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長翁集
江湖長翁集
欽定四庫全書
江湖長翁集巻二十四 宋 陳造 撰
書
與諸司乞減清泉兩鄉苗税書
某聞之天下有難信之事故有難聽之言舉其不易信
之事而輙以號於人則宜乎其不我信及其利害是否
之既驗如白黑如莛楹從而為言則聽者不疑决矣今
某僻邑小吏當國計不甚豐裕郡計蹙迫局窘之時輙
以輕民賦為言是最難信而聽之者然某非率然而言
之也亦言之於可信之後也定海為邑前枕重江左背
皆海鹹水環之邑為鄉七而清泉之鄉居二正江海之
間是兩鄉東西六十里南北約三十里地平無水故無
泉源之潤鹹潮之所沾浸故斥鹵瘠埆勢中高四下故
水泄不蓄水利無䇿可講故十日不雨則蹙頞相弔兩
旬不雨則秋收絶望其民坐是甚貧而頑歲以不輸官
賦為常鞭扑不恥不可教語而縣賦不能取辦在諸邑
最號難治為宰者往往不滿其任朝士亦知其然舉以
戒授闕者是皆兩鄉所致某瞢為此來幸而當二年多
雨故有秋者再誠若可喜然其民之不樂輸賦與巧為
隙穴果為抵拒以蘄漏網者猶不少殺因按行其所種
殖地利比餘鄉肥瘠厚薄二不當一就使善者亦三不
當二及稽其所課之賦則四受餘鄉之五或又不止此
也詢其始末蓋紹興經界之初舊賦之籍具存而其地
之江頽海齧者十去一二以後來不足之地而敷平日
成數之賦故如是之重目今五鄉之田賣買之價畆不
下二十千或三十千而清泉之地佳者兩千次一千又
其次舉以予人唾去不受也昔人為政欲使金土同價
而貴貨易土魏絳以是圖狄以闢晉境今舉東西六十
里之地使民不保重愛惜何哉此則嘗官而居者乃克
知之信之未易遽以語人舉今歲言之舉以語人則易
信不疑舉以告其上之人真其時哉自六月不雨旱勢
甚矣而五鄉山泉陂湖灌溉不輟其收比舊歲為羡而
清泉之民束手以待無所用力秋苗之減十之三而餘
五鄉無一人愁嘆者夫相與隔一江同此邑同此不雨
而休戚苦樂如此所謂利害是邑既驗不疑可舉以告
上時也其田之不利其民之甚瘁固也然其賦之輸則
四或受其五是猶置而不言言之矣置而不問於心安
乎且此田其瘠埆其無水利其利害視餘鄉大不同賦
與之等勢已不易供况又重之乎夫人氣宇充實軀幹
碩大使之荷百斤可也有人焉纍纍而癯厭厭而疾亦
使之荷壯者之物是可乎哉况又所荷有重於壯者置
不問忍人也前年其民有詞蓋嘗乞減賦矣當路非不
憐之事雖施行所損未㡬蓋以胥吏需索不厭遽至中
格然民之受上賜亦自不貲幸今當路皆吏師皆鉅公
名輩以利人濟物為務志逺大而不計目前故竊以為
惟今日可以言之而必聽而又利害是否即今歲之旱
而益表表甚白可以聽之而必信一引手之間使此兩
鄉數千戸者偕七鄉有生氣無愁瘁而其地漸重不輕
民不易視之有眷戀鄉土之意其休戚苦樂萬萬不侔
究其源其誰致是耶或曰郡計如是之乏顧欲減賦可
乎曰不然今之增減不甚繫郡計也向也賦如是之厚
而欠負者十常二三欠籍有數而此賦必不可得在邑
有追逮弛慢之憂在民有拘監笞箠之苦州府不得已
而蠲除無歲無之前此侍郎林公蠲者萬緡郎中林公
蠲者二千緡近高公亦蠲萬緡皆以賦重而輸之難故
也使其與餘鄉齒必且不然今小有所蠲但蠲其不輸
者爾於郡計何損也就使小有所損節省於上而能使
此數千家均其隂賜大君子之學以愛人濟物為心必
樂為之况不至是耶且使此邑本不有此二鄉將廢不
為郡乎向來諸郡以上供窘闕甚嗸嗸也繼各有蠲除
矣今為國自若祗見郡國稍寛裕少逭急迫一切之政
民亦密受朝廷賜未艾也兩鄉之賦不敢望輕於餘鄉
