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川集
龍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龍川集巻一
宋 陳亮 撰
書疏
上孝宗皇帝第一書
臣竊惟中國天地之正氣也天命之所鍾也人心之所
㑹也衣冠禮樂之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也雖
挈中國衣冠禮樂而寓之偏方天命人心猶有所繫豈
以是為可久安而無事也使其君臣上下茍一朝之安
而息心於一隅凡其志慮之經營一切置中國於度外
如元氣偏注一肢其他肢體往往萎枯而不自覺矣則
其所謂一肢者又何恃而能久存哉天地之正氣鬱遏
而久不得騁必將有所發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之
所可久係也東晉自元帝息心於一隅中國無歲不尋
干戈然淵勒遂無遺種而愍懷之痛猶有所諉以安也
晉之植根本無可言者而江左諸臣若祖逖周訪陶侃
庾翼之徒皆有虎視河洛之意而桓溫之師西至灞上
東至枋頭又於其間修陵寢於洛陽蓋猶未盡置中國
於度外也故劉裕竟能一平河洛而後晉亡百年之間
其事既已如此而天地之正氣固將有所發泄矣元魏
起而承之孝文遂定都洛陽以修中國之衣冠禮樂而
江左衣冠禮樂之舊非復天命人心之所繫矣是以一
天下者卒在西北而不在東南天人之際豈不甚可畏
哉一日之茍安數百年之大患也恭惟我國家二百年
太平之基三代之所無也二聖北狩之痛漢唐之所未
有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與敵俱生
卒能以奔敗之餘而勝百戰之敵及秦檜倡邪議以沮
之忠臣義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氣惰矣三十年之餘
雖西北流寓皆抱孫長息於東南而君父之大讎一切
不復關念丙午丁未之變距今尚以為逺而靖康皇帝
之禍蓋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獨陛下奮身不顧志在
恢復而天下之人安然如無事時方口議腹非以陛下
為喜功名而不恤後患雖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勢而
獨勝之隱忍以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者春秋之時
君臣父子相戕殺之禍舉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獨以為
三綱既絶則人道遂為禽獸皇皇奔走義不能以一朝
安然卒於無所遇而發其志於春秋之書猶能以懼亂
臣賊子今者舉一世而忘君父之大讎此豈人道之所
可安乎使學者知學孔子當廹陛下以有為決不沮陛
下以茍安也南師之不出於今㡬年矣天地之正氣抑
鬱而不得泄豈以堂堂中國而五十年之間無一豪傑
之能自奮哉其勢必有時而發泄矣茍國家不能起而
承之必將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禮樂之舊祖宗積
累之深以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繫也皇天無親
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自三代聖人皆知其為
甚可畏也春秋之末齊晉秦楚皆衰諸侯往往困於陪
臣而不自振當此之時雖如魯衛之邦茍能舉大義以
正諸侯則天下可以一指麾而定也孔子惓惓斯世而
卒莫能用呉越起於蠻貊之小邦而舉兵以臨齊晉如
履無人之地遂伯諸侯黄池之㑹孔子之所甚痛也天
地之氣發泄於蠻貊之小邦可以明中國之無人矣王
通有言黎民懷之三才其捨諸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講
也今敵人之植根既久不可以一舉而遂滅國家之大
勢未張不可以一朝而大舉而人情皆便於通和者勸
陛下積財養兵以待時也臣以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
之茍安而為妄庸兩售之地宜其為人情之所甚便也
自和好之成十有餘年凡今日之指畫方略者他日將
用之以坐籌也今日之擊毬射鵰者他日將用之以決
