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先生眞文忠公文集
西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山文集巻四十四
宋 眞德秀 撰
墓誌銘
顯謨閣待制致仕贈宣奉大夫陳公墓誌銘
開禧改元之初年韓侂冑將啓兵端則欲用其親吏蘇
師旦者為節度使宻諭詞臣使草制時中書舍人陳公
峴兼直學士院語人曰節鉞以待將臣之功高者師旦
何人可辱斯授必以此見命吾有去而已未幾中貴人
有以特㫖躐遷遥郡者公復論之中貴人者侂胄之所
主也御史探權臣意遂假駮死獄事劾公以免方是時
侂胄權震中外鼻息所嚮誰敢違者而公秉持直道不
少顧卒以去國士論高之或問公與熈寧三舎人之事
孰難曰李定之除公朝顯行之令也師旦之命權臣宻
諭之指也方熈寧初王安石雖用事然詔令猶付之有
司故三舍人得以職争之其為力也易至侂胄有所欲
為則陰使人諭以意指一有違忤則假他罪逐之
不使得以守職言事去也故在公拒之為難公字
壽南世家温之平陽後徙於郡城曾大考懿通直郎致事大考桷事髙宗為禮部侍郎終秘閣修撰
再世皆贈銀青光禄大夫考汝賢朝請大夫知達
州贈通奉大夫公以大考遺澤補官調邵武南尉
獲彊盜如格不受賞再調潮州判官劇冦沈師蹂
州境覆官軍盛勝抵城下公方行倅事佐其長集
民兵布旗幟日夜徼警甚嚴賊知有備引去公又
伏兵津渡伺其宵濟遮擊之禽賊將及其徒數十
人戮於市帥憲以白於朝幹辦京西安撫司公事
淳熈十四年以博學宏詞科賜第丞相王公淮奏
事孝宗謂曰陳某之文甚古夜直官對上語亦然
用舉者改秩為浙東安撫司幹官帥王公希吕奏
减和買四萬餘匹其議自公發丁内外艱除喪擢
太社令太學博士召試學士院公對策言帝王號
令不可輕出儻不經三省施行從中徑下外示獨
斷内啟倖門禍患將伏於中而不自知時侂胄已
居中用事假御筆以竊朝權故公論及之除祕書
省正字進對言陛下降詔求言三時於兹未聞以
忠讜被勸賞顧有獲罪而編竄者中外駭愕以言
為諱將恐上下相䝉非國之福兼國史院編修實
錄院檢討官遷校書郎祕書郎後省封還除書指
公為故相趙公黨黜知全州至則增學廩給官書
延見諸生勉以問學撙節浮費糴米三千斛立倉
為儉嵗備蠲民逋租凡二萬餘緡郡城故𣙜酤為
民患公聽十里外釀酒入城收其稅民便之在郡
二年田野闢道路修城堞壯又捐河渡之入跨江
為橋以免病涉湘人目曰陳公橋最聞以祕書郎
召遷駕部員外郎改禮部尋陞郎中兼史職嘉泰
四年遷祕書少監都城災詔百官條時政闕失公
言節鉞濫予職名躐授名器大䙝僥倖益滋貪墨
肆行生民日困而大吏贓狀暴白僅從罷免中外
之臣佞諛成風雖居可言之地且蓄縮不敢盡皆
非盛世事明年進祕書監兼學士院權直未幾以
掖垣兼内制坐前事絀明年提舉太平興國宫又
明年授集英殿脩撰知廣州公之治廣即所以治
全者推而大之新&KR1274;舍浚泮水奏增流寓解額以
收寒士蠲八縣送州錢六萬餘緡禁其預借以病
民重修延恩館處士族之落南者增置義冡給貧
民之無所葬者時峒冦嘯聚為江湖間患公命繕
城浚隍築鴈翅城作敵樓置經畧司敢勇軍以壯
帥府之勢諭連韶諸州為戰守備分遣將卒控搤
險要冦聞風不敢犯上嘉之命待制寶謨閣再任
冦浸平公請納祿久之進顯謨閣待制知泉州未
上以兵部侍郎兼直院召公方懇辭嘉定五年正
月辛酉以疾卒於家年六十有八積階大中大夫
爵永嘉伯進通議大夫守元職致仕遺奏聞増宣
奉大夫是年十月辛酉葬䕶國寺甸洋山妣碩人
許氏之墓左公性孝友而仁仲弟蚤夭教其子任