且乞與之同其數不惟民得温飽免笞箠追繫之苦而
為邑者心不怵迫惶遽得施其惠利撫摩之術則田里
被澤豈有既乎書曰無忿疾于頑清泉之民其頑獷不
率前後政疾視一律也某書生又淮人落北風俗頗淳
慤其初來亦復厭此民之難化今年之旱親厯田畆斟
量災傷放除其米至二千餘斛民以適其所望又郡政
簡徑不擾與曩者大異無不相慰相賀聳踊怡悦問其
賑濟賑糶之政則曰州縣既體我心已無死徙憂不願
更煩官司賑給如是者十七八然後知孟子所謂人性
本善富歲多賴詩所謂物則秉彜千古定論而此民向
者之頑是官驅之然非其罪審矣且今習熟見聞士夫
之論一則財賦二則富足一聞節省之説則以為老生
常談一聽減賦之言則以為迂闊害事故民愈困而無
愬上之百用按不以為過而日以不足不有度外之士
孰能起天下之病而少息勞疲者之呻痌歎悼仰惟某
官博大而高明慈祥而恵利可擬之古人而不當論之
於他日拘攣之徒而又當清明之時居得言之地天下
利害何所不當與故敢冒犯陳此雖然賦之減民利矣
而邑亦與焉某明年七月初官滿去矣輕賦之便實無
所賴故言之不自嫌而要譽於天南海北之人則亦何
為但職在宰字不得坐視民之受苦者噫天下利害皆
學古者事然知者能言之有位者能行之可言而不言
則違於心得行而不行則孤所學不言之責某既謝此
矣行之之責則必有任是者某實得以辭之
與許運使論荒政書
某丞郡房陵房之為州山險墝埆之地其俗惰窳由來
尚矣平時上熟粟粒不餘去歲夏旱秋澇方未穡也穀
粟臥野不實之沴公私未悟及冬則病春則大病今束
手待盡者十二三而羸困相望也某被使臺命厯訪之
雖未遍已深得其情前此猶食草根木皮近多炊煙不
起問之則凡鉏鎌畚钁之屬鬻以救死矣卑官淚隨心
腐無以為䇿但仰屋於邑思所以為拯民計輙有迫切
之懇敢僣布於下執事房非出粟所故儲蓄于官者不
多今凶歲之民望之官者不少非規規自守苟逃譴訶
之時惟度外之人可與聽度外之言以濟非常意外之
事而為德者有其柄天以是授之人而且辭焉則為失
㡬然而為度外之言蘄有所濟非大不得已士之粗有
識者則未易敢及此也敢及此而其人或斷斷謭謭度
其必不吾從而吾猶將言之而貽笑取怒有不暇恤何
也勢之急不容已也若乃謀是事為是言適與度外之
人㑹而且有懷不以告不仁彼可以濟其事而顧以斷
斷謭謭者待之若貽笑取怒之虞黙不出口不智理灼
然而畏縮不勇下不以言上不之聞則凡懋于德而是
柄之所屬者無乃孤天之予人之意耶竊見本州有常
平錢㡬二萬緡廥積已二十年鐵鏹非可貯之物繡蠱
脆壞日有破碎久不已祗為房州累今未見也某之妄
意欲丐台慈舉此錢撥付本州令災傷税戸結甲量戸
數多寡併錢偕粟借與之限以三年責其償目今郡民
不惟無食而農器種糧率多不存民今得錢雖云不多
然可粗辦春計責之以三二年之久償之亦不甚難此
實目前饑民之大利然此錢籍在朝廷候奏報乃行房
去行在五千里往返數月則索民溝壑矣亦望台慈火
急行下施行一面申奏昔人矯制發粟正以其急且病
不容姑徐捐身為民也厯考方䇿雖暴忍之君未嘗罪
一人者衘命行火汲黯使事有旨乃擅為發粟之舉武
帝不問也武非重誅謫者顧乃爾况吾君之聰睿博愛
吾相之憂先天下而執事深結君相之知必亮其心不
然某則建言請以我説不敢辭也亦熟思之矣設被譴
一夫耳更生者乃千萬人設被譴聖明之朝决不至重
報其與斯民枵腹待死無復生意孰為輕重緩急故决
意言之民病且死矣臨于上者當如救焚如捕亡如復
父母之仇不顧計焉庶有益於肉骨起仆在此舉所可
慮者獨將來萬一薄收恐民貧不償因以為累某謂民
