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集
水心集
欽定四庫全書
水心集巻十四
宋 葉適 撰
墓誌銘
安人張氏墓誌銘
余在太學與國子博士俞君烈為僚博士資厚而文發
和而剛余慕而交之久矣他日博士以書抵余視其緘
題有異於常讀之云云則以母張夫人之狀來曰願有
銘嗚呼吾知博士之賢而不知夫人教之至是夫博士
不自言幾没夫人之美是吾過已既發弔使且哭則與
為銘夫人臨安人曽祖景初祖鉞父浹與博士之父承
事郎寛居同縣為姻家博士大父以儒術起律家齊整
鄉里敬重夫人張氏愛女也父母卜所宜歸以女承事
夫人識過於材習見舅氏專以學行成名承事業已知
家事兩叔尚毁齒未畢夫人則旦旦洗面束髪衿紳之
趣使尚學博士生而能言夫人自教誦䝉求孝經晝出
從先生夜歸就膏火親課其勤惰率雞鳴乃得睡既長立
猶然博士後試禮部為天下第一有爵於朝封夫人至
安人俞氏之門光顯矣以狀考之夫人能順舅之嚴敬
姑之親以義豐家合其孝慈所謂婦人之常德也獨於
貴學若嗜欲終篤而子為時聞人則識過於材所謂非
婦人之常者兹其驗歟博士嘗宦不得意且外補懼為
夫人憂夫人時已病手足不良耳目聰明謂博士曰吾
所以望汝何必今日博士因請以崇道觀禄歸養嗟乎
夫人之教博士豈科第而已葢又有名節之訓焉夫人紹熈二年九月十五卒年七十五生三子璨將仕郎先
卒次博士承務郎主管台州崇道觀次珙女適將仕郎
王庭實髙健進士戴思恭王伯容十二月二十二日葬
下洪山從其舅焉銘曰
孰不有子荷其榮禄夫人之荷夫人之告詔彼來者自
作自成怠實望虚其尚斯銘
髙夫人墓誌銘
夫人翁氏葬某將為銘已復自疑曰古之婦人德善以
位登功烈因事顯書傳所載固瑰異俊哲非凡女子也
屏梱内常事細行宜不足録今之銘婦女大抵依放之
云爾外或至親褒叙而已詞無抑揚則於銘尤難是夫
人之美無以傳信於後矣自余為髙氏壻頗得聞外舍
事始在京師名南宅者宣仁后家也王侯貴盛冠天下
逃亂轉客留居永嘉外舅幼鞠其祖袍笏外無分焉夫
人已歸則廢宇頽然外舅尉郢上夫人逺不能至獨與
兩女閉門課紡績自給繇外舅言宣仁后則曰曽老姑
而自渡江未有特録髙氏者其仕與寒士等惟門户調
度異甚以貧故幾不立夫人智能通南北之俗自文繡
工巧下至炊㸑煩辱皆身親之豫筭有無乃具衣食外
人所有不立毫分冀幸意饋與自巳出惟恐人不我愜
也毎族里間計較家事極為退懦卑約示若無有人或
頗忽易逮其一旦設張豐大出人望外數等人皆驚不
意以為何術能然直以為勉强然爾至其久無不然以
此終其身葢夫人知自力不望人挽合為規曲折為矩
變化為度量世俗所謂生事家計皆絶不營要以僅足
而止所以相夫子之貧而不廢禮成夫子之㢘而不失
義而已矣用是后家舊事能歲時舉行不廢自魯王及
宣仁后親昆弟下咸寧郡王祕閣修撰榮緒華宗中更
墜落以一綫引千鈞喬木之萌生復見徑尺夫人之助
也始髙氏既歸余余號尤貧髙氏之能勻厚培薄均足
内外使余尚自立於閭巷者皆用夫人教余年益晚髪
秃齒闕沿漢浮江栖栖羇旅惟不足於養是謀獨夫人
察而憐之非特以壻故愛也今夫人不幸不老於夀以
死豈惟髙氏之不弔葢余命之窮也已夫人前數年逆
知將終首飾履縁無不豫備去歲余來蘄陽夫人送髙
