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集
水心集
欽定四庫全書
水心集巻十六
宋 葉適 撰
墓誌銘 朝散大夫主管冲佑觀鮑公墓誌銘
清卿初病足以兩竹自輿過親舊輒止飲酒笑語如平
時稍侵猶循行園林住磐石上數花鬚嗅松葉為樂轉
劇謝客危坐嘉定元年九月癸卯卒年六十八十二月
甲申其子迪功郎興化縣尉埜葬清卿於父朝散墓東
壬山埜哭謂余知先人莫如子鮑氏之譜曰鮑叔後也
四遷至洛陽唐季徙越徙杭七世祖皓皓生守忠皆官
於永嘉遂為永嘉人髙祖軻太常少卿曾祖極宿州教
授有聞熈豐中翰林學士梁公燾銘其墓祖誨梁公銘
所謂有隱德東南士人器重之者也梁公元祐名臣也
父得朋縉雲縣令族父司封員外郎彪銘之司封亦名
士也清卿諱潚生六七年讀書迎解下筆有竒語入太
學毎一篇出士人轉相授墊首醉心爭效其體惟恐不
庶幾也前後積取髙等中上第教授處州興化軍幹辦
湖運司公事知新昌縣通判豪州知潮州自乞宫觀知
融州復乞冲佑觀而終累官朝散大夫埜之言曰先人
接華緒富美實殆天畀然意將有以用之也然而糠粃
名譽芻狗官爵雖於古所謂為貧而仕者小俛焉就之
若夫不以義而富貴未嘗不趯焉逺之也以是閔黙不
遇而死及之子重知吾先人彼歴官行事之瑣瑣無述
可也惟事外之志庶發舒萬一以昭余哀嗚呼千鈞重任也載以大鵬之翼猶一毫末也超埃&KR0381;軼浮雲上於
帝庭而豈知榆枋之尋丈哉宜埜之不願述也清卿智
識絶異於治亂消長推見至隱規度深密可以遏絶横
潰然而不以干權勢佐䇿畫也吏道尤敏給鈎深應猝
投機立發不得囘止也然而不以耀聲威明恩怨與一
世朋友上下文墨論議之間宫動商應而笙鏞錯陳之
也然而不以養交黨資進取一吟一詠有陶謝之思一
觴一曲有嵇阮之放隱几永日澹泊灰槁有瞿莊之決
也悲夫已矣雖然清卿之歴官行事則亦有卓詭過人
者方永思陵復土清卿主新昌頓遞中貴人衛士求索
紛雜至裂供張棄食飲推床呼捽他邑失魂魄奔命清
卿取小胥取執籌籖削之瀕運河立曰大行在道率土
悲殞非臣子自快時也小縣排設既一應法矣而公輩
誅責不已吾搶兩目蹈此水為百姓請命公能自安乎
衆大驚謝過退即次肅然民免横歛而大官先置猶餘
二百萬上之濠歸正人常跳淮暴虜邊殺人燒屋相繼
千户隔河注箭徵主呌罵清卿使與打話曰吾在此姑
待集其總首撫之曰爾等看我面如滿月忍為是乎歸
正人感動皆拜且泣曰請後不敢自是終清卿去邊人
開竇而睡牛馬被野矣然則其歴官行事若是者可謂
卓詭過人矣余豈得而略之哉清卿娶劉氏封宜人二
子榘先死孫㽦㽦嵤將以致仕恩補官銘曰
善人之英去為神明挾壬山兮以靈
莊夫人墓誌銘
慶元戊午余始居生薑門外西湖上金華王植立之實
來於時士相禁以學立之宰相家子匿姓名捨輜重從
余窮絶處水村夜寂蟹舎一漁火隱約而立之執書循
厓且誦且思聲甚悲苦其中表有仕永嘉者&KR0008;朔設坫
盛集立之獨後至中表笑曰上學來歟葢靳之也自是
歲率一來他日余過立之屋牆静修牖案潔清僮御敬
勤物具中儀余固惑焉凡學於外者必弛於家今乃不
若是何歟問所以然則其夫人莊氏之力也莊氏歸立
之二十餘年一切以勞自當而奉夫子於學故立之不
為訾省而家事自治斯異矣夫母於子能使之學古今
常道婦於夫能勸其學非今也古人之事也母之於子
有禄利故使之學非必賢母而後能也婦於夫將以垂
其名非必有禄利其勸之學非賢婦人不能矣余先人