勝也府庫充滿無非財也甲胄鮮明無非兵也使兵端
一開則其迹敗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
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
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無事庸愚齷齪之人皆得
以守格令行文書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下亦幸其易
制而無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擯棄而不得騁日月蹉跎
而老將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為
妄庸兩售之地也東晉百年之間未嘗與敵通和也故
其臣東西馳騁而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而朝野
之論常如敵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雖陛下亦不
得而不和矣昔者敵人草居野處往來無常能使人不
知所備而兵無日不可出也今也城郭宫室政教號令
一切不異於中國㸃兵聚糧文移往返動涉歲月一方
有警三邊騷動此豈能歲出師以擾我乎是固不知勢
者之論也然使朝野常如敵兵之在境乃國家之福而
英雄所用以爭天下之機也執事者胡為速和以惰其
心乎晉楚之戰於邲也欒書以為楚自克庸以來其君
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于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
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伸儆之于勝之
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晉楚之弭兵於宋也子罕
以為兵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
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繇也而求去之是以誣道
蔽諸侯也夫惟人心之不可惰兵之不可廢故雖成康
之太平猶有所謂四征不庭張皇六師者此李沆之所
以深不願真宗皇帝之與敵和親也況南北角立之時
而廢兵以惰人心使之安於忘君父之大讎而置中國
於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則執事者之失䇿亦甚矣陛
下何不明大義而慨然絶和親之議哉貶損乘輿却御
正殿痛自克責誓必復讎以勵羣臣以振天下之氣以
動中原之心雖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東西馳騁而
人才出矣盈虚相補而兵食見矣狂妄之辭不攻而自
息懦庸之夫不却而自退縮矣當有度外之士起而惟
陛下之所欲用矣是雲合響應之勢而非可安坐而致
也臣請為陛下陳國家立國之本末而開今日大有為
之略論天下形勢之消長而決今日大有為之機伏惟
陛下試幸聽之唐自肅代以後上失其柄而藩鎭自相
雄長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財賦官爵惟其所命而
人才亦各盡心於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統數易
之禍藝祖皇帝一興而四方次第平藩鎭拱手以趨約
束使列郡各得自達於京師以京官權知三年一易財
歸於漕司而兵各歸於郡朝廷以一紙下郡國如臂之
使指無有留難自管庫微職必命於朝廷而天下之勢
一矣故京師當宿重兵以為固而郡國亦各有禁軍無
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財皆天子之
財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綱紀總攝法令明備
郡縣不得以一事自專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資格而
