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齋集
蒙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䝉齋集巻七
宋 袁甫 撰
奏疏
中書舍人内引第一劄子
臣猥以疎庸誤䝉收召寵光狎至感深涕零自惟蒲柳
弱質早衰多病洊布忱悃竟閟俞音然葵藿傾陽寸心
炯炯儻終于辭避非陛下負臣而臣實負陛下矣是以
勉策疲駑祗服明命幸借玉階方寸地輒攄管見少裨
萬分願賜垂聽臣仰惟陛下聰明天縱勇智天錫心源
昭徹時幾洞見亦嘗深思而默省乎夫莫尊乎天矣其
喜悅其威怒陛下所以知之者非心歟莫幽乎鬼神矣
其肸蠁其怨恫陛下所以知之者非心歟莫嚴乎祖廟
矣其安樂其憂悲陛下所以知之者非心歟方此心之
未與物交也湛然清明寂然靜止及其旣交于是喜怒
哀樂生焉然而時値乎艱危事遭乎變故喜樂未見而
哀怒先形繼天爲子而天心未契也主祭百神而神心
未格也受列聖之付託而列聖之心未慰也則爲之戚
焉赧焉慄慄焉而加以羽檄交馳邊塵暗矣士馬物故
喪師聞矣孤人之子寡人之婦哭聲震野矣仰籲蒼穹
邈焉弗聞禱爾于上下神祇渺不可測率前人有指疆
土又岌岌乎不可保也而法家拂士方且日以危急痛
切之辭交進于吾前則愈爲之震惕震惕未已消沮繼
之當是之時此心之清明靜止者亂矣于是乎柔媚之
人乘其機而入之曰是適然爾且將按堵也否則曰天
數有定非人力可預也又否則曰責在臣下不必過憂
也夫以前日法家拂士之言如彼而今也柔媚之言乃
如此于是乎疑慮頓釋憂懷遽紓邊塵若不見喪師若
不知哭聲若不聞嗚呼外境固迷也内心之炳炳者其
可欺哉惟其不可欺烏知不翻然悔悟躍然奮發耶孔
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噫是正操舍存亡之幾也此念一囘宜深懲旣往之咎
親鯁直而斥柔佞可也未幾而處逆境爲甚艱反思順
境之可喜而又適會夫敵騎暫退羽書暫稀果以爲天
助神佑也雖明知秋高馬肥指期非遠而敵去則務偷
安目前又將曰今者不樂日月其除矣于是震惕轉而
爲喜幸消沮易而爲縱肆何翻覆之甚耶夫始之震惕
消沮今之喜幸縱肆不過隨勢急緩而爲之變遷皆非
本心之樂也陛下何不奮乾剛之勇充離照之明自覺
悟于心曰嗜欲之娛何能解憂宴安之懷何足爲樂徒
使我獲戾于天于神于宗廟而不得一日暫安今將淸
其天君盡更前轍則必屏嗜欲懲晏安而吾身始立于
無過之地則必察民瘼決壅蔽而天下無異乎戸庭之
間然後命股肱大臣曰國勢蹙矣危機迫矣凡可以拯
救生靈迓續天命者汝其開誠布公汲汲圖之又命諫
臣曰朕躬有過汝其盡規臣有邪佞汝其極言此何如
時而尙可有所避諱乎又命將帥邊臣曰凡兵之失利
者汝其察夷傷勞呻吟慰安其父母妻子不幸而歿于
陳者告于上而厚矜恤之其忠烈之彰彰者朝廷亟官
其子若孫而旌異之大信昭布決不食言如此則天地
宗廟必能察陛下之心豈不陰相默佑轉災爲祥乎四
方忠臣義士必能信陛下之心豈不感激奮勵捐軀報
國乎理亂安危之機特在陛下方寸間耳臣不敢毛舉
庶事而獨論心源者蓋以陛下之心淸明靜止則必知
疾痛疴癢必通關節脈理悼邊甿之塗炭憤國歩之多
艱自能惡旨酒如大禹自能不邇聲色如成湯自能衣
大布冠大帛如興衞之文公自能坐臥仰薪飲食甞膽
