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
宋 陳淳 撰
書
答郭子從一
去秋承惠書并碑記文字一封議論一巻未及奉報便
来再䝉教翰并書籍二封重疊皇恐某區區庸陋皓首
無成師容日逺索居閩底與同門朋友又不相親無可
切磨而郷間士習又陋不似仙里崇尚此學故後進絶
無登門問津者丁丑嵗因特試久留中都同門未曾相
識者多得㑹面四方英雋寓輦下及朝行志向之美者
亦多得相聚講貫此畨叅注朝士稍稍聞知又多遣子
弟聴講至相挽留依戀幾不得脱身歸者頗覺中都士
夫却多有尊徳樂道之風但年来象山之學亦頗旺于
江浙間其為説全用禪家作用是性一意為宗主而牽
聖言皮膚枝葉以文之不窮理不讀書専静坐澄心自
以為涵養本源真有得堯舜周孔千載不傳之秘旨其
實詖淫邪遁與周孔背馳無一相合葢真吾道之賊後
生晚學看不破多先入其説朝之貴顯者亦多墮其圏
穽而不自知兩年在彼頗極為之剖析是非邪正其偏
執固陋不肯囘者置之不足恤或所染未深因有警發
而知所歸向者亦衆如仙鄉姚安道亦象山之學此後
生妙齡美質志向甚佳頗勁勁自立但學無師友淵源
只壁角鑿空杜撰不知從何傳授得此一門宗旨先蠱
其心初榮歸經過一見之頃亦未詳其為如此次年過
温陵結親直造家講論意旨殊扞格不相入繼而自温
陵貽一書頗自張皇説道理自是自専而其矜驕褊迫
狠憤不平之氣甚盛溢于豪楮間巳知其非逺器矣自
後相見其聲臭不同之故更不復與講論如祠堂記亦
只是後生時文之見捉摸所謂物格知至意誠心正身
脩家齊國治天下平者無日不講之乃㨂極至之語為
形容以此為一篇關紐處而主意焉其實乃大病所在
蓋聖賢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平時拳拳教人篤于
下學只是做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而脩其身底工夫
何嘗躐等使遽造于物格知至意誠心正身脩之地而
安享其效至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又在于身已脩
而充之爾非素無本領可以雜然妄進其極也繼又以
敬之一説強牽挽附麗于其後意義殊不相屬外日温
陵㑹次亦説破此病與之知未必當其意也使其享年
學老而成亦不過只成就得一箇抝爾無足多道每嘗
竊歎世之學者最難得美質質既美又難得有志焉幸
而質與志俱美而所學又不得門路無以成其質而達
其志竟亦何美之有焉因是益覺伊川所謂三不幸之
説誠為不易至論可敬可服林賢良草範之書極荷承
教此亦英才美質度越流俗者恨不遇明師學無本源
用心良苦與子雲太𤣥温公潛虚後周衛元嵩之元包
同一律皆無加損于易後世聖道不明而英才美質無
所成就枉入偏曲者何可勝計耶仙鄉多同門老成想
時有切磨之樂前年道間遇潮人説及謝教有書解自
刻往未委是自著是編集因一書求之未䝉囘答更仗
吾友求本示及為幸葢書之為經最為切于人事日用
之常惜先師只解得三篇不及全解竟為千古之恨自
先師去後學者又多専門蔡仲黙林子武皆有書解聞
皆各自為一家昨過建陽亦見子武中庸解以書相叅
為説中間分章有改易文公舊處過温陵又見知契傳
得蔡伯静易解大槩訓詁依本義而逐字分析又太細
碎及大義則與本義不同多涉𤣥妙終不能脱荘列之
習豈真知易之所以為易良可歎矣直卿去年過南康