進不求度外之竒才不慕絶世之雋功天子蚤夜憂勤
於上以禮義廉恥嬰士大夫之心以仁義公恕厚斯民
之生舉天下皆繇於規矩準繩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
基從此而立然敵遂得與中國抗衡儼然為南北兩朝
微澶淵之戰則我國之勢寖微根本雖厚而不可立矣
故慶厯增幣之事富弼以為朝廷之大恥而終身不敢
自論其勞蓋征令是主上之操也供貢是臣下之禮也
敵人之所以卒勝我國者其積有漸也立國之初其勢
故必至此故我祖宗常嚴廟堂而尊祖法臣寛郡縣而
重守令於文法之内未嘗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於格
律之外有以容奬天下之英偉竒傑皆所以助立國之
勢而為不虞之備也慶厯諸臣亦嘗憤中國之勢不振
矣而其大要則使羣臣爭進其説更法易令而廟堂輕
矣嚴按察之權邀功生事而郡縣又輕矣豈惟於立國
之勢無所助又從而朘削之雖微章得象陳執中以排
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獨其破去舊例以不次用
人而勸農桑務寛大為有合於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
非矣此所以不能洗中國之恥而卒發神宗皇帝之大
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説首合聖意而其實則欲籍
天下之兵盡歸於朝廷别行教閲以為强也括郡縣之
利盡入於朝廷别行封樁以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
民之不困也均輸之法惟恐商賈之不折也罪無大小
動輒興獄而士大夫緘口畏事矣西北兩邊至使大臣
經畫而豪傑恥於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見兵財之數
既多鋭然南征北伐卒乖聖意而天下之勢實未嘗振
也彼蓋不知朝廷立國之勢正患文為之太密事權之
太分郡縣太輕而委瑣不足恃兵財太關於上而重遲
不易舉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勢而安石竭之不遺
餘力不知立國之本末者眞不足以謀國也元祐紹聖
一反一覆而卒為外裔侵侮之資尚何望其振中國以
威外裔哉南渡以來大抵遵祖宗之舊雖微有因革增
損不足為輕重有無如趙鼎諸臣固已不究變通之理
而況秦檜盡取而沮毁之忍恥事讎飾太平於一隅以
為欺其罪可勝誅哉陛下憤王業之屈於一隅勵志復
讎而不免籍天下之兵以為强括郡縣之利以為富加
惠百姓而富人無五年之積不重征税而大商無巨萬
之藏國勢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庫之財不足以
支一旦之用也陛下早朝晏罷以冀中興日月之功而
以繩墨取人以文法莅事聖斷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
胥吏坐行條令而百司逃責人才日以闒茸臣恐程文
之士資格之官不足以當度外之用也藝祖皇帝經畫
天下之大略太宗皇帝已不能盡用臣不敢盡具之紙
墨今其遺意豈無望於陛下也陛下茍推原其意而行
之可以開社稷數百年之基而況於復故物乎不然維
持之具既窮臣恐祖宗之積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試幸
令臣畢陳於前則今日大有為之略必知所處矣夫呉
蜀天地之偏氣也錢塘又呉之一隅也當唐之衰而錢
鏐以閭巷之雄起王其地自以不能獨立常朝事中國
以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其家入京師而自獻其土故
錢塘終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間人物日以繁
盛遂甲於東南及建炎紹興之間為六飛所駐之地當
時論者固已疑其不可以張形勢而事恢復也秦檜又
從而備百司庶府以講禮樂於其中其風俗固已華靡
士大夫又從而治園囿臺榭以樂其生於干戈之餘上
下宴安而錢塘為樂國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萬乘
而鎭壓且五十年山川之氣蓋亦發泄而無餘矣故穀
粟桑麻絲枲之利歲耗於一歲禽獸魚鼈草木之生日
微於一日而上下不以為異也公卿將相大抵多江浙
