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巻十八
宋 陳淳 撰
講義(論語)
論語發題
論語一書乃夫子門人雜記答問之書而聖人之言行
略具焉其爲說有精粗深淺之不一非聖人有意爲之
也隨觸而應皆從大本中流出而莫非天理自然形見
之妙雖片言隻字朴乎若無文而斯文之蘊甚富雖日
用常行淡乎若無味而有真味之不可竭者存蓋羣經
之階梯而入聖之門户莫要焉者也學者不欲學聖人
則已如欲學聖人有志於造道而入德則當以是爲切
已之務而盡心焉舍是而他求亦無由進矣聖人之心
公平正大聖人之言坦夷明白非可以過求也非可以
泛索也非可以新奇華巧穿鑿也非可以偏旁迂曲揣
測也平其心易其氣順攷其文義而紬繹其旨脈如親
炙聖人耳聞心受而身體之必沈潛反復真切懇到而
後聖人之實意見矣聖人之實意有見由是而益竭吾
鑽仰不以一斑半㸃自喜又推類而博通之須至於真
有卓爾呈露于前確確不可易然後上達下達之岐判
向背取舍之幾決聖人之門可遊堂可登而室可窺所
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皆可以措目容足次第而得之
於己雖欲罷而自不能以止矣嗚呼此聖賢事業也欲
登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邇願與諸同志共切磨之
學而第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逺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學之爲言效也未能肖聖人而效爲聖人者也蓋天
之生人其性皆善皆有聖人之質惟其稟氣感物之
不齊聖人所稟純而清又無物欲之汨本然之善無
所蔽無所事學自賢者而下所稟不能以純清而有
濁之參焉物欲又從而汨之本然之善不能無所蔽
必有待於學以明之所謂學者亦不過效聖人之所
爲而去其氣稟物欲之蔽以明善而復其初爾其綱
條節目則具在聖人之訓習之爲言有重溫不已之
義在學者之效聖人必即其所效條目重溫之而不
已焉乃所謂習時習者無時而不習也時時習之而
無間斷則所學者熟趣味源源而出中心不期悦懌
而進進自不能止矣此學之始也朋者同爲此學者
也自逺方來者以善及人而信從者衆也蓋所學之善
乃人心之所同然非一己之得私吾之得於己者既
足以及人而人之同爲是學者又有以興起其善而
信從之如此其衆則是率天下之人皆有以復其初
而均得此心之所同然吾之志願畢矣安得不愜快
於中而悠然適其樂哉此學之中也夫有朋之來是
道同志合者也其不見知則道不同者也學本爲己
非求人之知也人知不知何與吾内而何足以爲喜
慍詳味不慍之旨見其胸中洒落明瑩豈復有纎毫
物我之私介於其間哉然朋來而樂者順境也易爲
力人不知而不慍者逆境也難爲功非信之篤而養
之厚得之深而守之固不足以與此必惟成德君子
能之此學之終也合三節而論其中之樂必由始之
悦而後得而非中之樂亦不足以成其終之德然始
之所由學者不正則節節從而差亦不能有時習之
悦矣亦無自而有朋來之樂矣亦不復有以成其君
子之德矣惟始不迷其所從入而終不失其所造極
乃所謂善學者也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
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
其爲仁之本與
此章分作二節前節泛論常人後節專論君子其旨
脈皆相應但功用有小大之不同爾夫孩提之童稍
有知則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此人人之所
同也故常人苟能孝弟則心氣和順自無犯上作亂
之事若君子專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則其道自生
所謂孝弟者乃爲仁之根本也爲仁猶曰行仁行仁
者推行充廣之謂蓋仁者心之德而愛之理也心之
德其全體而見於愛者其用事親從兄則愛之端先
見而最切者此如木之根本處加之培壅之功則愛
之萌日滋而無所遏自此而充廣之由親親而仁民
由仁民而愛物如木之自根而榦自榦而枝葉雖有
差等之不齊而此氣無不流行通貫所謂仁之道於