祥之歲立之來而亟去止之不可曰婦將免吾欲勿行
婦曰第徃吾期未也今其未或既皆不可知吾速返矣
夫不以一身之急廢其夫千里之㑹斯又賢也去年余
在建鄴立之來歔欷曰莊氏子所謂賢者丙寅八月初
七死矣十二月十四葬某所矣其歸也不及事吾父母
吾祖妣魏國之愛也莊氏孝事之吾之褊也莊氏柔承
之吾女弟行也而盡用其奩中物外妹不能嫁也而割
其田其儉至於惜一錢而以為吾師友之費吾之困無
一言而以吾之得從巨人名士為其身之喜吾之友二
弟也雖貧而四十口之聚無所間曰傳任備是三子也
雖幼而能不以小且近教之吾已矣無所復望於今世
而謂莊氏之足以終吾身也而卒至此信矣其窮也子
哀吾者其得無辭乎余曰然夫人名則亦金華人二女
曰師莒奴奴銘曰
不妄喜愠成婦之德不苟利澤知學之獲益封我原益
樹我杞既以其夫亦以其子
寳謨閣待制中書舍人陳公墓誌銘
公姓陳氏諱傅良字君舉温州瑞安人初講城南茶院
時諸老先生傳科舉舊學摩蕩鼔舞受教者無異辭公
未三十心思挺出陳編宿説披剝潰敗竒意芽甲新語
懋長士蘇醒起立駭未曾有皆相號召雷動從之雖縻
他師亦藉名陳氏繇是其文擅於當世公不自喜悉謝
去獨崇敬鄭景望薛士隆師友事之入太學則張欽夫
吕伯恭相視遇兄弟也四方受業愈衆乾道八年策進
士殿臚定公第一奏入不果用教授泰州朝廷難以銓
法持之遂授太學録將召試館職復不果使告公將以
為編脩官公辭焉通判福州右正言黄洽引王安石事
劾公罷主管崇道觀知桂陽軍或言知名士廢不用凡
三十三人公為其首執政病之稍遷提舉湖南常平茶
鹽轉運判官浙西提刑吏部員外郎去朝十四年至是
而歸鬢鬚無黑者都人聚觀嗟嘆號老陳郎中光宗逆
勞曰卿昔安在朕思見久矣其以所著書示朕遷秘書
少監兼實録院編修官皇子贊讀歴起居郎舍人皆兼
中書舍人㑹上疾不能覲重華公隂諷顯諫危論婉説
因乞致仕下殿徑行改祕閣修撰復兼贊讀不至今上
即位除中書舍人侍講同實録院修撰御史中丞謝深
甫論公言不顧行提舉興國宫居三年察官交疏削秩
罷時慶元二年也嘉泰二年始復官再為興國宫知泉
州辭授集英殿修撰待制寳謨閣三年十一月丙子卒
開禧元年三月庚寅葬於帆逰鄉湗村前山距家巷語
可達也夫人張氏封令人子師朴承務郎師轍新監鹽
官買納場潘子順薛師雍林子燕徐冲皆壻也既仕未
仕者張紹張疇未嫁者一女孫女一人公之從鄭薛也
以克己兢畏為主敬德集義於張公盡心焉至古人經
制三代治法又與薛公反復論之而吕公為言本朝文
獻相承所以垂世立國者然後學之内外本末備矣公
猶不已年經月緯晝騐夜索詢世舊繙吏牘蒐斷簡採
異聞一事一物必稽於極而後止千載之上珠貫而絲
組之若目見而身折旋其間吕公以為其長不獨在文
字也公既實究治體故常本原祖宗德意欲減重征捐
末利還之於民省兵薄刑期於富厚而稍修取士法養
其理義㢘恥為人材地以待上用其於君德内治則欲
内朝外庭為人主一體羣臣庶民並詢迭諫而無壅塞
不通之情凡成周之所以為盛皆可以行於今世視昔
人之致其君非止以氣力荷負之華藻潤色之而已也
嗚呼其操術精而致用逺彌綸之義𢎞矣葢魯有臧文
仲鄭有子産齊有晏嬰晉有叔向四人者當周之末造
能新美舊學而和齊用之尊奉前聞而斟酌行之不嗇
於古不狃於今是能輔當時而傳後世此春秋名世之
士孔子之所賢者也今公亦考元祐慶厯上極建隆以
達乎紹興之後將櫛理絃續起廢疾解倒懸而燠烋之
使公而得盡其用則未知於四人者孰先後也始公以