如報吳之勾踐轉危爲安易亡爲存有不難者不然中
外之事可爲痛哭流涕者豈易枚數哉詩云我瞻四方
蹙蹙靡所騁陛下之憂臣之憂也陛下之辱臣之辱也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固不惜一死而不以一疏悟陛
下乎臣學淺識闇所言樸直然區區忠赤粗得吐露陛
下儻恕其狂直而加采擇焉豈惟微臣之幸實宗廟生
靈之幸取進止
中書舍人内引第二劄子
臣竊惟前歲之夏猥以淺學獲侍經帷玉音下問漢元
帝親近儒生乃優游不斷孝宣之業衰焉用儒何爲若
此特不得眞儒用之耳臣是時仰贊王言之大且力陳
元帝之時如蕭望之劉向之徒雖未足爲眞儒然亦忠
愛懇惻赤心爲國惟元帝聽信不專惑于讒間此所以
優游不斷漢業寖衰陛下旣俞臣之言矣臣竊見端平
更化之始魁壘耆艾俊傑之彥濟濟在列陛下銳意望
治衆賢交進嘉謨曰敬天愛民曰講學納諫言制敵則
曰勿和言救楮則曰節用此皆究極根源之地而陛下
日聞衆君子之說以爲如此可以坐致昇平矣而算計
見效茫如捕風内阻外訌楮輕物貴人情惶惑國勢阽
危以爲端平君子未能有過于嘉紹而反不及焉于是
心疑君子之無益于人國矣噫其果無益于人國耶抑
名曰用君子而實未嘗盡其用耶夫所貴乎眞君子者
如精金良玉一心事君決無他念專意爲國決不營私
似迂闊也而實懇切似高亢也而實敬畏似爭辯也而
實和平果盡其用則有益于國大矣今陛下先懷無益
之疑于是興拊髀之嘆而窺陛下之意向者眞以君子
爲誤國而微動陛下之悔矣夫誤而且悔則當不誤者
用之無使至于復悔可也奈何旁蹊曲徑趨者如市淫
朋比德習以成風邊事繹騷一時憂窘及其暫退動色
相賀心志一驕靡所不至前日私意之不敢逞者今則
逞矣前日倖門之不敢啓者今則啓矣至于治國之要
務禦敵之至計實政未嘗講實備未嘗修秋風一起憂
窘又如初矣臣恐嘉熙之誤未必不如端平之誤而嘉
熙之悔又未必不似端平之悔也然則其咎果安在歟
臣嘗反覆深思竊謂上有堅凝之定力則下有堅凝之
實效今泛泛悠悠如舟流之靡屆昬昬憒憒如醉夢之
未醒用君子矣而又使小人間之朝而進一說焉陛下
以爲可暮而進一說焉陛下復以爲然是可謂之堅凝
乎是可謂之定力乎臣以爲莫若封植君子之根本使
無纖罅微隙之可投專意責成勿搖浮議則必不至于
誤且悔矣天下大物也陛下不能自治專命一相一相
不能獨任而博資衆賢此大公至正無偏無黨之道也
惟在聖君賢相力持堅凝之志破君子無益之說勿疑
其誤而易至于悔則爲君子者乃可展布四體畢智竭
忠而責其堅凝之效矣如使倏用驟變乍佞乍賢則羣
臣且將狐疑莫有固志而陛下左顧右盼無足以稱任
使者則臣恐陛下孤立于上矣昔仁宗朝張昪爲中丞
彈劾無所避上曰卿孤特乃能如是昪曰臣仰託睿聖
是爲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祿養交者多而赤心謀國者
少陛下似孤立也信哉是言衆賢聚在本朝更相儆戒
互相輔翼非獨賢者之勢不孤而人主之勢亦不孤舉
朝皆持禄養交之臣其徒實繁其根彌固小人不孤而
人主則孤立矣臣願陛下察否泰之機辨君子小人之
實無使積成孤立之勢可也大凡君子無近功小人無
遠慮小人以爲可安可樂者鴆毒也一中其毒身且危
矣君子以爲可安可樂者藥石也磨以歳月疾必瘳矣