閩蜀之人而人才亦日以凡下場屋之士以十萬數而
文墨小異已足以稱雄於其間矣陛下據錢塘巳耗之
氣用閩浙日衰之士而欲鼔東南習安脆弱之衆北向
以爭中原臣是以知其難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時楚用
以虎視齊晉而齊晉不能屈也及戰國之際獨能與秦
爭帝其後三百餘年而光武起於南陽同時共事往往
多南陽故人又二百餘年遂為三國交據之地諸葛亮
由此起輔先主荆楚之士從之如雲而漢氏頼以復存
於蜀周瑜魯肅吕䝉陸遜陸抗鄧艾羊祜皆以其地顯
名又百餘年而晉氏南渡荆雍常雄於東南往往倚以
為强梁竟以此伐齊及其氣發泄無餘而隋唐以來遂
為偏方下州五代之際高氏獨常臣事諸國本朝二百
年之間降為荒落之邦北連許汝民居稀少土産痺薄
人才之能通姓名於上國者如晨星之相望況至於建
炎紹興之際羣盜出沒於其間而被禍尤極以迄于今
雖南北分畫交據往往又置於不足用民食無所從出
而兵不可繇此而進議者或以為憂而不知其勢之足
用也其地雖要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氣五六百年而
不發泄者況其東通吳㑹西連巴蜀南極湖湘北控關
洛左右伸縮皆足為進取之機今誠能開墾其地洗濯
其人以發泄其氣而用之使足以接關洛之氣則可以
爭衡於中國矣是亦形勢消長之常數也陛下慨然移
都建鄴百司庶府皆從草創軍國之儀皆從簡略又作
行宫於武昌以示不敢寧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師為敵
人侵軼之備而精擇一人之沈鷙有謀開豁無他者委
以荆襄之任寛其文法聽其廢置撫摩振厲於三數年
之間則國家之勢成矣至於相時弛張以就形勢者有
非書之所能盡載也石晉失盧龍一道以成開運之禍
蓋丙午丁未歲也明年藝祖皇帝始從郭太祖征伐卒
以平定天下其後契丹以甲辰敗於澶淵而丁未戊申
之間眞宗皇帝東封西祀以告太平蓋本朝極盛之時
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實以丁未歲即位國家之事
於是一變矣又六十年而丙午丁未遂為靖康之禍天
獨啓陛下於是年而又啓陛下以北向復讎之志今者
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間爾天道六十年一變陛下豈
可不有以應其變乎此誠今日大有為之機不可茍安
以玩歲月也臣不佞自少有驅馳四方之志常欲求天
下豪傑之士而與之論今日之大計蓋嘗數至行都而
人物如林其論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
為之志孤矣辛卯壬辰之間始退而窮天地造化之初
攷古今沿革之變以推極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漢魏晉
唐長短之繇天人之際昭昭然可察而知也始悟今世
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瘋痺不知痛癢
之人也舉一世安于君父之讎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
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於
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為得富國强兵
之術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時講究立國
之本末而方揚睂伸氣以論富强不知何者謂之富强
乎陛下察之而不敢盡用臣於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厲
志復讎足以對天命篤於仁愛足以結民心而又仁明
足以臨照羣臣一偏之論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驅委
庸人籠絡小儒以遷延大有為之歲月臣不勝憤悱是
以忘其賤而獻其愚陛下誠令臣畢陳其前豈惟臣區
區之願將天地之神祖宗之靈實與聞之干冒天威罪
當萬死
上孝宗皇帝第二書
臣嘗歎西周之末犬戎之禍蓋天地之大變國家之深
恥臣子之至痛也平王東遷以來使其痛内切於心必
將因臣子之憤藉晉鄭之勢以告哀於天下之諸侯以