盛名天下歸重意其將有為矣其録大學也議科舉敝
法頗&KR1357;括之而已然而拘於常而習於故者以為異矣
其倅福州也平一府曲直使不得隱而已然而畏其明
而苦其決者以為專矣流言轉易應和喧然而公之道
不得行矣孝宗嘗以禁中從容讀公所論著光宗嘗因
宜前獨對許公且大用及今上御極有講堂之舊招徠
初載有咨謀之美然而奪其眷者使反為怒蔽其知者
使不復思而公之身竟以斥矣以彼四人使其君臣之
際上下之交不遂靡然為時所向而謗譽雜於朝市疑
信異其終始則夫功烈之成就曾不能萬一而况其有
大於四人者乎此余於公所以歎其開物之易而周身
之難成名之厚而收功之薄也悲夫公葬四年吏部侍
郎蔡公行之始狀其行於太史行之從公蚤載之詳余
亦陪公㳺四十年教余勤矣故摭其平生大指刻於墓
上以記余之哀思而行之已載者不復述也銘曰
嗚呼陳公未壯而興羣士驚奔來師來承三代統紀漢
唐制度百世雖逺一二以數事研於終德復於初發為
詞華乃學之餘内聖外王本末洪纎春秋四人孔子所
嚴建隆之元實維下武斟酌損益可繼堯禹天欲平治
必待其材生之實難莫我肯培名胡忌髙實奚惡富裂
棄文錦縫彼敗素寄印如累其讒云云擁書如林其樂
欣欣有橘之菔有菡之芬有拏其舟音逺不聞我瞻湗
村泚矣南塘二物則存公乎在亡
朝請大夫司農少卿髙公墓誌銘
宣仁后臨朝九年尤抑逺外家不私以官親姪公繪公
紀止防禦使后崩哲宗始推恩遷留後宣和前公紀子
世則任不過遙刺史及陪扈髙宗翊戴宋州以功擢使
相中興用人道廣戚畹功臣子多顯幸甚或侍從執政
累累有焉繇是公繪子世定修撰於祕閣世則子百之
亦宜祕閣百之子子溶司農少卿又公紀曾孫子潤大
宗正丞葢百年間宣仁近親髙氏美仕具是矣比其他
勲戚重侯疊官富貴熏炙多少相什伯也夫不問材否
當時而榮人以力取之也以賢自異待時而顯天以德
報之也宣仁紹姜女胥宇之烈嗣太任思齊之聖復還
堯舜仁義道為宋延無疆大厯服本於至公大義而已
矣豈顧計外家區區恩愛厚薄哉聞於長老元祐之政
姦邪小人特不便故髙氏不得志於紹聖崇觀用事者
惴惴幾不全髙宗惻然命宰相改謗史聖德復明然褒
録之詔偶未及也余以國史叙髙氏世次而少卿子不
倚請為記其墓曰少卿字慶逺仁愛恭恕常獨處一室
不妄交接内敏而暢應和紛遝中微入眇若不能言人
倍賢之調平江府糧料院簽書越州節度判官再通判
平江府事長官如父兄職守不便立治亟改吳人圍田
壅下流者以里計皆豪勢家也公視水勢所向標拆廢
之人不敢怨知荆門軍漢旁百六十里雨潦冒民田耕
者不償種官捐廪六千石猶不能救公曰此可謂巨害
而昔未有議何也為㳂漢築堤十旬而成歲以不饑於
役處得窖銀臿钁甚衆人皆異之公摩揉小郡辛苦在
民興其大利約已惜費整壊理闕又摘試義勇歲編軍
容完新聲聞諸司薦授太社令遷軍器大理丞倉曹郎
提舉淮東常平茶鹽淮東久旱飛蝗食人食幾盡公予
州縣粟五十萬分擇官吏悉采前後賑䘏善者數十事
施行之勸鹽商以條貼鈔販舟鱗集歲七日率屬郡潔
齋合祠以祈既大雪蝗死麥熟人以為至誠之應鹽司
故例厚公削去法不應得者先繩以身吏蠧頗息亭民
本錢量留十一償放博户火伏日多支賣増十三四召
還除左曹郎軍器監入司農為少卿時太倉米名具無
實上下蔽匿莫敢覆按公疏十年致弊本末請一洗宿
負給新錢從之方别為綱條使後可繼而公以憂歸矣
初公母安國夫人年且九十聰明輕㨗無老人狀諸子
踰六十各守一州夫人東西行涖之將從公請而徃疾
