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先生眞文忠公文集
西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山文集巻
三十七
宋 真徳秀 撰
書
上皇子書(辛/巳)
八月吉日持服真某謹齋沐裁書再拜獻于皇子國公
某竊伏田里恭睹六月丙寅詔書茂建親賢為國上嗣
葢自少陽虚位以來天下喁喁之望在於國公有日矣
聖上深惟至計大臣翼而成之於是其議遂决自畿甸
之近以至于海隅荒陬之逺自群工庶列以至于屯營
百萬之衆自戴白之叟以至於髫齓童孺之無知莫不歡欣鼓舞幸平治之有期或至於感且泣也竊嘗思之
皇子國公英明聰睿之賢恭敬温文之德得之於天而
成之以學者固不可及然而足迹弗離於宫庭交游不
過於僚宷精神心術之運言動操脩之實兩宫知之可
也外廷士大夫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兒童走卒
何自知之都城知之可也四方萬里何自知之吁此正
中庸所謂㣲之顯誠之不可揜者固如此也方國公自
修於深宫之時亦豈蘄乎人之知哉及儲位一虚大計
未定皇枝帝胄集于闕下者無慮以十數而朝廷之士
議於朝曰無如國公也學校之士議於學曰無如國公
也其他私議竊語亦莫不然彼其平時與國公聲迹不
相聞利害不相及非䝉私惠覬後福者而其情乃爾既
而恩命之錫果不庸釋焉以此見人心至公之理雖天
亦不能違之也然而兩宫之所以畀付國公與夫天下
軍民之所期於國公者盖甚重而弗輕矣而今而後學
問必益進於前德業必益充於前然後足以厭天人之
心塞中外之望國公其不可不深勉乎此也然則其道
將安出哉蔽之以一言曰誠而已矣夫誠之為道可以
參天地賛化育其功用大矣然求其用力之地不過曰
無妄也不欺也悠久不息也盡此三者而誠之體具矣
何謂無妄純乎真實而不雜以虚偽是也何謂不欺戒
謹其所不睹恐懼其所不聞是也何謂不息終始惟一
時乃日新是也此三者有一之未至焉則去誠逺矣姑
舉其概言之如實奢而文之以儉實暴而揜之以仁所
樂者䛕佞而外為納諫之名所愛者姦邪而繆為敬賢
之貎此妄也非誠也修敕於大廷廣衆之中而放肆於
深居燕閒之地矯揉於親近君子之際而發露於昵比
小人之時此欺也非誠也敬畏未幾而慢忽繼之儉約
未幾而奢泰隨之勤怠之靡常暴寒之不一凡此者皆
非誠也易曰鳴鶴在隂其子和之言其應之速也詩曰
鼓鐘于宫聲聞于外言其實之易彰也意念少差則觀
感立異豈不甚可畏哉伏惟國公既以是得之於先某
願復以是持之於後其孝也必誠於孝其忠也必誠於
忠親賢以誠而喜佞之私不參其間好樂以誠而燕㳺
之樂不干其慮進侍兩宫其誠固如此退處私室其誠
亦如此出對賔僚其誠固如此入親近習其誠亦如此
不惟勉强於一時抑且安行於悠久不惟克謹於其始
抑且弗渝於其終夫如是則學問日以光明德業日以
充大循是而徃雖優入聖域可也天人之心愈孚中外
之望彌愜而聖上之所以為天下得人者亦有光於堯
舜矣國公其可不深勉乎此哉又嘗考之先聖賛易於
乾曰君子以自强不息謂其體天之剛健也於坤曰君
子以厚德載物謂其法地之博厚也不體乎乾無以宰
萬物不法乎坤無以容萬物况觀古昔凡過於剛者為
亢為暴為强明自任偏於柔者為闇為懦為優游不㫁
雖其失不同而其害治一也迺者竊聞開府之初明敏
如神事至立斷威令振舉群下肅然此誠剛德之著見
者而某之愚則願於厚德載物之義復詳玩而深體焉
蓋剛之與柔貴於迭用而不貴於偏勝故也聖上温恭
慈仁若純任柔道者至於正權臣之誅絶仇虜之聘英
威赫然上嫓孝宗今兹國本之建獨出神斷其視仁祖
復同一轍然則聖上之德可謂適剛柔之中矣惟國公
味先聖賛易之㣲言法聖上執中之盛德以剛明果斷
為本以含洪寛大為用渾渾乎如元氣而舒慘之運弗
偏温温乎如良玉而亷劌之形弗露此尤群情之所矚
望者也抑某復有獻焉傳曰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謂其
各有所職也夫天地之大而猶以職言他可知矣故縂
攬權剛者人君之職也進賢退不肖者宰相之職也國