之以官待婣族盡恩意不可撓以私與人交若簡
澹久而益親酬應事物從容有常度未嘗見疾聲
遽色篤學不懈博通羣書而涵泳義理歸之於約
其文典雅有旨趣有東齋集三十巻公前後論事
必審酌利害期於可行嘗言解額不均士不安鄉
舉欺冒日衆宜㑹諸郡終場人數各以二百解一
大辟之獄奏裁多濫而讞報煩壅不若令悉申提
刑司詳覆實有疑慮可憫乃以上聞東南將兵猥
冗不可用當分𨽻御前諸軍稟給簡閱一如大軍
法論者多是之而未果行其在清湘蠲虚市之征
在畨禺省八稅場皆奏白於朝請推之他郡其建
明大抵類此顧在公特為細事至其立朝出處之
節則自官中祕至為近臣皆坐忤權臣以絀其在
詞掖不能一月也故公辭小司馬之命上賜詔嘉
其能安義命於權門翕赫之日至以儀鳯之翔砥
柱之立比公嗚呼欲觀公之大節者其攷諸此而
已矣然公沈嘿靖厚不自表襮故世之深知者鮮
獨賴明詔發揚遂得以昭示來世夫人林氏朝奉
郎知建昌軍思誠之女封碩人子男三長昕迪功
郎臨安府鹽官縣主簿季&KR0788;通仕郎皆先公卒仲
昉今通直郎知建寧府浦城縣女二長適從事郎
潭州善化丞劉方慶次未行皆早卒孫均宣教郎
前知婺州東陽縣徳秀之試詞學科也賴公品題
俾玷首選因獲出入公門今老矣懼無以報塞而
昉以銘墓為請誼不得辭銘曰
士貴實踐不貴空言言之孔易守之維艱平居仡
仡真若有立得喪怵之鮮不蠖屈方其無事論說
瀾翻有事而言若鍵若衘展也陳公沈潛静黙見
義必為孔武且力大姦盜權寵其僮奴寄以腹心
若馮子都奕奕節麾將舉以畀在廷媕阿孰敢訾
議公曰此官實奬勲勞彼何人斯異數是饕豈以
綸言而飾𨽻皂吾腕可斷制不可草瑣瑣貂璫怙
寵躐遷抗章還之連觸埶權紫微玉堂密勿清切
浩然而歸如屣斯脫鳯翔千仞砥柱中流知臣者
君褒詔優優畨禺之政如古良牧式遏冦攘以奠
南服天子曰嘉亟其來思簮筆代言匪卿孰宜驛
騎方馳文星遽隕天實奪之莫究其韞有丘崇崇
閟此徳人勒銘山阿千載不冺
趙華文墓誌銘
維宋中興四葉有社稷臣曰丞相忠定趙公以純誠大
義榦棟我國家勳庸巍然如周之旦奭天監精忠俾其胄
嗣實多且賢用克紹先烈故朝議大夫直華文閣致仕
諱崇憲字履常者其長子也淳熈八年以取應對策第
一時忠定為某官侍立殿上降再拜以謝上顧近臣曰
汝愚年今幾已有子如此越三年復以進士對策擢甲
科上謂執政曰此汝愚子豈即前科取應第一人者耶
蓋忠定以懿屬冠大庭國朝以來未之有至公又能力
學取高第孝宗皇帝喜見玉色嘉奬再三自是名聞日
彰徹雖勤勞中外位弗大顯然考其始終所植立則庶
乎其有忠定之風矣公初仕為保義郎監饒州贍軍酒
庫換從事郎撫州軍事推官忠定帥蜀郡書寫機宜文
字改江西轉運司幹辦公事監西京中嶽廟方紹熈甲
寅王室多故忠定公實長西府宻賛慈極援立聖明不
崇朝宗社再安未幾侂胄竊大權羣憸朋翼遷忠定於
零陵未至而薨海内憤鬱公闔門自處誓死守丘壠居
數年詔復忠定故官職先友多貽書勸公出者於是改
奉議郎知南昌縣事嘉定更化除籍田令制曰爾先人
有功王室中更䜛毁思其功而錄其子國之典也公拜
命感泣顧忠定之寃未悉昭白而其孤先被寵光非公
朝所以勸忠孝勵廉恥本意則拜疏力辭俄改監行在
都進奏院復引陳瓘論司馬光吕公著復官事申言之
乞以所陳付三省集廷紳公共參覈若先臣心迹有一
如言者所論即近日恩典皆為冒濫先臣復官賜諡㫖
揮與臣除命俱合追寢如廷臣公論見得委是誣衊即
乞特頒詔㫖昭示中外使先臣之讒謗既辨則先臣之
忠節自明而憲慈烈皇后擁佑之功德益顯然後申飭
史官考合衆論改正誣史垂萬世之公特命詞臣撰述
豐碑親灑宸翰錫以碑額用表先臣之墓又乞正趙師
召妄貢封章之罪究察璉與大臣為仇之姦毁龔頥正