氏至江濵有訣别語葢知其不再見也悲夫夫人温州
永嘉人歸外舅今為朝請郎主管台州崇道觀夫人封
安人子不愚不息兩女其幼嫁修職郎建昌軍教授包
履常夫人紹熈三年三月某日卒年五十八十一月某
日葬永嘉䕶國寺山嗚呼余銘夫人不敢依倣古事不
用褒叙常禮其實如此也未知可傳信於後否銘曰
崛微以興頼齊倫累貴而衰甚難嬪夫人摯剛又淑均
量已所能自苦辛内為儉卑外舒陳扶危出泰全舊門
人或不足已餘分教成厥女掀我貧卓哉詩書彰懿勲
叙銘其實刋幽䂥
徐德操墓誌銘公姓徐氏諱定字德操泉州晉江人曽祖宂祖逢父澤
贈朝議大夫朝議少孤母劉夫人挈之從吕氏因以所
從為姓五十年公不知其徐氏子也朝議且死以告曰
即有立毋忘吾宗公憤泣終喪與二弟來行在約不取
科名勿止及公仕為宣教郎而二弟皆擢進士第矣始
以其本末自言復姓徐氏公解褐授秀州崇德縣尉母
長不行歴處州吉州教授知邵武軍邵武縣幹辦福建
路轉運司公事通判太平州知潮州還奏事謁病主管
式夷山冲祐觀紹熈二年九月丙戌卒年七十四官朝
散大夫在邵武危與守爭辨數軋其不義幾得罪在太
平之歲實淳熈八年火星犯南斗公以厯占之曰此歲
饑而民流當自南而趨北也郡扼江淮之衝可不備乎
始未信流民果大至當塗采石之間疊餓駢疫暴露洶
洶守不知所為盡以委公公設次卧起造屋數百行食
散藥須舟不時濟者皆歸焉畢渡不失一人宣州妖民
胡木匠居麻姑山誘聚數千人守適罷去兩通判争攝
事不協事莫理盗乘間將犯城縛巡檢一人貫其耳以
徇人情恐懼轉運使命公攝宣州公單車馳入境令曰
汝等粥糜苦不飽謾相從爾非為亂也能自首者無罪
與之粟衆咸從令胡木匠以半夜望西北有青雲起唶
謂其徒曰吉人之祥哉城不可冀也已而卒敗胡木匠
亦幻以逃不獲潮之土豪吳亮者當沈師寇汀洲官軍
合閩廣之人不能捕亮實誘以出有司抑其賞不奏公
為之歎息看待過意月與飱錢甚多㑹汀贑山冦復動
稍稍及潮公議討之賊聞之曰是官能用吳亮者奈何
因相與散去公安重儉節不以詞色娛人不以意氣憑
物學博而要文約而費居閒教授學者至數百依經訓
而言無心通臆暢之説仕宦平進不求出常調據法義
以治無刑名貨利之功有所慘怛若已好樂不可銷釋
有所執論發於堅毅不可悦奪也公既有以自守不媚
於世世亦無能用公者雖然世之操縱方圓雕琢技能
梳櫛繳繞以赴繩墨磨錯椎鈍以就鋒鋭死徃生來不
能絶也使其有益於道之治亂而貶性勞力以為之猶
曰可耳均之無益而彼富貴之幾何終磨滅以盡則與
其毁闕而進不如成全而退動而得於人之多不如静
而失於已之少也公其知之矣宜人鮑氏永嘉人也故
公宅永嘉四子瑒迪功郎汀州司户&KR0008;早卒璣當受公
致仕恩瑄賀今皇帝即位補將仕郎進士陳度迪功郎
徽州黟縣尉張炳進士萬與權三女子之壻也紹熈四
年正月壬申葬公孝義鄉何奥村諸子使瑄來請銘余
聞公在家時惟以朔望日謁郡守他官府曠歲不到殊
不識其處參坐語未嘗及公事也今瑒等所論叙信篤
固終始不懈其德矣可無銘銘曰
不耗其内以盈其外不虧其性以益其命尚不厚其生
豈其死而榮烏乎徐公此其稱
忠翊郎致仕蔡君墓誌銘故封忠翊郎蔡君諱待時字元晦魁磊喜大節雖不得
仕而家世豪族髙曽在堂闔門骨肉百餘君尚未壯所
以事上接下已能無一不意滿叔以居屋狹房户多議
