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
宋 陳淳 撰
書
答王迪甫一
相别多年做得甚工夫想平日諸友時得聚辨若有新
得及有疑義便次可附者儘往復校量為佳若只姑存
趨慕此道之意而悠悠若存若亡若進若退不能辦得
氣力大作講究此道之功非惟虚度妙齡為可惜而在
我胸中亦未有確然端的可執守處異時忽臨利害安
能保其不為之遷變也此事甚要急幸勿作閒慢視之
答王迪甫二
来書所喻佛家持敬一段分别得聖賢與佛家相異處
巳為得之但須更以人心道心者按之則其界分益明
白浄盡而無遺矣人生血氣纔具而為身便有箇心之
靈在其間為身之主宰而其所以為心之體渾然萬理
具焉由理義而發者是理義為之主而謂之道心由形
氣而發者是形氣為之主而謂之人心然理義無形狀
至隠微而難著形氣易走作至危臲而不安聖賢學問
専就理義上用功夫要使道心常為此身之主而人心
每聴命焉故平時主敬工夫乃所以喚醒此心敬則此
心惺惺萬理便存在所謂敬徳之聚也惟此理存在故
其酬酢事物便無非此理之流行佛氏合下不曾知此
心體全是理亦不曾就理上作工夫要明理彼都以理
為障礙要得心上全無一物故所謂道心衮雜於日用
之間亦不復自知更不待論矣平日只是見得形氣所
主底偏重故其所以堅持力制亦只是硬將此形氣所
主底鈐束按伏取使之一向寂滅如槁木死灰絶念不
動方為浄潔不知此心本是箇活物如何教他絶不動
得只是其動有邪正之分爾邪便是從形氣上動来正
便是從義理上動来若要教他絶不動除是形氣都死
始得僧家煞有苦行終日面壁兀坐澄心真如對越上
帝全無邪念妄想者分明是有持敬工夫然其所以為
敬其實又却同行而異情不是要清明此心存在此理
只是要空虚此心絶滅百念惟其如此是雖工夫做得
十分精到無邪念妄想而實不離乎意欲之私非所謂
天理之公是乃邪妄之尤者此是第一精微病痛處至
於無下學絶人倫之失又是此後第二節病也故程子
以為佛有个覺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無義以方外
其直内者要其本亦不是正謂此也外日承喻蔡丈所
疑授命致命諸說如拚命一般向因送别之晚於旅邸
獨處無事忽及之始悟蔡丈所以為疑者葢嫌其似拚
命而無義爾據論語夫子論成人章云見危授命謂不
愛其生持以與人也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謂委致其命
猶授命也子夏曰事君能致其身謂委致其身不以為
我有也凡此事皆以人之常情顧身命太重便為此物
所蔽更不復知有義矣故聖人教人事君見危便須委
致其身命不以為已有則不為之所蔽而義便可明方
能直前勇往冒患難任君之事而不辭或當死與不當
死皆自分曉矣非謂授命致命後便即死也况其委致
之初是為君為國而不為已為公而不為私即此便巳
有義在其間矣既曰義則當死與不當死便有裁斷可
否至其果死須又看臨時事理輕重緩急未便一快直
就死以為合義也此與拚命者其情自不同世之勇猛
暴悍之夫好拚命者不為君不為國不為公直不過任
血氣之私不能自禁爾義何在也若困卦所謂致命遂
志者此語意正與殺身成仁一般義便在遂志中矣致
命所以遂此志猶殺身所以成此仁也蔡丈更共講之
為如何
答王迪甫三
所示程子主一及文公有事主事之義大槩皆已得之
然亦當知所謂主事者心只在我而有以宰制彼事之
謂非逐在事上去而中無有也若世人讀書忘寢食乃
心逐物在外而中無有固不得例以為主事主一之證
若以主之為受重而著意以加之則又將心為事役不
免助長之病而無從容之應矣其次段就理氣間剖析
是非真妄之起巳為明浄但非性無自而發一語畢竟
亦未甚透徹幸更詳之
答梁伯翔一
竊嘗深歎聖賢理義之學最是人間第一義而人生天