臣追憶陛下發漢元帝用儒之問有感于心是以罄竭
愚衷干冒天聽惟冀陛下勿至于屢誤屢悔而終收君
子有益之功此實宗社無疆之休不勝惓惓取進止
某奏臣至愚極陋屏居田里豈意陛下記錄收召近
入修門卽拜掖垣之命控辭未允間又䝉許以入奏
仰見陛下虛懷盡下之意(原註此下/有闕文)天變迭見敵國
肆暴朕甚憂惶與前年大不相同某奏陛下因此恐
懼臣雖在田野知陛下之心如此此心操舍存亡全
在陛下自用力讀至隨勢急緩而爲之變遷某奏方
事變之來則陛下憂懼及變故稍平則陛下安肆陛
下處心豈可因外境而有所轉移目下敵騎暫退羽
書稍稀趁此時正當愛惜寸陰不可因彼稍寬我遂
縱肆竊恐秋風一起又將臨時慌窘上曰誠是如此
秋且不遠朕深以爲慮讀至命股肱大臣曰云云某
奏陛下當朴實做工夫不可只靠議和上問邊事當
如何做工夫某奏今當急以上流爲重江陵不固則
襄州不可復不復襄州何以爲國今邊備無一可恃
陛下急急作措置可也若只靠議和以偷安竊恐誤
事上曰極是以議和之歲月爲自治之工夫朕意正
如此某奏目今事勢緊急陛下切不可悠悠泛泛等
閒過了讀至惡旨酒如大禹不邇聲色如成湯某奏
羣臣進言者每慮陛下于此未能無過當處上曰也
無某奏若不如人言豈非宗社生靈之幸臣所以懇
懇切切力論心源者正願陛下常著精神勿爲外境
所移勿爲左右之言所惑臥薪嘗膽夙夜磨厲嗜慾
不作天君清明中國乂安外敵自服願陛下警省畏
懼勿使此心變遷上曰是當常常畏謹臣奏陛下此
言可通天地鬼神矣讀第二劄某奏乞陛下保護愛
惜君子不可輕易動搖上曰端平更化之初賢者布
在朝廷不曾做得一事衆弊轇轕愈不可爲某奏臣
劄子正是極論此事以臣所見非是端平君子無益
于人國乃是朝廷任用不篤未能使君子展盡所長
耳陛下先疑君子無益于人國乘間者卽謂君子誤
國今日陛下能不悔用君子此則大計利害讀至旁
蹊曲徑淫朋比德與夫私意倖門等語某奏陛下當
于此警省若欲杜絶此弊須是有堅凝之志乃可且
如去年天變陛下赫然奮發進退輔相大臣天下歌
詠陛下聰明剛斷今專任一相圖濟艱難勿爲小人
轉移方可謂之堅凝讀至人主孤立等語某奏仁廟
可謂堯舜之主張昪尙謂之孤立蓋左右前後赤心
爲國者少而持祿養交者多此所謂孤立也陛下若
終疑君子無益于人國則將屢誤屢悔迄成孤立之
勢矣可不懼哉上甚開納讀畢上又論及楮劵事問
秤提如何某奏楮劵到今已是築底别無良策朝廷
且欲一時扛得價起不得已行此策昨日見邸報閩
浙四郡守皆以價高遷秩猶恐受賞者不能自保其
往若萬一更欲行罰則斷斷不可何則天下長吏未
必盡賢如朝廷責其不能奉行繩以峻罰爲郡守者
思欲逃責免禍暴酷之政一切施行民無所措手足
矣故臣區區懇告陛下切勿用罰召怨以傷邦本上
曰是
奏乞團結民兵劄子
臣聞方今西邊之患在乎兵少而力分蓋兵少則備疎
力分則膽薄敵攻其虛如蹈無人之境不待兵刃相接
而渙然散矣可爲寒心可爲太息今欲備之疎者密膽
之薄者壯處處有守次第相承敵攻一重而又有一重
以爲隄障其惟亟行團結民兵之策乎或謂此策行于
平居無事之時則可今勢旣孔棘將有緩不及事之慮
殊不知善作事者當識人情大凡人情安平而使之結
集則怨咨易起事急而行之彼各保鄉井戀室廬顧墳
墓此正民情之所甚欲何怨之有本朝康定初契丹擾
比元昊叛西可謂甚急矣始詔河北河東路强壯陜西
京東西路新置弓手皆以二十五人爲團置押官四團