欲分異君泣請曰某幼孤所頼惟叔爾願終以事父者
事叔叔曰隘不可容也君感涕累月不忍田貨更推遜
迄不立劵要治家剛明先賦輸平買賣多與少奪旬為
族人具酒食畢㑹君手潔樽易酎摘舉其行事以勸曰
某善於某也繇是人有所為畏君聞之環白山數里暴
力銷耎負販有實直惜乎君之所施者小也余與君之
子鎬善毎器鎬之為鎬極謝不敢當間為余言其詳曰
非我之能吾父實教之鎬初為武學諭適有執政與父
舊故鄉人以賀父父笑不應戒鎬曰汝謹自守無以利
滅命也鎬果逐去則曰我固知當如是也比復召而劾
鎬者方陪國柄鎬將避不赴父怒曰天子呼汝不以大
臣為嫌汝不誓死報上恩而暇自嫌耶鎬之接伴金使
也父問曰汝行於國大事何所得鎬曰築瓦梁堰全修
楚州城皆不便而又私計非使指疑未奏父曰傳不云
皇皇者華臣獲五善乎何得言非使指也急奏之鎬迫
面對五夜漏將上屬藁不能脱請俟送伴囘父曰使命
事闗國信有不如意國北門可復入耶自秉燭趣鎬寫
劄子已乃睡後鎬以上奬諭告父歎曰臣子之與君父
其義一也所知不隱我餘年豈待汝禄活期汝者名節
爾鎬又曰子一日嘗過我父自屏窺之曰此可與友也
汝善親之吾去汝歸耳且父憐我既仕不應治生業特
以歲入之餘使弟鍾為我權之頗益買田以私我故我
之所以能安於僻愚不慕勢利者我父既不以養已者
責我而又寛我兒女猥衆之憂故也嗚呼鎬誠篤厚者
然不曰毎事當推美於父余亦信鎬之言不欺葢其父
子皆一時竒士矣君年六十四以淳熈十六年九月二
十一日卒十二月十一日葬馴雉鄉奥山與弟待用愛
友遺命同穴異壙云娶於氏封宜人子鎬忠翊郎武學
博士次鍾次棨武學上舍生早卒六女得嫁者四壻鄭
溥戴龜朋朱某張籌也始鎬為君求余誌其墓余許之
未及而鎬卒余念鎬父子併死大則為國失士也小則
其鄉無任也豈獨一家之禍哉既銘博士又以銘君其
詞曰
觀其宗族之際觀其鄉黨之際觀其父子之際
忠翊郎武學博士蔡君墓誌銘
君姓蔡氏諱鎬字正之初入武學以信義稱兩學生不
幸死輒請君屬其後事試屢入優等惡逼同試者以疾
避不試司業髙之上其行及賜第上識其名曰此戴幾
先所薦耶顧宰相别與好官君無所求以格授鹽城尉
詔特用君為武學諭未幾自乞從軍上難之曰三衙豈
可以階級待學官不俞君以法裁諸生諸生多不悦言
事者用為君罪劾去樞宻院召君稟議欲使賀金正旦
君聞之故逾期行差馬軍行司計議官金賀正旦來遂
以君館伴當宴紫宸殿上患腹暴下將就驛賜之金使
辭請俟上有間故事館伴非上㫖不過金使位上令君
過位諭金使金使固辭詔改宴為茶酒而已中官甘弁
與掌儀謀併免茶酒復使君過位君以非上㫖趣至再
三不行弁怒譛於上君請待罪上意解卒賜茶酒而罷
復為武學諭遷博士充接送伴使時議築瓦梁堰浸地
三州方四百里曰可為邊險調役煩拏君歸奏其不便
曰是棄淮西山外四州與盱眙也滁河兩旁桑稻滿野
家計成子孫長矣又可魚乎且水没楚州城坍損坼裂
甕肚低坐既皆有定處隨宜修補州郡常事爾今欲盡
剗舊土重築新城費宜數百萬緡縱陛下不惜錢使軍
士剗平復疊捨一易造兩難懼有他變上悟為量修城
罷築堰君念去親久求歸甚力執政惜之留為賀金國
正旦使丁父憂服䘮垂畢即召命未至以疾卒年四十
九君性安於善質局方整剛塞重厚畏利欲如痛切義