大義責其興師以奬王室其不至者天下共誅之則可
以掃蕩犬戎洗國家之恥而舒臣子之憤矣然後正紀
綱修法度親魯衛以和柔中國命齊晉為方伯以糾合
天下之諸侯文武之迹可尋東周之業可興也今乃即
安於洛邑雖周民頼以粗安宗祀頼以不絶然使其臣
子忘君父之大讎而置天下之諸侯於度外周之名號
雖存而其實則𦕈然一列國耳當平王在位之時世之
君子尚意其猶有待也及待之四十九年而士君子之
望亦衰矣天子之命令不足以制諸侯則其互相吞滅
蓋其勢之所必至也天下不明於復讎之義則其君臣
父子相賊殺習以為常而不之怪也孔子傷宗周之無
主痛人道之將絶而作春秋其書天王之義嚴矣書其
有所求者明天王之不可失其柄也其書討賊之義嚴
矣賊不討不書葬者明一國之無臣子也一人討賊而
以衆書者示夫人之皆可得而討也天子既不能以保
天下之民而一國各自以有其民其君之有志於民而
閔雨者必書無志於民而不閔雨者必書土功必書饑
饉必書孔子之心未嘗不庶㡬天下之民一日之獲瘳
也是君道之大端而聖人望天下與來世者可謂深切
著明矣臣恭惟皇帝陛下厲志復讎不肯即安於一隅
是有大功於社稷也而天下之經生學士講先王之道
者反不足以明陛下之心陛下篤意恤民每遇水旱憂
見顔色是有大德於天下也而天下之才臣智士趨當
世之務者又不足以明陛下之義論恢復則曰修德待
時論富强則曰節用愛人論治則曰正心論事則曰守
法君以從諫務學為美臣以識心見性為賢論安言計
動引聖人舉一世謂之正論而經生學士合為一辭以
摩切陛下者也夫豈知安一隅之地則不足以承天命
忘君父之讎則不足以立人道民窮兵疲而事不可已
者不可以常理論消息盈虚而與時偕行者不可以常
法拘持天下之正論而不足以明天下之大義宜其取
輕於陛下也論恢復則曰精間諜結豪望論富强則曰
廣招募括隱漏論治則曰立志論事則曰從權君以駕
馭籠絡為明臣以奮勵馳驅為最察事見情自許豪傑
舉一世謂之竒論而才臣智士合為一辭以撼動陛下
者也夫豈知坐錢塘浮侈之隅以圖中原則非其地用
東南習安之衆以行進取則非其人財止於府庫則不
足以通天下之有無兵止於尺籍則不足以兼天下之
勇怯為天下之竒論而無取於辦天下之大計此所以
取疑於陛下者也三光五岳之氣分而人才之高者止
於如此經生學士既揆之以大義而取輕才臣智士又
權之以大計而取疑陛下始不知所仗而有獨運四海
之意矣故左右親信之臣又得以窺意嚮而效忠欵陛
下喜其頥指如意而士大夫亦喜其有言之易達也是以
附㑹之風寖長而陛下之大權移矣尋常無過之人安然
坐廟堂而奉使令陛下幸其易制無他而天下之人亦
幸其茍安而無事也是以遷延之計遂行而陛下大有
為之志乖矣陛下勵志復讎有大功於社稷篤意恤民
有大德於天下而卒不免籠絡小儒驅委庸人以遷延
大有為之歲月此臣之所以不勝忠憤而齋沐裁書擇
今者丁巳而獻之闕下願得望見顔色陳國家立國之
本末而開大有為之略論天下形勢之消長而決大有
為之機務合於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本㫖然八日待
命而未有聞焉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
使天下之言者越月踰時而後得報在安平無事之時
猶且不可今者當陛下大有為之際陳天下之大義獻
天下之大計而八日不得命焉臣恐天下之豪傑得以
測陛下之意向而雲合響應之勢不得而成矣陛下積
財養兵志在滅敵而不免與之通和以俟時固已不足
以動天下之心矣故既和而聚財人反以為厲民既和
而練兵人反以為動衆舉足造事皆足以致人之疑議
者惟其不明大義以示之而後大計不可得而立也茍
又無意於臣之言則天下愈不知所向矣張浚始終任
事竟無一功可論而天下之兒童婦女不謀同辭皆以
為社稷之臣彼其誓不與敵俱生百敗而不折者誠有
以合於天人之心也秦檜專權二十餘年東南頼以無
事而天下之兒童婦女不謀同辭皆以為國之賊彼其
忘君父之讎而置中國於度外者其違天人之心亦甚
矣陛下將以辦天下之大計而大義未足以震動天下
亦執事者之所當蚤正而預計也臣區區之心皆已具
之前書惟陛下財幸
上孝宗皇帝第三書
臣竊惟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略蓋將上承周漢之
治太宗皇帝一切律之於規矩準繩之内以立百五六
十年太平之基至於今日而不思所以變而通之則維
持之具窮矣舉浙江閩廣之士亡慮十四五萬數蜀不
與焉而齷齪拘攣日甚於一日選人之在銓者殆以萬
計而僥倖之原未有窮已財用之入倍於承平之時而
費於養兵者十之九兵不足用而民日以困非必道微
俗薄而至此也蓋本朝維持之具二百年之餘其勢固必
至此藝祖皇帝固已逆知之矣使天下安平無事猶將