爲都置正副都頭各一人五都爲指揮置使年二十係
籍各置弓弩分番教習官日給糧二升河北在籍者二
十九萬三千河東四十萬四千陜西亦十五萬而卒以
此制西北兩敵未聞事勢急遽之時而不可以行團結
之策也今者坐視所在兵少力分之弊不亟起而圖之
敵騎之來勢若風雨乃欲以疎漏單薄之備當飄忽剽
悍之敵一處失守則諸處盡瓦解矣譬猶奕棊急有急
著死中求生此國棊也若憚彼之衆怯我之寡遽謂縛
手無策待其敗亡可乎臣之愚計謂宜作急行下應沿
邊州郡日下舉行團結民兵之政其間或有規模已成
者更須精加整葺務令縝密如其未曾結集去處宜及
今嚴行約束亟作措置處處有保甲人人知固守無枵
虛疎薄之患有周衞捍禦之功此實當今至大至急之
務也朝廷每舉一事未嘗不曰專委監司郡守其所以
鼔舞監司郡守者未嘗不曰有賞罰奈之何能言而不
能行歟當勢之急也則曰倉卒何暇爲及羽檄稍稀敵
騎稍退又諉之于無事矣如此則是終無可爲之時也
今者團結民兵一事願陛下宣諭宰執務在速行如救
焚拯溺不容少緩仍責在監司郡守以能否爲賞罰郡
守不勝任則監司按劾監司不稱職則臺諫抨彈毋事
空言專行實政則備密而膽壯又何敵騎衝突之足慮
哉臣一得之愚冒昩控陳惟陛下採擇取進止
論流民劄子
臣聞今日之患至危至急關于理亂存亡之大者流民
是也臣竊迹往事未暇枚舉姑以晉事言之永寜間李
特雄輩其始不過挾流民爲亂耳特雄單人窶子尙能
因流民蟻附結大營于綿竹以處之旬月之間有衆二
萬遂據全蜀自古惟有已亂之方者乃能折倡亂之萌
西晉不知已亂而縱特雄之倡亂故蔓延以及東晉雍
州流民多在南陽王如因之爲亂巴蜀流民布在荆湘
杜弢又因之以作亂逮其後也江西流民執長吏降姚
襄建業震駭謝尙自歴陽還衞京師固江備守此皆倡
亂之始不思亟加安輯故其流毒寖盛寖烈以至此極
耳況今歲荒歉米價騰踊餓莩滿目在在皆然以外之
流民煽内之飢民等死之念一萌喜亂之徒羣起國將
奈何哉夫不恤内地之飢民則凡轉徙于道途者皆流
民也又加以在外源源方來之流民吾倉皇無策必將
固拒且淮民皆吾赤子今不加拯捄反從而拒之是讎
之也以子爲讎稍有人心何忍爲此臣之愚慮謂宜亟
加區畫如救頭目然然有當行而未易行者凡數條焉
今州縣間流民入境未知數目多寡宜責之長吏廣爲
措置或分寺觀而暫爲居止之計或隨力贍養而亟救
垂絶之命其說固當行矣然諸郡赤立經常莫繼一旦
重以此費官帑空竭計將安出雖有巧智于何取辦此
其未易行者一也淮民勁悍材武與江浙不同轉塡溝
壑殊可恨惜宜取其尤强壯者籍以爲兵如近日新招
拱衞一軍亦可充數仍覈所在諸軍多有虛籍與其募
市井之游手曷若收淮民之壯丁其說固當行矣然養
兵猥衆爲今大弊不能汰而又益之來者無窮反致激
變此其未易行者二也兩淮清野伐敵因糧之謀室廬
田產無尺椽寸草之留獨有山水寨阻險爲固者如故
也因而葺理增立堡塞以處復業之民其說亦當行矣
然民多寨少何足以容葺理之費官給之乎抑聽民自
爲而官助之乎俱非空言之所可辦況此又在强敵盡
退之後耳談河止渴奚救目前此其未易行者三也借
曰其後復業官司爲之主盟還其自有之田勸以力農
之務其說亦當行矣然自經敵人蹂躪之餘種盡矣牛
盡矣耕具又皆盡矣小民積絫歲久尙不能集一朝還
鄉決難措辦是亦驅而就死地耳矧敵情叵測去來無
常民未知復業之獲利反不如寄寓之暫寛此其未易