太守陳寺丞邀到白鹿洞講乾九三坤六二傳得本相
似舉子時文牽挽之態發二爻大義本旨殊不出中間
詞語又多病復不見所以為乾坤之變處今録去漫一
觀直卿在師門最久傳得本末極為精偹而其為説如
此則真見之粹然者最為難也行狀後段必是渠筆此
篇形容得文理俱到却穏善所欠温和一節誠如来喻
舊某叙述之文亦曰望之儼然而可畏即之温然而可
親其接人也終日怡悦熏然春風之和而可挹事有所
不可則其㫁之也雷霆之威又厲然而不可犯乃其實
也然其間亦有小小造語立字未穏處而後面近末説
天文地理樂律兵機等皆吾道中之事自己本分著實
工夫所以明明徳體用之全止至善精微之極所係不
可得而精粗者今乃結上文以道徳却分析此出在道
徳之外離為二截似不相管屬説開了及碑記等文多
亦只是發明此理不可與騷賦又别作一等看此段更
當脩刮純粹無病為善直卿前日在安慶有小不合當
路者之意不欲顯然罷之姑以大理丞召起既在道則
使臺章彈去而畀以祠禄非誠有召對之命得以從容
于辭受進退之義也
答郭子從二
所論先天順逆之説太泥左旋右轉相滚雜終竟未瑩
據説卦本語自古無人曉得字義直至康節先天之學
始説得出而啟䝉本義復用其説而詳之已甚明白矣
如圓圖之左方自有乾一而後有兑二離三震四相次
而生而卦氣則自震之初為冬至離兑之中為春分至
乾之末而交夏至焉皆是順數其已生之卦而言如順
天而左旋故曰數往者順其右方自有巽五而後有坎
六艮七坤八相次而生而卦氣則自巽之初為夏至坎
艮之中為秋分至坤之末而交冬至焉是皆逆數其未
生之卦而言如逆天而右行故曰知来者逆然推原易
之所作乃從乾一兑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相次而生然後成六十四卦焉故曰易逆數也凡此所
謂逆順其主意只是已生未生為别而康節引天左右
旋為譬亦各就兩邊言之耳今不必拘諸家之説只管
分别如何是左旋如何是右轉愈見礙也乾九三坤六
二所云云須要見得兩爻本義端的不可移易處九三
以陽居剛健而又健為健之至故有終日乾乾之象以
其不中故又有夕惕厲之戒然所以至健而乾乾者為
何事聖人于文言申之以進徳修業知至至之可與幾
知終終之可與存義大要不過致知力行兩盡其道而
已是迺所以為健而又健之實也六二以隂居柔順而
又順之至且居中得正純粹無偏故有直方之象然所
以至順而直方者為何事聖人於文言申之以敬以直
内義以方外大要不過順守其正而已是乃所以為順
而又順之實也乾坤何為其如此不同也乾知大始而
坤作成物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而坤利牝馬之正先
迷後得是乾能創始又兼統其終坤則無始但有其終
而已故致知非健則事物渾淪無以剖析是非力行非
健則或作或輟無以造極二者兩盡無一強一弱乃剛
健之至此正聖人純亦不已之事而顔子克己工夫亦
足以當之坤則無致知一截事只敬義順守于其終而
巳此乃仲弓為仁之功視顔子大有逕庭知乎此則乾
坤健順之辨自判矣此等工夫義理亦何有上下之限
而渠乃以居下為言未免偏滯疎濶又止言力行一邊
而不及致知一強一弱何健之云甚大失聖人之旨矣
以窮理言義又不相似窮索乃平日之功非裁度處事
時之事也若曰觀理度宜則可矣又言乾之徳業必本
於坤之敬義亦有病乾之為乾果有資于彼乎是則聖
人徳業須有待於賢者功夫而後成矣曰如此則乾獨