理所集趨前就之自事君父從友執待妻子馭下使人
臨財當事余黙考之無一不合使之治民必為仁牧使
之治軍必為良將君業墮武舉用之有限若使為士大
夫亦莫量其所至也夀皇聖帝進天下以知兵故尤重
武親教騎射程其力用武士有一長必演而出之有司
探上意故君為學生而已薦君當是時不狃狎便順張
皇呼吸干没速化而能以實利害誠行已應其上如君
者一二耳㑹約和堅定無他警急所謂疆圉大事不過
專對宴賄之間故君之可傳載者止於如此夫以可致
之材遭不好之時與時之好雖勤而已之材不及是不
足云已若材與時好合矣其不須暇而奪之者獨年也
雖然在君之正其行如何爾年又足云乎哉始君十四
世祖午傳為晉蔡謨之後自婺州來居黄巖白山遂為
台州人曾祖産祖元之父待時皆不仕待時以君故封
忠翊郎君病革自書凡數千言其詞多咎已過教子弟
以忠信孝悌而已且曰無求仕宦葢不以年不足用不
盡為其身惜也夫人鄭氏子曰淑曰滂曰澤曰湛曰濟
女四人未嫁淑走愬余於濡須相見北闗門外久雪始
融泥潦尺餘拜且哭曰先人臨絶以再世墓銘託夫子
今卜以某年月日葬某所非得子文不掩也余義知君
於其弔也遽不及誄因為長言系諸銘銘曰
人謂君學孫吳以發身兮乃能好詩禮而恂恂曰是可
載以爵禄兮不耀武而懐文不盡年可戚嗟兮儻耋耄
渠不為之歡欣夫使人願其通而悲其短兮豈不足以
為賢孰知君之賢兮在明大義於君親約規矩繩墨以
自嚴兮不决驟而横陳挺球玉之純美兮就巧琢而齊
均驥之德實良兮非行王路而後服馴木受地之正命
兮枝葉華實皆成熟而蔚彬聽天令以生死兮辨異端
而脱幽淪相靈芝與醴泉兮固突出而無因其偶然而
瑞世兮亦或終閟而不伸嗟君之自知兮不如我之知
為深伐石矢銘兮詞不嗚嗚而愔愔何必貽後之人兮
君乎我歆 陳彦羣墓誌銘
彦羣名季雅永嘉人姓陳氏質靈氣邁隨聞而思遇見
能述自髙其材不樂師授時諸儒方為制度新學抄記
周官左氏漢唐官民兵財所以㳂革不同者籌筭手畫
旁採衆史轉相考摩其説膏液潤美以為何但㨗取科
目實能附之世用古人之治可復致也至其他察性命
以潔矩奮豪傑以特興亦多微妙竒偉非頴秀士親承
其㫖趣固莫能通君間獨詣學堂濶視長揖與其先生
弟子交論無所降人亦未之然也異日州將薦君髙等
讀其書遒熟如素講徃徃加以新意出人上始大歎駭
遂中進士第又中教官為隆興府教授未久再遭憂差
潭州教授未得上君益閉門盡抽古今文字且誦且索
寢食失期度務為周覽遍學鈎得其要累衆所能連類
敷繹併集已長然人視君貌益冲然接對言語退就平
實幾可親近然後皆喜曰彦羣能下人矣君得足腫疾
煩痛自出請醫醫云寒濕所為也用附子七物湯飲加
憒悶呼曰吾何以不得食冷菓子耶家人信醫言禁不
與無幾何死年四十五夫天之賦予於君也瑰絶而不
倫君之貴尊其身也刻苦以求成浪波急疾髙或滅嶠
逺浮數國而渟於深淵必將有以用之也而竟若此何
耶曽祖士真祖夀父裕夫人劉氏劉之翁名仲光字茂
實長者名士異待君不用子壻禮君無所成而殁殁且
無子以兄之子謙僧為後茂實夫婦哭極哀後二年紹
熙四年七月壬午葬君於吹臺鄉白泉山師姑井而謂
余曰子非其同年進士乎銘非子曷宜銘曰
有巨木兮自寸草起行柯布葉翳空未已不畏斧斤規
就棟梁俛首梓人伊木之殃須其全材剥落盡悴老幹