行者四也矧今近甸間有剽掠之衆輦下已有攫拏之
風凡此亦足以鼓雄心而長聲勢甿隸遷徒皆勍敵也
斬木揭竿皆勁兵也羣起附和如水赴壑流民之禍豈
不甚可畏哉陛下盍亦懷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之念軫
燕巢幕上魚遊釡中之憂凡前四條利害相形有非獨
見單慮之所可臆決宜誕布集議之詔俾侍從臺諫兩
省官以及在廷之臣參酌事宜竭盡忠計各上議狀不
許聯名庶幾人人得盡已見免至雷同塞責陛下與二
三大臣合衆謀而斷之至當歸一無有疑貳于以安近
懷遠保邦固本實宗社生靈大幸臣不勝惓惓
論㑹子劄子
臣仰惟聖上宵旰勤政尤以㑹子極弊爲憂廟堂大臣
鑒前事之誤悉意經畫自去歲遣官置局隨所在州軍
任責撩紙今端緖已見豈容輕易施行而至于再誤乎
前此朝廷措置㑹子其說屢變矣然每變每失而迄無
成效何若下樸實工夫庶無屢變之悔朝廷因㑹子給
降黄牓亦屢矣然牓愈多人愈玩何若勿復紛紛出令
庶可以消玩侮之心大抵朝廷行事患在事未舉而人
先疑近者因有更張之說猶未見諸施行而中外之人
已自惶惑兩月之間物價驟增㑹價頓削城市荒索氣
象蕭條臣區區愚慮以爲在我工夫須是靠實縱無全
利之策然亦利多害少較之變法易令乍行乍改徒啟
人心之疑畏者蓋不侔矣臣請先將白劄子所言一一
别白言之然後臣之所謂靠實工夫者乃可得而畢陳
焉曰今十六十七兩界㑹子五十千萬數日夥價日低
其術可謂窮矣救弊之策幸有十八界新㑹一著又幸
有已撩到紙數此正運轉斡旋之機四方人心傾耳以
聽若善用之猶可以救弊若不善用之則適所以滋弊
今白劄子遽欲以十八界㑹子旋印旋支其說謂一新
之直可當舊之五六故欲停舊造新然新者當造而不
當遽用機括所繫殆不可輕白劄子之說蓋謂不貴重
新㑹則無以扶持舊㑹故欲暗收舊㑹而旋出新㑹舊
因新而價增新因舊而價定其思慮亦甚勞剖析亦甚
明奈何事理之未盡然也蓋十八界之未出也則天下
之人所仰望朝廷之區處者惟兩界舊㑹耳十八界之
旣出也則新舊三界雜然並行而區處愈費力矣據白
劄子雖云以新㑹照時價買舊㑹而暗毁之然當此用
度窘迫旣曰不必頓造新㑹則安能每月以三分之一
而買舊㑹必致三界並行愈多愈賤此事理之當審者
一也見錢㑹子子母相權白劄子云不必措置見錢又
云宜使都城㑹價與城外相等意欲以重楮輕錢之術
神之而人心實未易愚終有輕楮重錢之心官司雖嚴
刑重罰勒令新㑹從官價舊㑹從民價然三界並行民
聽易惑新舊㑹之價不一新必爲舊所牽而倒用于軍
則軍以此售之民必欲作官陌行用民或不受必致交
爭用于民則甲信乙疑官司强以官陌必致商旅不通
店肆停閉此事理之當審者二也向無新㑹則兵劵請
給與之以舊㑹彼自無辭今旣旋旋頒行新㑹萬一羣
起願得新㑹而不欲舊㑹朝廷于新㑹旣未嘗有蓄積
外而三總所内而版曹設或告急其將何以應之此事
理之當審者三也目今舊㑹散在民間者爲數五十千
萬就如白劄子所云三總所歲支見錢不過二百萬貫
姑卽其言爲諸州入納見錢之數且以見錢一貫紐時
價折納舊㑹不過一千萬貫而已假使朝廷果能盡將
上件一千萬貫截鑿則所銷舊㑹未及五十分之一白
劄子雖言許民間應干稅賦盡將舊會照時價入納及
其他官錢收納解發并許用舊會搪折然入納解發之
數有限又未免隨收隨支果何足以消此四十九千萬