是乎生生不窮矣其功用豈不甚大又豈特常人所
謂不好犯上作亂者而已哉此孝弟所以爲行仁之
本也然程子又曰論性則以仁爲孝弟之本何也蓋
孝弟者仁中之一事耳仁是性孝弟是用譬之粟而
生苖仁其粟而孝弟其苖也此仁所以爲孝弟之本
也學者而識仁則於此自明白矣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前章論仁以愛之理言之此章論仁以心之德言之
夫五常之仁猶四德之元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
者愛之理以偏言者也心之德以專言者也如巧好
其言令善其色致飾於外而務以悦人則人欲肆行
而本心之德亡矣豈復有所謂仁哉然聖人不謂之
無仁而曰鮮矣仁者詞不迫切謂如是之人少有仁
爾非以爲猶有少許之仁存(缺)也故程子之傳直以
不仁斷之其義精矣蓋仁不可以多少言此是純是
天理之公而絶無一毫人欲之私以間之乃謂之仁
稍有一毫之私以間之則天理不流行而不得爲仁
矣猶人之有一支一節之廢則謂頑痺不仁而不得
謂之康寜人矣况巧言令色义非小小病乎大抵聖
門之學以求仁爲要其所以行之者必本於孝弟而
所以賊之者莫甚于巧言令色記者列此二章於學
習章之次亦欲學聖人者知此道之爲急先務其所
當務而復戒其所可戒也讀者宜深味之
曽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
不信乎傳不習乎
忠者盡巳之謂凡利害關於己則度之必盡利害不
關於己則易有不盡故爲人謀鮮有忠者信者以實
之謂凡稱人之善則易過其實道巳之失則易諱其
真故與朋友言鮮有信者此處心之病也傳之於師
不習之熟之則無以得於己不過口耳之傳爾此問
學之病也三者皆日用行事大節目處曽子之學專
用心於内以是為切身之大病日常加省懼其或有
存焉可謂自治之篤矣而於三者之中本末有序而
質文相發又得其所以入道成德之要所以卒能全
歸其體而傳聖人之道歟學者以之為標的則不差
矣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此章最可玩聖人之言小大淺深縱横顛倒無不混
淪處夫道者治也不曰治千乘之國而曰道云者治
其事也以政言道其理也以為政者之心言其目五
者則皆其心之所存而未及為政乃所以為政之本
也敬事者心存於事而不苟也信者令信於民而不
數易也節用者儉而不妄費也愛人者惠而不傷也
使民以時者於農隙而使之也此五者夫子爲諸侯
之國而言至近而易行矣然皆治道所當務至確而
不可易至要而不容闕推而極之雖天下亦不外此
而堯舜之治亦不過此合五者而觀又皆以敬為主
葢敬者主一無適之謂乃心之生道而萬事之根本
所以成終而成始者也為信而不敬則出令必苟而
不能確定矣節用而不敬則所節必苟而不有常度
矣愛人而不敬則所愛必苟而不免姑息矣使民而
不敬則所使必苟而不復計其勞逸矣又自上順而
觀敬而後能信不敬則事事皆苟而不能以信矣信
而後能節用不信則有時乎節有時乎不節矣節用
而後能愛人不節用則必至於傷財而害民矣愛人
而後能使民以時不愛人則輕用民力而不暇惟其
時矣又自下遡而觀敬事者乂不可以不信不信則
朝令夕改亦無從而敬謹矣為信者又不可以不節
用不節用則泛濫無度亦不能以保其信矣節用者
又不可以不愛人不愛人則視人之膏血如泥沙亦
不能以嗇其用矣愛人者又不可不使民以時不以
時則力本者不獲自盡雖有愛人之心而人不被其
澤矣凡小用大用淺用深用横觀䜿觀顛倒而觀無
所不通而無所不圓由聖人胞中渾淪太極之體隨
所感觸不覺流而為此語皆莫非自然而然非有意
於安排布置此其所以為聖人之言歟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
餘力則以學文
孝於親弟於長謹其行信其言廣愛衆人而親炙仁
者此皆日用行事之要處而應接有事之時也當其
時須各盡其事及事巳之後有餘暇之力不可以虚
度時光必用此餘暇之力而學詩書六藝之文蓋斯
文所載者亦不過此等事之理及聖賢已行之法而
已如是而爲孝弟如是而為謹信衆如是其愛仁如
是其親莫不各有其理之所當然綱條節目粲具於
其中如是而為舜文王之孝如是而為王季叔齊之
弟與其他所已行莫不各有一定成法可覆也吾以
所行之餘力從事於此則本質先立而良心不放有
以為致知之地矣其於講究此理之當然攷訂聖賢
