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三
宋 陳淳 撰
書
與黄寺丞直卿
某僻處南陬與同門朋友聲問不相接孤陋寡聞惟謹
守師訓而巳鄉間諸老在師門者皆巳零落在後進輩
又絶無此志可誘掖以嗣音惟鄰郡泉莆間却稍有信
向相從講貫者庶幾或有一二可望去嵗以特試来中
都四方才俊所萃有平昔同門未相識者多得㑹面然
亦所造不齊難得見明而守剛者既而趙計院季仁拉
宿書院近三月日頗得與諸友㑹聚及道嚴陵又為鄭
寺丞留郡庠與諸生切磨兩月而歸大抵世上一派禪
學年来頗旺於江浙間士大夫之有志者多墮其中而
嚴尤甚及聴其講説旬月後士方多有警發知聖門實
學之所以然而覺邪正二路之由分亦有一二後進未
雜可教兹因叅注再至中都復與季仁居處新接見一
二人亦頗有志畢竟先為禪門熏染未必果能渙然一
於改聴易慮則此道在天地間誠可謂凛凛孤立而邪
説詖行之惑人心乃如彼其昌熾識者深為之隠憂何
時得天開日明然則挽回狂瀾而注之東者獨推吾兄
是賴聞在安慶頗得行志繼聞與時扞格而歸世道如
斯仁人君子自是難於苟合故退處里閭為一世之宗
盟隨其才質而成就之使師道友道由吾兄而大振焉
亦不為無補也
與朱寺正敬之一
前丁夘冬赴省道仙里特拜謁文公先生祠下感舊悽
懐不能以己試罷回来擬造塘石拜先生之墓瞻山水
之秀不謂中途接先生訃狼狽奔歸竟不克以如願每思
前年更化之初時事一一反正而先生恩命特不舉行
者不審何謂聞兩年来甚崇尚道學上庠課試悉以命
題不審主盟者何人向来出先生之門立脚得住不為
時論所變而顯達于時者自廖漕之外更有何人士子
中有何人立朝行當要津者還有其人否如廖漕輩老
學有守最罕其匹却置之閒散而萃列清華者不聞其
人恐其崇尚者亦不免但為虚名之舉而實何足以為
吾道重也要之實欲崇尚除是表出周程三先生及吾
文公先生者並錫之公爵而置之先聖廟顔孟配享之
列而布其書於天下使學者尊信鑽仰睎慕服習以作
成人才而變化風俗然後於道為庶幾而萬世公論少
有愜焉爾然此又非常之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為去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非盛世聖朝君相大有
卓絶異常之識不足以及此未可以常情淺淺論也不
知將来到何時世方克舉此一段公案以幸天下抑又
關天運存乎其間非人力所能與也
與朱寺正敬之二
某春間經仙里少欵誨論不勝欣慰别後途中節被脚
子撓竟不克入三山與黄寺丞相聚二月末抵家幸爾
善達皆庇之及繼得潮陽郭子從寄示先生行狀後段
印本不書姓名想是直卿之筆鋪叙得大意境出甚穏
帖然亦有小小造語立字未安處不知前段如何又不
得本子如云正統有歸恐亦只宜作全體有在又如秋霜
處恐尚欠温和一節又如有功天下後世處恐欠集諸
儒大成底意又如天文地理樂律兵機等類皆吾道中
之事自己本分著實工夫所以明明徳體用之全止至
善精微之極底意思所係不可得而精粗者今乃結上
文以道徳光明俊偉如此却分析此節離為二截似出
道徳之外不相管屬大抵先生之教所喫𦂳為人至切
至要處實是就下學上極著工夫凡上達底妙道精義
須從人事千條萬緒中過来極是著實更無一㸃懸空
底意極是縝宻亦無一㸃疎濶底意恐不必如此分開
了失其旨矣又如碑記等文多亦只是發明此理不可
與騷賦等文别作一等看葢理明義精詣極造到自無
所往而不通無所發而不當非可拘拘以常迹分别也
凡此等恐更當修刮純粹無病方為至善盡美不審台
意以為何如
與李公晦一