續稽古錄之妄有㫖兩省史官考訂以聞已而吏部尚
書兼修國史樓鑰等請施行如章詔曰可後以誣史未
正復進言其畧謂前日史官徒以權臣風㫖刋舊史焚
元藁畧無留難今日史官雖以詔㫖再三莫有慨然奮
直筆者何小人敢於為惡而謂之君子者顧不能勇於
為善耶聞者愧之其後玉牒日厯所卒以重修龍飛事實進呈因公請也是年冬贈忠定太師封沂國公而除
公丞戎監明年丞太府三年除祕書郎辭弗許四年遷
著作佐郎充省試參詳官兼權考功郎官請外知江州
六年提舉江西常平兼權隆興府及帥漕司事除轉運
判官仍兼帥事七年以兵部郎中召尋改司封皆固辭
遂直祕閣知静江府廣西經畧安撫明年直寶謨閣主
管亳州明道宫初忠定公既以文學致大名而其平生
盛節標表一世者蓋進則盡言於朝而天下稱其忠退
則推上之恩以及人而天下誦其仁出入三朝直道自
持未嘗少貶以求合而天下服其正此三者忠定之所
以為忠定者也而公皆有志焉其在朝時嘗因閔雨求
言公上封事大畧謂今日有更化之名無更化之實人
才國之元氣而忠鯁擯廢之士死者未盡省録存者未
悉褒揚言論國之風采其間輸忠亡隠有所規益者豈
惟奬激弗加蓋亦䍐見施用媮安取容無所建明者豈
惟黜罰弗及或乃遂階通顯至若勉聖學以廣聰明教
儲貳以固根本戒宰輔大臣同寅盡瘁以濟艱難責侍
從臺諫思職盡規以宣壅蔽防左右近習竊弄之漸察
姦憸餘黨窺伺之萌皆貇貇為上言之後因班對又深
陳紀綱法令玩㢮之弊雖其立朝之日淺而位不得以
言然茍可以效其忠者無不盡也其令南昌奉行荒政
所活甚衆江人歲苦和糴公之為守也疏於朝永蠲之
且轉糴旁郡糓别廩以儲為儉歲備至於今頼焉瑞昌
民負茶引錢新舊絫積為緡者十七萬有奇皆不能償
死則以責其子若孫猶弗貸㑹新劵行視舊價幾倍蓰
公嘆曰負茶之民愈困矣亟為白之朝乞許以新劵一
償舊劵二有㫖從之蓋受賜者千餘家縣刻石以紀其
事忠定之漕江西也嘗有御札令察州郡之受輸苛取
者忠定推行惟謹及公繼掌漕事即摹淳熈詔㫖下諸
州令上體阜陵徳意而先行於豫章以倡帥之減斛面
之嬴輕折納之價許民自執槩量輸者常私其餘以出
豫章為江西都㑹四方賔旅之有事於其土者不絶不
幸疾病則惸然無所歸忠定之為漕也捐私錢百餘萬
創養濟院俾病者得藥與食以無轉死溝壑歲乆浸移
為他用公至討尋修復立規約數十條以愈疾之多寡
為賞罰棄兒於道者亦収鞠之四邑社倉乆弊訪其利
病而更張之田里始被實惠桂之屬邑土地肥磽畧等
而陽朔修仁荔浦之賦獨倍焉自張宣公奏減之餘人
猶以為病公請再加蠲減詔逓損有差三縣民立祠以
頌公徳至於以積用之嬴代編甿逋賦在隆興為緡錢
二萬餘静江亦萬餘茍可以厚其民者無不至也為館
職時同列有欲以要路相汲引者公巽謝不敢當退而
喟然曰是豈知我者耶戚里有願納交者數遣人遊說
弗荅㑹祠事職掌相比又欲親公公肅然自將不踰階
而揖也後夤縁求見終弗内時其亡而謝之始有㫖擢
丞寺監公白宰相願處其最下者在朝垂三載而請郡
以十數嘗曰欲去者如撼兒齒乆當自脱矣後以名曹
召公語人曰朝家委使雖遐陬僻嶠不敢辭唯寘之朝
行則非所安耳在桂期年(若不及滿歲/則改為幾年)匄聞尤力卒奉
明道祠以歸觀公之才非不足以用世而其志又非忘
世者顧於名位爵秩若將凂焉豈以素履難堅完榮涂
多淟汩寧舍彼以取此耶然則士之控摶寵利若不可
一日使去已者其視公何如也公之學得於家庭而成
於師友以不欺為立心之本思過為進徳之方其所居
常掲以自警自公之大父慶國公至誠力踐以篤行稱
至忠定公服行尤謹閨門之内敬順休洽士大夫之言
家法者宗焉公天性篤孝其居忠定喪月餘始食食小