獨存逺者千歲物生匪易其成孔艱天乎彦羣往即兹
山
姜安禮墓誌銘
姜君諱處恭字安禮淄州長山人六世祖昭範名能治
春秋昭範之弟遵仕至樞宻副使君曽祖朝奉大夫筠
避亂於台州臨海祖仲思朝散郎簽書南康軍判官攝
軍事討李成墜馬卒父訦從政郎至君來秀州嘉興始
居之自大夫入南相繼官不進君九歲而孤家尤貧大
母父母皆散死他州不能葬而朝散旅於都昌佛寺四
十餘年矣君營衣食治墳墓收拾諸櫬見星出入其走
都昌柩故廡殯後為僧堂也老僧以告君掘地數丈得
之題誌尚新歸從左蠡小孤遇暴風繂斷櫓折舟幾覆
然後得聚葬于武康上伯巖山君曰吾可以死乎既而
頗買田治屋不至富厚亦稍賙族窮援人於乏如有餘
者君雖不以科舉自逹至於懲渡江凋落之後奮寒士
單薄之習積無至有以立家室教二子煇郜進士女適
濟南吕濛有孫男女五人婚對及時門户新成課其力
致之難過於場屋偶然成事者逺矣余徃來秀州十年
間聞君名又識煇於太學欲見君不果煇將對集英策
余疑之曰子色間青黒何祥也君素有足疾加劇卒年
五十九葬朝散從政墓西百歩夫人龔氏贈諫議大夫
夬家也已葬煇録君詩百餘首示余求銘余讀之曰君
詩清壯抑揚而不刻削以反今人之律樂稱人善而志
意獨到葢得古人之意可銘已銘曰
紹熈四年二月十八君死是年四月二十八日君葬嗚
呼其詩則傳尚不亡哉
楊夫人墓表
楊氏婺州武義人嫁東平鞏法鞏君死夫人年二十六
子長曰豐三歲幼嶸也始生鞏氏畏兵南徙以貧教授
不自業人謂夫人當奈何夫人曰吾義寡鞏氏矣復何
顧二子稍長盡賣房中物買小宅為娶婦立家室時婺
有大儒吕公夫人告二子曰爾學不成無庸歸也二子
或經年不得見夫人既而先後登進士第皆為時所知
豐尤有文名夫人卒年六十八豐為從事郎幹辦江東
提刑司公事嶸為奉義郎知徽州歙縣事孫男四人女
七人紹熈五年十一月九日葬長夀鄉大慈寺東塢與
其夫之域相望云余毎記義烏何懋恭言鞏氏之子豐
弱冠爾論周秦以前事語言如氷玉不可塵垢也然欲
其少自屈嘗勸之曰子三歲而孤太夫人不行以俟子
子亦從科舉乎於時余尚未識豐而知有夫人矣去年
冬豐墨衰絰旅于江下民舍甚久余間徃唁之問所以
來豐泣曰吾謀葬吾母冢上之表子為則宜余曰無學
術之傳無文字之教而分義自明者婦人之大德也故
能左右教子而家道成世或爛焉華藻欲如闗雎鵲巢
則先之矣夫人未三十䘮其夫不嫁終身訓二子使有
立鞏氏再振於東南繇夫人啓之也里巷之女子能為
夫人所為則微可使興辱可使榮而死生之道不媿矣
紹熈五年閏十月日朝請郎守國子司業兼實録院撿
討官龍泉葉某述
張令人墓誌銘
夫人諱幼昭字景惠姓張氏温州永嘉人歸陳氏為中
書舍人傅良之妻夫人父兄皆儒先生自幼陶染詩禮
間事絶異於他女其夫有學行文詞經世之業逺近宗
從登門請義通日夜歴寒暑室内常無坐處夫人獨挾
一婢治㸑貧甚糴米市薪行飯分茗皆令得潔饌有無
未嘗使夫聞之新有田五畝夫之伯氏鰥也將繼室而
不得具禮夫人曰鬻此田耳後夫宦頗遂不至乏稍經
營兄姉及他親友或一日直取數十百萬錢夫人喜曰
士方窮時欲有施與云云為大言耳今而得酬豈非幸
耶過洞庭管押者忽告曰某所行李有盜家人皇駭夫
人笑曰即如是所失不過財物若貧即不失矣夫仕上
皇力諌不聽乞致其仕下殿即行新天子嗣統急召使
