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川集
龍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龍川集巻二十六
宋 陳亮 撰
行状
吏部侍郎章公行状
初公年十六屬方臘唱亂睦之清溪環浙之東鞠為盗
藪公父朝散懼無全理則分幼子及衣一箱付公曰以
是付汝吾與汝母亦從此遁矣公奉命﨑嶇山谷間僅
得不死賊平挟其弟歸拜朝散而箱故無恙也自幼頴
悟讀書不苟善為詞賦而窮經㫖至廢寝食中紹興二
年進士第釋褐授處州青田縣主簿嘗攝邑兩稅舊法
有上中下三限是年夏稅太守風告諸邑及上限足者
吾任其材公以為民力不能辦且法不可為也太守大
怒公辭邑事不可則以次第督之使無越舊限而已秩
滿闗陞左從政郎授處州麗水縣丞改御前軍器所幹
辦公事辟兼川陕宣諭使司書寫機宜文字以勞得左
承直郎用薦者改左奉議郎幹辦行在諸軍審計司磨
勘轉左奉議郎公外舅樞宻都承旨鄭公剛中宣諭川
陕故辟公以行鄭公留宣撫四川而公歸矣㑹權臣秦
檜欲文致鄭公死地賴太上皇帝不可猶以罪罷公亦
為言者論去未㡬轉左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觀添差
權通判宣州轉朝散郎時魏公良臣得罪里居公嘗以
事忤之魏公不堪公不為動良臣繇是知公秦檜死良
臣入參知政事奏除公兩浙提舉市舶公事舶司寳貨
之府公自常俸外例所可得公一不取對人亦不輙非
前例轉左朝請郎差知建州州軍糧久不給軍情洶洶
至之日争走拜馬前時公帑緡錢不能三萬公徐諭之
曰汝輩第各歸營得一月當次第給矣立案稅籍得豪
民姦胥要領及期軍用沛然於是省教條寛科率與吏
民相與守法而已不事風采而去思盖不能忘也連丁
朝散及夫人憂服除得知鄂州鄂當水陸之衝敵分兵
扼上流朝廷出禁軍戍鄂一日至或須船千艘若馬五
千匹公度不可辦者奏聞餘悉給無留難當此之時朝
廷置武事不問餘三十年並邊百姓至不識兵革敵人
棄好流民不知所為更居迭去鄂往往不復故民公區
處不遺餘力民得不以兵事恐動州納秋租才五千斛
上供至萬斛他須稱是公視酒稅籍得贏錢立辦人不
測其所以至此往往神之公戚焉若不自得人亦莫解
也鄂民相與遮監司自言公實愛我願從朝廷别借公
一嵗監司欲以聞公笑謂曰諸公庸知非某意耶且朝
廷未易欺也某不自愛懼貽門下羞不果聞除兩浙西
路提舉常平茶鹽公事漕司嘗貸常平緡錢二萬萬至
是已數年漕司置不復言常平亦不問公歎曰此非法
意也民不知賴矣立移督之而户部復請貸三萬萬公
甚難之銜命小校恥不即得出不遜語公叱之曰此聖
旨耶常平民命也猶當以法奏覆不然奴何敢爾退而
嘆曰官不可為矣户部尋知不可公亦不欲自異也今
上登極覃恩轉左朝奉大夫明年轉左朝散大夫又明
年召除尚書吏部員外郎兼王子慶王府直講乾道改
元為郎中除殿中侍御史兼侍講遷侍御史公上疏大
畧言祖宗之大讎未報中原之故地未復嘗膽之志可
少忘乎歡好常敗於變詐師旅或興於無名㰱血之好
可久恃乎至於淮堧瘡痍江浙饑饉邦財未裕軍政久
隳士風壊於奔競朝綱撓於私曲此皆當今急務不宜
以偃兵而置度外也又上言願以財賦邊備二事専委