無敬義乎曰非也乾之為徳業純一於誠無表裏隠顯
之間所謂敬者自清明如神何有持主之迹所謂義者
自從容洒落迎刃而解又何有裁度之為乎然人之資
質不齊學者自顧若無清明剛健絶人之資不能超抜
為乾之事則莫若且用力於坤之敬義至于真積力久
而不息無不利則乾之徳業亦可馴造矣此又自賢入
聖而合徳無疆之地也妄議大義如此髙明以為如何
李推所作姚誌銘亦善美質不遂誠為可惜然其人已
往無足深論姑置之大抵自専自是而不能虚心乃世
儒之通患惟好自専自是則無復有進惟不能虚心則
無可大受前賢多能以駁雜之資轉移為美徳者皆由
不自是之故先生亦嘗曰某平生不曾自以為是而吾
徒看道理又須要見得真是真非端端的的方為切巳
物有得力處不可半間半界含含糊糊徇人情世俗相
假借為隠忍回互之態不惟于道理有妨而亦心術之
大病去年在桐城與李推相處多時見渠于是非白黒
大故騎牆甚欠親切端的工夫所謂相觀而善之謂摩
吾徒亦不可不自警勉也
答郭子從三
承諭創行宗法可謂勇于為義之舉矣不勝贊詠且䝉
以宗㑹樓食宴堂之記為囑久未得暇去冬十月因撥
冗取禮經攷其法之所以然初只欲應命一篇然古人
宗法不可不叙其来厯與後人知之而其中法意曲折
浩博詳言之則動傷冗長有厭觀者約言之則又不足
發明大義安肯以警悟昏俗遂併作二篇庶幾少布露
區區以為名家扶持禮教之助爾既而成篇只依来意
所主歸之小宗為説而妻父再三道及豈可無始祖畢
竟始祖之祭終不可得而廢之也於是再攷所示諸文
字得見来説所謂盛族之始實自漳来此正禮之所謂
别子者若知其名字或墓地名則當以為始祖若不記
識則不得巳以其下所得知者為之莫是今髙祖而上
所謂二郎者是否然所謂始祖之祭亦無甚重難按家
禮祠堂章始祖雖親盡而大宗每嵗率宗人一行墓祭
百世不改因欲以是説再訊取雅意之可否而悄無鱗
翼可附今只具數端于後惟髙明裁擇焉
答陳與叔
承手翰并謝教夏商書二冊豈勝欣慰女訓之書極關
世教得真本見示為荷某亦嘗恨此為世間闕典因編
女學之書一帙以女妻婦母姑等分門類纔脱藁即為
朋友取去已多年亦自不能存得一浄本今感兄之書
覺節目亦切深竊敬仰林宰久聞賢名只等入郛一見
而竟未能来也傳説愛民甚篤但亦空有仁心仁聞而
民不被其澤葢南邑官錢浩瀚多是鑿空白撰為有司
者例許人告訐重為科罰以充解發今渠惡此等無名
而不肯效顰誠是也然則無計畫可代其勢不能舍此
若在已當之則自斟輕重適中民猶有分毫之賜今凡
有當科罰處却不自當而推與三佐官為之冀其罪過
不已出然佐官藉長官之命則肆其慘為害益甚此何
異遣兵殺人曰此兵也非我也不思律中猶分首從輕
重之别則在己果能逃其罪乎是本欲愛民而反為民
病其心誠可矜而用處不達殊可悶也豈學問之當然
乎恨不得一㑹面而扣其説也
與卓廷瑞一
某欲寓中都凡百粗遣皆庇之及此行雖于進取不甚
利而因以多見賢者其為道義之益不淺自過莆見陳
南康留書院講論其人胸懐磊落一持正論更無回互
因出至之所為新作二圖并親書囑渠刋布一曰天道
至教圖從太極兩儀五行四時四方以至四徳五常四
端相次排列其一曰天道至教圖説標出禮記至教至
徳一條及風雨霜露無非教一條與仁氣義氣一條列
於其首而為説于其後大意説君子法天從政如風動
以教民善如雷擊以懲奸慝便及始為士而終為聖盡
乎人而合乎天鄙見竊謂其圖是矣其説則未能與圖
相應在我殊無本領所謂有用而無體且徒止於兩端
而造聖人天徳之路又失之急遽而太徑陳守操筆再
