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集
水心集
欽定四庫全書
水心集巻二十九
宋 葉適 撰
雜著
書常希古長洲政事録後
故贈諌議大夫常公安民紹聖初任御史所排治之人
甚多獨言蔡京黨與已就必亂國家最為先見後竟入
黨籍以窮死宰長洲邑人尤愛之至以俚語目為生佛
自言待保正以古比長閭胥不任吏以全吏用刑如醫
之愈疾不妄投藥可謂方畧先成於心非復隨世寛猛
之偏術也是時長洲訟牒二千青苖常平尤峻西師屢
買衣襖葢縣之難治乆矣豈獨今為然士挟苟簡因循
以馭之則其厭俗之日衰而卒無善政亦何怪焉常公
以節聞天下不以吏能自名也然必録者官無不盡之
職而治民者古人所以示為善之信也今之為善士者
皆言不能為縣為縣者必不能為善士此又非也余得
此錄於公之孫衿因記其末
題潘彦庶羣書辯正
潘彦庶少有五色筆本州亟薦送使只用二場之巧乆
當取危第官職惟意所擇爾顧乃輕鄙舉子學出經入
史於衆人思慮不到處下議論空寫巻子上竟莫遇精
識宜其棄擲也今逺去漢陽僅作數十弓手頭領彼以
舉子學典州奉使者方當低回受役手板顛倒色如暗
塵始悔前所為矣悲哉余愧非精識其羣書辨正寂寥
十數簡謂古人之書必待已而决頗亦疑之至分别商
鞅諸葛亮張華姚崇等知古大臣體策南北形勢國是
所歸中今日利害之實然後信其的確有用地竒士也
彦庶行矣漢沔之間草樹萋迷後蘇前禰棄擲甚衆世
終無精識乎徐載以歸益盡力扵古人奚悔焉
題謝道士混元皇帝實錄後
世儒固病老子之徒矜大老氏今謝懷英此書矜大尤
甚欲自使其徒尊誦之可爾懷英故為士人將以示其
為士者則可乎余觀司馬遷老子傳言孔子歎服老子
隠而著書莫知所終言老子二百嵗又以太史儋即老
子又言老子子孫至漢有仕宦者葢其隱顯不常變化
難名自周以来記之矣何必道士也天地定位也人物
定形也夀夭貴賤可約而推也愛惡苦樂可狎而齊也
此世論也人之為天地天地之為人統氣御形而謂之
道者非世論也學者存之而已
題薛常州論語小學後
一人之身衆人之身也一身之家天下之家也一士之
學萬世共繇之學也不以其身麗衆人之身必自成其
身其身成而能合乎衆人之身矣若夫私其身者非也
不以其家累天下之家必自治其家其家治而能合乎
天下之家矣若夫私其家者非也不以其學諉萬世共
繇之學必自善其學其學善而能合乎萬世共繇之學
矣若夫私其學者非也師雖有傳說雖有本然而學者
必自善自善則聰明有聞也義理有辯也德行有新也
推之乎萬世所共繇不異矣謂必用一說一本者以學
為諉者也不一說不一本而不至乎其所共繇者以學
為私者也常州先生薛氏著論語小學教授留君刻於
學宫某謹書其後
進故事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
是其㡬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
也不㡬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
曰言不可以若是其㡬也人之言曰子無樂乎為君唯
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
善而莫之違也不㡬乎一言而喪邦乎
臣聞魯為因舊之國定公非開治之君然其所問猶
欲求邦之所以廢興且以一言為斷志如此其切詞
