排張堯佐此尤治亂之所先者也三言不用而二
言用天寳之斁慶歴之隆豈適然哉雖然文獻相唐而
襄公未及大用或以是為襄公憾吾獨不然聖賢君子
之於斯世顧道之行與否耳相與否奚顧哉兩公者道
行則宋隆道不行則唐斁然則兩公之於斯世孰遇孰
不遇乎後之有為之主有志之士能知兩公遇不遇之
說諏諸往度諸來必有超然悟慨然嘆者矣郡博士廖
君徳明庀職數月謂兩公廟祀而不於庠序非所以風
厲學者也謁於太守徐侯璉守丞李君文伯而作堂祠
焉既成屬予記之則招諸生而諗之曰二三子廬於斯
饔於斯業於斯進而拜先聖先師曰莫予云範退而瞻
兩公曰莫予云磋跂而望曲江之山川曰莫予云徂可
乎不可乎不可而莫予云續何也二三子盍思之淳熈
八年九月九日記
吉水縣近民堂記
大江之西督府外為州者十吉為大吉之為縣者八吉
水為大都鄙之袤室廬之夥名數之籍粟米繭絲之征
視七邑兼之矣其宰必秩髙必才裕不然不惟上之人
不以畀其人亦不敢自畀而新書之制其髙第不為御
史必為六院其不輕而重昭昭也邑之大選之艱用之
峻而士大夫顧曰毋為吉水吉水不可為其信然耶清
江某人江西彦士也文行之懿名實之孚卓如也謁吏
部得吉水或惎之曰毋庸往某人笑不答既佩印綬欣
然曰上至於吾夫子亦屑於為邑邑不足行道於何行道則勤己以佚民癯己以腴民朝之食午乃暇夕之寐
丙乃即簡爰書緩垂令屬年不登惻怛勸分大家悦隨
若己之饑細民如歸忘嵗之儉邑之地庳且瀕大江三
日之霖民憂為魚辛丑五月雨下如澍晝夜無止某人
顰以黙禱是夕小霽民異其誠邑之士名能文詞如陳
杲卿者如徐徹者如王子俊者皆作為詩章以詠歌之
既期年政洽民懌某人亦安其官縣署之西偏有堂曰
五柳易之曰近民以自朂其志移書謁予請記予喟然
曰君之志則善矣君之計則不左乎哉今之為邑有聲
者棘則集事而君則否一左也健則稱能而君則否二
左也贏則速化而君則否三左也雖然無以左乎彼無
以善乎此也年月日某記
沙溪六一先生祠堂記
永門人永豐羅椿移書抵予曰吾邑之沙溪六一先生
之故鄉也有先生祠堂舊矣其左老子之宫曰西陽者
也其前崇公之墓也屋圯予里之士陳懋簡撤而新之
其經為尺六十緯稱之為楹三十有六監丞周公必正
為大書六字以掲之而未有記之者願介椿以請謁焉
某曰是不記不可也葢自韓退之沒斯文絶而不續至
先生復作而興之天下之於先生不此之知者否也若
夫自唐末五代以來為臣者皆以容悦而事君能以容
悦而事君豈不能以容悦而事讐乎忠言直節舉明主
於五三以丕變容悦之俗至於慶厯元祐之隆近古未
有天下國家至今頼之亦不知夫作而興之者先生乎
自古是非予奪雖聖賢不能齊也及其齊也雖聖賢不
能易如三百年之唐而所師尊者惟退之一人本朝二
百年矣而所師尊者惟先生一人何其齊哉舉一世而
皆然或者以一人而不然然者衆不然者寡未害其為
齊也後此千百年其皆如今日乎未可知也至於然者
衆而不然者寡則可知也先生可以無憂大抵賢人君
子没而見祠者或生而不遇者也先生其道行於時其
學行於天下後世雖不祠之天下獨不知有先生乎生
而無以遇没而見祠此賢人君子之盛也獨先生之幸
也乎古者鄉先生没則祭於社非尊夫鄉先生也尊鄉
先生所以儀後之人也若先生者天下後世之師也豈
寧惟廬陵之鄉先生也天下師之而廬陵不祠之可乎
今吾州自郡庠鄉校皆有先生祠堂矣沙溪實先生所
居之里而不祠之可乎予見今世之士其有所舉廢也
或者有為為之也自眉山之蘓豫章之黄相繼淪謝先
生之徒黨無在者而陳生懋簡&KR0108;然作斯堂而尸祝也
其誰為也生而有為其不以此而易彼乎楊某記
誠齋集巻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