祥始茹菓實終喪不飲酒食肉比御猶弗入者乆之内
行飭備宗族視以為榘法其在郡國以勸學毓材為首
務於九江則新濂溪祠又為書堂以處學者求周氏後之幼慧者三人廩而教之豫章東湖近嵗昉立書院公
至增葺其未備又為選堂長益生員置書史豐廩給如
所以經紀濂溪者所至講求公私利疚汲汲如理家事
在九江修陂塘以廣溉灌凡數千所城堞樓觀皆繕治
一新始至桂林屬瓊守非人激黎洞之變公劾去之改
辟能者代其任羣蠻相率聽命邊徼用寧有籮&KR2312;峒者
仍歲冦鈔為暴蓋省民何嚮父子陰誘導之公捐金繒
付小校使縶以來寘之法因嚴民夷交通之禁使邊民
相什伍冦至則鳴鼓召衆先後掩擊俘獲者賞不至者
有懲先是部内郡邑有警輙移統府兵戍之在宜州者
百人古縣半之公謂根本單虛非所以窒姦萌廼於其
地各置兵如戍兵之數而歛戍者以歸邕為邊州重要
地自狄武襄平儂賊所以設扞防者甚至歲乆&KR1171;弛而
溪峒日彊公朝夕以為憂亟條上其議若調守辟屬益
兵完城等數事朝廷頗采其言然未及盡用也峒酋何
元龍死公命以其地分給子弟與他族之無繼者馬政
積壞尋其穴根剔治之歲省緡錢數萬而所得又皆良
駟馬土丁役使亡蓺一切禁戒以絶公所涖率簡燕遊
削問遺未嘗自顧其私故歛弗及民而蓄積以裕其見
於試用者如此倘天假之年而盡其用所立可勝計耶
公之卒寔嘉定十二年五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母徐氏
封孺人贈齊國夫人初娶周氏蚤卒贈宜人繼室劉氏
樞密忠肅公之女忠肅公之薨也屬朱文公為擇所歸
既而以歸公賢明正淑先公十九年卒贈宜人七子長
必願早踵世科嘗宰建之崇安有異政今為某官次某
官(皆以/次叙)四女長適某官(餘以/次叙)某年某月某日必願等奉
公合𦵏於雕峯二夫人之兆先期來告曰先君與公昔
同三館既又有連且相好也敢援是以銘文為請予方
執䘮未暇也自是四五年間必願之請絫至念昔與公
從容著庭間又當世事公毅然之色偉然之論有槩乎
余衷者由今思之僅若信宿而公之墓木鬰乎其成陰
矣嗚呼哀哉廬山李公燔實狀公行其言可信不誣今
剟其要著於篇世系源流已見於忠定之誌者不復載
其銘曰
弗競而趨獨勇於止其位雖庳所立則偉烏乎賢哉忠
定之子
葉安仁墓誌銘
昔余為泉山守同僚之賢有數人焉昭武李公晦建安
葉子是其尤也公晦學邃而氣平本經術明世用事之
大者余必咨而後行子是堅彊有特操介直弗顧私遇
事亡難意處劇亡勌容凡他人之所不能為與所不敢
為者必以屬之二君勁易不同而同歸於是予既深頼
其助二君亦相得甚歡然余於子是亦憂其太剛不可以耦俗故嘗為詩以贈欲其斂鋒鍔収光芒而進其徳
於中和之地君既去泉而蹇於任越若干年廼得知饒
之安仁則其為政一出於寛平藹然有儒者氣象居常
語人曰先義而後利先教而後刑此吾所聞於眞公者
也吾其敢違耶觀君於予言不忘如此其志於善可知矣
於為政後先之所决擇如此其進徳之勇又可知矣夫
自昔以人材為難予於一州得尤賢者二人其喜幸矚
望之何如也然不數年而公晦殁又數年而子是殁子
是之仲子蓋壻於李氏者也前為父翁求銘而未及作
今又為其父求銘焉嗚呼予其可辭耶子是名湜世為
建望族曾王父某王父某父某朝散大夫知某州贈中
大夫母張氏繼鄭氏吳氏張氏皆贈令人君鄭出也自
兒時氣槩超邁見者異之以父任調卲州新化簿遭母
䘮服闋從江淮宣司辟以論軍事不合去尉贛之寧都
有劇賊數十人深入廣右為虣已乃易服遁歸君廉知
其根穴一日盡縛之法當得改秩賞君曰此吾職也何
賞為則以白於府於臺不願賞刑獄使者王侯涔黙嘉
之上其事於朝詔特改丞事郎丞泉之惠安㑹予守郡