如此其急者盖當是時王道雖衰而未息其君臣相
與議論尚能參稽於義理之初而未盡埋沒於事為
之末故也大禹承舜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
乃乂黎民敏德伊尹訓太甲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
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是則君臣各知難
而任責人主必捨已而求是乃從古致治之本原春
秋以来㡬失之矣臣嘗因孔子之對而論之夫推興
喪者治之理而順樂易者人之情然而克艱乃致易
之原也受逆乃得順之門也人情見美而心好即安
而意悅常欲以易求易而不知其難以順求順而不
知其逆也故因一易造百難因一順生衆逆輕則疑
阻横生怨謗滿前重則矛㦸森起殺戮相繼展轉讎
疾靡所定止而身與家國從之烏得其順且易哉治
道有二内理也外事也事著而有方故任之欲難難
則行行則勤勤則業廣積日累月而無事不舉非致
易乎理㣲而無形故察之欲逆逆則止止則思思則
理明心融意浃而羣疑氷釋非致順乎外業廣内理
明治天下不能加毫末矣此為君難所以為一言而
興邦而唯其言莫予違所以為一言而喪邦也臣觀
三代以前君臣共治無一事不難無一語不逆如疆
田疇如作室屋如利器用無一苟且以就墮媮者及
其功業光美垂布簡册順易孰大焉後之君臣或有
所更嘗有所容受不必盡合遂稱治世然其去古人
則已逺矣况於忽所難趨所易安所順捨所逆以酖
毒為甘美而寢積薪之火者可不畏孔子之言哉
胡壡名說
思曰睿睿作聖案字篇壡古文睿字也繇思得睿繇睿
得聖古人常道也而近世學者諱之以為作聖當自䝉
葢疑睿之流於薄也信如古文從壡則不流矣胡泰然
子自十餘嵗敏讀能文詞思致超越學而不倦未知其
止也余為名古文壡而字彦思率其常防其薄也
守禦錄右劉教授永嘉守禦錄錢君德載刻於州學往嵗王師
北伐德載與劉平國援此諗其守謀増陴浚隍豫儲擬
以待非常既金復請和事亦已然君之志不可誣也今
遂刋布其書甚善不惟郡人當安不忘危且使無寓人
修牆屋猶知任拒守之責而况於保障行禦之臣乎
題桑世昌蘭亭博議後
字書自蘭亭出上下數千載無復倫擬而定武石遂為
今世大議論桑君此書信足以垂名矣君事事精習詩
尤工其即事云翠添隣塹竹紅照屋山花葢着色畵也
題畵婆須宻女舊傳程正叔見秦少游問天知否天還知道和天也瘦
是學士作耶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薄徒舉以為笑
如此等風致流播世間可謂厄矣且華嚴諸書乃異域
之放言婆須宻女豈有聲色之實好而遽以此裁量友
朋乎志意想識盡墮虛假然則元祐之學雖不為羣邪
所攻其所操存亦不足頼矣此蘇黄之流弊當戒而不
當法也
答髙宗丞
錢塘示余石刻脫文公紀曽孫子潤太宗正丞十一字
問乆不報始參預樓公大防書此銘謂姪其從姑者女
姪非男子也又改宋州為南都越州爲鎮東軍余以為
適以完新為一新按左氏姪從姑子圉與焉㑹於祝其
實夹谷與樓公所改義不合古文簡質臣名予我通一
稱爾不窮窮然自别也章懷太子以治為化栁子厚以
治為理至韓退之則本名不諱况嫌名耶大宗丞求余
初藁因併錄異同以遺之
題歐公書梅聖俞河豚詩後
余甞戯語鄉人河豚雖毒而人能啖之毒又甚矣梅聖
俞勤勤憂人以豢河豚致死乃謂籠蛇蝦蟇為無苦其