吾赤子財自民出當窮急時舉以予之有以惠利垂死
之人饑而飽斃而生逋亡而安居民之利國之利也二
萬緡顧何足惜况遲之久决不至盡陷失也若曰常平
有粟外此勿議則兩邑之民决非數千之粟所能濡沬
有惠之之名矣未既其實也嘗即民而窺諸天是雖蚩
蚩者天所甚愛也天所甚愛故天子尤愛之而賢者不
容不愛聖人君子天其心故民其心民其心故凡可以
及乎民而不負乎天者汲汲焉惟恐不及卒之受天之
祐揚名錫羡其報如響故某嘗謂凶歲之艱正國家所
以衍億年慶基者在是君子無愧所學而詒燕雲來者
在是天以為德之柄授我取而為之如將失之可也漫
為之拂天矣置不省逆天矣不拂不逆而吾不於度外
之士望之而瞢焉為是若難之請是又不量彼己者也
恭惟某官一代鉅儒英聲隆望師表天下小試青陽則
活人之政載在公論今者杖節京西適此大侵其於損
所有以拯其死者有不行行之將優為而莫禦前所謂
濟非常意外之事必也望之度外之人捨執事何之伏
惟動心於倒垂之民一聽狂瞽之説或在可取之數仰
乞即賜行下少緩之無益矣某以婦氏風緩垂死蒼黄
隕濩急筆具不腆之辭仰扣威尊𤨏細未盡之情亦仗
廣文梁君面言之
與奉使袁大著論救荒書
某淮人也淮鄉之民情利害知之甚熟十餘年來若水
若旱若䑕與蟹之為災率無豐歲間亦小熟矣然收不
飽饑重以今歲之旱赤地千里聞之故老六七十年無
此惡歲淮鄉土曠人稀雖荒歲窮窘其民食草根木皮
猶無餓死者今草根木皮亦復無餘去麥尚半年而麥
之熟否特未可知民之僵仆可立而待而監司郡守錢
粒不餘長號大唶束手無措目今所謂賑濟不及千百
之一民情嗸嗸如魚遊鐺釡之中望執爨者之撤其薪
而濟以杯勺之水可謂迫矣某竊謂天下之勢一家比
也平居無事其父頥指于上其子弟奔馳營幹于下生
生計度量入為費各有常規一旦子弟大患難瀕於死
亡則父之慈者必極力拯救不敢以常規為拘何也其
勢急也今旱而饑饑而垂死矣吾聖天子憂民之心有
逾父母則凡可以濟斯民之死者當無不為平時之法
制有未暇議也今日之勢下之陳請如訴寃如復讐上
之報行如援稚孺之陷如解同室之鬬庶可以逭民之
死某之愚管見二事可以救倒垂之急請為執事言之
其一曰積滯之鹽舉以借沿流諸縣之民其二曰募饑
民以濬鹽運二河今泰州之海安西溪楚州鹽城瀕海
陳鹽山積彼隨煑隨運者運且不洎則所積之鹽㡬長
物矣舉鹽城與高郵興化舉通州西溪與江都泰興舉
海安通州與海陵如臯不以上下戸據所訴所放災傷
分數五家結甲借與之俟秋熟拘之三州得此其民少
紓矣則以其合賑三州之米併及餘州其民亦少紓所
給之鹽運以小舟則無患乎不達而綱運阻滯鹽價踊
貴之際則無患乎不售若曰虧損官課則聖主以饑民
故旰食久矣傾倉廩以拯其死計亦不吝况舉未用陳
積之物可以肉骨起死想惟慈愛之仁必且欣然從之
患不聞爾鹽在民籍在官幸而歲稔取此劵折之可也
則亦不取徒予之也計鹽之價據時米價石增三百若
五百以取之異廥以貯之主之以官陳新易置專以為
凶年賑貸之備此則荒政大計也且此惟沿流可行謂
鹽之運米之輸非高阜斬絶處所便也若夫自江而淮
為南北之運河自高郵而鹽城為東西之鹽河兩河湮
廢不修而聽其自爾者六七十年矣此不惟使客之往
來米鹽漕運之所資而一路征商利源之要實藉此也
資此以溉灌者率膏腴之田平日規模不復見矣雖近
者稍置㪷門石䃮函管等民微得其利然始興倉卒未
究其極兩河兵革之前其隄固其流深者月有培歲有
浚而時開闔其泄水處兵革而來河之泥淤積已數尺
隄淪于河而日薄河不濬則隄不固不濬不固則㪷門