至俄復罷徃來業業數月夫人率男女歡笑相隨曰以
為髙則余不安以為罪當逐則宜爾不信方術不崇釋
老不畏巫鬼凡其夫所欲向意行不曲折倣古不循俗
夫人一切順承曰不如是是吾不能從其夫然而毎曰
以子之疎且易欲以其求知於天者使人亦知之乎宜
謗之衆也與夫閲士久士之品儔髙下皆能言之夫所
與㳺夫人則亦與其偶相視遇如娣姒憂樂皆同焉婦
人之可賢有以文慧有以縶能淑均不妬宜其家室而
已至於儒者之意散濶而不續髙逺而難攀自篤信力
學之士隨其分量所得毫釐有間苟不盡知趨舍異塗
輒相疵病乃能習見於房𤨏安行於梱闥塤篪應和如
出一人窮達毁譽有以皆樂則夫人之賢加於世之賢
也夫人愛其弟特甚弟死久諱不告過時而後哭之慟
絶遂得疾慶元元年八月二十二日且午曰伯伯何在
吾今死不可不與别薄暮伯氏至夫人曰新婦歸矣夫
撫之曰得無記疇昔所得於論語孟子乎頷之再三而
瞑年五十封令人子師轍迪功郎福州羅源縣主簿師
朴承務郎女阿鬒適潘子順阿晦適將仕郎薛師雍阿
季阿福許嫁太學上舍生林子燕將仕郎徐冲二未嫁
卒慶元某年月日葬于某夫以書來曰吾夢景惠盛服
出布帷問焉徃曰徃見子謝意屬子銘也又曰常日有
不樂未嘗破聲色其女問何以能忍曰我豈無氣性者
耶但寫上墓誌不得故不為爾然則夫人之期於後逺
矣余何足以銘銘曰
同其夫之志意兮眇追古而逐今有迂而不達兮有微
而莫尋人所不知兮夫人知心嗚呼所謂好合兮所謂
瑟琴老至不偕夫也弗任山則夀矣勒此崖隂
㕘議朝奉大夫宋公墓誌銘
公諱傅字巖老姓宋氏其先自閩徙温平陽五世祖為
郡都曹葬瑞鹿寺山居永嘉曽祖應昌祖仲彞父構允
贈朝散大夫公中紹興二十四年進士第為台州黄巖
縣主簿郴州州學教授知福州閩縣江西轉運司幹辦
公事通判袁州授㳂海制置司叅議官乞致仕紹熙五
年七月丙子卒年七十官至朝奉大夫娶潘氏贈宜人
再娶徐氏封宜人子三人柟某官檬先卒權當以公致
仕恩補官女嫁進士周嵩先卒孫男女各二人慶元二
年二月庚午葬州西山法果寺山柟録公始末如此題
曰歴官次序來求銘而其行事闕焉余與公善欲辭不
可然不得其所為銘者以余所聞公精識内究人賢否
事是非計慮利害潛貫迎解刻皮澄滓絶去麤重内自
翫悦未嘗形言間微見一二言爾人與之處及衆論事
其知公者視其色上下已有所可否置不復敢論其不
知者或鋒起爭論忘失前後公固笑而不問也自鄭景
望兄弟薛士隆陳君舉持議精立號有芒鍔公居其間
徐折衷之諸公皆曰向某事某議於巖老意未然不可
輕也居官所至或事上官或從其僚其人徃徃有奮張
鬚髯憑託氣勢生事立威以自賢者公無不遜聽使自
為之其人後徐寤媿公而已上官稱其某事能某文善
公汎答以他語或曰此倩人為之耳官庭終日寂然事
日理民至於無訟而公不以為治人亦不知公之為治
也故世人之與公遇者多異公所為而已然莫能鈞致
公以軒輊之者遂以此終其身人之不同正邪賢不肖
耳若甘榮願達崇爵厚勢則其大情極志未有不同者
顧有得否耳其或躁或競或矜或衒先已後人始以此
得終以失之故静節動鈍濟鋭密補疎若愚似鄙以為
如是則其於甘榮願達崇爵厚勢可以保而勿失也顓
孫氏求聞達之要學干禄之術孔子告以先逺世患老
子列禦冦教人以後其身者固所以先其身外其名者
固所以存其名也今巖老極明極鋭極智慮極聞識其
