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軒集
南軒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南軒集巻三十七 宋 張栻 撰
墓誌銘
少傅劉公墓誌銘
公姓劉氏諱子羽字彦脩世為京兆人八世祖避五季
之亂徙家建州曽祖太素贈朝議大夫祖民先任承事
郎贈太子太保再世以儒學教授鄉里考韐任資政殿
學士贈太師諡忠顯公以門䕃入仕宣和未忠顯帥淛
東盜發睦州陷諸郡直抵越越兵不滿千而盜且數千
公以主管機宜文字佐忠顯募民守卒全其城入為太
府簿遷衛尉丞忠顯帥眞定復辟公以從女眞兵至圍
城數匝父子相與死守部分方略多公之謀敵不能㧞
而去名聞河朔間除直祕閣忠顯率兵入援京師與敵
戰力屈死城下方是時為國死難者蓋鮮獨忠顯之節
甚白公痛家國讐恥之大義不與敵共戴天免䘮以秘
閣脩撰知池州改集英殿脩撰知秦州未行召赴行在
所除御營使司參贊軍事時太上皇帝即位三年苗傳
劉正彦甫伏誅有平冦將軍范瓊擁兵入覲瓊在靖康
變故中附讐逆亂知樞密院事忠獻張公與公謀誅之
張公召瓊詣都堂公叱縛之致于理懐敕榜出撫其衆
曰所誅止瓊爾輩皆御前軍也衆頓刃應諸悉麾𨽻它
軍頃刻而定忠獻益竒公及領川陜宣撫處置使遂辟
公參議軍事公雅意欲圖敵念關陜要地而張公一見
相知非偶然者遂不辭而從宣撫司至關據秦州號令
五路㑹聞敵窺江淮議為牽制合五路兵進至富平與
敵遇我衆不能支敵乗勝以前宣撫司退保蜀口官屬
震恐有建議當保䕫州者公曰議者可斬也宣撫司豈
可過興州一步係關陜之望安全蜀之心收散亡固壁
壘以為後圖則可與張公意合公單馬直抵秦亭分遣
腹心訪諸將所在時敵騎四出道阻不通將士無所歸
忽聞公在近宣撫司留蜀口乃各引所部來㑹軍復振
公命驍將吴玠柵和尚原守大散關敵不敢逼紹興元
年夏始聚兵來攻玠敗之秋復來又大敗之俘獲以數
萬計宣撫司徙治閬中公留關外䕶軍上知其勞除徽
猷閣待制明年玠以秦鳯經略使戌河池王彥以金房
鎭撫使戌金州二鎭皆饑而興元帥過為守備閉闗塞
褒斜二鎭病之張公亟召玠彦議事皆願得公鎭興元
乃承制拜公利州路經略使兼知興元府公至之日盡
弛其禁通商輸粟二鎭乃安公謂彼用騎兵利衝突在
我當先柵要地以勁弓弩待之蔑不濟者且以是約二
將獨彦頗易公之説是歲十二月敵由商於犯金州正
月至上津彦出不意逆戰不能卻遂焚金州退保石泉
公遣將馳告玠玠曰事廹矣當亟徼于險諸將不能辦
我當自行不然是負劉待制即越境馳一日夜凡三百
里中道少止公移書曰敵旦夕至饒風嶺下不亟守此
是無蜀也公不前某當往玠即復馳至饒風敵急攻數
日死傷如積更募死士犯祖溪關以入出玠後玠還漢
中公與玠謀守定軍山玠憚之遂西公退守三泉從兵
不及三百與士卒同粗糲至取草木芽蘖食之遺玠書
曰某誓死於此與公訣矣玠得書泣其愛將楊政大呼
軍門曰節使不可負劉待制不然政輩亦舎節使去玠
乃從麾下自仙人闗由間道與公㑹于三泉敵㳺騎甚
迫玠夜視公方酣寢旁無警何者玠曰此何等時而簡
易乃爾公慨然曰吾死命也夫何言玠泣下復徃守仙
人關公獨留為壁壘於潭毒山上下六日而成又數日
而敵至中夜斥堠將遣人報曰敵至矣諸將皆失色入
白事公曰始與公等云何今冦至欲避耶下令蓐食遲
明上馬先止戰地據山角坐胡床諸將奔至皆泣曰此
某等駐軍處而公先之耶豈可使敵矢傷公即爭代公
處頃之復有來報曰敵退矣乃還方敵入梁洋蜀大震
宣撫司官屬爭咎公有為浮言相恐動請徙治潼川軍
士聞者皆怒公力為書為張公言某在此敵决不能越
無為輕動搖張公用公言乃定敵遣十五輩齎書與旗
