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齋集
勉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勉齋集巻四 宋 黄榦 撰
書
與晦菴朱先生書
榦侍親幸安病餘倦乏無他往還畨閲舊書不敢自廢
向日看書獨盤誥殊未通今始玩繹俟異日求質正如
盤庚上篇疑是誥戒有位者之辭盖将教於民由乃在
位者始此史臣述經之大㫖自盤庚遷於殷至底綏四
方乃史官紀述民不願遷而盤庚自以其意言之如此
以起下文誥戒有位之言其如台以上是民不願遷之
辭卜稽恐當為句絶言先王常以卜稽其疑而龜筮之
辭云云也其他曲折未能盡述此乃向日最不通處以
此讀之稍成倫理然亦未知其是否又看大學中庸易
傳循環讀之乃知人心持守常欲明覺然義理未通貫
則羣疑塞胸觸事面牆所謂明覺者殆不足恃朋友猶
以辯析巳甚為疑恐卒墮於滅裂鹵莽&KR0008;埴索塗之地
也林際可在帥書院自謂艾軒嘗以盤誥授之以不欲
見帥故不得亟見之俟其罷局當叩其曲折但謂康誥
為周公攝政時書故稱朕其弟則於王曰之辭無所當
矣特恐其他或有長處也三哥比得書意思甚佳盖天
姿之美詩禮之訓自應若此榦以來嵗彼中不招館客
欲得朋友相切磋遂欲開嵗四五日即離此適得彦忠
書聞欲來春歸尋地季通蔡丈亦同行恐其至此無他
深宻相識勢須少候巳與之約二十日不到此榦當即
啟行不審尊意如何(書稱主舘徽猷先生/又有嵗晩天寒之問)
榦門户衰替大懼先世儒業之不振收教子姪輩使粗
知孝弟忠信毎自謂畱心於此亦居家職分所當然者
間有親舊之子為之授句讀解釋訓詁者則受其束脩
以贍老幼又年長好讀先生書者則與之切磋以更相
勸勉舉業聽其自為讀書次第用心要領則尹先生所
謂臣師程某曰者所當遵守也榦大要且勉令立志其
次以收放心義理訓詁則先生之書詳且明矣有不甚
曉者則以所聞告之張先生所謂五益者亦信乎不能
無補也但嵗月如流城居人事紛擾無復静坐觀書之
樂此為可慮耳警勵之誨敢不服膺繼此數蒙教誨以
警怠廢幸甚幸甚前日偶出山間及歸之日舘中諸友
忽為大帥斥逐榦亟遷以歸朋友十餘人有居鄉者卒
無僕𨽻大為吏卒所辱反覆自省無一毫得罪者凉薄
自合至此闔門引咎盖無見㡬之明無避世之操所以
至此其他曲折不足凟尊聽至此益思平日狷介未為
失也後數日履常乃以簡來别為占一僧舍令遷居之
榦雖至不肖亦何至一旦食嗟來之食再拜謝之而巳
林擇之丈欲招周醫為古田丞療病適周有公事在直
司林丈與履常謀使虞侯傳語職官令蚤為結絶盖欲
周之亟行也訟者執其人以為教唆其人以實告諱履
常不言而專指擇之帥大怒杖虞侯而逐之擇之以此
勉榦使勿以帥不禮於人為意榦卻欲以此勉擇之以
蚤為去就毋數招人不禮為辱也林丈乃欲以嬉笑處
之是或一道也此紙告焚之勿以示人近日事多出不
測更莫曉其意自反以求免禍而巳喪服偶此人行急
後便錄呈大畧司馬公不言冠之有武其制若何齊衰
武纓用布今不言則無以别於斬衰矣衣領正方疑是
安項處三面皆方斜裁而下謂之方則當有曲角處不
但如今背子領也衣袂相屬處長短皆齊而聯縫之無
空缺處曲裾以一幅布交解裁之為兩條上闊下狹綴
之兩旁如燕尾然非兩條相沓如燕尾也故深衣温公
注中云或謂之圭者上狹下鋭指一條而言也謂如燕
尾者兩鋭相向總一身而言也今人以四條綴兩旁如
兩燕尾然則失之矣未知是否榦過此當百日便圖趨
侍世路險巇人心頗僻捨先生将安歸新居聞見締創
異日若得結茆附庸其側為朝夕依歸之地則幸矣潘
文誌文得與朋友拜觀令人慨然念之真高世之士也
家兄卜築小菴先墳之側一往輒旬月庶幾可庵之風
矣賜書旦夕附往後便或可拜謝(此書稱主舘修撰郎/中先生又有秋高極)