忽作公奔走省而夫人薨勺飲未和嘉泰三年十二月
甲子公亦卒年六十三四年十月某日不倚與弟不倨
不儔以公遺命葬於平江府吳縣長州郡暢樂鄉其娶
王氏韓氏皆封宜人其卒皆先公其葬公所治也不倨
不儔皆將仕郎孫彦博彦章孫女二人始公課郡最入
朝前後七遷得少卿在廷中謙退甚不敢與同列齒儀
觀秀偉見者親敬之安其為僚而不忌其躐已皆曰仁
人也髙氏簪紱九世初以武功後以舅寵獨不倚登進
士第今為脩職郎浙西安撫司幹官昔后自以閣内錢
買國子監書賜其私第欵識曰元祐丙午崇慶殿賜書
安仁坊髙氏家藏然則讀書之效至不倚始當之也今
髙氏子弟徃徃耦耕斗食密房抔户一燈熒熒挾冊呻
吟如布衣寒士於是將皆為進士皆以文字科目起其
家也嗚呼后之志也歟銘曰
猗髙祖姑元祐稽古復祖宗法開賢俊路顒顒少卿天
侈其門本無驕舒不待鋤耘淮楚之郊以庸以績表著
之美金錫圭璧我不盡能留畀厥子文字之祥始基於
此
夫人林氏墓誌銘
夫人林氏生婺永康父簽書樞密院事大中嫁同縣宣
教郎通判臨安府應懋之應君吏部侍郎孟明第三子
夫人年四十二開禧元年七月從夫知寧國縣卒嘉定
二年十二月某日葬㳺仙鄉靈巖子三德女歸辰州司
戶王傑應君以書來曰林氏恭約苦節在郡衆和樂慈
子訓之嚴操下接之恕處家日未嘗降堂序敏察有智
能助其夫非止以婦職為順也夫世之欲榮官顯仕者
無不致厚其妻子而士亦有固窮甘約至凍餒其妻子
而猶不得為薄者彼誠知其所以厚之不在彼而在此
也故雖拱璧駟馬華屋翕赫於生存之前而不若片文
隻字斷石漫滅於零落之後林氏之死倘不辱而賜以
銘則是所以厚之者不彼獲而此得而某致薄之過可
以洗矣余讀而悲之昔予在金陵雅聞君能治寧國號
令清省絶少笞扑民愛信之異口同辭余以病歸捨舟
山行始識君見其質性冲泊器宇明審侃然窮邑中量
過其任者也夫鸞翥而鵠舉枳棘不能棲宿也昔人記
之矣應君豈以一縣自薄者哉余既衰惰不與世接而
友朋之念已矣然則君重戚於夫人之不遇余預有責
焉故不辭而銘銘曰
樞密女歟侍郎婦歟其夫甚材可係武歟余實銘之觀
爾後歟 孫永叔墓誌銘
餘姚孫君椿年字永叔生五十九年卒於慶元已未六
年十二月甲申葬龍泉鄉澄溪原君子之宏來索銘值
余得眩疾文理顛倒不自省録乃請山隂陸公表於墓
以待余疾更十年不愈之宏索銘不置間為苦詞以撼
余曰澄溪中琴瑟矣奈壤下何余愧不能答也初君五
世伯祖樞密副使沔號名臣而君之曽祖璣祖繹無仕
者父修職郎述始絜君於學東南師友多聚其家君剛
特博逹精力過絶夷等寒抄暑講寢食失期㑹凡書籍
義類深淺古今事物變通采章錯綜機神融液徃徃心
悟所以然越之稠儒廣士爭傾下君負其能踏省門五
六然終不得第名於進士髪謝齒落遂至槁死知者皆
為君歉惜故陸公歴叙公學能抽先民之微智能發當
世之慮而其恨不及在人主前口論手畫見於用而成
功名也君既不遇行之家推之鄉寡嫂孤姪待君而後
立衣食其族人歲有常廩親戚故人隣里賴以不凍餒
露居者甚衆又出私錢築堤捍海縣無凶年繄君力也
所以著君之賢哀君之困開闔宛轉句字抑揚月逝年
徂讀者爽然尚親見君子之為人也所貴於生謂吾不
苟生也所不憾於死謂吾不遂死也一字之稱一善之
目古之名卿材大夫良史記之不過是爾累行以尊名
而君能有之備懿文以夀逺而君能得之多是固樂於
生而耀於死矣人之欲富將以明予也欲貴將以明奪
也予奪之當否賢不肖之所以異而名稱之所為有無
也世葢有窮富極貴而予奪之當否名稱之有無今得