地間抱負良姿美質可與適道者亦甚不少只縁被科
舉一段無益之業籠罩了自嬰孩便聾瞽其耳目不復
知有聖賢門路是以終其身顛冥於同流合汚之中而
不知覺竟亦醉生夢死而已爾未可全歸之自暴自棄
而不肯志焉者也今賢者幸迷途未逺早自悔悟而有
志於超凡而入聖又正是妙齡可畏之時如其立此志
之堅果能勇往精進則何理義之不可明何聖賢之不
可造聖賢著書垂訓以示天下来世千言萬語無他大
抵亦不過明此理義而巳理義乃人心之所同然固有
聖賢先知先覺先鋪排在那裏巳如日星雖極千條萬
緒之不齊其實不離乎日用人事常行所當然者初無
𤣥妙髙逺底事學者讀聖賢之書亦不過平心講究以
明此理義之攸歸其大要亦惟欲内成諸己以無失吾
之所固有者而巳在巳者有餘然後推而淑諸人以廣
吾之所同然而非其所先也今来意先急諸人而後諸
己失其序矣且人性雖曰本善然自有生以来拘於氣
稟狃於俗習蔽於物欲汨於私意是幾重埋沒則其所
以檢察克治之功雖汲汲窮日夜之力猶恐其不逮而
何暇及乎其他然其日間用功節目亦自有其要程子
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二言者夫子教人所以
造道入徳之大端而不可偏廢者也葢敬者主一無適
之謂乃貫動静終始之功有事無事皆常主於中中能
主敬則此心大本清明而萬理萃焉致知者推致吾心
之知識欲其精粗隠顯無不極盡也知不致則無以識
是非善惡之真將從何而趨從何而舍必有錯認人欲
作天理而不自覺者矣欲致知在格物而讀書其格物
之一端也然讀書次序亦自有其要先須大學以為入
徳之門以其中説明明徳新民具有條理實羣經之綱
領也次則論語以為操存涵養之實又其次則孟子以
為體驗充廣之端三者既通然後㑹其極於中庸而胸
中之權衡一定矣至是乃可以進讀他經併及諸史子
而論天下之事無往不迎刃而解矣若所謂近思録者
又四書之階梯也諸先覺君子發洙泗千載不傳之秘
其全編大帙若遺書等類文字浩博難驟得其門而入
文公集其要者為此録真迷途之指南而初學啟䝉之
最切者文公所答鄧衛老論其標目巳甚分明如第一
巻較淵奥有未曉處且放過無妨自第二第五巻皆日
用𦂳切下工處并末一巻説聖傳標的皆宜先反復玩
味以㑹其旨歸為善所喻借伯澡註本今納去幸檢至
若小學一書文公雖以補古人㓜學之闕而其終之所
以凝道據徳而成大學之功者亦不越乎此且甚坦易
明白最為切於學者日用之實亦不可不常在目前也
答梁伯翔二
承特有講訂三段之說得見日来進學次第頗有切巳
體察之功深以為喜第一段所論持敬工夫謂静亦敬
動亦敬只管恁地却茫然無下手處恐只是於動静時
止死法空念个敬字不曾實作持敬工夫所以如此今
不必他求只原程子說敬字本旨其以主一無適四字
為言者可謂極其精矣主一是心只在此所主惟一不
二不三無適是心只在此不走作亦不之東亦不之西
亦不之南亦不之北然主一即是無適只展轉相解釋
要分明非於主一之外又别有無適之功也惟心主乎
一所以無適惟心無所適所以常主於一此四字貫動
静無事時其心収斂主一在此不走作應事時心又主
在一事上亦無走作其他又以整齊嚴肅為言及謝氏
常惺惺之說尹氏其心収斂不容一物之説皆是詳發
明此一意整齊思慮嚴肅容貌此心便一更無他適常
惺惺亦只是心常惺定在此不昏困所主便一若昏困
則便有他適矣其心収斂著一物不得亦只是主一若
更容得一物便是有他適矣此三言亦皆貫動静之功
可謂甚親切明要只依此為凖作工夫自不差錯雖然
亦偏靠一箇持敬不得須是致知與持敬相發知精則
敬益宻敬宻則知益精知苟不致則理義不明雖無事
時澄心浄慮持敬亦姑死守箇無事之敬或有一念之
私慾忽萌亦何由知而截之必至隠伏以為吾病或有
一念之善端微露亦何由知而養之必至壅閼而有所
傷及事至而敬以應之又姑死守箇應事之敬或事中