之數深恐舊會必且益賤物價必將愈貴此事理之當
審者四也方民間初納夏稅折帛錢照時價紐算舊會
之時則舊㑹之價自必略增及至州郡以舊㑹發解到
三總所及戸部之時則舊㑹之價必大減何者蓋因白
劄子明言欲待年歲間稅賦徑令用新㑹入納此聲一
播則舊㑹之價驟削也固宜白劄子乃謂諸軍所請一
半之錢紐支舊㑹不知三總所及戸部將依民間入納
時價折支以給兵劵耶抑將别有一項㑹子準備貼賠
以給兵券耶不貼賠則諸軍豈無諠譁之憂貼賠則三
總所戸部寜無不繼之慮此事理之當審者五也三總
所戸部歲支見錢白劄子指擬于朝廷樁積錢内支撥
照得端平初年因換㑹子遂出累朝所積金銀棄之輕
于泥沙至今帑藏枵虛言之可爲哀痛僅有昇潤所積
見鏹六七百萬及行都所積見鏹三四百萬視爲根本
若又掃而空之犯端平之大失豈不重可惜哉況樁積
之錢其數有限三總所若不願得樁積有限之錢自願
依舊錢會中半朝廷縱欲强總所之聽命而總所以軍
情有請于朝廷輾轉紛紜恐終不能奪總所之說此事
理之當審者六也總所餉諸軍及殿歩兩司合支見錢
白劄子旣指射于樁積錢内支撥諸州廂禁軍春冬衣
賜係是見錢不知從何處得見錢以給之白劄子雖令
于諸郡且以樁管見錢兌與軍人卻以所兌之㑹依舊
樁管初無折閱殊不思諸郡之有見錢者能幾縱有見
錢使之以實錢而博虛㑹㑹價不及官陌安得不謂之
折閱白劄子又云無慮軍人不願受㑹蓋今來朝廷旣
許以純㑹納稅民間必皆出錢以買㑹軍人執券于市
便以易錢何不樂之有詳味此言亦可見期望新㑹之
意甚切但談河止渴何救目前入納純㑹之害先見而
隨手便可易錢之效難必此事理之當審者七也今朝
廷尙欠諸閫及總所科撥錢不下一千數百餘萬況諸
閫三總所薄歴見管不無舊㑹自新指揮旣頒之後不
知便當如入納之例照時價每貫作五貫折支耶抑每
貫自作一貫行使耶若每貫作五貫折支則在官之數
未免平白折陷若每貫作一貫行使則在上之令自行
背馳此事理之當審者八也白劄子云諸郡應干稅賦
一半見錢並許折納純㑹如用十六十七界舊㑹則照
各處民價如用十八界新㑹則照官價蓋新㑹之價旣
定錢卽㑹也㑹卽錢也所以斬然罷一半見錢而純用
㑹臣竊惑焉且新㑹作七百七十陌行使姑以意逆之
耳非已有此實事也萬一黃牓頒行之後新㑹果爲舊
㑹牽倒不作七百七十陌行使朝廷業已棄見錢而重
新㑹軍民卻恐輕新㑹而願見錢綱解旣無見錢不知
從何趣辨白劄子云稅賦許用全㑹則無㑹者必皆蓄
㑹而捨錢而㑹價爲之頓重此言似亦近情然臣則以
爲人情亦不盡然也吾意其捨錢而民于錢終不肯捨
吾意其蓄㑹而民于㑹終不肯蓄終不肯捨則錢不得
不重終不肯蓄則㑹不得不輕此事理之當審者九也
㑹子立界分立年限其法始于蜀中當換界時差内外
兩場官吏辨驗眞僞互相攷覈方與交收外場辨驗到
一貫僞㑹追賞至七十貫内場辨驗到一貫僞㑹所追
賞錢視外場又倍之凡賞錢皆置歴拘𣙜專以激犒官
吏斷斷不敢侵移他用民間知將來換㑹之時僞㑹必
不逃兩場辨驗自然僞㑹不至通行今白劄子乃欲新
㑹不立界限是蓋未知立法防姦之深意彼僞㑹何其
幸耶又謂間有年深損壊許民間用此入納諸郡用此
解發朝廷自從而暗毁之夫一片之楮久而損壊此乃
必然之理上下相示貴于明白洞達使其不毁何名爲
毁毁則當明何名爲暗端平所行正緣有截鑿之名無
截鑿之實徒滋民之疑惑非所以昭大信于天下此事
理之當審者十也臣旣以十條疏列于右若夫區處之