預焉則賢不肖之實豈不前定也哉君之前定者既如
此陸公之文又如此然則之宏之索余銘速之勤遲之
久余之答之宏慢於疾荒於言宜亦必出於此也君娶
吳氏四子之宏為長與之亮皆繼君席鄉貢之襄之穎
女嫁某官史彌忠銘曰
昔虞仲翔對王景興朱育繼之炳其丹青越之多賢有
屈有伸嗟乎孫君我懐古人
林正仲墓誌銘
余為兒嬉同縣林元章家時邑俗質儉屋宇財足而元
章新造廣宅東望海西挹三港諸山曲樓重坐門牖洞
徹表以梧柳檻以芍藥行者咸流睇延頸元章能歛喜
散鄉黨樂附諸子自刻琢聘請陳君舉為師一州文士
畢至正仲懿仲皆登進士第正仲名頥叔寛整有局量
朋友愛信為羅源主簿䘮死者焚屍糜其骨衆董合和
凌風飄颺命曰升天以尤細為孝正仲雕文禁止治塜
甓藏之始變其俗有以刃梃誣人至大辟獄再歲不酬
正仲視之文瘡且溺死也一府稱善移玉山丞玉虹橋
在市心壊久計費數百巨萬徒輿縮手正仲自與錢勸
成之至今為利辟監建康戶部贍軍庫元章卒正仲哀
毁成疾未幾亦卒羣弟環視從容誦夢中語曰世衰道
不淪作者興起因振手而訣年四十九時紹熈元年七
月丙寅也以致仕恩遷通直郎三年十月己酉葬于北
湖夫人葉氏二子子真早夭子普長女為尼次嫁項叔
益他日子普謂余吾祖若祖母叔父皆得當世名人為
銘獨先人二十年銘未立敢以請始元章奮獨身自致
大家矣而抑利務與晚歲極淡薄正仲材富位狹所至
有紀懿仲名淵叔敏業精識衆尤以為當逺至然皆止
於選人正仲死子普方十歲稍長崇菴廬闢墓道異草
秋榮美檟寒碧與余書詞甚美懿仲諸孫亦早慧同時
中童子科鄉人甚以為寵夫五十年之逺盛衰能否未
有不變者今其孫曽塈昔墉畎初畬長立幼慕滋厚於
舊豈非元章好善之報而正仲兄弟未報之澤歟嗟夫
余既耄衰而見元章四世矣余不足悲而元章之後益
隆可喜也銘曰
望江之宅其傳無斁元章之德集雲之阡其久而新正
仲之賢合二彌存以蕃後昆請視斯文
提刑撿詳王公墓誌銘
初龍圖閣學士太子詹事王公十朋以太學生對策請
收還威福除秦檜蔽塞之政天子即日施用入館論事
益無避為侍御史首薦張丞相力贊復讎遂與張公俱
去素負大節慕表安楊震為人也時北方餘學未衰耆
老先生尚多有既聞公風聲服其行事莫敢鴈行者故
紹興末乾道初士類常推公第一嗟夫富貴何足道哉
能以公議自為當世重輕斯孟子所謂豪傑之士歟公
既殁二子守其家法諱聞詩字興之者長子也始從詹
事㳺太學已乃授承務郎監建康府糧料院福州連江
丞審察登大理為司直主軍器監簿復丞大理知和州
易知光州自請華州雲臺觀召為考功郎撿詳樞密院
文字固求去提㸃江東刑獄卒年五十七慶元三年十
二月甲申葬於東山夫人孫氏後公十年卒子䕫宣教
郎知某縣虬及一女皆早卒孫某某官公少有冲量逺
識厚施薄取輕退重進天質自然方擇婦而詹事擢進
士第一鄉之髙貲多欲壻公以自納公辭焉姑女長矣
且貧聘之賓敬終身既詹事於法當任公公曰二父老
矣請先及詹事薨而公為士人如故垂赴省試而詹事
得鎮䕫子公曰父母泝江上峽吾何忍較名於此棄試
追及於潯陽金陵治留守之䘮議出便門公約教授白
漕曰此帥也而終不以正無禮之過流必及上帥以故
止滿秩到選宰相謂人此王龜齡子不宜屈銓部出帖
使見公聞不俟裝歸在連江如有所不樂一日謝病去
新帥適至留之不可亟薦於朝命下逾年督迫起發又
謁告逾年既而司直久不徙或疑以問公公笑而已治
邊帥獄怨家欲寘囚於死㑹將内禪以詔㫖趣獄具甚
急公鞫報如常日竟得以赦原平生行事皆此類也周