(凉之/問)
榦同二姐領女兒軰以十九日達侍旁途中賴尊芘皆
無恙至家兄弟畢集親老歡喜盖累年所願欲而不可
得者獨區區懷慕道徳之情未易釋耳三哥苧溪得為
一宿之欵意緒甚佳彼中諸事得所付託諒深慰愜莆
中見鄭子上巳與約行期今遣六人并轎往從之趙帥
小不安未欲見之渠遣人相呼昨晩往見之問及先生
所以戒其用寛之實榦謂不知其故想是自有見處帥
云南康之政凢事皆欲捜索理㑹雖前官巳結㫁者亦
多改政又謂如前官巳㫁者合只令經由以次官司不
必理㑹一是免得發前人之失二亦得事簡若一一理
㑹恐反長姦猾榦荅以事到面前亦只得為他理㑹况
前官所㫁巳錯人情或有寃抑安能不為之動心帥卻
云只令經以次官司亦不到全無一人理㑹得偶渠坐
間人吏羣立不欲力與之辯似此等議論百姓何賴焉
義理不明雖有美質終為邪説所惑也浦城之寇嘯聚
百餘人臨江一市焚毁大半幸巳撲滅此皆非細故石
應之以王黨見逐徐居厚不知其故吕子約除藉田令
方羣憸彚征不知子約知幾之明克亂之才果可以周
旋其間否榦一兩日人事擾擾書院中六七小童得方
大哥監視之可以杜門終日尋繹遺經足以自樂未有
請教益者當俟後便也彼中有便數䝉誨賜慰此拳拳
幸甚
榦侍旁幸安偷閒温習比去嵗差得暇耳聞祠命巳下
竟遂閒退之志學者之幸也此間朋友數人亦難得志
尚堅苦者反顧年不後人亦有痛自㸃檢耳蔡丈想不
久須到意思斂退就實殊可敬重相聚不欵别去深用
懷想膚仲地未入手有凖僃者近特遡流為圖之又為
他人所先其人乃無心得之地之難圖如此不知大哥
窀穸有定所未邪蔡丈為膚仲言閩清一穴極佳膚仲
之力不能辦不知先生肻逺就此否榦少禀劉仲則來
訪云渠見攝帥幕帥於同列多不相下辛憲又非能下
人者一旦有隙則禍有所歸渠欲得先生道其姓名於
辛憲榦與之有世契不能辭可否幸裁酌
仲則相訪巳悉以尊意達之仲則近巳得鄉樞薦章劉
邑長終是清勁明決郡官有章司理者極曉事趙司户
者純粹皆可喜章司理以小𤯝為帥斥責對移自是僚
屬皆束手莫敢任事喜怒之不可不謹如此先生将漕
之命恐是廟堂决意欲行三州經界其勢亦恐難辭果
爾鄉邦不世之遇也尊體小小不快想亦無甚害榦身
為人束縳不能走侍不勝慕戀之情七月初便當一出
書㑹人情不美自是初以為貧而受之既而以親戚尊
長不可辭若無閒事出入應接則在我者得盡其職在
彼者亦自無辭以相怪受人子弟而不免出入則彼雖
未形之辭色而此巳惕然不自安矣若必曰但據自家
任便出入彼不足恤則非榦所敢為所幸止有百餘日
耳人情不美不足怪最苦是有妨日力也朋友往還十
餘人實用力者一二耳又多相逺不得朝夕講切然自
省之功亦不能全恃他人也朱曾叔兄弟今亦到此通
老知丞丈過終是篤實可愛可重想不久須造席下偶
李簿行附此
榦初八晚巳抵侍旁老幼幸無恙更留二十餘日方可
告歸一房兒女久勞撫念重以為媿家兄此間亦能盡
職俸雖薄亦足奉親凡事只得逐日驅遣不暇為異日
謀也特老人於榦一房尤所鍾愛甚欲令挈為此來亦
俟相度事勢如何耳過玉山六七舅巳為古人生平意
氣不凡雖欲為生産之計亦無所就客居蕭然殊可傷
悼玉山境内彌望如赭塘井盡涸三衢粗勝聞彼尤甚
此數日雨意不成細民嗷嗷良可念也鄧子禮尚畱此
九月可與之同歸(此書稱主管修撰先/生乃八月十日書也)
榦以初八日抵侍旁所幸尊幼皆安親老尤安健稍足
自慰家兄以近制成資須得部符乃聽解罷巳遣人料
理未囘解任須在八月初復以乳婢感冐不能行未可
即登途度歸計須在此月末抵建陽須當暫畱恐雙溪
有妨縣官醼飲則近市别得一小屋亦佳望囑儲宰為
預謀之家兄歸計及參部之計未知所濟巳懇一二親
舊為假貸之策過上饒趙守亦許以歸日相周旋但未
知所假足用與否亦且只得挨去看如何休致不允之