公任兼臣子所職果何事哉盡視膳問安之敬以承兩
宫温凊之歡盡修身進德之誠以副兩宫眷倚之重此國公之職也至於政事之弛張人材之用舍此大臣之
職而非國公之事也國公研精問學其於前代政治之
得失用人之是非不可不深求不可不熟講若夫見諸
行事則有位焉有時焉不得而越也易之道處之不當
其位行之不適其時則雖正而有悔乾之為卦初則曰
勿用二則曰在田三則曰夕惕四則曰自試此以位與
時言之也如使處三而自試則躁矣處二而勿用則乖
矣以國公所處之位而揆諸乾之六爻正乾乾夕惕之
日也乾乾者何兢業之謂也夕惕者何戒懼之謂也若
昔聖人雖履至尊成至治猶必以兢惕自處而不敢一
日安况於國公居九三之位而當九三之時則其寅恭
祇畏宜若何而可也伏惟深窮大易之㫖而審於自處
焉豈惟一身之福實宗社元元之福也昔范文正公仲
淹居其親之憂上書政府凡數千言識者以為平生所
藴盡在乎此某之不材何敢妄希前哲故自銜恤以來
屏居山林時事一不挂口獨念昔者備數府僚最辱恩
遇懷不能已輒以平生所聞於師友者效其千慮之一
而不自知其僣焉千瀆崇嚴某下情無任恐懼之至不
備
上皇子書
某謹齋沐裁書百拜獻于皇子少保國公閣下某嘗聞
非所當言而言謂之出位所當言而不言謂之尸位出
位不可也尸位其可乎某奮自諸生本無他技公朝過
聴躐置清華粤自朱邸肇開肆求講席豈無鴻儒足副
隆委顧某淺陋乃在選中蚤夜以思嘗有望輕責重之
懼皇子英姿玉裕從善如流凡所開陳了無難色自是而尊所聞行所知豈直可限量計某烏得不以逢榮自
喜然黽勉效職有日于兹而未能仰禆於進修隨事納
忠寸心誠切而常若莫施其愛助某於是又有隠憂焉
某之憂非過計也千金之家有子必教茍受其托猶思
無負况帝子乎宗社之所闗係君相之所倚望中外之
所傾屬此豈細事其事鉅故其責重其責重故其憂深
某職思其憂者也寧過愚𠂻以干冒犯之誅不忍循黙
以詒曠瘝之咎葢嘗熟思以為切於皇子之躬行者有
三一曰盡孝敬二曰勤學問三曰辨淑慝敢條陳之何
謂盡孝敬昔文王為世子也朝于王季日三鷄初鳴至
寢門外問内侍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侍曰安世
子乃喜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夫其心乎
愛親無斯須敢離是不當以禮文觀也是當於禮文之
外思其所謂翼翼小心不敢怠皇者則得之矣愚不知
皇子所以躬行乎此者能如世子之翼翼否乎朔望常
儀尚多闕疎晨昏至情未必孚洽一月之内侍君親者
凡幾一歲之内侍君親者凡幾若此者皇子兢兢自省
之日也子曰為人子者止於孝又曰所求於子以事父
未能也道本非難行反而求之是誠在我惟皇子玩誠
身恱親之㫖謹先意承志之思念兹在兹無有間斷則
庶幾可以言孝敬矣何謂勤學問古者世子之學也春
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而又學干戈學羽籥無非修内
治外之事夫其心乎務學殆無暇時是不當以誦説觀
也是當於誦説之外求其所謂禮樂交修養成德性則
得之矣愚不知皇子所以躬行乎此者如世子之養德
否乎勸講有時幾如備禮假故無節鄰於養安騖外之
事比觀書孰多奉道之念比崇儒孰重若此者恐未得
為皇子進修之益也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又曰德
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見不善不能改是吾憂
也學無止法雖天縱生知猶且汲汲惟皇子探大易問
辨之義味大學正心之説是講是究無有作輟則庶幾
可以言學問矣何謂辨淑慝古者世子之生也師傅明
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葢欲其見
正事聞正言行正道也愚不知朝夕趨走于皇子之後
先果皆正人與俱乎書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何者為