於理而當行亦何由知而為之必從或事違於理而當
止亦何由知而為之必拒故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
則在致知二者常相須不容以偏廢惟二者工夫俱到
則於静而敬時萬理森然在其中常昭昭不昧及動而
敬時此理流行乎萬變之間又整整不亂也若欲就九
容九思上用持敬工夫九容皆敬之事亦善小學所載
一依古註甚簡而切而立容徳句下又詳之曰徳者得
也立則磬折如人授物與己巳受得之之容也亦巳甚
明白矣若九思乃思誠事不専說敬惟敬而後能為是
九思以至於誠所以文公敬齋箴鋪叙日間做工夫節
目最為切宻正宜常置目前今别紙略解析去幸詳之
第二段說大學體驗省察之意多而涵養本原之意少
以小學時徳性巳自涵養了到大學工夫只一向理㑹
進學致知以造道成徳所體認已得之矣但更須知小
學涵養只是箇胚樸已就到大學進學時此等工夫固
自在其中未嘗間斷非謂止一向進學去遂忘却此工
夫不相接續也古人此二項工夫常相須如車兩輪如
鳥兩翼極是相關縝宻無縫罅可截斷處若文公以敬
一字為今學者補小學之闕而後進以大學之功固是
完備無缺然亦須十倍其力做去方見得滋味功效次
第而有進之之實也第三段所分别意與情未明心是
以全體言意是就心上發念處言有思量運用之義凡發
見於外思量要恁地底皆是不可截斷以幾微方動處
為限情是心裏面自然發動改頭換面出来底與性相
對是從性動来只直恁地亦不必截斷以大段動来出
底為拘如接物時在内主宰者是心動出来或喜或怒
是情思量要喜那人要怒那人或輕或重是意裏面有
箇物能動出来底是性心所喜所怒之人是志許多便
都一齊在面前經曰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又曰意誠
而後心正其言若有次第者古人此等工夫合下皆齊頭
並做逐地頭箇箇各著力如手捉物時十指俱動無一
箇放慢處但遡其本之序而言則欲正其心者必以誠
意為先非謂欲正其心者更不必做正心工夫而但専
做誠意工夫便了也又順其效之序而言則必意之已
誠而後心乃得其正非謂意巳誠了更不用做正心工
夫而心便自爾正也但曰正心曰誠意又自有疎宻緩
急而工夫皆不曾偏故大學於正心章但大槩説箇喜
怒憂懼四者做病而必常致其存宻之功至誠意章中
却再三致意於自欺自慊與君子小人誠善誠惡之辨
而歸重著力在謹獨以心大體明白易見而意極細宻
隠奥潛伏難測最難得表裏真實如一此誠意一章所
以為大學要關處説得尤力正聖賢進退之路所由分
天理人欲勝負之機所由判處必透過此關而後道理
方牢固實有善而真無惡始真能入得堯舜孔顔路上
行而決不至於下墜若過此未透便待博聞洽見說得
道理如天花亂墜終未可保其必不下從桀跖之歸也
可不畏哉可不謹哉可不深致力乎哉
答梁伯翔三
所示大學疑見得日来進學次第間有未安者敢一評
之謂虚靈不昧皆屬氣此當詳本文全句其曰明徳者
人之所得乎天而虚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
此句皆是解明徳兩字為言所謂明徳者是専以理言
之謂人之所得乎天者是得于天之理謂虚靈不昧者
是狀此徳之光明謂具衆理而應萬事者是又兼舉此
徳體用之實要圓備或問中曰方寸之間虚靈洞徹萬
理咸備亦只是再詳此句無異旨凡此主意本皆是以
理為言但今實論其所以為根原底裏則理無形狀其
為物是如何而解如此之靈且明哉畢竟是理絶不能
離氣而單立因人生得是氣而成形理與氣合便有如
此妙用爾外日姑就四字分析其實靈與明處非可専
指氣之自㑹如此亦非可専指理之自㑹如此要之氣
非理主宰則不㑹自靈且明理非氣發達則亦不㑹自
靈且明理與氣本不可截斷作二物去將那處截斷喚