之成法固有所根著而知之也必精既知之精有以
悟此理之當然則于行也不疑而必益確有以識聖
賢之成法則於行也有證而必益力行之既確而力
由是而復致知也必又精而益精矣每日之内致知
力行隨時更迭而展轉互相發其味無有窮矣苟於
餘力而不學文則所行雖力必不免於私意而不能
以中節將如剔股刲肝之孝抱橋之信反陷於不孝
不信而不自知若未有餘力遽輟而學文則又廢人
事而曠天職雖所知之精亦何與於我然則德固不
可以一日而不修而學亦不可以一日而不講也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賢人之賢而自改其好色之心則誠於好善矣事親
不自愛其力則誠於孝矣事君不自有其身則誠於
忠矣與朋友言而信則誠於交際矣四者皆人倫之
大者而無所不用其極學以明人倫不過求如是而
已子夏謂人能如是則得為學之道矣雖或以為出
於生質之美而非由務學之至我必斷然謂之已學
矣蓋深以實行非學不能篤而疾時人於學不務實
但詞氣抑揚之間少有過中其流弊必至于廢學不
若上章聖人之語意圓而無弊也大抵生質之美有
限而易窮務學之益無窮而不可廢以生質之美而
加之務學之益則磨刮愈見精粹潤澤愈見輝光心
與理相涵而知愈密身與事相安而守愈固其所有
限而易窮者將通為無窮矣若謂質美已得學之道
而不必更學以爲質之副則所美者終涉於粗而不
精而隂亦不能免私意之雜至於窮而或變焉又將
忽反陷於惡而不自知矣是則此章之流弊可不重
以為警而上章之旨可不深體以為日用之凖則哉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
者過則勿憚改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則儼然人望而畏之輕乎外者
必不能堅乎内故不厚重則無威嚴而所學亦不堅
固也主者心以爲重無時而不在是也忠者盡己之
心而無隱也信者以事之實而無違也以忠信爲主
則真心常存而事事皆實矣友所以責善而輔仁與
勝己者處則已有益不如己則無益而有損過者動
之差知而速改則復於善而爲無過若畏其難而不
勇於去之則過遂成而為惡矣此皆君子自脩之道
當然而不容一闕者也蓋以威重為質則立德有基
矣必學以固之則基壯而不搖矣必主忠信以實之
則日積而日崇矣必勝己者以輔之則日益而日進
矣又過而必速改則惡日消而進善之路不格遂可
馴至於充盛輝光而成其德矣切哉聖訓篤自治者
所當汲汲以從事也或曰不如己之説自謂人不如
己則生自滿之心必勝已者而後友之則勝已者又
將視我爲不勝已而不吾友則如之何聞之師曰人
之賢否優劣自有定則非彼我好惡所得私而吾於
應接或親或疎或髙或下亦不容以分别爲嫌也故
於齒德之殊絶者則尊而師之於賢於已者則尚而
友之其不如巳者雖不當就而求之以爲吾友亦必
有以矜而容之勉而進之爾是皆理勢之必然非我
之敢爲自滿而亦未甞輕以絶人也彼賢於我者其
視我亦猶是耳而何有棄於我但世之人每難於友
勝己而好友不如己其樂於縱恣者則憚直諒者之
正己而不敢親安於淺陋者則忌多聞者之少已而
不肯問至於卑孱嵬瑣之流則喜其臨之而足以爲
高便辟佞柔之友則悦其下已而足以自肆是以賢
智日逺而所與居者苐庸夫俗子(缺) 良才美
質亦交相(缺) 人之歸而不自知矣然則聖人安
得不直一言以警之而何以迂為顧慮在學者亦何
必舍聖人明白之旨而妄生曲説為之遷就也哉
曽子曰慎終追逺民德歸厚矣
終者人之所易忽而能慎之於喪以盡其禮逺者人
之所易忘而能追之於祭以盡其誠厚之道也以此
處己則己之德厚以此化民則民德亦歸於厚也曽
子之學以孝弟忠信為本故其言如此從而味之其
人氣象可見矣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
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
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夫子至於是邦而必聞其政者非聖人有求之也子
禽以求為問是以常情測聖人也子貢答以夫子溫
良恭儉讓以得之可謂深知聖人而善言德行者矣
此五者夫子之盛德輝光接於人者也葢言聖人德
容如是故時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問之若以是求