來招公及玠公斬其十四人令一人還曰為我言於爾
主來戰即來我有死何招也先是梁洋官私之積公悉
已徙置敵無所得糧日匱前後苦攻死傷十五六渉春
已深癘疫且作遂遁去為我師掩擊及墮溪谷死者不
可勝計敵之去四月也其餘衆不能自拔者悉降凡十
數柵敵之䘮失蓋莫甚於此役方是時敵中大帥撒离
喝兀术輩垂涎于蜀日夜聚謀所選士卒千取百百取
十其戰被重鎧登山攻險毎一人前輒二人擁其後前
者死後者復被其甲以進又死則又代之如初其為必
取計蓋如此惟公與張公恊心戮力毅然以身當兵衝
將士視公感激爭奮卒全蜀境公還興元分遣官吏安
集勞來凡潰卒之乗時怙亂山谷間者悉捕斬以徇自
是兵勢日振方更恢逺略然張公己困於䜛公亦尋被
罪矣是歳除寳文閣直學士四年責授散官安置白州
始吴玠為偏將公竒之言於張公張公與語大恱使盡
䕶諸將卒得玠力至是玠上疏納節贖公罪士大夫多
玠之義而服公之知人明年還故官奉祠時張公相矣
召公赴在所又還集英殿脩撰知鄂州權都督府參議
軍事宣諭陜蜀朝議欲合諸道兵大舉公自蜀還歴諸
邉盡得虚實謂且當益繕治廣營田以俟時朝廷欲遂
用公顧親年浸高力請歸養以徽猷閣待制知泉州泉
素難治畨商雜居公下車肅然無敢犯有事渉權倖者
立論奏釐正之亡何張公去位言事者觀望論公復責
散官安置漳州以郊祀恩得歸㑹江上擇守起公為㳂
江安撫使知鎭江府敵兵至公建請清野盡徙淮東之
人于京口塡拊得宜人情不搖謂樞密使張俊曰異時
此輩入境飄忽如風雨今更遲回是必有它意已而果
欲邀和及遣使來揭旗于舟大書江南撫諭公見之怒
夜以他旗易之翌日接伴使索之甚急公曰有死耳旗
不可得及其歸遣還之境外張俊以公料敵及治状聞
有㫖復待制和議成公謂宜及無事時講脩淮漢守備
厲器械治舟楫其言甚悉宰相秦檜忌之諷言者論罷
復以祠祿歸十四年十月二日遇疾没于正寢享年五
十積官右朝議大夫以子貴贈太師娶熊氏贈福國夫
人再娶卓氏贈慶國夫人子珙克世其家後復以忠義
識略被今上眷遇嘗為同知樞密院事識者不以劉氏
三世宦達為衣冠之盛而以忠義相傳不替愈大為家
國之光淳熈四年珙為建康留守病且革自力作書與
其友張某以銘公墓為屬某蓋公所從忠獻張公之嗣
子也奉書而泣且無所從辭於是取公弟子翬舊所狀
行實掇其大節次第之如此惟公慷慨自許毎有捐身
殉國之願當事之難衆人惶撓失措公色愈厲氣愈勁
遇事立斷凜不可犯尤長於兵料敵決機殆無遺筭得
將士心皆願為盡死其為政發姦摘伏若神所治不畏
强禦而天性孝友恂恂接人樂易開口見肺肝輕財重
義緩急扣門無愛于力振人乏絶傾貲倒廩無吝色姻
親鄉䣊昏䘮悉任其責闢家塾延名士以教鄉之秀子
弟吏部郎朱松疾病以家事託公築室買田居之舎旁
教其子熹與己子均卒以道義成立平生再貶徙處之
怡然不以介意而其許國之誠則至于没而不懈也嗚
呼偉哉公以是嵗某月某日𦵏于崇安縣五夫之原某
之為銘蓋後公没三十有五年也公孫二人學雅承務
郎學裘尚㓜孫女二人長適將仕郎吕欽㓜未行銘曰
寒沍凜洌喬松挺節人危反側志士秉烈允毅劉公孤
忠嶪嶪國恥家讐刻骨泣血誓不同天心焉如鐵縛袴
從戎思奮其伐敵方鴟張闖蜀門闑紛紛鄙夫縮避一
轍惟公矢謀克贊于決身當兵衝横遏力折衆駭失色
我怒貫髮驍將突兵怙以奮發北師力窮麕走竭蹷迄
全蜀疆如器無缺伊人是恃豈險難越不寧蜀全闗輔
可挈投機于征以冀日月巧言害成健手孰掣空令父
老談説嘖嘖和戎議興公膺如噎守臣舉職妖旗莫揭
歸卧于家忠憤曷洩嗚呼中年竟隕此傑嵗踰再紀精
爽森列嗣德有光公志益晰我為銘詩追勒其碣
吏部侍郎李公墓銘
淳熈三年九月庚戌秘閣脩撰知䕫州兼䕫路安撫使
臨川李公以疾没于州治之正寢五年其孤鞏以同郡