石䃮等庸足恃乎然窮盡其利而可為不朽計非偶大
旱則未得措手大旱之際則河可濬取其淤而培之則
隄可固今兹之旱民不幸矣而隄與河之利則幸可議
濬河取土以培其堤而平時規模可以漸復今民之攜
負老幼奔騖無歸者不知其㡬優募此輩使從是役此
趙清獻范文正公遺䇿也不惟河浚隄固農田可溉而
賑濟之利實與俱舉一夫日與米五升錢百五十人食
二升用錢五十其餘劣可飽二三口彼何患不樂從一
家二人從役則六七口免塗殍矣某親見熟鄉之募人
垾田食之而日與百錢民奔趨之則百五十錢五升之
米足以來之而足以利之可以知矣及今諸縣辦畚臿
釡薪之類春而興工二三月而畢畢而不妨農麥亦指
日兾民雖枵腹而俟不憚也異時以河淤隄薄之故州
縣修塞無虚歲所費不貲近歲旱不見此爾又運河以
淤淺故一遇使客釘閘壩流無所不至興役之民蟻集
而民勞功少商旅阻滯兹未足論而鹽河淺淀雨足水
漫猶苦重舟膠澁今舟斷不通承鹽之虧其課以袋計
之蓋四萬八千向使已浚而通小舟亦可趂其半計其
半二萬四千之鹽則七十餘萬緡矣不計此而目前之
費是計望之常人可已此䇿一行不惟饑民沾利而已
雨澤以時則州縣免塞隄之病歲雖旱也鹽米之運自
若河水所溉之田又數倍於今此長䇿也夫凶荒之民
待哺于官舉以予之君之仁也不徒予之而又興久廢
之大利仁之至也然今監司之力不能獨辦而諸郡又
以窘乏告螻蟻之見願執事奏之九重出禁錢十萬緡
下淮東漕倉兩司措置助為之要以三二年之間兩司
與州縣與食利之民分償之監司州縣之官以字民為
先務有以利垂死之民雖痛自節約以償所負州縣之
民得興無窮不貲之利雖有所損以助其償亦理所當
然不然則出折劵十萬緡為之今淮東楮劵甚重而難
得上不勝費而下得其利亦如前説徐責其償可也蒙
之二䇿揆之已見參之人情毋不可者或者曰鹽國之
寶舉以予民恐乖常制夫救愛子于壑而曰竭蹙失容
非通論也范文正為杭州而旱饑民私鬻鹽不禁也民
賴以濟既熟則禁之治其不聽者世以為是目今饑民
鬻鹽官縦容之全活甚衆亦范公意也私鬻法所最禁
法有時而可屈則以人命至重也今但略其法以借與
之夫何議民知上之以已故而肯暫屈其法其感上之
德不亦深乎又曰禁錢楮劵豈所可議而今兹遭旱至
廣烏可徧給此又非達事體者兩淮國之北門淮民醇
厚忠質數經兵荒最可念者浙江民夥土不能容尋常
小遇水旱則累累而北者晝夜不絶此非兩淮無所受
也疆事朝告淮民暮已裹糧從役中原歸義者非兩淮
無以寘之今日兩淮在國家最所當重非他路比而聖
天子審天下之勢顧憂淮民最闗宸慮前歲都下之税
歲二十萬緡尚以禁錢代之夫寛商販於安平之日與
夫拯殍殕於饑饉之歲孰緩孰急孰輕孰重聖主有
不聞聞之必將樂從行之必將恐其緩也今歲大旱非
常之災也勉救其死何如坐視多救一人則一人更生
力未必能終救之延一日一月之食則一日一月猶齒
人類愈於遽僵路隅也此在聖主賢臣勉之而已自夏
而秋蝗子之在土數寸其厚竊恐民以旱故饑者或死
生者必怨愈傷和氣則來歲之災恐甚於今草茅之見
切謂勢須傾國力以起民之死民愚而甚智知國家愛
之如此心必感氣必和民心悦而氣和豐歲猶不應焉
則加以罔上之罪某所不辭且民謂之天民君謂之天
子承父之志子之職也故民者天所甚愛也天所甚愛
故天子尤愛之天子愛天民而愍其數十萬之命無罪
而死而能起之於既顛生之於將斃則民心膠結天心
眷顧國家億萬世無彊之祚益羡于此理之必然而活
千人有後是數十萬之命由執事而延其生則天地之
報執事也又如何恭惟執事頒聖天子之命訪饑民疾
苦于淮瀕淮民之俟玉節眄眄焉日南其首者豈不以