望陛下變而通之而況版輿之地半入於外裔國家之
恥未雪而臣子之痛未伸天錫陛下以非常之智勇而
又啓陛下以北向復讎之意乃欲因今之勢而有為焉
此所以十有七年之間聖慮愈勞而取效愈逺也羣臣
既不足以望清光而草茅賤士不勝憂國之心私以為
陛下春秋五十有二經天下之事變為已多閲天下之
義理為已熟舉足造事必不傷國家之大體叩囊底之
智猶足以辦此强敵六十以往顧將望一日之安而亦
何忍遺患於後人乎臣以為拘攣齷齪之中其勢當有
卓然自奮於草茅而開悟聖聰者臣不自量其分之不
足而竊有志焉是以具國家社稷之大計質之天地鬼
神而獻之闕下陛下亦卓然拔之羣言之中特命大臣
察其所欲言之意臣妄意國家維持之具至今日而窮
而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指猶可恃以長久茍推原
其意而變通之則恢復不足為矣然而變通之道有三
有可以遷延數十年之䇿有可以為百五六十年之計
有可以復開數百年之基事勢昭然而效見殊絶非陛
下聰明度越百代決不能一二以聽之臣不敢泄之大
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稱㫖以問臣亦姑取其大體之可
言者三事以答之而草茅亦不自知其開口觸諱也其
一曰二聖北狩之痛蓋國家之大恥而天下之公憤也
五十年之餘雖天下之氣銷鑠頽惰不復知讎恥之當
念正在主上與二三大臣振作其氣以泄其憤使人人
如報私讎此春秋書衛人殺州吁之意也若祗與一二
臣為密是以天下之公憤而私自為計恐不足以感動
天人之心恢復之事亦恐茫然未知攸濟耳其二曰國
家之規模使天下奉規矩準繩以從事羣臣救過之不
給而何暇展布四體以求濟度外之功哉故其勢必至
於委靡而不振五代之際兵財之柄倒持於下藝祖皇
帝束之於上以定禍亂後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
縣空虛而本末俱弱今不變其勢而求恢復雖一旦得
精兵數十萬得財數萬萬計而恢復之期愈逺就使敵
人盡舉河南之地以還我亦恐不能守耳其三曰藝祖
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而五代之亂
不崇朝而定故本朝以儒立國而儒道之振獨優於前
代今天下之士爛熟委靡誠可厭惡正在主上與二三
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氣以養之使臨事不至乏才
隨才皆足有用則立國之規模不至戾藝祖皇帝之本
㫖而東西馳驅以定禍亂不必專在武臣也前漢以軍
吏立國而用儒以致太平要之人各有家法未易輕動
惟在變而通之耳天下大勢之所趨非人力之所能移
也臣之所以為大臣論者其大略如此而所謂數十年
之䇿百五六十年之計數百年之基與夫恢復之形勢
事大體重茍未決之聖心則不可泄之大臣之前也故
止陳其大略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二三大臣已相顧
駭然而臣亦惶恐而退疎逺草茅寧復有路以望清光
乎馬周一時瑣瑣之才也太宗喜其為常何陳事召使
面對未至之間使者連數輩趣之使有能為太宗開禮
樂法度者其召之當不容喘矣陛下聰明邁越太宗而
拔臣於羣言混淆之中孤立以行一意卒不免冺沒而
止其罪在臣之蹤跡不明有以誤陛下也臣本太學諸
生自憂制以來退而讀書者六七年矣雖蚤夜以求皇
帝王伯之略而科舉之文不合於程度不止也去年一
發其狂論於小試之間滿學之士口語紛然至騰謗以
動朝路數月而未巳而為之學官者迄今進退未有據
也臣自是始棄學校而決歸耕之計矣旋復自念數年
之間所學云何而陛下之心臣獨又知之苟徒恤一世
之謗而不為陛下一陳國家社稷之大計將得罪於天
地之神與藝祖皇帝在天之靈而不可解是故昩於一
來舊名已在學校之籍於法不得以上書言事使臣有
一毫攫取爵禄之心以臣所習科舉之文更一二試而
考官又平心以攷之則亦隨例得之矣何忍假數百年
社稷之大計以為一日之僥倖而徒以累陛下哉世固
有卻萬鍾之禄而不受者亦有爭一錢以至於相殺者
人情相去之逺何啻於十百千萬也而臣欲持空言以
自明亦淺矣然審察十日而不得自便之命臣將無以
自見於山林之士徒以傷陛下招致天下豪傑之道臣
今更待罪三日而後渡江誓將終老田畝以弭羣論以
報陛下拔臣言於衆中之恩故昩死拜書以辭於闕下
臣闔門數十口去行都無四百里當席藳私室以聽雷
霆之誅干冒天威罪當萬死
戊申再上孝宗皇帝書
臣聞有非常之人然後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