為人計固厚然二物獨何罪乎因仲止寄此刻謾題以
當一笑乆别安隱
題荆公詩後
或言蘇公書荆公髙下數家村詩疑武陵源句為不工
且云也是别無好韻審爾則欲宿媿桑門當又疑矣 題石月硯屏後
歐陽文忠公石月硯屏余見扵陳文惠公裔孫忠懿家
云公昔所贈也歐公愛玩不自持至謂兩曜分為三蘇
子美梅聖俞又各為說美惡相攻反令此石受垢良可
歎爾物之眞者世不必貴常貴其似然相似之品亦多
葢其偶然又皆人所共見不甚異也月中有樹世莫能
見特相傳爾石暈正圓白中涵樹文因其可見象所莫
見雖難言之若相傳為不謬則以石似月有足異者矣
况經諸公辯博之論垂二百年乎陳君宜寳藏也嘉定
癸酉
書龍川集後
余既為同甫序龍川文而太守丘侯眞長刻於州學教
授侯君敞推官趙君崇嵓皆优其役費同甫雖以上一
人賜第不及至官而卒於是二十年矣遺藁未輯愈乆
將墜眞長不惟収䘏舊故存其家聲可以託生死厲薄
俗至於趯然以其文字廢興任為已事僚友一時志同
義合相與扶立俊豪魁特之緒使流風餘論猶能表見
於後人盖知古太守職業者也同甫集有春秋屬詞三
巻放今世經義破題乃昔人連珠急就之比而寄意尤
深逺又有長短句四巻毎一章就輒自歎曰平生經濟
之懷畧已陳矣余所謂微言多此類也若其他文海涵
澤聚天霽風止無狂浪暴流而回漩起洑縈映妙巧極
天下之竒險固人所共知不待余言也 題陳秀伯碑隂
余既銘陳君昻重言曰昻母林氏同縣林坳里人生十
八年歸先人林氏富陳氏貧父祖同宦學道里常千餘
母從姑窮舍中挿槿自蔽歎曰是可長處乎盡傾賫装
悉買田始治屋今礪碕東山西奥三村多遺疇焉余固
疑陳君無所合於世何遽至給足而夫人能以枝葉芘
本根克私成公信天下賢女子也有儒業無儒効衣食
併日門單戸寒故昔人以為誤悔之乆矣自君髙及昻
為儒累累效無寸尺誤豈少耶母棄昻時未三十爾然
而上伸舅姑之養下隆子孫之託皆夫人力也不可以
無傳因書畀昻使刻於銘側 趙汝駉為台州屬縣簿建屋以藏戸版余為名
曰孔先而著其詞
非籍不有惟籍乃守先聖所正後學敢謬臨海之邑龠
米寸帛必信必實以作民極
題二劉文集後
案周博士集元豐時永嘉同遊太學者蔣元中沈彬老
劉元承劉元禮許少伊戴明仲趙彦昭張子充所謂不
滿十人而皆經行修明為四方學者敬服者也紹興末
州始祠周公及二劉公於學號三先生余觀自古堯舜
舊都魯衛故國莫不因前代師友之教流風相接使其
後生有所考信今永嘉徒以僻逺下州見聞最晚而九
人者乃能違志開道蔚為之前豈非俊豪先覺之士也
哉然百餘年間緒言遺論稍已墜失而吾儕淺陋不及
識知者多矣幸其猶有存者豈可不為之勤重玩繹之
歟
題張君所注佛書
黄巖張士特示余注心經金剛圓覺楞嚴四十二章及
標題節注經律糾異等皆備昔余在荆州無吏責讀浮
屠書盡數千巻於其義類粗若該涉今觀張君貫穿出
入證㑹反復悉從舊文不以私意為之說也至於要言
㣲趣人所難知往往迎刃冰解則多自得之矣按四十
二章質畧淺俗是時天竺未測漢事採摘大意頗用華
言以復命非浮屠氏本書也夫西戎僻阻無有禮義忠
信之教彼浮屠者直以人身喜怒哀樂之間按析解剝
别其真妄究其終始為聖狂愚不肖之分盖世外竒偉
廣博之論也與中國之學迥然殊異豈可同哉世之儒
者不知其淺深猥欲强為攘斥然反以中國之學佐佑
異端而曰吾能自信不惑者其於道鮮矣余既為張君
題所注佛書併記一事蜀人范東叔自云在學省時晨
朝必誦楞嚴陳君舉與隣省問念佛為誰東叔拱而後
對君舉戱曰吾以為老卒所課爾東叔因言誦此書三