曽李貍所狀公行義來請某銘平時蓋欽公之為人且
在廣右與公相望僅再嵗接公行事為詳既不克終辭
乃叙而銘之公諱浩字德逺一字直夫家本建昌人其
徙臨川方再世曽祖之遇祖玩皆不仕考彦以公贈朝
奉大夫公自㓜入鄉校嶄然異常兒未冠有文名中紹
興壬戌進士第是嵗秦熺挾宰相子以魁多士同年多
往見之或拉公行毅然卒不往調饒州司户參軍以歸
連丁内外艱中間為襄陽府觀察推官僅踰年及免先
大夫䘮調全州州學教授改監行在雜買場門實二十
七年之冬時秦檜蓋死矣明年主管刑工部架閣文字
改敕令所刪定官論者爭言秦檜時事無巨細一切更
改公白宰相執政蚩尤五兵李斯篆𨽻茍便於世亦不
當以人廢方檜在時公義不為之屈及其身没事變所
論乃如此則公存心平實蓋已可見矣又明年改秩除
太常寺主簿尋兼光祿丞輪對首陳無逸之戒且論宿
衛大將恩寵太過嬰兒過飽恐非其福太上皇帝感其
言宿將旋就第自檜扼塞言路士風寖衰及太上總攬
萬機激厲忠讜而餘習猶未殄朝士多務緘黙至是百
官轉對公與王十朋馮方查籥胡憲始相繼有所開陳
聞者興起太學之士至為五賢詩以述其事然公自是
亦不安于朝請祠以歸主管台州崇道觀今上即位之
嵗以太常丞召至闕首論聖學以為人主務學則其餘
嗜好無間而入矣時忠獻張公督師江淮而宰相有異
議者從中多所沮抑公引張仲孝友之詩及仁宗用韓
琦范仲淹詔章得象等故事祈戒諭朝廷同寅共濟俄
兼權吏部郎官御史尹穡附宰相湯思退以公故嘗為
思退所知欲扳引共擠忠獻於是薦公及對乃明示不
同之意思退穡皆不樂踰歳始正除吏部員外郎兼皇
子恭王府直講其後宰相召同為郎者四人欲有所進
用最屬意於公公不發一語明日同舎皆遷公如故其
在王府多所禆益且因事以及時政書之于冊幾上或
見之王亦愛重公它日公補外累年以歸王聞之欣然
謂僚屬曰李直講來矣蓋公之誠意有以感動也為郎
踰年㑹淛河水灾詔郎官管職以上條時政闕失公歎
曰上憂勞求言此豈可失也即日奏書指論近密且併
及宰執奉行臺諫迎合百執事顧忌畏縮之罪反復數
千言近世論事傾倒剴切未有其比聞者皆縮頸上優
容曽不以為忤而執事者忌之甚白外補得知台州州
有揀中禁軍五百人朝廷置訓練之官其人貪殘失衆
心不逞者乗間謀作亂露刃立堂下公曰若等欲為亂
乎請先殺我衆色駭曰不敢乃徐推其為首者四人黥
徒之迄無事公倉卒應變坐折姦萌聞者益歎儒者誠
有用於世也天子以為能除直祕閣並海有宿冦乆不
得公募其徒自縛以贖罪即得其渠魁未幾召還復為
故所居官初公在台有豪民鄭憲以貲給事於權貴人
之門為一郡害㑹姦利事發械繫死于獄盡籍其家徙
其妻子至是權貴人者教其家訟寃且誣公以買妾事
言者用是擠公它日宰執將進呈文書同知樞密院兼
權參知政事劉珙越次奏李某為郡疾惡太過獲罪豪
民為其所誣臣考視其本末甚白上顧曰守臣不畏强
禦豈易得耶珙曰士氣不振乆矣若更沮李某是終不
復可振矣上問章安在珙袖出之遂留中不下而大理
觀望權貴人猶欲還其所没貲併以為台州議刑太重
上親批其後曰台州所斷委得允當鄭憲家貲永不給
還流徙如故公乃安明年遷司農少卿時朝廷和糴米
凡八萬石而董事者有所憑恃賤糴濕惡以欺没官錢
户部不敢詰公視事即奏請下有司治大理附㑹聽户
部以支為盤公力爭曰是非徒惠姦且虧軍食上是其
議㑹大理奏結它獄上忽顧輔臣曰棘寺官當得剛正
如李某者為之已而卿缺又曰無易李某遂除大理卿
兼同詳定一句敕令故事寺獄空上表賀公獨不奏先
是公在司農時嘗因面對陳經理兩淮之䇿至是為接
伴使還奏曰臣親見兩淮可耕之田盡為廢地心實痛
之條畫營田便利甚悉且併謂近日措置邉事甚為張
皇一時誕謾之徒言敵勢衰弱踴躍自奮甚者為剽攘
以桃境外此何益徒有害願戒將吏嚴禁防無速近功