而用常才出常計舉常事以應之者不待智者而後知
其不濟也前史有言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古之英豪豈
樂於驚世駭俗哉蓋不有以新天下之耳目易斯民之
志慮則吾之所求亦泛泛焉而已耳皇天全付予有家
而半沒於外裔此君天下者之所當恥者春秋許九世
復讎而再世則不問此為人後嗣者之所當憤也中國
聖賢之所建置而悉聽其陸沉此英雄豪傑之所當同
以為病也秦檜以和誤國二十餘年而天下之氣索然
而無餘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餘年而
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德於宗廟社稷者非臣區
區之所能誦説其萬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不
欲大舉以驚動慈顔仰心俯首以致色養聖孝之盛書
冊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皇帝既已祔廟天下之英雄
豪傑皆仰首以觀陛下之舉動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間
所以作天下之氣者一旦而復索然乎天下不可以坐
取也兵不可以常勝也驅馳運動又非年高德尊者之
所宜也東宫居曰監國行曰撫軍陛下近者以宅憂之
故特命東宫以監國天下之論皆以為事有是非可否而
父子之際至難言也東宫聰明睿知而四十之年不必
試以事也故東宫不敢安而陛下亦知其難矣陛下何
不於此時命東宫為撫軍大將軍歲廵建鄴使之兼統
諸司盡䕶諸將置長史司馬以專其勞而陛下於宅憂
之餘運用人才均調天下以應無窮之變此肅宗所以
命廣平王之故事也兵雖未出而聖意振動天下之英
雄豪傑靡然知所向矣天下知所向則吾之馳驅運動
亦有所憑藉矣臣請為陛下論天下之形勢而後知江
南之不必憂和議之不必守敵人之不足畏而書生之
論不足憑也臣聞呉㑹者晉人以為不可都而錢鏐據
之以抗四鄰蓋自毗陵而外不能有也其地南有浙江
西有崇山峻嶺東北則有重湖沮洳而松江震澤横亘
其前雖有戎馬百萬何所用之此錢鏐所恃以為安而
國家六十年都之而無外憂者也獨海道可以徑達呉
㑹而海道之險呉兒習舟楫者之所畏敵人能以輕師
而徑至乎破人家國而止可用其輕師乎書生以為江
南不易保者是眞兒女子之論也臣嘗疑書冊不足憑
故嘗一到京口建鄴登高四望深識天地設險之意而
古今之論為未盡也京口連岡三面而大江横陳江旁
極目千里其勢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
昔人以為京口酒可飲兵可用而北府之兵為天下雄
蓋其地勢當然而人善用之耳臣雖不到采石其地與
與京口股肱建鄴必有據險臨前之勢而非止於斤斤
自守者也天豈使南方自限於一江之表而不使與中
國而為一哉江旁極目千里固將使謀夫勇士得以展
布四體以與中國爭衡者也韓世忠頓兵八萬於山陽
如老羆之當道而淮東頼以安寢此守淮東之要法也
天下有變則長驅而用之耳若一一欲塹而守之分兵
而據之出竒設險如兎之䕶窟勢分力弱反以成戎馬
長驅之勢耳是以二十年間紛紛獻䇿以勞聖慮而卒
無一成雖成亦不足恃者不知所以用淮東之勢者也
而書生便以為長淮不易守者是亦問道於盲之類耳
自晉之永嘉以迄于隋之開皇其在南則定建鄴為都
更六姓而天下分裂者三百餘年南師之謀北者不知
其㡬北師之謀南者蓋亦甚有數而南北通和之時則
絶無而僅有未聞有如今日之岌岌然以北方為可畏
以南方為可憂一日不和則君臣上下朝不能以謀夕
也罪在於書生之不識形勢併與夫逆順曲直而忘之
耳高宗皇帝於敵有父兄之讎生不能以報之則死必
有望於子孫何忍以升遐之哀告之讎哉遺留報謝三
使繼遣金帛寳貨千兩連發而敵人僅以一使如臨小
邦聞諸道路哀祭之辭寂寥簡慢義士仁人痛切心骨
豈以陛下之聖明智勇而能忍之乎意者執事之臣憂
畏萬端有以誤陛下也南方之紅女積尺寸之功於機
杼歲以輸敵人固己不勝其痛矣金寳之出於山澤者
有限而輸諸敵人者無窮十數年後豈不遂就盡哉陛
下何不翻然思首足之倒置尋即位之初心大泄而一
用之以與天下更始乎未聞以數千里之地而畏人者
也劉淵石勒石虎苻堅皆閏位之雄曾不能以終其世
而阿固達之興於今僅八十年中原塗炭又六十年矣
父子相夷之禍具在眼中而方畏其為南方之患豈不
誤哉陛下倘以大義為當正撫軍之言為可行則當先