十年矣余間請東叔楞嚴要義安在東叔沉思乆之曰
如雞候鳴顧瞻東方已有精色此是逼撲到𦂳切處也
余聞而嘆息夫不讀者固不能知而讀者之知止於如
此嗚呼安得以張君所注語之乎 題陳中書孝廟聖政序藁
公羣子師崇言公親以二藁授之使謹藏勿墜意殆有
記云時李翰林巘已具草光宗更自命公盖公之文得
用於大典册如此可謂儒者之盛矣余觀公一生苦心
窮力稽事騐物發言成章其可以緝熙國經扶補民病
者甚衆顧偶未用也君幸益求他藁庶謹藏勿墜㑹當
有用時如晉修范武子之法漢條賈誼董仲舒之論然
後為盛爾
題朱晦庵帖
謙伯别乆一日過余將為長興縣出朱公此紙方急迫
了劇邑乃不忘博學審問之功他日聞其政必異於今
人也
題陳止齋帖
右湗村石洞十詠余嘗評公不用詩家常律及其意深
義精自成宫徴而工詩者反皆退舍殆過古人矣然惟
公能之欲學者輒不近也
題張都官送行詩後
張公送行詩及題巻後者司馬范公而下瑰瑋名士往
往在焉言語字畫森然眼旁歘懷其人不寐竟夕
題張淏雲谷雜紀後
張清源篤志苦學出入羣書援據殚洽欲於周丞相洪
内翰中間更展一席地非凡材也余素以寡陋自媿垂
盡殘年僅得親近其論日聞所未聞不亦快哉泊宅編
載張安道花書名事恐誤當更考正 題蔡君進書後
蔡君兩書文詞温雅所論皆田里實利害也然其病在
於本源夫巨潦汎濫流蕩漂溺至以滔天滅木為患若
使反壑則波浪静矣余不識君而嘉其有憂民之心姑
題扵末
題韓尚書帖
韓公子師守東陽樓公景山為博士以文字相從㳺常
乗月至教授㕔五栁堂對北山蒼茫有無賔主更賦漁
樵互答鼓角動乃歸諸司不能容韓公竟罷去當時有
識者皆恠訝謂此乃古人遺風前輩雅韻柰何反被劾
也今帖所謂竒文大篇流傳人間葢不誣矣
題端信師帖
端信大師自天台教觀兼習諸宗性義融徹詞辯鋒起
淳熙初都下禪講尚多宿舊名人師年少操矛入室援
據今古中其機要咸相顧歎駭曰信書厨不可與爭也
國子監主簿甄公良友意疎而說慧高下在口師未嘗
假借有猝疑詭問必釐析首末使傲消氣折乃已甄公
尤畏之闔户長年人莫識面惟教其徒令速趨西方空
寂無世間名利語以此自終余每病學佛者徒守一悟
而不知悟本或外示超俗而實墮俗紛若師庶㡬免矣
吕子陽老子支離說
永康吕皓子陽解老子既成以授余周衰諸子各騁私
見為書隳裂王道而恣扵曲學聃其最甚者祥祲所䝉
大義蔽矣固不得而强同也每嘆六經孔孟舉世共習
其魁俊偉特者乃或去而從老佛莊列之說恠神虛霍
相與眩亂甚至山棲絶俗木食澗飲以守其言異哉子
陽再試省司不中遂絶迹科舉當得累恩亦棄不就有
髙退之節嵗青黄散糓數千逺村窮乏皆賴其救有任
䘏之恩方少時適㑹父兄有詔獄上䟽孝宗且納所居
官天子感動立命慮寃枉併緣坐得釋五十餘人有幹
子之孝既隱居無用獨教其子殊殊亦凛絜孤立出處
必以度子陽實知之父子自為師友有察父之明門内
肅如也閭里雍如也非所謂魁俊偉特者耶雖不解老
子亦足以發身成名矣子陽愀然曰我性物理而進扵
道天地之至公也眇眇乎身名奚有夫合性情之正而
為言者近理也即性情之安而為言者近道也子陽詩
歌文字毎多得意髙處往往不減古人近道之言也雖
不解老子亦足以身名兩忘而進扵道矣雖然山林之
士倚幽樹激寒流放飯永日為惰而已子陽扵是書贅
附羣聖賢出入釋老用力甚勤譬夫博奕愈扵已也
和李參政
識貫事中樞紐筆開象外精神傳觀弓力異常鈞衣我
六銖羞問周后數莖命粒魯儒一㸃芳心啄殘棲老付
誰論謾要睡餘支枕
某往從吕丈伯恭道歐公初為執政時言不思而得