大臣集羣臣之說參訂其可行者置局措晝假之嵗月
以責其成如以為今之大臣不足任願精擇可任者任
之不然因循苟簡臣恐後日不可悔也又請博求武勇
以備将帥之用三十年来将帥以事廢罪不至誤國者
願一切與之自新又嘗因水潦有旨侍從臺諫條具闕
失公上言苟人事皆得其實是乃應天之實也人材欲
取實能政事欲取實效諸所進用必考其實使一時虚
名求售者不得冒進然後申勑有司視朝廷利害如在
其家與其身不得以文移虚具上下相䝉人修實行事
建實功上施實徳下受實恵應天之實宜無大於此者
時朝廷令兩浙江東人户為田一萬畝者糴米三千碩
抑配度牒關子之屬公以為事類科斂無體民經國之
意朝廷以經用不足議權拘郡縣職田公以為所得不
足以當大農一日之數自為紛紛損失大體戸部侍郎
朱夏卿以交子兊發諸道常平錢一百萬緡公上疏以
為自立常平以来其間用兵多故主計之臣固嘗出意
趣辦獨常平以民命故法不得睥睨夏卿何為者而敢
輕壊成法又公鑿交子不得支用欺罔不顧忌法不可
赦知池州魯詧以竹生穂實為瑞竹圗之而囊其實来
獻且言飢民實賴以食公上疏以為反常則為妖竹非
非穂實之物是反常也竹生實則林必枯是妖也以妖
為瑞是罔上也况飢有食糟糠者有食草根木實者有
食土之似粉者豈以為是珍於五榖哉猶愈於死而已
詧牧民顧使其民至此猶以為珍而獻之乎佞邪成風
漸不可長又言給事中王時升似朴實詐足以欺世亂
俗右奉直大夫謝鐸嘗事偽楚不宜叨世賞無以示為
臣者上皆從之初公嘗上疏言陛下臨御以来首禁監
司太守數易今往往無故輒易矣添差官不許釐務今
稍稍放行矣初改官人惟許注知縣今有經營得堂除
者矣有嵳遣人不許再易今圗換易者紛然矣至於蔭
補初出官者法當銓試今有堂除免試者京官合入監
當今有徑得職事官者私意勝而公法為虚文不嚴加
禁戢則公道蕩然矣既而聞放未銓試人魏好信等已
四五人㕘知政事虞允文意頗主之公不樂也即上言
今春銓試已中者率待五六年闕而黜落者乃得美
除以援廢法以私害公事雖小而所係者大乞並行追
寝不惟畧存公道亦清仕流之一端也朝廷嘗揀發諸
路廂禁土軍若五分弓手就閲行在所籍為忠勇一軍
𨽻歩軍都指揮使戚方約防秋罷遣還所在郡隆興元
年留不遣明年又留不遣至是猶未遣也軍人相與詣
臺自言公移牒樞宻院不報軍人不堪往往竄去公即
上言足食足兵為政之先務聖人以為必不得已則去
兵去食而信終不可去今因兵而失信無乃不可乎上
語公曰此軍朕所自閲費不知限數而欲盡遣耶公奏
曰臣所不知也臣所知者人情事體爾上曰然則當盡
逃乎公奏曰今逃數雖可掩而人人心動一旦空營併
散不捕則廢法捕則相率旅拒損威失體重為天下笑
上曰當與大臣議之數日公又上言以為逃數已不可
掩急遣猶慮無及上曰前日議猶未定公奏曰議未定
者是不可之辭也臣言不行無所逃罪重為朝廷惜此
舉動爾樞臣迎合聖意得無後悔乎上頷之曰更當徐
議允文時兼同知樞宻院事一日召戚方議之事復
寝一軍竄逸無留者又相與拒鬬不可捕将校以下皆
貶官而方獨放罪公言方罪首也不可赦落方神龍衛
四廂都指揮使仍舊管軍公慨然曰是不足問矣即上
言參知政事兼知樞宻院事虞允文輕狂傾險敢為大
言以文武自将今居其位而胸中無有挟私任情大畧
可驗公以為允文不去天下不復有法連章論奏不已
允文竟罷去時參知政事錢端禮以肺腑與政丞相久