引之以自助明年海盜壬人犯州境殺邏卒勢張甚予
合官民兵捕逐之顧督捕者難其人君奮然請行時劉
夫人方蓐卧弗顧也居數日禽其酋餘鳥驚獸散君猶
督舟師遽出境乃還至家而幼子天矣予列上其功不
報以宣義郎知贛縣部使者迎拒君不許上郡守柴公
中行猶曲留之至為辨數於朝然無及也既至安仁一
以平時所得於師友者施之政其視鴈鶩行常正色如
鐵不少假借至進士民語之則如家人婦子相爾汝俾
得盡所欲言慮民之淹於訟也日惟退食少休兩造至
庭一見即决亡所宿淹者吏以故不得邀賕請雖負者
亦心服無懟辭邑有田訟更數令不得辨枉直君一見
詰問具得其情不浹旬以决縣人駭嘆稱為神明有重
囚繫縣獄根連十餘家淹延且半歲君始至知為黥胥
罔利計疏其事臺府盡釋之皆歡呌騰踊以去賦歛務
在寛民非甚稽考不督責前令負課以數萬計郡弗察
顧迫君以償君曰吾亡他繆巧其能者窒滲漏節浮沈
而已姑盡吾所能以應否則去之符移雖日急每反復
貇扣冀寛其期以紓民必得請乃已畨俗雜吳楚之舊
春夏疫作率惟巫是聽雖骨肉絶不相往來君為文鐫
曉選毉往眡隨其證以療或扶病來告則親問而藥之
貧不能自給者賙以錢若粟所全活甚衆其大者如是
至若蠲里正之擾罷科糴之害與凡剔吏蠧蘇民瘼者
不可殫書然君猶以為未足方將剏社倉建義庠置安
樂院使凶荒有備善良有教罷癃殘疾者有歸條畫且
定而君病矣既棘猶諄諄若夢中語曰某事畢矣某事
未也蓋勤民不忘以至於死云時寶慶三年某月某日
也寓士湯君仲能往哭其䘮見邑之人多痛悼至
流涕云者又聞其家緡錢不滿數十棺衾乆而始
具歸行田壄間雖蕘僮牧夫亦戚嗟如出一口厯
叙其事以謂近於古之所謂循吏者仲能名巾信
義士其言確訒不誣故予剟而著之然不能盡紀
也世逺道散為政者芻狗其人鬼魅其俗以為非
嚴法峻刑不能服而朝夕所治者敲扑以聚財而
已其聞義利先後之説鮮不姍笑以為迂濶而君
用之於治邑不期年間其效章灼若是然則謂古
道不可行於今斯民不可以理義化其又果然歟
仲能又言君壯嵗遊文公朱先生之門得以直養
氣之説故其為人磊落明白無所囘隱每自謂平
生與賓客言者皆可以語妻子吁君之所為挺然
自立者其不以有本故歟君生於乾道戊子享年
五十九積階承議郎賜五品服妣鄭氏繼劉氏兵
部郎中炳之女又繼亦其季皆封孺人子果采㮚
榘女適進士翁徳廣采鄉貢進士即前所謂壻李
氏者從公晦問學得其指歸方進而未已也諸子
以三年某月日𦵏君城南鐵獅峯下銘曰
匪利之征而義之營匪躬之憂而民之寧嗟君此心可
質幽明我為斯銘百世是徴
譙殿撰墓誌銘
故右文殿修撰譙公諱令憲字景源端良平實之君子
也嘉定初為寮於宗正寺見其恬安弗競静嘿少言而
於進退去就間堅決無疑二心竊敬之及使江東公又
適司臬事時歲大旱蝗予與提舉常平李公道傳方豫
圖所以為荒政備者而朝廷下公建請數事大抵皆不
謀而合三人者相與戮力推行聖天子德意而公講畫
尤精宻竟事民得無流亡頓踣以死蓋公力為多後數
年來漕吾閩所以愛其人者如江東之人閩嘗饑且疫
其捄之之力又如捄江東之饑也不幸勤瘁致疾殁於
建之漕臺予往哭之其孤習拜且泣以乞銘為言既又
狀其行來請彌力予其可辭謹案譙氏故蜀人唐末有
徙於青之益都者遂為望族公之曾大父某贈太師崇
公妣率氏魯國夫人大父某贈太師鄭公妣郭氏楚國
夫人崇公以上猶青人也鄭公遭靖康之難間關南渡
靡有定止至公皇考某以靖共恪實事光宗皇帝於春
宫紹熈中為利州觀察使知閤門事始錫第行都贈太
師魏公妣杜氏亦贈魏國夫人魏公三子伯曰令雍檢
校少保保成軍節度使公其季也始魏公官於莆一時
儒先多在魏公徧登其門公年甚少已知尊前輩慕正