丞相既罷因以去者多善士公嘗與御史同僚貽書鐫
誚繇是出守未及上而移浮光公欲無徃余固勸乃行
帥漕同置定城錢監輦鐵輸炭為一郡患公奏廢之後
余過光郡民謂余王寺丞待我如一家人爾指道旁木
拱把百里曰王太守所種也今頓長數尺矣又指郭外
某橋曰太守去日我輩斷此留之今方修耳其使江東
而詹事故治番番人聞公來喜甚迎之數驛其治江東
如詹事之治人以公之政能愛民而又能去其害民者
父子一也故其卒而人哀之如思詹事不忘夫循理而
動人之常性也而自克者寡繼父而賢人之常職也而
自肖者鮮然則公能率人之所常而勉人之所罕是以
為賢而宜書者也始公召審察比再為郎皆趙丞相所
進趙公得罪門下士徃徃畏匿改事獨公不璘不緇如
趙公在時毁趙公者熟公素行不以為黨也歴事三世
雖未獲論建然正學盡言未嘗相時容悦矢義勇發不
以怵利動搖使天假之位袁楊氏之世德未必不於公
見之矣故余既為公惜而又於䕫也有幾焉銘曰
若昔詹事寧王寳龜獨行無儔一世所隨粤余興之天
産良玉宛其器之成美不琢官職雖傳如彼舜華必守
以義乃為聞家河曲千里江則有記其子徃矣其孫繼
起 著作正字二劉公墓誌銘
隆興乾道中天下稱莆之賢曰二劉公著作諱夙字賓
之弟正字諱朔字復之其學本於師友成於理義輕爵
禄而重出處厚名聞而薄利勢立朝能盡言治民能盡
力居家以父母兄弟為心而不私其身鄉黨隱一州之
患若除其身之疾其飭㢘隅定臧否公是非審予奪皆
可以暴之當世方孝宗始初求治召二公寘館閣犯而
不欺難進易退國人貴焉以為麟見獲鳳來儀也不幸
正字年四十四以乾道六年六月卒其明年五月著作
年四十八亦卒四方相弔如悲親戚後四十年道其事
者尚相與悼痛嗟惜不已嗚呼其中心誠信於人耶士
之不求為君子者視此歟著作生毁齒日讀千字已記
憶猶摘誦不離口同學兒黄芻季野笑曰豈患此數句
易忘耶著作曰我心樂此誦久樂益深矣聞者異之詰
所以樂皆自言也二公及芻葢師中書舍人林公事之
終身林公名光朝莆人所謂艾軒先生者也正字少而
喜易蘄以名家著作曰春秋為王介甫茅塞久矣繇是
更治春秋紹興庚辰禮部奏第一前九年著作以詞賦
在第二二公不為科舉學雖場屋荒速之文與論著金
石等而春秋於三家凡例外自出新義爾雅獨至無能
及者著作既釋褐調吉州司户臨安府教授㑹正字迎
㳺夫人於永嘉易教授温州召試館職學士院問薦舉
之弊著作對䇿曰此執政大臣為惠而不為政致之也
陳執中章子厚人知其小人也然能不以官私其親今
將告執政大臣曰子為子厚乎為執中乎則艴然怒矣
至其行事則有為子厚執中所不為者矣學者至今誦
之除秘書省正字減員移樞密院編修官母老屢求去
不許兼史院編修官著作曰求去以便私也美職可因
而得乎力辭不就右正言陳良祐侍御史周操疑其必
去合疏留之除著作佐郎初秦檜死髙宗開諫路輪對
羣臣孝宗既即位望太平旦夕金講和未定内庭設射
馳毬大雨水蝗害稼而曾覿龍大淵挾聲勢隂進退士
大夫皆相顧莫敢發口發亦輙逐時隆興二年七月也
著作輪對見上曰羣臣不以堯舜事陛下臣不識忌諱
竊深憤之上遽曰天下事可言者卿第言勿隱對曰自
去夏至今日再食東南三地震比又積隂彌月所至水
潦蝗食雨中為異尤大在廷紛紛謂陛下宜避殿損膳
自責矣而至今不聞德音古者災沴皆為臣弭君上之
憂今一二大臣奉行且不暇何足語此殆左右近習盜
陛下權爾且長淮無一兵之戍而陛下乃親技擊騁銜
轡豈緩急欲為自將地乎閻德陳敏近墮馬失臂梁珂