虚府朝議以為旦夕當同拜允文去而端禮之議亦寝
公亦得罪去國初公在浙西梁彦俊得中旨措置酒庫
公不以職事左右之俊彦不滿比去問公所欲公唯唯
不對及俊彦幹辦皇城司轉官獨不行臺謝故事公劾
俊彦廢法俊彦竟以贖論㑹公除吏部侍郎力請罷去
上怒公辭免不遜有旨放罷汀州居住或為公言是行
俊彦有力公正色曰吾事君不知大體分應得罪俊彦
何為者耶且聖明豈受人耳語在汀七年杜門觀書世
念泊如也獨以不得展省先壟松楸為恨既有旨自便
則歸拜壟下退語妻子今死無憾矣明年得提舉江州
太平興國宫又明年以疾卒于正寝實乾道九年閏正
月之二日也享年六十有八娶陳氏早卒贈宜人再娶
鄭氏四川宣撫副使公之女也子男四人濤右廸功郎
平江府長洲縣主簿渭左從政郎臨安府富陽縣丞先
公八月卒渙以公致仕恩奏上充從進士舉湜奉公命
出後公仲弟著女四人長適宣義郎兩浙西路提㸃刑
獄司幹辦公事鄭摳孫次適進士陳檜次適廸功郎江
州徳化縣主簿楊注次適承奉郎監臨安府糧料院鄭
荘孫孫男十人機桷崧雲卿榘柄采棣餘未名女三人
長適進士盧誠餘幼濤将以淳熙元年九月十三日甲
寅奉公𦵏于永康縣武平鄉碧湍里三石湖之側前𦵏
濤以行實為請且言先君實知子亮屢道罪逆不能固
辭濤固以請亮自惟少年時不自愛重晚方悔悟鄉閭
故不齒也獨公一見得之命其子弟相與共學一日来
過則具杯酒從容侍公語間論天下人物往往意合知
公金玉人也因嘆世之量人者甚淺不足據然嘗聞之
公之子弟公嘗誦古詩每向秋山拾紅葉姓名那許世
人知輒諷詠不能已可以觀公之志矣然則紛紛固非
其所屑也每自幸晚學得依而公遽下世為之慟且涕
下義當執筆状公之行以告世之有道立言之君子而
語言荒亂失緒辭不獲則姑次第之公諱服字徳文其
先建之浦城人五代之亂徙杭之鹽官國初来婺因家
永康曾祖洞祖玠父俣累贈右朝散大夫母應氏陳氏
贈宜人公及朝散在時為郡朝散得封右奉議郎鄉人
榮之公有論語孟子解各二卷易解二卷古律詩四卷
蔵於家淳熙元年夏六月晦陳亮謹状
郭徳麟哀辭
往時東陽郭彦明徒手能致家資巨萬服後至數千人
又能使其姓名聞十數郡此其智必有過人者余不及
識而識其子徳麟徳麟承家有父風而淑其子弟則有
光焉徳麟之子曰澄伯清者歴從一世士君子㳺異時
言諸郭事往往不同至是而論始定矣自徳麟在時固
嘗惴惴焉以前事為未滿也余獨以為不然國家以科
舉造士束天下豪傑於規矩尺度之中幸能把筆為文
則可屈折以自求達至若鄉閭之豪雖智過萬夫曾不
得自齒於程文熟爛之士及其以智自營則又為鄉閭
所讎疾而每每有身掛憲網之憂向之所謂士者常足
以扼其喉而制其死命卒使造化之功有廢置不用之
處此亦為國之一闕而黙察天地運動之機則徳麟之
所從惴惴前事者固足以見國家崇儒重道之極功亦
足以動識者為天下大勢無窮之慮非直徳麟父子之
足念也夫程文之士既足以為一世所任用而其間有
所謂通經篤行者又自為其徒所尊敬而常若不可及
雖徳麟亦既仰望而畏服之矣余於斯時方将為之長
言以解徳麟之惴惴而寜其死其不訕謗譴斥於一世
之士者㡬希然使徳麟持是以見其父於地下庶可以
相視一笑而百年之後當有明余心者其辭曰云云
龍川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