策亦非有新奇驚人之論大抵成大事者不可爲煩碎
之舉致大利者必當有堅忍之謀立定規模善用新撩
之紙爲一頓換易之計則庶乎其可矣臣請索言之厥
今民間皆知朝廷紐舊㑹之陌換易新㑹大率以五舊
易一新舊㑹計五十千萬必得十千萬新㑹則舊㑹可
以盡易今諸州撩到新㑹紙已及二千六百萬尙欠七
千餘萬以一歲計之每州撩一千萬合七州則來年之
夏可及十千萬之數但日印舊㑹自目下積至來夏又
増十千萬通計舊㑹六十千萬矣若然則以六舊易一
新可也而臣則謂約其大數或者五舊自足以易一新
何者如湖南江西等處舊㑹價極低如京城及京口等
處舊㑹價稍高稍高處一新雖不可得五舊然極低處
一新又不止得五舊合諸郡而論價稍高僅一二處價
極低乃徧天下絶長補短通而計之則十千萬㑹略亦
足用今其要惟在作急辦紙而已雖曰都司提綱諸郡
協力然更須磨厲精神申嚴號令能以國事爲意而奉
行如期者旌以厚賞不以國事爲懷而慢令不䖍者加
以重罰賞罰旣明官吏競勸則紙必辦集矣辦紙固不
可緩印造尤所當急舊㑹日印以應支遣今旣未可遽
然住造新楮十千萬之數尤當作急措置併力趲趣務
在速辦然後一朝盡行換易舉五六十千萬之舊㑹悉
易以十千萬之新㑹工夫靠實效驗可立致矣白劄子
所言三界㑹價混雜並用舊㑹一價也新㑹又一價也
價旣二三則新㑹之價爲舊㑹所牽恐不可以守七百
七十陌之數若從臣之言一頓換易自來夏以後更無
舊㑹一券行于世間獨有一色新㑹則民間自然貴重
安得不盡從官陌乎此非獨臣之說也白劄子固云頓
造新㑹其說徑捷但事力有所不逮又云縱使極力爲
之亦須二三年可辦是初不以頓造新㑹爲非時憂其
課效稍遲耳然如白劄子所獻之說亦云行之三四年
間則舊㑹可以盡毁是亦非責目前之效也今臣采取
白劄子不欲速之說而行之于頓造新㑹恐未爲失理
臣每見前此朝廷行事往往獨運自私而無博盡下情
之心輕易多誤而無審計謹重之意今陛下洞然與天
下爲公定而後發發而必中此豈非憂深慮遠之至者
哉臣區區管見願陛下力持四戒一曰戒新舊三界並
用二曰戒輕變錢㑹中半三曰戒空竭昇潤樁積四曰
戒新㑹不立界限此四戒者決不可犯若夫臣之愚說
則更乞陛下斷以聖意與二三大臣熟究而審圖之務
在簡而易知要而易行勿以來夏爲賒勿以頓造爲憚
愛惜寸陰力捄積弊實天下生靈幸甚
貼黃 臣竊詳白劄子所陳不欲明換而欲暗銷者
蓋恐一新易五舊非民所樂故只令紐價輸賦神而
化之耳意非不善也然日來物値翔踴正緣舊㑹數
多之故民方苦之如能五分銷取其四使新㑹頓復
官陌則凡物十千之價者只兩千可得米石絹匹色
色如之豈非衆所願欲慮其不樂者過也況旣以時
値准㑹而輸賦民間折閱與以一易五則同雖避其
名民不可愚也與其暗銷恐不若明白收換之爲愈
又照得紹興間四川錢引價低固嘗以一易四人無
異論亦非今日創行伏乞睿照
又貼黃 臣又竊思撩紙一事須使朝廷州郡通爲
一體所有給降本錢應期發下勿復稽遲庶幾收買
楮皮不至闕乏又其間有以楮皮不足來告者須當
體恤此意使有餘不足彼此通濟如印造舊㑹之紙
曩時責辦于徽嚴等處者尤當從長區處使新㑹時
無相妨不致受害偏重如此則朝廷得以責成州郡
無以藉口兼印造新㑹屋宇器具雖已素備其當時
所放散造㑹工匠並宜盡行拘上廩給加厚勿憚小
費務在集事此專在都司主張維持之耳併乞睿照
兵部侍郎内引劄子