學而杜夫人以經史課督率至夜分以故器業夙成甫
冠入大學遂登淳熈十一年第孝宗覽公所對䇿問誰
氏子大臣以魏公對上喜曰熈載可謂有子矣魏公時
在班列亟拜舞謝庭下薦紳榮之調仙逰尉屢獲盜如
律當賞訖不自言再調淮東安撫司屬官歲大饑帥委
公行賑䘏事頼以全活者甚衆用薦者改秩知錢塘縣
未上罹魏公戚終䘮知衡山縣始至顧風俗悍甚學政
壞士不知鄉方則為闢縣庠益其廩嚴課試之灋使相
懋以學兩造在廷率骫曲鐫曉其以骨肉訟者為陳至
恩大誼且引咎自尅責聞者多釋然謝過以去慶元五
年入主管官告院遷司農簿諸王宫教授兼吳益王府教授公言中興雖剏學宫然無齋舍以居無廩給以養
課試之法不立行藝之習亡聞非所以隆宗支厚化本
先朝廷臣有請倣郡學灋置生員及職事者有請擇閒
曠地建學宫而給田充餼者乞令宗正司折衷以聞時
雖未及用其後嘉定中别置宗學如所言遷太府丞知
江州郡境産占穀而總領所以粳為賦人病之公請隨
所宜輸納以便民又論茶引錢之害甚悉江民多貧少
根著値水旱則捐貲產轉徙他郡有耕其棄田者有司
又繩以盜種法由是告訟紛然公請弛其禁惟責以輸
租争者遂息居養院乆圮公命徙置城北一新之嫠婦
孤兒别為屋以處括絶產置僦舍歛其租入以給之寒
而薪死而彗皆定條畫為乆逺計故其法迄今不廢開
禧初召對論差役等六弊請去之以蘇民除都官郎中
兼國史院編脩實録院檢討官論謫降之官遇赦許所
屬申明移放奏牘來上朝廷下之憲部率沮抑不行至
有數更霈宥弗獲自便者願下本部自今奏行赦令務
從寛厚以稱國家矜恤之意兼侍左郎官遷檢詳樞宻
院諸房文字奏乞命沿江諸軍脩戰艦肄舟師以壯大
江形勢遷右司郎官時陳自强尸宰枋事多諉成胥吏
掾屬具員而已公循守理法不少倚違其間一日有公
事令吏諭㫖求擬筆公不可尋除軍器監名遷實抑之
也乆之除大理少卿韓侂胄誅天子更新政令公言為
政不難惟至公無私然後可以服天下欲明賞罰當自
公卿大夫始欲守法度當自朝廷始欲惜名器當自近
臣始欲節浮費當自内庭始欲抑僥倖當自左右近習
始屬詔中外臣工言事公又歴陳十弊大略欲絶内降
勵㢘耻黜冒濫損泛恩裁宫掖亡益之費省近習戚屬
之錫予其言確切達大體多見施行時方論權臣枝黨
事多下廷尉治公持議平更數獄無一横及者嘉定元
年遷宗正少卿兼史職初侂胄顓朝權自謂上之立有
定策功史官争承迎書初元事皆失實公前因對請刋
正誣史及是又言玉牒紀大政而内禪一節顓歸功權
臣非所以視萬世臣謹條其繆妄隨事辨正目曰甲寅
玉牒辨誣願下本所命官攷詳釐正從之時又議函侂
胄首以遺敵人公言姦臣誤國自我誅之於彼何與今
衆賢登用綱紀日張措置得宜彼自心服若不顧事體
是非但務姑息以恱其意則彼將謂我為無人萬一復
有難從之請何以待之願令職事官雜議及訪問制閫
大臣不報以直顯謨閣知婺州値旱禱而雨差役乆弊
為正詭隱明板籍定其所當先後者人以不争提㸃浙
東刑獄奏請立居養安濟法以活惸嫠又言茶鹽法至
嚴而行之未嘗不濟以寛今州縣間行法多刻忌失國
家本意願詔有司申嚴之兼提舉常平越之蕭山諸暨
上虞皆大水公親循行田野見老穉相扶攜丐於路者
以萬計顧常平見儲亡幾唯朝廷椿管和糴米萬石在
公謂民病已亟不當拘常文竢報可廼先便宜發廩下
諸邑以糶又出義倉錢五千緡以予貧民然後白於朝
請專輒辠未幾易糶為濟且轉旁郡義倉米萬七千石
以賑之其蠲閣减免多不竢請輒行版曹雖䥴詰弗顧
也進直寶文閣江東運副辭弗就得奉玉局祠八年提
㸃江東刑獄時建康諸郡不雨自三月至於六月田高
下皆失種繼以蝗孽逺近蕭然粟直驟踴公慮荒政之
行州縣徒具文少實請以附近郡分委漕憲常平司督