聖天子之心赤子斯民無所不用其至田夫野老洞知
之而執事推所學以愛人慈祥惻怛聞于中外不愧古
人彼之所徯冀延其旦夕之命故耶某一命之吏待次
窮鄉無所復望于世獨能洞識聖天子兼愛與執事慈
仁之心悼歲旱之非常哀斯民之抱叫閽籲天之誠而
不能自達也輙以二事訴之執事一得之慮不識肯少
留意否
罪言
孟子曰位卑而言高罪也謀國計治達官顯人之任而
猥賤者輒及之誠為有罪藩鎮之横豈杜子之責安南
之役晁子非在位者二子輒言之目以罪言宜也某吏
隠江湖自分無求於世而僣言天下大計非罪乎然冒
罪而言言之果為已耶此固不容誅言天下大計而或
有一得焉可以少補當世為國者之慮彼將求之之不
暇何暇罪之某之所言三一曰謀敵二曰備用三曰救
時今方為吾敵者大國也㡬晉之於秦宋齊梁之於魏
也南渡已來議者所見不同或易而言之或憚其彊縮
頸而不敢啓其口一於憚國何賴易而言之是石虎肆
市朝之説也天未悔禍逾六七十年矣比者金主嗜殺
棄親而又荒于畋嗜殺而骨肉不免則非所以自安荒
于畋則其政事必墮自古有是二者不亡則亂况彼以
凶德臨天下其亂亡之兆是吾向來臥薪抱氷禱祠而
不可得者也今彼乃爾孰不翹翹動心急於乘之雖然
當今在我之計尤當静以待之隠忍持重以候可為必
勝之隙必且有人以投機之説獻以後時之戒藉口此
淺之為謀者决不可過聽也敵雖無道兼番漢之地有
天下十七而蟠踞人上且六七十年使彼略無以留天
下而伏人心其䘮亡也久矣而乃數十年之間天下無
變亦嘗有大變矣收其搶攘息其沸潰不甚動容變色
則彼之上世亦必有術以為之今彼雖荒淫虐戾然天
意猶未卜其决然一定者也昔呉入楚召陳懷公逢滑
當公而前謂呉不必福楚不必禍姑辭之其卒果如其
言楚莊之三年戎麋外侵庸蠻内畔議臣謀徙以避之
想天下必以為遂無楚矣及蒍賈師叔之謀再用侵侮
驟息楚以振起莊從是以伯諸侯齊威始立荒酒及色
鄰國四侵一旦烹爵二大夫外懾内震齊以復彊古之
大國危而復安亂而復治多矣不可不深考今敵人亂
亡之兆甚著其亦天意悔禍使如苻堅一旦潰裂䘮敗
不可收集振立未可知也其或如前所陳亦未可知也
然則在我當如何兵法曰後之發先之至又曰始如處
女敵人開戸後如脫兎敵不及拒切謂謀人之國而取
勝焉捨此數語無䇿也雖有䇿必疎今日正當藏脫兎
於處女之時發之後以冀他日之先至可也悠悠之談
未可輕從而易信輕從易信之前好已絶新釁遽結而
吾中未有必勝之具一旦事起中止不可不中止則殘
民費財而勝負付之偶得失古之輕舉而敗者往往如
此皆其始謀之拙是今日當路者不可不洞知而謹守
者也其次請言備用夫好功名者固非所以安吾國苟
安而偷惰乎則禍常伏於既久蓋用國如用器輕用之
固不可置而不用尤不可器輕用之則弊不用之則蠱
天下亦然今之待敵以静是不可輕用之説猥曰用之
有成敗可畏其必無生事以勞人夫豈知天下固有可
用之時可用而猶不用使天下驕惰宴安臣民習熟惡
勞而甘佚是惟無事一有盜賊兵革意外之患上下相
視倉皇周章無適為計此禍之最惨者也夫輕於用天
下如漢武之鞭撻四夷如宋文之挑元魏甚至晁錯之
削呉楚清泰之遷河東大或䘮亡小亦憂悴此置不論
請論置不用之為害昔平公據堂堂之晉玩歲愒日而
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叔向為之深
憂其後三家鼎分晉以不祀實平公胎其禍建之為齊
足以有為甘秦豢養置武事不講終於糜滅君子謳吟
悲愴今猶可憐蜀先主之後寂無影響一旦葛亮師出