命想榦離後兩三日即到再上之章想亦遣行楊子直
劉智夫皆在此遷延避暑且候迓兵盖以近日有臺疏
言過家上冢宿留不行者皆為故稽君命其意指林和
叔樓大防而言故諸公皆為遷延中道之計而不敢過
家上冢矣田子真之語或者謂其對人稱許止吕秦之
事果爾亦可謂輕率之甚也然指斥如此乃得罷去稍
涉權要遂至遷謫輕重不倫豈所以為尊君哉汪季路
之罷盖以臺官先論孫元卿袁和叔陳武三人考校涉
私有錢原者臨安人家巨富偶試屢中故三人者遂坐
此謗季路為之辯析故䑓論並及之别無他罪但以臺
諌論事不當復辯矣楊元範遷祭酒盖亦自覺其巳甚
而能自悔同列以其有異意故去之張鎡乃昌黎莫逆
與其兄爭分業張鎡主昌黎而其兄主王徳謙元範乃
論張鎡罷之此所以為異意也黃元章除殿院盖實嘗
與昌黎有雅好但黃亦善人想亦不敢為已甚也昌黎
麻辭甚褒雖其祖之功莫能過中有一語初云獨成與
子之功余揆貼云力參與子之功昨聞詔語亦貼二三
字如此則余豈能久安相位哉余鄭皆非能久安者何
公舊物之除意或在此也鄧千里昨日方到此則云欲
褫餘於職名故以囑何公耳但諸賢豈能皆自保哉道
學之圖聞髙文虎之子所為又有一圖云右道學則以
鄭恵叔為首楊元範次之以其助佑道學也髙文虎短
喪之請復有一劄乞置都虞侯如監軍之類以上所親
信為之庶幾可以相繼而無専兵之患或以其意盖主
王徳謙也其無知敢於欺君黨惡乃如此呉斗南有書
力排短喪之議然吳斗南巳彈冠而赴架閣矣其不變
而從者幾希近日所聞大抵如此無可言者年穀大熟
可以寛生靈旦夕之死未知造物竟何如也
辭職休致之情楊子直劉智夫皆以為可以巳之子直
以為不巳則亦當婉其辭但力言辭受之義而不必他
及智夫以為不巳則受職名而後求休致榦以為子直
之説近是而智夫之謀甚疎要之二公之論皆主於畏
禍榦謂禍不足畏但使吾之所處者一合於義則死生
禍福一聽之天命可也詘道以畏禍非也非道以取禍
亦非也故前日封事不可上今日辭職休致不可巳以
此决之似可以質諸聖賢而不惑矣智夫之論不足深
怪子直素稱學者然其言論操守矜持嚴整而考其用
意皆出於畏禍此所謂同行異情者與之語殊使人駭
笑自謂今日之事全出其力盖當初欲行遣二三十人
某為之首卻被某輪對為平平之論許多事都盖抹此
非所謂枉尺而直尋者乎又言先生不可復論事但婆
娑山林以聽之
與某書失名
遊談諸司聞其説盖云吕仙遊雖與吕子約為再從兄
弟然其議論趨向絶不似子約可嘆可嘆名家之子不
能安分求榮得辱其褒也乃所以為貶也榦去嵗扶䕶
還家家兄相謀葬地告以蔡丈所遷穴只是盖得不宻
地中雖有水痕而所藏之禾兩年尚發青芽此可見地
氣之暖家兄不從乃自見行視數處皆全不成形局後
乃注意兩處其一號庵前其一號後窟庵前卻在舊墳
包内止是山包内裏卻於山背開穴形尖勢反風氣宣
泄土石頑礦後窟乃在背逼窄反逆又更全不成地頭
此兩處雖村夫牧童亦知其不可家兄執之甚堅其説
以為合宗廟水法及親舊如膚仲景思謙之彦忠溥之
諸人來説即以無風水無禍福卻之以為蔡季通信風
水邪説故有身竄子死之禍惟吕東萊真是大賢見得
明白諸弟力以為言則欲委而不葬見其所執之堅如
此决欲以六月十六日葬庵前穴内舅氏勸其併舉先
人合葬及開壙見欹側之狀方惻然欲寛葬期以去嵗
曾用磚結砌兩處作兩小壙試其可用與否及開庵前
一穴則滿穴皆臭水不可近恐其説之不勝遂開後窟
一穴偶山燥無水遂决以為可葬目下用工開掘其地
頭全無可取全不成形勢但欲幸其説之勝而不思親
體之安但以為無水而不思水之外尤有可慮所幸葬
期尚寛猶可商議但家兄既堅不用蔡丈之穴以為便
試得無水亦不可用則無復可言者矣日夜思之心神
昏亂無以處此以兄弟論之則止得順從以父母遺體
論之則人子之心實有所不忍以目前未葬論之則不