與既得而不患失吕丈曰至論也某云只為不合有
侵尋做官職之意吕佇思乆之曰此說太髙所論竟
不决而罷今偶用内制集序中支枕字追憶前語併
記於此
題周子實所錄
余乆居水心村落農蓑圃笠共談隴畆間有士人来多
言場屋利害破題工拙而已周子實數過余必示以前
輩舊聞每得一二耳目鮮醒寘於舉業叢中不啻夜光
之照敝箒也古人多識前言往行謂之畜德近世以心
通性達為學而見聞㡬廢為其不能畜德也然可以畜
而猶廢之狭而不充為德之病矣當更熟論
王夫人畵象贊摯别而有和均之德淑順而有堅貞之力以之治生家
道興以之訓子家法成身聚五福天崇百齡爾孫爾曽
象其儀刑
題林秀才文集
林君自言賢良宏詞雜論著凡三千篇時文亦三千篇
然猶不得與黄策中所謂一冒子者較其工拙鬢髪蕭
然奔走未已可嘆也昔東方朔上書亦至三千牘漢武
帝覽之輒乙其處君儻有是意乎
題張聲之友于叢居記
仕而改室雖古人比於自崇兄弟則因其舊不假慮矣
兄弟之子又慮不及矣非其恩薄也勢則然矣若夫髙
棟大屋涼軒燠館樓閣照映而又多設空基以廣異日
之不足如聲之之為者葢千百不一見也然則古人不
能而聲之獨能之何其以是心具是力邪張氏之居曰
陶山山回水明葱秀蒨蔚如善畵者開元以来世有冠
冕自元豐至開禧第科目者十三人聲之嫁娶孤子女
親戚朋友待以塟埋衣食甚衆為人恢疎談笑放曠江
湖間其立朝治民固當世所推而余獨記其細行如此
温州州學㑹拜
鄉射飲酒古人最盛之禮主於公視聽齊言動故道藝
可合風俗可同也世逺民散雖拜揖跪起各為一家之
私閫閾異儀隣比殊用各安其習而不能一矣今州郡
不得與國擬太守葢鄉大夫之任也然皆以錢糓刑獄
搏擊擒捽為職不復肯顧教化禮樂之事博士師道也
固宜行之哉三山陳垓教授温州嵗之初吉冠盖大集
踰千人未已余老病不果出聞其尚德貴齒與古義協
條序曲折粲然成文人人勸酌長㓜盡醆多閑暇自得
無勉强急迫之意嗟夫王道之始視此何逺雖進於鄉
射飲酒可也道藝可合也風俗可同也在終成之爾
題拙齋詩藁
王君大受字仲可初戴肖望常疑病甚聞其父克明豪
士也隱於醫死能復生廢能復起强自載詣門視之曰
無苦乆客心動耳留薦燠館食軟膩君時甚小父子同
其起居把酒談笑晝夜相屬肖望欣然忘還踰月揺大
舫送至都執手珍重而别余以是竒君紹熈四五年光
宗疾不能謁重華諌者傾朝謗者盈市憲聖后兄子琚
最賢君因琚奏孝宗陛下惟一子不審處利害恣國人
騰口取名於家計大不便且羣臣以父子禮故諍不敢
止陛下何不出手詔云皇帝體不安朕所深知卿且勿
言須秋涼朕自擇日與皇帝相見也孝宗喜其䇿㑹晏
駕不果用慶元初徐誼以忠被譴徙南安軍勢洶洶未
已君謀為薄誼罪者一日韓侂胄女歸寧忽致誼書侂
冑發函愴然即移袁州方議再移使臣蔡璉妄言牽引
誼衆為誼懼君調䕶從容竟得移婺州尋歸故郡矣扵
是胡紘劉德秀等多架造險阻欲株陷良善人人皇恐
不自保君又請琚曰太后誥外庭毋更論往事卒消黨
禍力十居六七其慮存國家以人材否泰為已憂樂余
實親見至他救過解紛功尚多有非余所見故不得而
言也士影隨響接或毁君太過余亦不取也君文峻簡
通縟而詩特工前四十年余固已稱之自後嵗别為什
什必愈進格愈老字愈嫩語益近趣益逺冰凝水泮不
可離合也葢謀臣智士遁藏草野能終身不耀養其心
至矣而文采晻鬱無名以傳騷人墨客嘲弄光景徒借
物吟號夸其名甚矣而局量淺狭無道以守若君憂患
不干其慮而詠歌常造其微庶㡬兼之也噫笠澤煙雨
之上西湖花月之下君未嘗不留連顧賞余亦一二竒