無規小利日與大臣脩明治具固結人心持重安靜以
待敵釁公之意以謂主上英明有大有為之志執事者
所當奉承講究為務實經乆之計以卒成聖志廷臣中
誕謾者但為欲速之說而其茍且者又欲一切不為適
足以害逺謀玩歳月故再三條陳營田便利以為是恢
復根本之䇿在今日所當汲汲而為之也上毎改容嘉
納宰相方議遣泛使公與辯其不可至以官職訹公公
怒以語觸之且力求外以直寳文閣知靜江府主管廣
南西路安撫司公事命下之日尚書郎有入對論擇帥
事者上欣然顧之曰如廣西朕已得人矣李某也又諭
大臣曰李某營田議甚可行而大臣莫有應者公至鎭
勤於民事郡舊有靈渠通漕運且溉田甚廣近嵗頗堙
塞公命疏治之民頼其利立石以紀邕管所𨽻覊縻安
平州其酋恃險㓙横聚兵謀為邉患公遣單使開心見
誠諭以禍福引赦使自新即日叩頭謝過焚撒水柵受
約束前帥建議於宜州境南丹州置買馬場朝廷用其
議下經略司公力爭其不可遂止衆謂南丹買馬之議
若行其為廣西生事取釁有不可勝言者非公言之力
朝廷亦未悉其利害如此也朝廷又令市象于交趾公
復力爭及公去經略司竟往市交趾遂因此驅以入貢
所過為擾人始服公之明治廣二年召還入對論俗不
美者八其言曰陛下所求者規諫而臣下專務迎合陛
下所貴者執守而臣下專務順從所惜者名器而僥倖
之路未塞所重者亷恥而趨附之門尚開儒術可行而
未免有險詖之徒下情當盡而未免有壅蔽之患期以
氣節而偷懦者得以茍容責以實効而誕謾者得以自
售上嘉納之且詢所謂誕謾之人公以實對翌日謂宰
相曰李某直諒遂擢權尚書吏部侍郎時政府有怙寵
竊據者又有附之同升者從臣中又有為之役者公之
造朝已甚側目且巧為語以鉤致公皆厲色辭以拒之
於是相與謀使言者論以公謂寘之近列必變亂白黒
未及正謝而罷是嵗冬提舉太平興國宫明年夏䕫州
路以缺帥聞上顧念公乃除祕閣脩撰以寵其行部有
思州亦羈縻也其守田氏與其猶子為貳者不恊且起
兵相攻親草檄遣官諭之二人感悟㰱血家廟盡釋前
憾邉以妥安蓋與廣西安平州一律公之為謀大抵欲
以誠意銷患於未然也在鎭踰年以疾請祠改提舉隆
興府玉隆萬夀宫命未至而公没矣享年六十有一積
官至朝奉大夫監司奏公盡瘁其職以死特贈集英殿
脩撰公之𦵏在撫州金溪縣歸德鄉靈谷山之原娶饒
氏封宜人後公八月而卒子男四人鞏脩職郎潭州司
理參軍肅迪功郎潭州益陽縣主簿蔚將仕郎遵未仕
女六人長適奉議郎知袁州萍鄉縣事王謙次適降授
迪功郎前湖南安撫司准備差遣曽撙次適鄉貢進士
姚彬餘未嫁孫四人孫女三人有文集奏議王府講議
藏于家公少時力學為文章及壯嵗更留意義理其仕
于朝慨然以時事為已任見政有缺失用人有憸佞忠
憤感激所言多切至生平不事表暴未嘗勉强色詞故
不知者多以為傲或以譛公上曰斯人無它在朕前亦
如此非為傲者也小人憚之謀所以害公者無所不至
獨頼上終始照見保全之其為郡奉法循理律已甚嚴
自嶺右歸裝無南物視其奉養自為布衣至侍從未嘗
有異風望整整人不敢干以私然以是故恱公者少不
恱者衆及聞其死則識與不識皆歎息曰奈何失一正
人蓋以天資質實不徇于外而涵養渾厚不以利害動
心故遇事有力奮發忠言無所回撓所謂古之遺直者
若公非耶銘曰
士或不競枉尺直寸以同為和以怯為巽垂紳立朝噤
莫肯言就有欲言亦弗究宣謂予有待實則患失曽是
詭隨乃曰弗激此風流行非國之福不有君子孰振孰
篤我觀李公披腹敷陳反復無隠心乎愛君衆駭縮頸
君則容之媢恚實䌓聚而攻之是保是用惟天子明匪
天子明臣言曷伸嗟哉若人古之遺直我作銘詩以詔
罔極
南軒集巻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