亦摧折瀕死陛下所親見也上為改容動色遂下詔曰
政事不修災異數見江浙水潦害於秋成朕甚懼焉其
自八月朔不御正殿減常膳令侍從至館職疏朕闕失
及當今急務著作復封上曰陛下引舊僚謀政事得如
張闡王十朋可也乃與覿大淵輩觴詠唱酬字而不名
罷宰相易大將待其言而後決平嚴法守裁僥倖自宫
掖近侍始可也今梁珂一年三受醲賞他内目一日遷
四使而但減卿監郎曹數十員乎昔姚崇以十事要其
君曰能用則就不用則去今陛下以五事要其臣曰不
能如是則去能如是則留然則安用大臣孔道輔首論
曹利用羅崇勲使罷去吕誨范純仁力諫濮王稱親為
不可今么麽如楊倓曹某尚熟視不敢議然則安用臺
諌又言國初僭叛雖平人情未一故設邏卒廣耳目有
不便者一切聞上改之今徒監謗愈密豈可不畏禹惡
㫖酒湯不邇聲色夫宴㳺無度甚則有流蕩戲狎之患
御幸無節其終為人獸雜亂之禍願陛下罷行前事應
天以實庶可消弭災變疏入亟求罷留之數十不可以
為湖北安撫司參議不行三年十二月覿大淵出為總
管於是天下相慶而著作知衢州矣復奏論君子小人
之辨曰人主不示天下以所好而常禁其所偏上深然
之在州期年政平訟簡郡人畫像祠公㑹覿副賀金正
旦道衢謁公不納復求去徙知温州春夏不雨公全家
淡食請命八十餘日母㳺夫人飯以梅乾自乞病甚主
管崇道觀而去始正字調温州戶曹縁歲大饑繼以大
疫正字計口受禄以其餘散粥糜日有常數同僚寓士
富人爭効之挾醫至門顰蹙掩鼻卻立正字親切脉煮
藥晨徃晏罷徑入徐出有難之者曰將為太夫人憂曰
此老母意也所活數萬人聚道旁棄兒常百計募嫗乳
飼聽無子者擇取比滿秩災疫猶未已皆泣曰司户去
吾何所得衣食既而著作來守故民望之亦如正字及
著作亦去又泣曰天以二劉賜我而不能終也奈何莆
人徃還必問著作正字及㳺夫人安否其皆卒也哭之
皆失聲此葢余少年親見聞實事也正字既解户曹乞
監嶽廟召對奏曰陛下何不延納憤激敢言之士而聽
訐直難堪之言因以自考察成敗得失以是不得留猶
改官知福清縣福之支邑月責羡錢而無經賦正字盡
罷之復請緩輸數月帥為併寛旁縣聽訟使兩辭自詣
無追呼者市食挂錢於門民當其物持錢而去邑庭常
空失械索所在時王參政之望為帥自尊不使僚屬抗
禮正字以義責之望不悦也居五月以疾復請祠歸再
召對虞丞相允文贊上謀恢復鋭甚希進者趨和之正
字極諫曰臣觀今日通和未為失策昔富弼累増歲幣
今減十萬矣徃時兩淮不許備守今江北諸城増陴浚
隍矣前此江上被兵彼且呵問今㳂淮分屯皷聲達泗
潁矣彼或示我弱殆不可測宜選兵將廣儲峙責成於
端重堪事者從容以待其變若募彼人嚮導挾異國濟
師合中原響赴而兵不必衆就敵人儲聚而粟不必多
慿虚蹈空過為指料將有臨危失據之憂矣此所謂決
天下於一擲者也上竦然不以試除正字於時士無不
嚮恢復者朱公元晦亦以為人主義在復讎遇著作於
李德逺坐論之著作弗是也他日朱公曰乃為賔之德
逺夾攻德逺者吏部侍郎李浩也正字又言歸明人宜
散處州縣不當聚畿甸從之疾復作求為福建參議官
行至信安傳舍卒嗚呼二公之道所謂憂天下之危而
忘其身圖國家之便而不利其樂者歟著作之還自温
疾有間莆亦大旱手為救荒十餘事率鄉人行之招潮
惠米商白守免力勝四集城下郡以不饑莆之苗斛餘
六萬建炎盜起漕司筭其軍食猶剰二萬五百入之福
州自是莆有猶剰米斛増四歛焉著作出湖北愬於朝
捨其半請猶不已宰相袖書以進盡蠲之正字嘗行秦