懷其間矣昭武雖佳山水惜君覊囚淹躓而余既七十
謝世待死無復㑹期矣讀此藁盡拊巻遐想因以其平
生大節綴之於末
題唐誥書
唐字於中代多作攲側枯瘦體而八法遂散然此書有
韻態尚未失痺麻散餘意也
題陳夀老論孟紀䝉
古聖賢之微言先儒所共講也然皆曰至二程而始明
凡二程所嘗講皆曰至是止矣其宻承親領游楊尹謝
之流而張吕朱氏後時同起交闡互暢厥義大宏無留
藴焉竊恠數十年士之詣門請益歴階覩奥者提策警
厲之深涵玩充溢之乆固宜各有論述自名其宗而未
聞與衆出之以扶翼其教何哉豈敬其師之所以覺我
而謙於我之所以覺人歟天台陳耆卿生晚而又獨學
奚遽筆之書然觀其簡峻㨗疾㑹心切已則非熟於其
統要者不能入也總括凝聚枝源𣲖本則非博於其倫
類者不能推也機鑰嚴秘門藏戸攝則非老扵其家室
者不能守也勾萌榮動春華秋實則非妙於其功用者
不能化也葢數十年所未見而一日得之余甚駭焉嗟
夫余雖後死而素無其質終不足以進此道矣使子及
其時歩趨規矩於親領宻承之間回復折旋於互暢交
闡之盛不挺然異材乎不柄授之以扶翼其教乎愧余
之不足進余昔之言也美子之不可及余今之言也當
以今之言為揭
贈薛子長
讀書不知接統緒雖多無益也為文不能關教事雖工
無益也篤行而不合於大義雖髙無益也立志不存於
憂世雖仁無益也今世之士曰知學矣夫知學未也知
學之難可也知學之難猶未也知學之所蔽可也薛子
長往蕪湖將行出此紙請書扵余愧無以答之
錢則甫字說
錢翼世自天台来言曰惟名先人所命而未有以字敢
請按戴翼其世漢詔䇿語也為字曰則甫夫則先王之
法非戴翼其世之謂也戴翼其身之謂也身不能翼世
於何有六七聖人皆以身之道顯而孔子述之豈論世
哉故曰徐行長者謂之弟始於是矣周道衰士不知以
身為本而皆以世自名凡所為立私智挟汙說無不欲
破壞先王之法而卑薄其身者然則世安從治而功何
繇成宜其不能反而日以仆滅也漢人淺陋不原古始
黄老道德之意申韓法術之學皆破壞先王之法者也
而謂其欲則先王之法皆斵䘮其世者也而謂之戴翼
其世嗚呼可悲也已子質髙而智明必審擇而固守之
必義無利也必厚無薄也必安無躁也必垂於永乆無
苟於一時也皆所以則先王之法而戴翼其身也世不
是之取而奚取耶
題王少卿家範王公彦洪官有清節訓兒赴官一紙細碎周悉子孫遵
行之皆為亷能吏盖根本正則推於枝葉不差也如言
不可記者即是不可為以責人之道責已恕已之心恕
人考罪須判單子酒後不可嗔責人之類固前輩所嘗
知其見聞有自来矣
陳漫翁祭器述
君始終三載一郡之士皆以為能増廣志意長益見聞
因其賞識知名者百餘人有急政疑議宻贊顯辯赴之
若饑渴至於經紀學舍資用雖簞食瓢飲家法當然而
調度宏展無所寒乏固其餘力也將解去又汲汲為此
器頗以俸錢佐之噫勤矣守者幸無散亡零落葢豆籩
之事古義在焉覩物而人存猶可以寓諸君之思也
題陳壽老文集後
建安中徐陳應劉爭飾詞藻見稱於時識者謂兩京餘
澤繇七子尚存自後文體變落雖工愈下雖麗益靡古
道不復庶㡬遂數百年元祐初黄秦晁張各擅毫墨待
價而顯許之者以為古人大全賴數君復見及夫紛紜
於紹述埋沒於播遷異等不越宏詞髙第僅止科舉前
代遺文風流冺絶又百有餘年矣文之廢興與治消長
亦豈細故哉今陳君耆卿之作馳驟羣言特立新意險
不流恠巧不入浮建安元祐恍焉再覩葢未易以常情
限也若夫出竒吐頴何地無材近宗歐曾逺揖秦漢未
脫模擬之習徒為陵肆之資所知不深自好已甚欲周
目前之用固難矣又安能及逺乎君之為文綿涉既多