某在都下為林自知及趙計院諸士友留講貫至七月
末始出都門八月初經嚴陵又為使君鄭寺丞留學中
講説不覺度兩月日自都下時頗聞浙間年来象山之
學甚旺以楊慈湖袁祭酒為陸門上足顯立要津鼔簧
其說而士夫頗為之風動及来嚴陵山峽間覺士風尤
陋全無向理義者纔有資質美志於理義便落在象山
圏檻中縁土人前輩有趙復齋詹郎中者為此學巳種
下種子趙詹雖已為古人而中輩行有喻顧二人者又
繼之䕶衛其教下而少年新進遂多為薫染其學大抵
全用禪家意旨使人終日黙坐以求本心更不讀書窮
理而其所以為心者又却錯認人心指為道心之妙與
孔孟殊宗與周程立敵平時亦頗苦行亦以道學之名
自標榜鄉閭時官多推重之殊無一人看得破者自某
到學亦都来相訪議論不合遂各屏跡其少年後生有
可教者未欲絶之屢邀来説話而陷溺固蔽之深更説
不入竟亦希行疎立不復相親日間所與講貫者只是
繫籍習舉業諸生志趣雖凡而意向未雜聖賢要義與
之明白剖析旬日後却多有感動警發嘉歎歆慕以為
平生所未聞多有議論播在人間得以正人心闢邪説
邦人至是始曉然識破邪正二路之由分知聖賢實學
淵源之所自来而覺渠諸輩都是沙門黨類非吾徒者
其間亦接得三四後進専心一志有可造道成徳之望
十月初九始離嚴陵到莆而仙遊陳憲又専書邀過書
院留與令嗣伯澡相聚此後生甚不易得數年来極是
辦得做鑽仰工夫甚懇切専篤已識路脈不差將来必
大有可望者温陵諸友甚懸望其經過而未暇及者凖
擬開春和暖始克辭歸稔聞真侯撫字之政甚切斯民
得安田里頗有生生之樂自三十年来士夫不復有此
念視民端如禽獸摧剥殘賊不復顧恤今乃見此仁慈
惻隠之實薫然如春風和氣之發育萬物令个个有蘇
醒意千里生靈何其幸邪
答李公晦二
承喻黄堂前日欲相延入學講西銘固已參商無及然
亦良感其不外但此等文字亦須稍識路脈者方可與
警發而起其向慕之心有如汙世流俗舉子素顛迷於
利欲而厭薄理義者之前且得開示以邪正大分而明
白其入徳之門然後徐徐進以聖賢精宻之功非可躐
等驟與之語此而強聒之恐未必有絲毫之實益也
答李公晦三
所示近思録并林子武之説良荷啟益按此跋意自平
正於理無咈者向聞先生亦曰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
四子之階梯今子武不以為然乃欲讀四書只叅攷此
録使互得以發明似此言者彼只據先生已解之四書
理義巳明白者而云云爾若據古四書本文非先有得
乎此録四先生之説則亦將從何而入而孔孟所不傳
之秘旨亦將從何而窺測其藴乎况先生所解四書之
説亦自四先生之書得之而此録則四先生之要言所
萃今令學者先讀之使知道統之復續實有賴於四先
生而起尊敬師慕之心然後循序漸進於孔孟之門自
當不迷其所趨亦何疑乎
答李公晦四
外日承訪及臨漳諸壇壝事此間舊只有社禝壇一所
而已自先生至始添創風雷雨師壇二所已將民間常
用尺子躬按遺址畫為圖三紙大抵社稷壇在郡治之
坤位以春秋社日祭風師壇在郡治之艮位以立春後
丑日祀雷雨師壇在郡治之辰位以立春後申日祀其
執事者並以郡中十名内吏人充既又借得郡中印本
淳熈編類祭祀儀式内有壇壝制度及禮器尺様與民
間常用之尺合并檢先生所作鄂州社禝風雷雨師壇
記參訂之丈尺又不相契未詳其如何若非匠者製造
有出入之訛則恐先生别有所據而然耶此儀式之書
乃朝廷頒降年間所按以行事者泉之公庫必亦有之
試取一閱之可見也
答李郎中貫之
厯陽兵来忽辱墜翰詞謙義重何以克當竊嘗深歎世
之學者多有良資美質可與共學適道而又多壊以二
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不能立志以求自抜一則病於