居於世也則似鈍似鄙似後似不及然而不甘榮不願
達不為崇爵厚勢終於後其身遺其名人不得而知其
子弟亦莫知也是何道出耶豈其非楊非墨非莊非老
不枝葉於道之末流而近其本者或在是耶昔孔氏定
古今人品目至漢有月旦耆舊之論余既疑而未能決
聊復序公之大略刻於墓上使後之君子得以詳焉銘
曰
稱事以責禄禄雖獲役也逺害而志利利雖全桎也已
藴其髙彼卑者自夸出也公所存乎吁莫測也
吕君墓誌銘
吕君諱師愈字少韓婺州永康人姿善治生不為竒術
速贏轉化徒以儉節勤力能使田桑不失利而已又方
急時便已力教子凡可以益其子之學無所吝也故驟
起家富於一縣而其子孫既皆深於儒寒苦自課如未
嘗富者可謂知本務矣世論常實諱貧而文詆富所是
非徃徃失事理之平余以為果實諱當取質焉若以文
被詆亦不得辭何也吕君用一扇十年尚補緝之道遇
墜炭數寸亦袖攜以歸入其里牆無閑地陂無壊堤肆
無博徒人無侈服然則實諱貧者安得不視君所為乎
文之所以詆富非惡富也惡其與害富者俱也君致富
雖纎微然遇旱饑輒再出稻子數千斛助州縣賑貸其
知取舍葢如此豈有所謂害富者哉能去之盡使富久
而不厭此君子孫之責也君生六十五年紹熈五年正
月十五日卒慶元二年二月二十七日葬趙侯祠西南
山兩娶夏氏皆先君卒後夏氏與君同治生尤苦君自
以且老失助哀之甚毎憑其棺哭曰社某日醯臘某日
釀吾婦所為乎吾不忍聞也君竟亦死子三人約浩源
五孫季魯季殊季旹季懐季恂昔余過陳同甫同甫以
所述夏氏銘示余因使余題其墓余笑曰吾字書不能
分偏傍將安取此同甫滋欲必得余强許之同甫使其
僕隨余至漁浦取書而去及吕君葬同甫之子演屢為
請銘曰先人之願也嗟乎余文雖陋使同甫在余得勿
從耶而浩與源以辭接於余悲壯囘轉皆可銓叙浩嘗
有官轉運司貢其名自乞勿受以解父兄之獄其志又
有足觀者遂銘曰
人道多方舉要而言治生能富教子能賢吕君有是可
以文傳
丁少詹墓誌銘
嗚呼學之難也質與性不合年與人不並幼而教之時
至而不得成其材十且八九也况不幸失教者乎不幸
失教過其時乃能感勵奮發遡馳年循定性自成其材
以收獨至之功若是者世之異材異質也葢跨都綿國
得一二焉雖然其若是豈徒然也天必厚之使有發於
事焉使有施於時焉位叙顯寵使不與常人者同焉所
以信夫學之難而成之於巳廢者為尤可貴也遡年而
卒於逝成材而無所發始與常人異終與常人同若丁
君希亮余所謂可哀者也希亮字少詹台州黄巖人曽
祖皓祖旼父軻少詹生二十九年余遇之於錢塘聞人
言自以為髙下能有辨也見人行事自以為是非能有
擇也拊躬誓志自以為不至於所至不止也後二年余
教諸生於樂清少詹始來人謂少詹年已尊老讀書有
數而論議自許誇大相與背笑之少詹知而不愠也又
明年變名字從陳同甫於龍窟同甫驚曰是人目犖犖
神諤諤非妥帖為學徒者且吾鄉里不素識得非巖穴
挺出之士耶既而少詹盡師碩儒盡友良士盡聞名言
盡求别義常服補褐而食疏薄夜誦逮晨手抄滿屋縱
筆所就詞雄意確論事深眇皆有方幅人於是竒少詹
學倐博文倐工淹識練智麤細並入彼幼而教之更數
十年術業尚新者果非人力可及矣率以歲日二三留
治其家餘輒屩山航海一夕竟去僧坊民舍隨所棲止
雖在千里外家事伸縮不失尺寸紹興三年七月十一