培藴亦厚幅制廣而宻波游浩而平錯綜應㑹緯經勻
等膏潤枯筆之後安徐窘步之末若是則薦之廟郊而
王度善藏之林藪而幽願惬矣若又審其所從不求强
同貴其所與毋為易得趨捨一心之信否臧百世之公
則何止於建安元祐之文也君必勉之
題錢夫人碑隂
銘初用允元壙記已而使君謂余承務累贈朝請大夫
錢氏積封太宜人孫曰坡孫迪功郎溧水縣主簿彞孫
朋孫稱孫思孫孫女壻曰鄉貢進士黄芾承務郎鎮江
府寄樁庫陳纉已卒曰周㓜學邱䝉正未嫁曰某曾孫
男曾孫女皆三人葢壙記後事夫爵列之極孫曽之次
有家者甚重而余文已就不可復益矣異日刻盍附其
隂
陳子淵等字說
老子稱淵兮似萬物之宗老氏之學以自下為髙淵兮
所以似物宗也故字宗曰子淵大學曰欲齊其家先脩
其身齊家人之所急修身人之所緩不脩其身未有能
齊其家而人不自知徒病其難而莫獲其效也故字家
曰子修詩曰基命宥宻繼之單厥心肆其靖之宻而靖
物之所歸而命之所繇定也故字宻曰子靖莊周聞在
宥天下不聞治天下善矣然未究其義宥者寛以待人
也在者嚴以察已也故字宥曰子在 題劉潛夫南嶽詩藁
往嵗徐道暉諸人擺落近世詩律斂情約性因狭出竒
合於唐人夸所未有皆自號四靈云於時劉濳夫年甚
少刻琢精麗語特驚俗不甘為鴈行比也今四靈喪其
三矣家鉅淪沒紛唱迭吟無復第叙而潛夫思益新句
愈工渉歴老練布置濶遠建大將旗鼓非子孰當昔謝
顯道謂陶冶塵思模寫物態曾不如顔謝徐庾留連光
景之詩此論既行而詩因以廢矣悲夫潛夫以謝公所
薄者自鑒而進於古人不已參雅頌軼風騷可也何必
四靈哉
題周簡之文集
頗記十五六長老詰何業以近作獻則笑曰此外學也
吾憐汝窮不自活㡬稍進於時文爾夫外學乃致窮之
道也余愧詩即棄去然時文亦不能精也故自余輩行
累數十百人皆得大名登顯仕而終不以文稱比嵗詞
人文士角立傑出盛哉盛哉一日垂出門周君簡之遺
余書及雜詩文立讀駭異因同登明逺樓徧示坐客無
不改觀屬目所謂角立傑出者也然外學既工而時文
又精所以難也今之公卿好文詞者甚衆子養不足仕
未偶挾二能而求遂其所欲將無不可
題永豐趙直閣廟節義錄
余讀趙公節義錄至曽䝉言公宰永豐専以誠信待人
而去煩苛之令軍興調發旁午一介尺檄不以擾民百
姓愛之如父母雖古循吏不能加䝉永豐人也所記當
無不實周公謂其叙載訛樸士章草直據所見不論嵗
月爾然則公平暇日既能以子弟之道遇其民惟恐傷
之故冦攘卒起為之自將前死不復顧計盖義在一邑
不私有其身而然也若世之為長吏者方無事時以威
詐籠脅取民如不及有難必委而先遁無足恠矣夫令
之存於民也深則民之報扵令也逺是宜廟食如社與
邑相為無窮而隂幽動魄猶足以芘其一方不可得而
泯也
䟦劉克遜詩
著作正字及退翁兄弟道誼文學皆賢卿大夫天下髙
譽之不以詩名也克莊始創為詩字一偶對一聫必警
切深穩人人詠重克遜繼出與克莊相上下然其閑淡
寂寞獨自成家怪偉伏平易之中趣味在言語之外兩
謝二陸不足多也自有生人而能言之類詩其首矣古
今之體不同其詩一也孔子誨人詩無庸自作必取中
於古畏其志之流不矩於教也後人詩必自作作必竒
妙殊衆使憂其材之鄙不矩於教也水為沅湘不専以
清必達於海玉為珪璋不専以好必薦於郊廟二君知
此則詩雖極工而教自行上規父祖下率諸季德藝兼
成而家益大矣方左鉞其友也當亦以是語之
題姚令威西溪集
初完顔亮来冦舉朝上下無不喪膽直云敵百萬何可
當惟有退走爾獨姚公令威抗論沮止謂今嵗八月入
翼明年七月入軫又其行在已巳者東南屏蔽也又推