偏執巳見不能虚心以求真是惟其有二病為之梗塞
是雖有粹美近道之資亦不免墮于固陋而終不能以
有成須無二者之病然後致知力行之功可以交進于
其後聖賢千言萬語皆可以無扞格而宗廟之美百官
之富皆可以次第而得之如髙賢之資質甚美自其立
朝風節之勁又典刑端荘静重者言之其立根脚已甚
健本領已甚正胚模已甚宏矣所欠者出持光彩工夫
今其立志於聖賢門户甚専篤且復謙謙求益虚懐下
問絶無有我之意又無世學所謂二疾矣而又如常常
佩誦居敬致知之方是又得其所以為用功之要其路
脈已不差矣但俛焉日有孜孜顧何精之不可詣而何
徳之不可進乎諸老先生平日教人最喫𦂳處尊徳性道
問學二件工夫固不偏廢而所大段著力處却多在道
問學上其所以為綱條節目見於大學或問所叙程子
格物諸説處須實下手做便見得滋味㫁不我欺至于
融㑹貫通則卓爾躍如並在前矣江西一派却只是厭
煩就簡偏在尊徳性上去先生蓋深病之力為之挽乃
確然自立一家門户而不肯回今世後進中學質美者
亦多有流入此病可歎髙明固無此等病亦不可不知
其得失之所以然失者看之破而照之徹則得者守益
牢而進益力矣前日見黄義剛録多有與某所録相同
處彼又未及修整多過冗濫恐成重複可以將倉司本
即義剛巻删其同者將所不同段子并削去其差冗處
攢聚只作一巻如何廷試後某更就子善處旋借来看
或有差舛别更得託胡仲立附便白鹿奉聞也
與陳寺丞師復一
某去載在都城為朝士輩相留講貫區區在都城之久
頗覺兩浙間年来象山之學甚旺由其門人有楊袁貴
顯據要津唱之不讀書不窮理専做打坐工夫求形體
之運動知覺者以為妙訣大抵全用禪家宗旨而外面
却又假託聖人之言牽就釋意以文蓋之實與孔孟殊
宗與周程立敵慈湖纔見伊川語便怒形於色朋徒至
私相尊號其祖師以為真有得堯舜孔子千載不傳之
正統每昌言之不少怍士夫晚學見不破多為風靡而
嚴陵有詹喻輩䕶法此法尤熾後生有志者多落在其
中其或讀書却讀語孟精義而不肯讀文公集註讀中
庸集解而不肯讀文公章句或問讀河南遺書而不肯
讀近思録讀周子通書而不肯讀太極圖而通書只讀
白本而不肯讀文公解本平時類亦以道學自標榜時
官里俗多所推重前後無一人看得破自某到都来相
訪議論絶不相入凡朝夕所與講磨只是在學習業諸
生雖識趣凡陋而志向未雜聖門要義每極口為之明
白剖析旬日後大小生徒多所感發歆慕以為平生所
未聞邦人至是始釋然知邪正二路之由分而異端曲
學贓證暴露使儒容墨行盜名於一方者不復得以遁
其情亦接得後進三四輩専心一志為可望有以慰鄭
侯拳拳囑望之意亦自愜以不枉如南康乃濓溪晦翁
二儒宗宦游之邦流風遺躅儼然如在而豪雋遊紫陽
之門者亦多然其地鄰江西則象山之風聲氣習亦無
不熏染於簪紳韋布之間為吾徒者時或有出入焉真
是真非無復能辨而天理人欲恐或混為一區則發揚
先儒道徳之化主盟斯文使邦人風動響應粹然一於
聖門實學之趨而絶無復有詖淫邪遁之流者非吾賢
使君其誰歸想下車先務深所加意而英才美質有依
賴焉不審白鹿洞中人物竟如何有真篤志不雜可取
者否又聞前政遭論以聚斂之故則閶閭不無赤立之
憂仁人君子至此必将為之動心而哀痛焉于斯時也
極力撫摩朝夕正不容緩况今之世横歛毒賦隠為民
病如久年錮疾赤子不能言有司不敢言者在在有之
惟仁者為能勇于為民除去而不容其或留州閭之間
所同病者最是強梗姦慝之民専飾虚詞健訟以撓吾
善良惟義者為能深察其情狀而痛為之懲艾或長年
善閉之自訟齋使之無復逞其爪牙庶乎吾民有可安
生樂業之望矣
答陳寺丞師復二
伏承誨示讀書精誠静三者之說自非切己用功體察