曹魏君臣茫然失措向令魏延之䇿見用長安或為亮
有長安不守東首闖許天下或未可知我國家南渡而
來權臣挾强敵之勢邀上以固位專以銷兵文治為説
逆亮辛巳之變倉卒搘拄將不能使士士不閑臨敵致
高宗皇帝寒心旰食者半年非天怒強敵弗戢自斃吁
其危哉是無他天下久不用固應如此也想晉平公之
意必謂吾國如此其强固諸侯如此其畏服拱手可以
保治安齊建之意亦謂秦於吾厚非諸侯比必不棄疾
於我何苦治危事而從事於凶器殊不知慢藏所以招
盜枕蛟藉虎渠能保其終可信也魏之謀臣如司馬懿
劉燁之儔中外不乏而亦恬不以呉蜀為意何歟紹興
辛巳之春議臣乃始建白謀及邉𤨏亦後矣究其原雖
權臣㡬悞天下亦士夫之情喜安而惡勞樂因循而諱
生事馴至於是其心謂萬一意外非我獨被其患刺口
而先議衆所不樂之事必且有目前之禍不然夫豈天
下無一人焉知夫備禦之不可不嚴干戈之不可不習
敵盟之不可必信其習俗汙染所自久矣夫平日所謂
用天下非必今日興某師明日戰某地然後為用之也
凡進退將帥申嚴軍律揀練士卒儲蓄戎器凛凛焉如
冦至此則用天下之實也昔杜黄裳之為相擇人征蜀
越衆而委高崇文命下崇文即日戒行想崇文之為將
凡所部之卒日為征行之計故聞命即行無復齟齬夫
預備而不用固不害有命焉乃逐急求辦崇文之意必
以為疎愚謂為國而用天下上自廟堂次而參議論之
臣畢如黄裳之掄材付事下而將帥禆校一當以崇文
為法亘古及今不可不然况今日敵有可伺之時乎萬
一敵運已盡我無以為用國之具束手以守舊物似未
害也然敵既失之而中原為英雄豪傑所據彼肯怡然
不以我為虞耶狡焉思啓封疆自古喜事者誰不有是
心又孰肯少有所得而遽止是今日用國之計勢有不
容已者也今日上自君相下暨達官百執事汲汲焉以
自治為務惕焉若憂患近逼吾身者惜隂競辰不敢頃
刻置而後可也必曰人才孰可倚將帥孰可用得無有
尸素具官者乎罷軟不任不能使下者乎某害可除某
弊當革豈中無除而革之之術乎得其術其無乃有不
便於此而沮之者乎至於為國六七十年而國計不餘
一遇水旱束手無措况欲如文景之時有以不時施澤
以逮斯民者乎古者國不餘矣民或優裕而今上下告
乏本末俱困又可悠悠視之以為當然不加意乎竊見
十數年來人才陞進者往往多虚名之士若乃樸茂挺
特之才初不甚見售比者矯言偽行或假静黙以蓋其
無能為者多得薦進可用之人其實希少風俗寖壞未
易挽囘平居無事皆可自命以才諝欺誑上下一旦有
事欲取辦此輩難哉文寛夫曰吾不比韓稚圭吾但麄
才爾今得麄才之人如寛夫用之夫何遺恨奚必好高
而玩竒乎國家久不用兵宿將盡矣後之知兵有威名
者聲績未著也兵雖不可試而平日施之統御見之約
束形之詞氣皆足以知異日之可用與否愚願宰執臺
諫時前其人問之以治軍之術而叩其方略之藴抜十
得五雖失不逺矣向來將校之進輿論動有譁言曰是
貨權貴得之者此固妄矣然其間下中之才衆不以為
可者間亦得之此謗之所以生而或不以其所聞為妄
也今日宰執臺諫可無詳察詢逮得無有行貨市進與
夫受之而為地者耶此成敗所擊非細故也悠悠視之
尤不可若弊害之在天下不一而足求其端則是祖宗
法不行致之也請言其一二而其他可舉矣寺觀不許
典買田宅法也今也公然取之漫無禁止田入寺觀豈
得復為民物今寺觀寖富民田寖少向之有田者服役
僧道而仰食者日以加多未止也使監司州郡能守此
法則無此弊矣監司郡守法之所由行也而法或格於
監司郡守遏糴之害今日禁之明日格之此不過抑之
使賤而官糴之爾其隂奪農夫之利似非虐政而民粟