溪有道殣者駐家良久棺殮瘞之乃去過劒津望覆舟
號呼解鄭夫人髻金救之而免平居昬暮扣戶宿舂飯
之二公行事隱顯大略如此自謂朋友講習為古今至
樂常曰天下至大也千歲至逺也所不可一日無者公
論也朋友羣居敬畏之心所繇生而公論之所繇出也
窮山永夕篝燈共語常聞鐘聲未已死日家無留貲著
作前後夫人皆林氏子彌正朝請郎淮南轉運判官彌
恭彌邵女嫁鄭其卿林尚之其卿某官正字鄭夫人星
生三子起晦朝奉大夫祕書省正字起世迪功即南海
縣尉皆已卒起元某官葢著作止承議郎正字奉議郎
而彌正起晦起世皆登進士第起元則起晦為大夫時
所任也諸孫曰瀛曰箎曰鎮曰慶曰洪曰合曰鼎而正
字則希醇希道希謙希深所為祖也余童孺事二公既
與彌正為友而起晦實同年生彌正曰吾二父銘以幸
子病眊十年不能文嗚呼悲夫二公之卒也艾軒先生
為國受弔筆濡不忍銘以至是也而余何敢僭雖然艾
軒之不忍痛至也痛且逺德將湮無以屬來者矣而余
何敢忽毎念紹興末淳熈終若汪聖錫芮國瑞王龜齡
張欽夫朱元晦鄭景望薛士隆吕伯恭及劉賓之復之
兄弟十餘公位雖屈其道伸矣身雖没其言立矣好惡
同出處偕進退用捨必能一其志者也表直木於四達
之逵後生之所望而從也著作既教授温州正字亦次
攝學事於是邦之士披山通谷浚泉源而達之川流其
尚克有聞二公之力也葢余昔孺子而今老矣而又何
敢忘乃為銘曰
範曽祖也愿王父也顯考諱炳三世長者府君將終有
虹闖然升堂繞几如綬蜿蜒其端二公文字之符有孝
有德以言以謨並事阜陵致忠極愛朕樂聞過不諌奚
待如玉斯攻如木斯繩治煩去惑以道以𢎞味苦而長
語甘而螫彼何人斯苟逭朝夕元凱既來舜諧其琴伯
夷叔齊稱之到今夀溪之原土囊之下墓檟相扶百世
一化我銘其詩古人無已庶幾後生聞風而起
夫人徐氏墓誌銘
始余入太學與信安劉必明㑹直廬必明初解褐飲啜
俯僂义手低首意氣翼翼卑下殊甚余頗疑士人甫得
官即矯屈為是何也及在荆州必明官博士間㩦子克
勤相與還徃風蒲霜葦淡語常盡日尤卑下過於直廬
余尚疑其自抑以求進勢不得不然非情也後數年必
明令湖南有能政舉員足一日引鏡照白髮慨然歎曰
此豈改官時耶遂謝事去余聞而異之道行信安必明
迎余客舍謙謙卑下如故自是十年必明書疏不闕然
愈卑下不已噫為亢而昧進再取垢辱而以淺疑人然
後知必明之賢逺矣克勤為余言徐氏之賢則又有異
焉夫人衢州龍游人也幼禀天巧嫂示他女作極竒緻
裙襦間傳翫謂夫人汝技及是否吾當輸汝物經夕而
成莫能知其出兩手也父死母將以嫁姑子之富者夫
人訝未成服問知其故號慟殞絶久而後蘇家乃止不
敢言終䘮兄徐察其意夫人曰為富人妻我不願也必
明使聘焉既聘必明忽暴得疾不食柴立親戚為夫人
憂夫人曰已許嫁矣死生從吾夫復何道必明貧甚約
弟治生而身逺出弟有餘粟析之别村棄夫人破屋中
一婢相依機杼自若遺其夫書曰柿木一株緑隂滿牕
是(闕/) 母念必明嘗以白金付之夫人問所從
(闕/) 請某事騐以為謝夫人大怒投於地曰我
以子亷潔而若是亟具歸將歸必明出其書教學所得
也乃止然則必明以卑遂其髙夫人以剛佐其潔夫婦
皆一世之偉可敬已夫人以庚寅十二月卒某年月日
葬西安縣浮石鄉港橋克勤自立尤苦且不獲事夫人
而獨記其言行曰懼不傳也銘曰
夫勇退兮妻剛貞德既同兮年宜并凰増逝兮鳳悲鳴
刻辭幽兮慰子情
水心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