何以及此但来説太約不見得主意之果為如何且書
之所謂精者不知如何其精也精者乃純粹至極而無
以加之謂如致知而至於知至則是致知之精格物而
至于物格則是格物之精也在讀書言則只是研窮其
理見理真是真非端端的的不可移易云爾如一句以
為如此又以為如彼則是一句之不精矣如一章既達其
辭而未達其藴則是一章之不精矣程子謂論語有讀
了後全無事者是全未有一字之得而草率不精之故
也有得一兩句喜者是巳入得一線路子開明是一句
之精也有知好之者是已覺其中有趣味之可嗜而于
書之大義漸精也有直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者是深有
悟夫趣味之無窮而全書之已精也然精亦豈容易可
至哉是用多少工夫積累而然如顔子之博文約禮必
至于所立卓爾然後為精如孔子志學必至于不惑知命
然後為精然此又以見道全體言之非精于一書之謂
也今謂誠則精者不知如何其誠蓋誠者真實無妄之謂
有以天命本然言者若誠者天之道是也有以人事當
然言者若誠之者人之道是也有以理言者若誠者物
之終始是也有以心言者若不誠無物是也有以徳言
者若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是也有以用工言者若
君子誠之為貴是也不知来意所主是以天言邪人言
邪以理言邪心言邪以徳言邪用工言邪由誠而精者
于誠後又如何而精邪謂静則誠者不知如何其静静
與動對静是無事時動是應事時如寂然不動者是心
之未發而其静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是心之已發
而其動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是未感物時心之所發
渾然天理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是已感物時性之
發而為情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則其静也發而
皆中節謂之和則其動也静者其體而動者其用也心
不能偏於静必有動時亦不能偏於動必有復静時一
動一静循環無端而誠則徹表裏一終始而貫動静者
也今以静言誠偏就静一邊為主則其接物而動時非
所謂誠乎由静而誠者於静後又如何而誠乎恐不免
墮于釋氏之失否然則由静而誠由誠而精其中果有
血脈相闗處與否果通而無礙與否想親下工夫必深
熟曲折若只是棟數箇好字立箇標榜不暇計其中意
旨曲折淺深可否使之明明瑩瑩却成疎漏又大糊塗
大欠缺無實下手用工夫處文公平日所深不喜諸生
之有此類者正謂是也所謂寡欲為本之說信然明白
無可疑者恃講訂相忘不覺縷縷未審雅意以為如何
答陳寺丞師復三
久不奉清表忽承惠翰披挹謙光何勝感悚勉齋之逝
可傷終始親宻師門傳本末之備者惟兹一人今其巳
矣誰復可依靠耶為之累日嘆息吾黨凋零斯道誠為
孤立賢契有志之托如此只有賴其光大之功所論讀
書持敬一時不可輟可謂得學之要領矣蓋須如此用
功方有日新之望大抵持敬乃貫動静徹顯微之功所
以存主此心而森萬里之㑹耳讀書又無他道特不過
講明此理之端的是者真知其為是非者真知其為非
如此而已是二端者固相須而相發然非切實著工夫
齊頭並進亦不足以得其趣味也區區每病孤陋惟英
明時有以發之幸甚勉齋論語增釋果䝉肯来發藥尤
千萬之幸也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