經理建鄴而後使臨之今之建鄴非昔之建鄴也臣嘗
登石頭鍾阜而望今也直在沙嘴之旁耳鍾阜之支隴
隱隱而下今行宫據其平處以臨城市城之前則逼山
而斗絶焉此必後世之讀山經而相宅者之所定江南
李氏之所為非有據高臨下以乘王氣而用之之意也
本朝以至仁平天下不恃險以為固而與天下共守之
故因而不廢耳臣嘗問之鍾阜之僧亦能言臺城在鍾
阜之側大司馬門適當在今馬軍新營之旁耳其地據
高臨下東環平岡以為固西城石頭以為重帶𤣥武湖
以為險擁秦淮清溪以為阻是以王氣可乘而運動如
意若如今城則費侯景數日之力耳曹彬之登長干烏
珠之上雨花臺皆俯瞰城市雖一飛鳥不能逃也臣又
嘗問之守臣以為今城不必改作若上有北方之志則
此直寄路焉耳臣疑其言雖大而實未切也據其地而
命將出師以謀中國不使之乘王氣而有為雖省目前
經營之勞烏知其異日不垂得而復失哉縱今歲未為
北舉之謀而為經理建鄴之計以震動天下而與敵人
絶陛下即位之初志亦庶㡬於少伸矣第非常之事非
可與常人謀也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樂是非好惡皦
然如日月之在天雷動風行天下方如草之偃惟其或
失之太快故書生得拘文執法以議其後而其眞有志
者私自奮勵以求稱聖意之所在則陛下或未之知也
陛下見天下之士皆不足以望清光而書生拘文執法
之説往往有驗而聖意亦少衰矣故大事必集議除授
必資格才者以跅弛而棄不才者以平穩而用正言以
迂闊而廢巽言以軟美而入竒論指為横議庸論謂有
典則陛下以雄心英略委曲上下於其間機㑹在前而
不敢為翻然之喜隱忍事讎而不敢奮赫斯之怒朝得
一才士而暮以當路不便而逐心知為庸人而外以人
言不至而留冺其喜怒哀樂雜其是非好惡而用依違
以為仁戒喻以為義牢籠以為禮關防以為智陛下聰
明自天英武蓋世而何事出此哉天下非有豪猾不可
制之姦敵人非有方興未艾之勢而何必用此哉夫喜
怒哀樂愛惡人主之所以鼔動天下而用之之具也而
皇極之所謂無作者不使加意於其間耳豈欲如老莊
所謂槁木死灰與天下為嬰兒而後為至治之極哉陛
下二十七年之間遵養時晦示天下以樂其有親而天
下歸其孝行三年之喪一誠不變示天下以哀而從禮
而天下服其義陛下以一身之哀樂而鼔天下以從之
其驗如影響矣乙巳丙午之間敵人非無變故而陛下
不獨不形諸喜而亦不泄諸機密之臣近者非常之變
敵人略於奉慰而陛下不獨不形諸怒而亦不密其簡
慢之文陛下不以喜示天下而天下惡知機㑹之可乘
陛下不以怒示天下而天下惡知讎敵之不可安棄其
喜怒以動天下之機而欲事功之自成是閉目而欲行
也小臣之得對陛下有卓然知其才者外臣之奉公陛
下有隱然念其忠者而已用者旋去既去者無路以自
進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愛也大臣之弄權陛下既
知其有塞路者議人之多私陛下既知其有罔我者而
去之惟恐傷其意發之惟恐其悵恨而不滿是陛下不
得而示天下以惡也陛下翻然思即位之初心豈知其
今日至此乎臣猶為陛下悵念於既往而天生英雄豈
使其終老於不濟乎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茍得非常之
人以共之則電掃六合非難致之事也本朝以儒道治
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經義之為常程科
舉之為正路法不得自議其私人不得自用其智而二
百年之太平繇此而出也至於艱難變故之際書生之
智知議論之當正而不知事功之為何物知節義之當
守而不知形勢之為何用宛轉於文法之中而無一人
能自拔者陛下雖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有
誰肯信乎臣於戊戌之春正月丁巳嘗極論宗廟社稷
大計陛下亦慨然有感於其言而卒不得一望清光以
布露其區區之誠非廷臣之盡皆見惡亦其勢然耳臣
今者非以其言之小驗而再冒萬死以自陳實以宗廟
社稷之大計不得不決於斯時也陛下用其喜怒哀樂
愛惡之權以鼔動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以終
前書之所言而附寸名於竹帛之間不使鄧禹笑人寂
寂而陛下得以發其雄心英略以與四海才臣智士共
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眞非區區小智所
可附㑹也干冒天威罪當萬死
龍川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