察之詔從其請公領饒信南康三郡自是申請無虛月
大者如發藏粟禁遏糴弛貧民逋賦報皆施行如章時
朝廷捐錢粟僧牒以給本道者凡六七十萬公以所得
下三郡析民户為五等其能自食者糶之孤獨癃老廢
疾者計口以給其諭富民出粟必温詞厚禮樂應命者
饋遺奬激之甚吝者掲其名通衢曰不義戸毋得與善
良齒番陽人蔡允成家非甚裕能出廩藏以惠其鄉公
請官之以示風勸纎悉條畫蓋不可勝紀是歲江左之
民獲全者數百萬聖朝之澤與天無極矣兼權都大鑄
錢司兼饒州明年進龍圖閣因任循行至信上有重囚
當論者十二人公察其情可宥悉以次末减時方小旱
因决而雨信人相謂曰此提刑雨也初開禧中有旨令
江西轉運司括在官若廢絶寺觀田賜興國軍之瑞慶
宫官吏急於奉承往往妄奪民產自洪之分武寧與興
國之通山失業者亡慮數百家爭闘驩然至有殺人縱
火者守令諸司多請復以還民而道流嚚訟弗已朝廷
為下鄰路屬公予决公具論本宫豪奪為非是且曰令
既還民矣復奪以予之是啓無窮之争也始道流有所
挾而至意公必禀聽公笑曰吾所知者理爾去就利害
奚其卹尋三上歸田請陞祕閣脩撰奉明道祠十四年
起為福建運判始至蠲屬州增鹽等錢為緡者十四萬
一千有奇俄兼建寧府時三山延平諸郡饑疫並作公
賑䘏備至閩人咏歌之及民病少紓公已屬疾矣嘗謂
一日在告則一日曠官既棘猶自力治事遺訓子孫以
仁恕為心力行好事勿為刻薄壞吾家法卒之夕實十
五年十月八日年六十有八詔今職名致仕官至中大
夫封益都男食邑三百户賜紫金魚袋十七年某月某
日窆於餘杭縣金車山之原恭人陳氏祔陳氏先公殁
十八年矣一子習嘗以春秋薦漕舉今為文林郎新處
州慶元丞二女廸功郎李仁用王仍其壻也孫爰將仕
郎公事親孝居䘮執禮無違與少保公處壯老怡怡猶
一日平生刻厲清白毫髪不可汙冲澹寡欲自奉如山
林處士性不嗜殺嘗欲刋石以戒後人曰戕一物命非
吾子孫毎謂士大夫持論當近厚為政當及物以位為
樂不足言矣故歴官所至以寛惠得民九江彭蠡之人
思公尤劇平居不事小察而虚心鑑物情偽莫能逃饒
大家汪氏子遭屠裂以死莫知主名有親屬來愬於庭
公熟視之曰此即殺人者也寘之獄果引服吏民駭嘆
稱為神明於書無不覽觀雖釋老方外之學亦研究歸
趣有遺文五十卷藏於家公之行事可紀者尚多顧非
大體所繫予嘗以出處本末求之知公之為君子是則
宜銘銘曰爵穹祿腴人所競趨有徑可由其孰舍諸公在慶
元而不溷慶元之黨在開禧而不染開禧之濁汙
循循乎平進之軌不汲汲乎交騖之涂去簮橐之
幾何復自詭於麾符其奉已也氷寒而雪凛其澤
物也春噓而雨濡卒税駕於九卿而白首乎軺車
故蔽之曰此端良平實之君子後世當有以知吾
之非䛕
趙邵武墓誌銘
慶歴中富文忠公條上河北十三策宗室子補外官其
一也時雖未及用迨神宗皇帝稽古制法卒如公言自
是二百載間英材出於帝胄者彬彬中外至不可勝數
若故邵武太守趙侯時通者亦其人也侯字宜伯系出
秦魏王曾王父公著内殿崇班王父彦顔秉義郎贈朝
請大夫考傃夫朝請郎知廣安軍贈正奉大夫妣碩人
江氏侯自少篤志問學淳熈辛丑以取應授承節郎添
差筠州上高酒稅再添差監江州贍軍庫潭州南嶽廟
黄州蘄州酒稅遂登慶元丙辰進士改承事郎知臨安
府餘杭丞禆賛縣政犖犖有聲稱知南康軍之建昌縣
建昌為江左最劇邑賦繁訟夥裁處有法民以便安尤
屬意教養事增學廪廣弟子員北門橋路圮惡為攻石
甃治以便行者新傾蓋亭以竢大賓客邑人紀之部使
合薦於朝中都貴人亦有出力推輓者侯不樂猛進顧
取鄂州分司粮料院以歸至官邊事方急朝廷出重臣
宣威調度甚夥公從容舉職不少闕而特以才諝為吳