此作理喚彼作氣判然不相交涉耶粗一譬之明徳如
燭之輝光燦爛理則燭之火而氣則燭之脂膏者也今
指定燭之輝光燦爛處是火耶是脂膏耶専以為火而
不干脂膏事不可也専以為脂膏而不干火事亦不可
也要之火為之主而脂膏以灌注之方有是發越輝光
燦爛爾此等處須了了豈可含糊今不因此句就吾身
心上實體認此明徳是甚麽底物其為體段形狀是如
何乃解如此之虚靈洞徹光明不昧在日用見定間所
謂虚靈洞徹光明不昧之實又如何就何處可實見得
其為如此於此果見得落著便可實下操存涵養工夫
不平心定氣實計見此本物只區區計較閒末尋枝逐
葉展轉差訛正如㝠者之扣槃捫燭流為聞鍾執籥之
謬乃反歸咎於告者以光與圓之言為不識日而非所
以論日豈不大誤也哉若李推説尤為亂道胡答胡辨
殊不成說話只似不曾讀書者之言且如好學論曰天
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發也
五性具焉曰精曰秀以氣言曰真曰静以理言繼曰五
性又以理言亦可剥以為理中具理乎又如太極圖曰
無極而太極起頭四字便都言理下又言真言性言仁
義中正又皆以理言亦可剥以為理中重重具理乎古
人文字血脈相應自如此假如以虚靈洞徹不昧等皆
為氣如一般心恙底只有其氣存何故一恁昏迷顛錯
却無此虚靈洞徹不昧底意何耶若爾講學枉用心神
而無長進之益矣格物致知所以求知所止物格知至
則已知所止誠意而下所以求得所止意誠而下則已
得所止此固是總八者説上至善之大綱亦須知就八
者之中逐件亦各有止至善處即其逐件中所名各到
至極之處者便是而於逐章中亦已黙寓其意矣感自
外入以彼物之至吾身而言應由中出以此心之接彼
物而言彼物之来有千變萬狀之不齊而吾心之應各
隨彼天則之自爾當好當惡當喜當怒輕重淺深分數
無毫髪差是謂物各付物各止其所而我無與焉然亦
須吾胸中鑑空衡平之體素定然後能如此而非臨時
區處之謂也誠意段小人外一等未實見道理人雖分
明有好善之心終是不能徹表裏必有陷於自欺田地
不自知時節須是真知善惡分明然後有真好真惡之
切如好好色惡惡臭之徹表裏一於誠爾所以經文曰
知至而後意誠然當知己至後亦非聴之自誠葢無一
刻不用其戒謹之功豈但如来說一日之謂所以傳文
反兩言必謹其獨及結以必誠其意以明此功夫須如
此不可間斷而所𦂳要著力尤在於幽獨幾微之處也
二必字正立文著力處最宜詳味始終條理之分難易
姑以骨角之脈理可尋與玉石之渾全堅確為切磋琢
磨之辨最發得本文之旨瑩白為可玩况其實如物格
知至所謂真知覺貫通田地又非容易可至固未可以
易視之而不深加工也力行固難然知之真而行之勇
則循理為樂自不見其難者惟知之不真而行之不勇
遂不見其樂而每苦其難爾若孟子始終條理分智聖
主意乃言二者須兩極其全為貴非有難易之辨而文
公知行如車兩輪之説其意又要齊頭並進非可以難
易論也各隨本文自不礙而各實用功自可見要之聖
賢固有言易以誘人之進處亦有不敢言易以驕人之
志處固有言難以勉人之進處亦有不敢言難以沮人
之志處皆不可以一律定也治國章所載先君子之言
誠為至論葢君子之學惟求其在我者而已本非有治
人之念也在我者既至或出而當治人之任然後推已
以及人而非預為之地也若為人而學則有計利之私
而非誠於學矣論語時習之説於當事親時而習前日
所以學事親者當敬兄時而習前日所以學敬兄者其
為時似稍疎却是實體此語做工夫處初無妨害然亦
當知君子縝宻之功固無一事之不學而無一時之不
習也亦在人隨力量循序而進果有實工夫進進不已
則由疎而宻無空隙閒事矣更在勉之其十一段之所
謂一意者乃是剖析理義之淵微精宻處皆上達底意
思非初學所可驟曉姑緩之可也
北溪大全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