三令某就圖上斫抹曰朋友切磋正要如此某謂鄙見
姑論其理如此爾亦不必為太甚也又出黄文思孟子
説二十段大槩亦平正而説性處所引書及韓公説只
少委曲爾而至之有説極與辨正又將太極圖来讀其
旁註潘丈説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者無極也儀刑文
王萬邦作孚者太極也某謂無極之説是而太極之説
不相似也大抵論愈精微言愈易差於至極精微之地
而純乎無豪髪之差者至為難得最未可以容易下筆
也李郎中貫之在京口亦得一日之欵其人氣象端荘
静重最能謙虚請益其他有同在師門而未及相識者
往往多得面㑹於中都亦一幸也
答卓廷瑞二
林仲載歸出示二書甚感勤拳之意傳守仁賢頗相親
向詢民間利病其謙虚無我極不易得始見便囑以學
糧事因上利病二十條皆學中僉謀公論非一己私説
縁漳學糧號為天下豐羨數極萬餘又累政撥田添至
千餘二三十年来因推官掌管無清白吏彼人户計弊
減落租數今不登七千又累被姦胥盜用庾庫焦枯諸
生月分錢隔三四季無可支者寺丞之来邦人望之真
如大旱之望雨始謁學日謂教與養不可偏闕甚有意
為之整理因而採訪利病及集劄子上將謂便一一施
行立見其效可以快邦人之望既而閱旬月後恬然悄
然無一語信用大概近弊只在庫子吳深推㕔司屈寧
二胥盜用而監官受賂力為蔽䕶然至此而情態暴露
昭昭不可揜此用剛㫁之時吏當即就鞠官當即改司
庶可整理還復而依然待之如初纎毫不少動著意者
姿性慈祥之太過而剛斷之不足歟大抵恤民當以慈
祥寛厚為本馭吏當以剛明果斷為先非所恤而恤則
為惠姦而傷仁當為而不為則為昧理而害義亦準擬
旦夕更入一劄少為禆贊萬一亦未知其從違之累如
何未信而言聖人弗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自反亦不
能無此咎也
答卓廷瑞三
九月間亦得葉友仲圭書道及夏間造李推處授室此
子資質甚穎敏可與適道為可愛而病痛之重亦為可
憂所謂貪多欲速而乏研精覃思之功馳騖飛揚而無
優游涵泳之實誠如長者之諭由其所師者節齋之學
又别自立一家不純用文公節度如易解雖訓詁紬繹
詳於本義而理義要歸未能逺脱王韓老荘之見而非
有申明羲文周孔之旨則其所為教者必好躐髙妙而
鮮循序就實工夫所以從游沿習之至此向在仙里相
見頗屢折而痛砭之及建上再遇却屏斂鋒鋩俛意信
向今頗駸趨實矣是其資質猶可與㸃化病痛猶可與
醫療不固執専門偏陋之見殊可喜但恨隔越不復相
及恐齊人一語之傳無以勝楚人衆説之咻為可歎爾
所諭仙里後進學者通患誠然但今世學者於頺波流
俗陷溺至久之中忽知回頭去彼就此未可以規繩矩
度嚴宻責之須幸其抗志而来且與嘉接而循循誘之
得他甘心俛首自去下功俟其入門稍稍有見則聖人
宫牆内許多藴蓄如千倉萬庾菽粟之富如千箱萬篋
布帛之厚如千櫝萬匣金璧之美便有一線路脈之可
通而知自厲以求之鑽得一級則見又親得一級窺得
一㸃則察又宻得一㸃鑽益入而見益親窺益到而察
益宻則此身病痛自將愧覺悔悟懔然不能以自寧而
檢㸃克治懇切更不容已自不覺其氣質變化矣若于
始焉遽繩之太苛恐又沮人進道之心彼未得趣味且
畏憚恧縮不復進則聖人宫牆自此無可入之望而吾
道轉為孤立豈不大可慮哉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