之云爾非實若他人必有求之而後得也其亦必以
求為説者特因子禽之言借其字而反之以明夫子
之實未嘗求亦猶孟子言伊尹以堯舜之道要湯特
借或人之言而反之而實未嘗有要之之意也然即
此而觀聖人所至必風動響應其過化存神之妙亦
略可見矣而時君乃莫有能委國而授之政蓋見聖
人之儀容而樂告之者秉彞好德之良心也而竟莫
能授之政者私欲從而害之爾在聖人於此雖未足
以有行而亦足以為之兆矣而一言不契則委而去
之未嘗不果亦其濟時行道之心雖切固未嘗屈道
以從人也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没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
謂孝矣
此觀人子之法也其志與行善矣又必三年無改於
父之道乃見其有愛親之心而可以為孝葢為人子
者本以守父之道不忍有改為之心至有所遇之不
同則隨其輕重而以義制之如其道終身無改如其
非道何待三年無改者意其有為而言其事在所當
改而可以相遲而未改為孝子之心則有所不忍而
未容以遽改故也若當改之時至則如之何(缺)不容
以隱諱遷就而至誠哀痛之心則不可不存焉
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
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也其為體甚嚴如君
尊而臣卑父尊而子卑夫婦之有别長幼之有序截
然一定而不可亂然皆本於天理之自然而人心之
所安非聖人以强乎世者故其為用也必從容舒泰
而無拘迫艱苦之患乃不拂乎天理人心之本謂之
和而為可貴如君臣都俞之相孚父子唯諾之相親
夫婦之唱隨長幼之遜順其情無不交通焉是其類
也其他三千三百之儀亦莫不皆然先王之道此其
所以爲美而小事大事無不一由之兼指禮與和而
言也然如此而復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爲貴
而一於和和遂過而流於嫚不復以禮節而歸之中
則去天理之本然者逺而人心所安者蕩而為不安
矣所以亦不可行也蓋禮之體嚴而用和本非判然
不相入其嚴也無不泰而所謂和者中已具豈復有
勝而離其和也無不節而所謂嚴者未嘗失豈復有
勝而流必如是然後得性情之正而為禮之全也若
稍過中而各倚於一偏則其不可行均矣豈但和之
流然後為不可行哉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逺恥辱也因不
失其親亦可宗也
此章大旨謂人之言行交接當謹于始以防後患也
夫人之約信固欲其言之必踐也然始之不度其冝
則所言將有不可踐者以為義有不可而不之踐則
失其信以爲信之所在而必踐焉則害於義二者無
一可也惟約信之始必求其合於義焉則其言無不
可踐而無二者之失矣致恭於人固欲其逺恥辱也
然不中乎節文則或過或不及如望塵而拜之類非
所當致恭而致恭則失之過其人必不我答如君父
師長之類所當致恭而不致恭則失之不及其人必
爲我怒皆自取恥辱之道也惟致恭之始必求其中
於禮焉則其逺恥辱也必矣因猶依也所依托之始
必度其人之賢而後依之則在我不失其所親而彼
亦可以爲吾之宗主必不至誤我之託矣如孔子於
衛主蘧伯玉於陳主司城貞子則不失其親而可宗
者也此三者若於始之宜約與不宜約當恭與不當
恭可親與不可親因仍而不早為之決苟且而不早
為之審迨其差也乃徐計於己然之後以求免焉則
亦緩不及事而豈勝其噬臍之悔哉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
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不求安飽者志有在而不暇以口體之奉為務也敏
於事者力於行而不敢怠也慎於言者擇其可而不
妄發也能此四者其於學用功亦篤矣若遽足焉自
以爲是而不取正於有道則所學不能無差心之所
求者必有非所當求而未必皆先王之正路事之所
敏者必有非所當敏而未必皆先王之德行言之所
慎者必有非所當慎而未必皆先王之法言而其終
亦未必遂能以造極惟不敢輕自是而又必就有道
之人以正其是非則學質自此如金經洪爐炳然為