出不當價實貪而甚虐此尤不守法之大者此二事之
外如此者不暇縷數也此在朝廷一二警束之則庶㡬
其害不極也若乃足國裕民之計尤為可憂古者為國
三十年當有九年之蓄今渡江六十餘年而僅足不餘
公私嗸嗸其弊安在今天下疆土不及祖宗盛時十五
而彌文浮費乃過於祖宗時夫貧富之理最易曉也譬
之富家當田宅全盛僮僕辦集之時歲入若干其出若
干熟計而謹守之然後其主得以雍容優游接賔客而
施惠利以結鄉里之心而家不失富一旦家道半退則
吾亦當據其半而殺其所出不然窮匱可立待今日如
半退之家其用財猶不肯減全盛時而所費或加侈焉
宜其僅足無以為經逺備也為今財利之計必將必世
百年絶口不言生財食息俄頃之際不可不言節財今
日所用之財有可節省者否愚不得而盡知雖不能盡
知然一節一目之間得之聞見者可得而言請略陳所
知者之一二執事者求其比而計之國家郊廟之禮足
以事天地祖宗百神加以肅敬誠莊千禄百福有餘矣
而祠觀之間假崇奉藉口或且禄其官寮多其𨽻卒所
費不貲是何為者此可省者一也求其類而省之可也
其類不知其㡬也州郡冗員其俸給比紹興數倍大郡
總管或三數員比之小官其厚數十倍此獨不可漸省
之乎或半給其俸可乎此在外之可省者其類必不一
也淳熙初李侍郎尹臨安建白百官賃屋錢月出無藝
行都為之虚匱城内外僧尼私庵籍之足以居官寮不
惟省臨安大費亦足以除僧俗淫僻雜亂之患既而中
止今之視昔又增一二倍此等事何憚而不行僧宇雖
大小不齊未足一一可居取其材改營之何傷且不許
擅私置庵有增無已何為哉此其類蠧俗而奸法者不
一二而止皆可求而革去之也今欲救虛耗之弊求其
節當自貴近始講裕足之䇿致其益當自州郡始自上
始所以倡其下使之知達官貴吏猶復刻苦如此况吾
輩不然彼且不伏果出乎此某賜可辭許其辭之也某
例未廢權許郤之也古人有自毁其家以紓國難者矣
州郡寛裕之原非能自寛必大農有以寛之而後可州
郡寛裕國有賴矣此如子舎方且窘亟憔悴救過不暇
父兄可得享雍容有餘之樂耶節省之説行於君子格
於小人小人多而君子少故其説易詘小人營利以自
肥佞倖怙勢以逞欲一拂其意則謗議必且沸騰雖然
無以拂之為自安之計則善矣波流風靡日以益甚彼
豈思夫一錢一粟(闕/) 鞭笞而取之者也
今且朘削斯民以肥此無用之人而或容其壞法亂俗
何為也且為天下有持循恬静養安之時當是時誠不
可生事如慶厯嘉祐是也至俗壞而弊見駸駸焉如坐
漏舟始而瀕沚俄而中流當其時如救焚不當矩歩如
解鬬不容笑談蓋聖人誨人未嘗不以中道而孟子乃
惡夫執中天地有中國而燕自有燕之中越亦自有其
中當救世之時有所過乃中可過而不過中之賊也大
過一卦凡才過位則利且隆才位稱則凶且醜節之象
上貴甘節下貴安節至卦之極則為苦節苦非美辭而
繇曰正凶悔亡節而至於苦人率不樂以此為正固凶
然聖人猶以為悔亡但窮而後用用之猶可無悔今日
進退人物蒐選兵將與夫革弊去害處之不以大過之
時愚未見其可而足國之計有大不得巳者當上下暫
由苦節又當有以示不終為是苦節也不然日日以弊
不可救矣古之為治君相倡之内外百執和之正其身
施諸政孚諸言動權倖宮閫小夫賤𨽻感而化之天下
之人中外同信之今者聖賢相逢俊乂布列可無心恊
道同孜孜焉(闕/) 之本本一立勉而
為持而久而治不效俗不革事不立有事而國不可用
則自古及今無復為治之道六經為空言而君子果無
所益於世歟
江湖長翁集巻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