日卒年四十七十月十一日葬嶠嶺之原娶於氏先卒
四子簠林籍一未名三女長嫁宗室崇譓二尚幼銘曰
余觀書傳士當晚成之後必垂功名少詹乃獨無有故
為此銘冀以慰吾亡友云爾悲夫慶元二年五月日
姚君俞墓誌銘
余二十許客烏傷無所並㳺春時獨出滿心寺蔽著松
㯲間行吟繡川湖岸望山際桃杏花踏緑蕪至郭西門
耕者方饁從而坐焉童子謂余此徑入煙起處有姚秀
才居之君俞曵破鞋出逆相視恍然如舊已熟識者余
為之題詩石磴上徃還彌年乃去時君俞應科塲學習
詞賦鋭甚然其風指孤騫自潔不同物若山人處士年
饑不粒食蒸菘菜茄子啖之無鹽醯邑人始但憂其貧
不堪既而以其久不屈稍聽向至且老克有加行迄無
妄求遂皆信重曰是可為鄉之丈人矣將死戒其弟棺
前止須布帷一幅置瓦爐於案曰知我者自當來哭不
知雖哭吾不對也又書告余曰我能守義不辱子子能
卒為我銘則幸余曰諾君俞名獻可婺州義烏人曾祖
忠祖昭父輝年五十七娶傅氏子逺逵連二女長嫁王
其次許嫁黄某卒之六十二日慶元二年十月辛酉葬
於西山銘曰
資富而為廉賢之所以選也倚吏而效威財之所以展
也是故非勢與利則貴名美實將無以自顯也若夫以
身為義則雖無銖兩而可不羨也以全為歸則雖極卑
賤而可不亂也聖賢之所自盡不與世同貫也嗚呼子
之聞此其無恨也慶元二年九月日
丁君墓誌銘
君姓丁氏名世雄字少雲台州黄巖人曽祖皓祖旼承
節郎監北恩州王于税父軾進武挍尉君少挾周禮應
舉主司材之欲送髙處坐不如式罷俄而挍尉死無兼
子弟君且誦書且譍家慨然曰豈天之與我有限哉我
非以家自没者也即其居縈山帶水菊蕙成行起髙堂
温室朱緑照映而窮村陋墅煥然為王侯貴人幽竒閑
麗之境君又曰崇飾㳺觀非實務雖然寄情物表願思
美人不如是亦不能抗身埃&KR0381;之外也四方之士聞而
徃焉君親敬其賢有名厚資業其窮乏鄉人有官私急
難常借助之税役或為代輸疾病請藥塤户有以偽死
乞歛具亦不較凋年先下穀直刻銘秤旁曰買物之權
惟利銖兩者亂之耳凡義舉衆力推其首必曰丁君世
所謂好人行好事無不曰孳孳也無絲髪公事足不出
門藏屋以書教子以師雅樂不淫賦詠有措昔君之同
堂弟希亮從余學毎為余言君曰吾兄甚善雖然所少
者專一苦學耳子何道誘之損其為彼進其為此於是
時希亮年已長自悔少學不力竭晝夜讀書為文不啻
如嚴父師在旁程督之故言君如此余曰夫善有端勤
勞其身常若不足而為善者善也子今日是也安樂其
身常若有餘而為善者亦善也子之兄是也歸於善而
已不可易訾也君年四十九紹熈五年六月十八日卒
慶元元年十一月初三日葬繁昌鄉温嶺西山王子之
墓十步初娶楊氏早卒今娶戴氏二男子木復三女子
皆嫁士人曰鄭楷徐良臣萬鐘云始希亮既以其學少
君君不為變門内之集希亮輒謝不預二家賓客亦難
徃來或疑君弟兄有間及希亮驟得疾垂絶無妻子幼
乃整衣危坐請君託以後事君泣曰弟無匆匆他日戴
氏為其内君為其外經紀諸用過於希亮在時人又以
此多君兄弟且曰不苟為異同也木使來請余不獲識
君追記答希亮語述而銘之銘曰
手種之木家蓄圖書皆善人之餘也爾後守之豈曰弗
踰可以大厥閭也
水心集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