賢何者為邪則賢否所宜辨某賢當親某邪當斥則去
取所宜决夫然後謂之明執狐疑之心來&KR0379;賊之口持
不斷之意開羣枉之門明者顧如是乎且外邸之設正
在得人衞翼之嚴非以處邪慝之流也惟忠孝可以禔
身惟恭儉可以長世惟制節謹度可以保社稷是必賢
有識者能知之嘉祐中神宗以皇子伴讀王陶入侍陶
因讀舜本紀言舜孝友事上大愛慕之則帝之孝敬本
出於所性始聴講讀尋繹指義至日昃内侍言恐饑當
食神宗曰聴讀方樂豈覺饑耶則帝之學問又根於所
好然司馬光于時上疏猶謂皇子雖資性聦明端慤難
移然左右前後侍御僕從或有邪佞雜處其間誘之以
非禮導之以非義納之以諂䛕濟之以詐偽則雖有碩
儒為之師傅終無益也乞專委伴讀官糾舉邪佞即時
斥逐不令在側蓋嘗取其疏而讀之殆與三王教世子
相表裏真萬世之龜鑑今皇子天姿素髙自能洞察邪
正繹一齊衆楚之言鍳一暴十寒之失祛羽冠側媚之
惑息仙書荒忽之蔽毋牽私好毋狥物情毋以阿意而
親毋以逆耳而疎公是公非毋疑毋貳持此定力養此
聖功是亦古世子而已矣某前三者之説實躬行之大
端若此其末節細故不暇枚舉皇子而能行此三者則
心虚而善易入誠存而樂自充必容納讜論必祇畏清
議喜怒必中節而不失於躁言語必中度而不流於誕
真積力久從容中道聖賢事業夫豈其難顔淵曰舜何
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孟子曰孳孳為善者舜
之徒也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利與善之間也間者謂相去特毫釐耳然則一念其可不重
於用歟用於盡孝敬則孝敬形於事君親矣用於勤學
問則學問愽而智識明矣用於親君子逺小人則君子
道長而小人道消矣先儒以三年天道為小成朱邸肇
開亦既三年此德業將成之候當思今日之德業視徃
日進否為何如今年之德業視徃年進否為何若退自
觀省熟自檢飭則學非徒學矣某區區朴忠非曰規皇
子也愛皇子之深而望皇子之切也皇子矜其朴忠寘
諸坐側德日以進業日以新可以幸宗社可以荅君相
可以愜中外而某庶幾乎迯尸位之責一或以朴為迂
以忠為訐藐藐其聴又從而尤之則某可以納印綬而
去矣夫子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惟皇子所采不備
上皇子書
某昨者薫沐裁書躬趨屏下塵獻以冩區區朴忠愛助
之情私謂皇子明善誠身之餘必能洞照愚忠屈意垂
聴今既三宿乃知前書所謂羽冠側媚之惑昔之已斥
者今復言歸矣某職任講誦恐負君相隆委為之惕然
跼蹐無措切謂貴為元子與凡人殊其趨嚮知識自應
卓然特異上焉者性資天成無瑕可指如水未氷如空
未雲如玉未琢如鑑未塵充而大之優入聖域可也次
焉者一念慮之或未純一言動之或有差聞過若日月
之更遷善如江河之决持是心而徃殆庶幾乎乃若公
是公非規拂之已聞明知明蹈省悟之不及又從而為
之辭曰非予之心也是雖凡人猶所不為而謂趨嚮知
識之特異者為之乎且所謂羽冠側媚者本不知其何
如人然自肇建朱邸外議藉藉所以汩吾清明駁吾真
粹者亦不少矣使前日之去是則今日之取非使前日
畏清議而屏邪慝為出於定見則今日犯清議而納邪
慝為無定力人常患於過事之不知皇子則嘗為疑似
之問質之講官矣人嘗患於忠規之不聞某則力以公
是非之言啓皇子之聴矣貎從而心違陽可而隂否某
妄意皇子决不為是也今車輿倐至旁觀側目美玉成
瑕有識短氣堂堂朱邸納兹左道異端之流果何為者
耶書曰不矜細行終累大德自兹恐誕謾之説日聞孝
仁禮義之教日晦不但於不矜細行而已使其可以率
意為之則清議不足畏講官不必設縦肆日熟平旦真
粹清明之氣駟奔電游而不可收君相謂何宗社謂何
天下謂何皇子而聞斯言及今改轍不俟終日猶之可
也若曰一月之留未害自今有虧令聞噬臍何益此某
所以不避䙝瀆之誅再伸一喙冀皇子庶幾改之於萬
一也不然某去就之機决矣伏楮不勝惓惓
西山文集巻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