公獵薛公叔似所知嘉定初通判臨安府時楮幣價日
損朝家方嚴稱提之令府尹徐公邦憲欲下都城之直使與外適均以絶姦民之牟利者侯争曰内之獨重不
猶愈於中外俱輕乎今必若是則民間竊窺其上以為
不自貴重其削當日甚未幾果如侯言後尹趙公師&KR0759;
加嚴洩錢之禁有犯者悉錮之外寨侯又謂民愚無知
情可憫手疏二百餘輩丐原之且謂城外細民販鬻魚
蝦菜果諸物不過營求龠合邏卒利其獲亡多寡輙指
為出境錢既没入又治辠而責之償非所以矜困窮并
其他苛擾之狀一為尹精言之請加禁止民頼以少寛
侯又謂杭瀕海斥鹵地百姓藉鹽以自活今犯至銖兩
輙拘縻之非是請釋其情之最輕者於是獲免者數十
人後尹至挾才多媢忌以侯遇事執議不為屈風言者
詆誣之侯坦然無戚嗟意既歸築室廬阜之陽蒔花蓺
木以賦咏自娛乆之得主管台州崇道觀通判撫州守
去官侯攝其事公帑物銖毫無妄取旁郡交餽遺輙以
承攝謝卻之知邵武軍凡兩陛對所論皆當世民瘼至
郡首為文諭俗戒以毋縱酒毋尚氣毋挾兵刃又令民
五家一甲甲内有欲殺人不覺察既殺人不亟捕者皆
坐之於是以刃相戕者為少戢下車財三月小大之政
次第舉行慮民之餌偽劑也為置局以惠之慮貧乏者
之難於稱貸也為立庫以濟之學廪不足則議買田以
助其給兵弗閑於藝則時按閲厚賞激以示之勸於是
軍民胥便而侯以疾告矣十四年七月二十有一日終
於郡之正寢年六十一官朝散大夫娶寶謨閣待制李
公景和之女封宜人子若采某官女若善適某官曾頴
茂若柔先卒侯天資孝友毎以祿養不及母為終天悲
歲時展省塋壠裴回弗忍去正奉公殁所當得貲產皆
捐以予諸弟雖遺澤亦義遜亡靳容居官亷白自好壻
李氏時得奩田二頃其後歴官乆卒無大増益云予少
出入李公之門知侯本末甚悉若采以是年閏十二月
甲申葬侯於星水縣長文鄉而使來謁銘銘曰
士莫病於無仁心尤莫病於無仁術懿哉趙侯懇欵平
實天府半言而解縶者百數樵川三月而懷恩者千室
惜眉壽之弗遐曾未究其什一黎山之陽厥壤惟吉我
為斯銘昭掲白日 徐濟叔墓誌銘
寶慶二年六月朔予故人徐君濟叔以沿江制置司機
宜文字卒於官君諱叔川世為西安人贈光祿大夫潜
曽大考也徽猷閣直學士贈少師嘉大考也提舉湖南
常平贈金紫光祿大夫忠考也妣曰楊氏通義郡夫人
自少師暨君第太常者三世矣慶元紀元龍集執徐君
䇿名之歲也嚴州建徳簿池州銅陵丞又丞常徳之龍
陽知泉州晉江縣事主管東嶽廟江西安撫司機宜文
字辟沿江制置司機宜文字者君仕之所歴也階止朝
散郎壽六十嗚呼是可哀也君始娶建安侍郎袁公樞
女繼王氏皆封安人子卿貴先卒卿月將以三年某月
甲子𦵏君而西山真某為之銘銘曰
維徐之先實出柏翳抑抑偃王服行仁義太末之里其
廟渠渠王之子孫亦盛於衢犖犖亞師沈雄而毅抗莭
昕庭狡人奪氣肆其嗣人克世厥家維濟叔君易直以
龢為簿若丞敏以就事振飢於池孔徳且惠維南有邦
壤鉅物殷宰字匪良俗嚬以呻予忝麾符君綰銅墨戮
力一心䘏彼囏阨邑有訟獄君理其平里有孝弟君揚
其馨蠢兹羣冦來自荒裔萑蒲弄兵屯散莫制瑣瑣蝦
蛭敢為鯢鯨是翦是夷海波以澄予實何能賴衆籌畫
糾合兵民君與有力既事之平思弭後虞君靡憚勞躬
走海隅寶葢之山法石之浦嚴嚴新營聚厥虓虎君於
是邑勩於百為民既小瘳而疾乘之得請奉祠於東嶽
岱守復㽞之以訖三載委綬而歸嘯咏家山有林者梅
婆娑其間婉婉幕謀於洪於鄂閫制兵籌是咨是度迺
偫糗粻迺肄師徒云胡弗淑奄忽以徂囊無㽞錢楮弗
再襲翣栁之行人為掩泣龍丘之原實曰西金琢石鑱
辭用詔來今
西山文集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