之一新志可純行可粹言可精而大中至正之極亦
可以馴造非好學者其能之乎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
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
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
者
常人溺於貧富之中而不知自守故為貧富所累而
有諂驕之病子貢貨殖葢先貧後富而嘗用力於自
守己能無諂無驕而不爲貧富動矣故質之夫子以
驗其學之所至夫子曰可者所以許其所已能而復
告之樂與好禮者所以勉其所未至今就二者等級
校之無諂無驕者但能於貧富中無顯然之過而已
未能超貧富之外而進于善也樂則心廣體胖而忘
其貧好禮則安處善樂循理而不自知其富蓋有超
乎貧富之外非造道入德之深潛縝密者不能而語
其實則樂必顏子好禮必周公乃可以當之非前之
小成者所可望也子貢因是覺無諂無驕之未得爲
至而其上又有所進焉抑知理義之無窮學者不可
以少有得焉而遽自足也於是引淇澳之詩以明之
言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
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夫子以其能因所已言
而知所未言有(缺) 詩之活法遂嘉嘆而予之在學
者而言若安於無諂無驕而不求進於樂與好禮之
極致乃徒切琢而不復磋磨者固乃自足之陋然諂
驕之病未實去而曰吾欲樂與好禮則是又未嘗切
琢而專事磋磨者不免為虚躐之狂亦不可以不戒
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學本為己惟求其在我者而已故不患人之不己知
若不知人則賢者不得而師善者不得而友詖淫邪
遁者得以害道便辟柔佞者得以損德故以為患也
然在己者有可知之實則於人亦不容揜而知言窮
理之未至則人之邪正亦無從而辨之也
爲政第二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者得也行道而有
得於心者是也為政而以德者如以吾之孝以正人
之不孝以吾之悌以正人之不悌之類是也此皆為
人上者所當為非有心於欲民之我歸而爲之也然
德行於上極其充盛輝光則同是秉彞好德者孰不
觀感而興起其或反常敗德者孰不愧忸而消化所
以能端處無為而天下自歸之其象如北極之星居
于天中樞紐不動之處而衆星四面旋繞而歸向之
亦其效之所必至而非外得者若不以德而徒從事
於權謀智力以為政則在我已不勝其勞而人亦離
心不附矣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此一言魯頌駉篇之詞也主於思馬而言夫子讀詩
至是有感而取之以斷三百篇之義非以三百篇之
詩皆止乎禮義而粹然一正也如變風鄭衛之詩不
止乎禮義而逸於邪思者亦多矣聖人之意直以為
詩有美惡之不同其言善者足以感發人之善心其
言惡者足以懲創人之惡志所以爲指歸不過欲使
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故惟此一言簡要明白可以
通貫全體而盡蓋三百篇之義因特表而出之以示
人可謂切矣則讀詩者可不深體以爲切身之務而
徒諷誦之云哉然詳玩是言雖約而爲義甚博蓋誠
之通而大本之所以達也豈但讀詩之法爲然凡讀
書窮理治心脩身無適而不可學者誠能深味其旨
而審於念慮之間必使無所思而不出於正則日用
云爲千條萬緒莫非天理之流行矣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
以禮有恥且格
政者爲治之具若法制禁令凡聴斷約束之類是也
刑者輔治之法若墨劓剕宫大辟鞭扑之類是也以
政先示之則民有所振厲而歛戢矣其或未能一於
從吾政者則用刑以齊一之俾强梗者不得以賊善
良而姦慝者不得以敗倫理故民亦畏威革面不敢
爲惡以苟免於刑罰然無所羞愧則其爲惡之心未
亡也德禮者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乃吾躬
行之所實得者若孝悌忠信之類是也禮則制度品