算太一熒惑所次皆敵必滅之兆未㡬亮果自斃江淮
復安余嘗嘆國不可無智士不智於人當智於天方是
時姚公策我能必勝者智於天也公著書二百巻古今
同異無不該括豈獨智於天哉惜其盛壯不預采録晚
始召對殿中忽感風眩而死悲夫余不及識公而與其
子僅從偓同僚從孫鎔以公西溪集叢語遺余其古樂
府流麗哀思頗雜近體詩長短皆絶去纎巧乃全造古
律葢加於作者一等矣至以易肥遯為飛遁引注說文
不若是&KR2202;以辯孟子不若是恝尤非余寡見淺聞所能
到也夫欲折衷天下之義理必盡攷詳天下之事物而
後不謬余既不學又不得見如公者而師之徒掩巻追
想於百年之外爾
題潘刑曹郎帖
初王倫歸自北朱弁洪皓皆附家問至金葢有意就和
也朝廷因命潘公致堯亟往於是二聖始得聞髙宗中
興金迎送以禮往反不越期既而韓肖胄胡松年再聘
遂與李永夀王詡偕来矣當其時以天下之大寄命於
一使諸公無不起徒步至執政侍從者潘公之孫傅監
天富鹽場為余言公使還得刑曹郎竟以此終獨不盡
用何哉傅善於鹽事玉環人甚愛之而明辯果决識情
偽論議常透底裏使有知君者或當繼其祖焉 題沈朝議得何清源帖
往在荆渚有蜀客繫舟出數十大巻皆本朝名卿相書
也良以得縱觀為幸如清源何公書今始一見爾沈公
自罷宋州僉幕終身不復仕靜退無求之澤宜庇其後
人哉
題掃心圖
以為無可掃則掃之者妄矣以為有可掃則是掃安從
起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其精其一其永勿失
題薛仁靜墓
薛景石之弟名山字仁靜死嘉定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塟九年四月二日墓地曰丁亥横山君常讀周易行擕
坐挟終身不釋人與語多不答或徑起莫測其意 題黄巖蔡冲之墓誌後
君之賢余蚤得於其兄博士畧具忠翊墓中今又讀㡬
道所誌君墓益信然㡬道叙君能捐所有以與人甚詳
而言君能自致其所有則畧今其已騐之法固在使滂
兄弟舉而行之富復如君則捐所有以惠鄉黨不為難
矣不然則自所有將不足而安能及人滂尚勉之
䟦義役
保正長法不承引帖催二稅今州縣以例相驅訶繫鞭
撻遂使差役不行士民同苦至預醵錢給費逆次第其
先後以應期㑹名曰義役然則有司失義甚矣余嘗問
為保正者曰費必數百千保長者曰必百餘千不幸遇
意外事費輒兼倍少不破家蕩産民之惡役甚於冦讐
余嘗疑之官人以牧養百姓為職當潔身馭吏除民疾
苦且追則有期約日以集使賄必行應追者任之可也
民實有産視稅而輸使賦必重應輸者任之可也保正
長㑹最督促而已何用自費數百千及百餘千甚或兼
倍以至破家蕩産乎且此錢合而計之嵗以千百巨萬
既不歸公上官人知自愛又不敢取誰則有此余欲以
其言為妄然余行江淮閩浙洞庭之南北盖無不為此
言者矣嗚呼此有司之所宜陳者也余忝為吏不得為
令佐自試其術以破余疑而不能意殊慘然因孫君義
役書成輒題於後以告其得為者
題瑞安宰董煟出蘇黄二帖後
畏敗羣之民掣循吏之肘為監司帥守者通患也山谷
此帖却當使上官見之或能為君助乎蘇書與董氏親
書皆君家舊物源流逺矣淵明薄宦窮愁蘇公謫居安
命法正應爾君以材名受舉治劇縣方當忍事愛民終
成美績恐輕懷此意他日隨機感觸將動浩然之思不
可不先慮也
水心集巻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