可以不速葬以既葬而有水蟻之患論之則不如緩葬
之為愈咈長上之意以不葬其親其名固不美欲兄弟
之懽以虧父母之遺體其實又不安智識淺陋莫能决
此欲望先生為熟思之賜以一言若以為可從則止得
俯首聽命若當熟諌則亦乞先生反覆為家兄言之以
釋其惑榦亦率親故力言之少遲一二年以俟其定望
先生為斟酌之存沒均受大賜
榦罪逆不孝二親巳畢葬事音容永隔痛慕何窮葬非
其地此心如割毎一起念不如無生以尊長之意止有
抑遏含忍而巳辱存撫之至不勝哀感適此痛苦復逼
隆冬病軀為寒氣所襲輿病還家復聞後山蔡丈之訃
拊心號慟累日不能巳該博通達如斯人者豈易得哉
以是氣疾轉甚累夜不能就枕多服疎導藥如紫蘇香
附之屬方少瘥念欲即走侍師席以病後尚怯寒更旬
日方可離此喪禮旦夕携往拜呈其條例先具别紙乞
先生思慮只條例定則其中小小曲折易整頓矣扶病
拜覆草草(此書稱侍讀先生十/一月十九日書也)
林井伯歸聞先生尊體不安甚以懷念及得此書筆畫
辭意殊無病狀且見鄭子仁具言啟處之詳方稍自慰
終以書㑹相絆未能走侍為恨兩日方聞引年之請巳
下先生拳拳宗社之意固未忍忘然禮與時合且得省
分疎亦是一事也榦衰病之軀日困多事自妨巳業甚
以為懼朋友亦有五七人可與語初亦且令識得性情
部伍認得虚靈體面庶幾讀書存養不至全無著落然
學者之患在於志卑氣弱度量淺狹規模褊陋則雖與
之細講恐終無任道之意故須是有大規模又有細工
夫方成个人物故常以此提撕之恐中庸所謂髙明中
庸廣大精微亦此意也榦自治未至何以教人顧誦先
生之言與朋友共講之亦賴以自警耳幸先生有以警
教之精舍朋友聞稍有人雖多方以禁之而卒不能以
尼其來亦足見先生之道益尊而人心之理未易冺也
楊丞此來畱半月餘學者如此人誠不多得其胸襟無
一物只有向先生之道而巳讀書窮理比舊似稍通曉
但説不甚出亦不甚能問辯且自言其平生仕宦視辛
幼安輩如小兒獨於先生之前則畏憚不敢發一語更
望先生詳細與之語若其有所得卻勝似世間一種心
地紛擾利欲膠圖底人物也鞏仲至屢相見其説多而
雜虚泛而無倫理然其蕭散樂易之意亦今之所難得
見先生與渠書句句皆藥石又見渠今所拜先生書槀
則又止似溺於所好未必能增其所不能也鄭齊卿下
喬入幽大為失計讀書似得路逕漸直亦勉其再往然
苦多病未能也庚一庚二哥觀其氣象亦漸律貼但後
生心性難馴易變安得一旦幡然棄其童習而惟家學
之是慕耶丁寧誘掖以漸(闕/)
與辛稼軒侍郎書
榦拜違几舄十有餘年禍患餘生不復有人世之念以
是愚賤之跡久自絶於門下今者不自意乃得俯伏道
左以慰拳拳慕戀之私惟是有懷未吐而舟馭啟行深
夜不敢造謁坐局不敢離逺終夕展轉如有所失恭惟
明公以果毅之資剛大之氣真一世之雄也而抑遏摧
伏不使得以盡其才一旦有警㧞起於山谷之間而委
之以方面之寄明公不以久閒為念不以家事為懷單
車就道風采凛然巳足以折衝於千里之外雖然今之
所以用明公與其所以為明公用者亦嘗深思之乎古
之立大功於外者内不可以無所主非張仲則吉甫不
能成其功非魏相則充國無以行其計今之所以主明
公者何如哉黒白雜揉賢不肖混殽佞諛滿前横恩四
出國且自伐何以伐人此僕所以深慮夫用明公者尤
不可以不審夫自治之策也國家以仁厚操馴天下士
大夫之氣士大夫之論素以寛大長者為風俗江左人
物素號怯懦秦氏和議又從而銷靡之士大夫至是奄
奄然不復有生氣矣語文章者多虚浮談道徳者多拘
滯求一人焉足以持一道之印寄百里之命巳不復可
得况敢望其相與冐霜露犯鋒鏑以立不世之大功乎
此僕所以又慮夫為明公用者無其人也内之所以用
我與外之所以為我用者皆有未滿吾意者焉
勉齋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