節若冠昏喪祭之儀是也以己德先率之則民有所
觀感而興起矣而其淺深厚薄之不一則明禮以齊
一之俾之周旋浹洽良心日萌自將愧恥於不善而
又有以格至於善也是四者功用之不同而皆不可
以偏廢若專務德禮而不用政刑則徒善不足以為
政專用政刑而不務德禮則又徒法不能以自行然
其本末表裏亦當有輕重之别末以飭乎外者在所
輕而本以淑乎内者尤當加隆而不可一日已焉此
又講明治道者所當知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
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聖人生知安行理義(缺) 無所事學然聖人之心則
未嘗自以為聖而無事於學也故自童年以往亦與
人同其學而况乎古今事變名物制度之詳非由學
不可得所以有問禮於老&KR1451;問樂於萇𢎞等類但自
常人視之若緩而聖人為之則甚篤切常人費心力
之苦而聖人則胸中明朗隨所在莫不至極而無容
吾力此所以為聖人之學而非常情之謂也聖人因
吾之有是學也於是即身立法以示學者凡為進道
之序有六等非全無其實而姑為是空言之誘也其
必十五而志於學者古者八嵗入小學至十五成童
而後入大學志者心之所之之謂向於大學之道正
所以求之而致其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脩身之功
也志乎此則念念在此必欲至其地而無作輟退轉
之慮矣又積十五年之久至三十而後能立謂有以
自立于斯道之中已踐及實地而卓然無所跛倚所
守者固而不為事物搖奪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
移威武不能屈是也至是則物格知至而意誠心正
身脩葢已實得之在已而無所事乎志矣又積十年
之久至四十而後不惑凡於事事物物之所當然大
如君當止仁臣當止敬父當止慈子當止孝之類小
如坐當如尸立當如齊視當思明聴當思聰之類皆
洞識其綱條品節之實而一無所疑至此則豁然如
大明中覩萬象所知者益明而無所事乎守矣又積
十年之久至五十而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
而賦于物者蓋專以理言而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
如君之所以當仁臣之所以當敬父之所以當慈子
之所以當孝坐之所以當如尸立之所以當如齊視
之所以當思明聴之所以當思聰之類皆天之命我
而非人之所為者吾皆知其根原所自來無復遁情
至此則所知者又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以言之矣
又積十年之久至六十而後耳順聲纔入心即通是
非判然更不待少致(缺)而後得其理纔容少思而後
得則是内與外有相扞格違逆而不得謂之順矣如
夫子聞滄浪之歌即悟自侮自伐之義是其順之證
也至此則所知者又至熟而絶無人力矣即中庸所
謂不思而得處也自不惑至此三節皆以知言乃明
睿日進無疆之事與志學而立時之所謂知趣味迥
不同矣又積十年之久至七十而後從心所欲不踰
矩至此則心體瑩徹純是天理渾為一物凡日用間
一隨吾意欲之所之皆莫非天理大用流行而自不
越乎法度之外聲即為律身即為度所謂道心常為
此身之主而人心一聴命矣即中庸所謂不勉而中
地位也總而言之志學所以造道也而立所以成德
也自不惑知命而耳順則義精之至也從心所欲不
踰矩則仁熟之極也在夫子豈果有六者等級積累
而然哉亦因已之近似者以自名欲學者以是為凖
則使之優游涵泳而無躐等之過日就月將而無半
途之廢爾然立志之始苟所學者一差而非聖人之
正學則自後節節從而差雖用功之勤亦決不復有
所謂立與不惑知命耳順從心矣或始焉得其正而
所謂立之一關有未能徹則又將若何而能不惑知
命若何而能耳順從心哉是則志學之初正聖愚二
路之所由分尤學者之所當致謹而立之爲地又植
本固址之所在尤學者所當用力也果能於是二節
路脈不差而根址深固則自此而(缺)惟不倦以終之
雖有四節之高皆可從容造詣而無所阻矣又何聖
人之不可至哉然則學聖人者所(缺)
北溪大全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