臣愚疎樸野投迹山林自知無補于當世陛下洊加趣
召臣前後控免屢矣而陛下迄不俞所請者豈以微忠
麤有可采耶今兹勉策羸軀復覲清光亦願一吐眞忱
圖報陛下于萬一耳臣聞激烈而言天下事固臣子愛
君之忠涕泣而言天下事尤臣子忠愛之切何則居安
而思危處存而懼亡慨然爲激烈之論以聳動人主之
聽是固可以言忠矣乃若危中求安亡中圖存當事勢
蹙迫之際而祈哀請命于君父惟有涕泣而道之耳又
何止激烈言之而已哉厥今江潮暴涌蕩陵我都邑旱
魃爲虐勦絶我民命内則楮幣蝕其心腹外則强敵剥
其四肢危亡之禍近在旦夕陛下何爲不省悟乎夫憂
慮切而後戒懼深警策至而後悔艾力臣敢涕泣以二
語爲陛下獻一曰秉一德二曰塞邪徑而究其所以行
此二語者則在陛下眞知省悟而已何謂秉一德臣聞
終始不變之謂一表裏無貳之謂一當昕朝臨莅之時
雖儼乎其齋莊及内廷邃密之地或弛然而縱肆則不
可以言一德矣陛下靜觀黙察内隱諸心吾之德一乎
否乎聽治朝而百辟聳瞻御經幄而儒生款接當此之
時求一言之誤一動之愆無有也及退而自便其私敬
心一懈純德或虧陛下曷爲至于此哉蓋所以潛移陛
下之心者多矣何則燕處之際娛悅耳目者聲色爾犇
走後先者便嬖爾是皆順我者也皆求媚乎我者也四
方有敗彼則掩覆天顔未懌彼則寛譬誘于易入動于
可喜湛溺其中迷不自覺視治朝經幄夐然不侔矣陛
下博覽古昔洞見成敗戒謹恐懼者國未有不治荒淫
逸豫者國未有不亂獨奈何不審所決擇而反至于與
亂同事乎陛下豈以禁嚴之地設有過言過行人莫予
知耶潛雖伏矣亦孔之昭鼓鐘于宮聲聞于外是烏可
欺哉陛下縱自欺奈蒼蒼在上林林在下者何臣所以
涕泣妄言陛下未能消天變孚民聽服遠人者皆秉德
不一之所致也何謂塞邪徑臣聞以義交者爲正路以
利合者爲邪徑正路迂而易壅邪徑捷而易趨爲人主
者躬帥以正誰敢不正其有稍趨于邪者痛懲而力遏
之天下悚然知邪徑之不可由其背邪向正也決矣今
陛下不謹幾微邪正雜糅旁蹊曲徑其隙漸開宮掖之
祕近習之䙝稍有一隙則寡廉鮮恥者羣起而赴之紛
紛多門不可悉數大凡公則必正私則必邪當今之時
自上及下由中及外習以成風牢不可解一言以蔽之
曰私而已請託以私而行賄賂以私而成黨與以私而
固恩怨以私而報官爵以私而獲權勢以私而傾私意
之萌陛下旣有以啓之私意之極陛下又從而養成之
臣來自草野側聞邇日邪徑之開難以枚舉其甚不忍
聞者且至于累陛下之聖德矣夫私意勝則利心動利
心熾則邪徑多邪多而正少則導諛迎合者日至而忠
言讜論落落乎難合矣其極也不止于難合將反爲邪
所勝而正論愈榛蕪矣其何以爲國乎將見寖微寖滅
蒼蒼者愈怒林林者愈怨而陛下孤立于上其爲憂懼
又不止如今日矣臣所以涕泣妄言陛下未能消天變
孚民聽服遠人者又皆邪徑未塞之所致也夫此二說
其實一原果能秉一德則邪徑有可窒之漸茍不窒邪
徑則反至于累吾之一德故曰惟在陛下眞知省悟而
已臣曩侍經帷屢陳懇款嘗進心本不動之說而陛下
欣然嘉納且有學者之襃今復以省悟之說啓陛下陛
下試思省悟者誰歟不知省悟者又誰歟豁然明白了
無凝滯此正陛下之本心也卽此本心坐照是非的然
知夫晏安之心爲鴆毒美疢之不如藥石凡以甘言蠱
我以逸樂投我者彼皆自爲富貴地耳一中其計于彼
則利于我何益及乎危亡之迫乎其後自詒伊戚誰復
分憂陛下省悟及此則知一德果不可以不秉邪徑果
不可以不塞也昭昭矣雖然今當拯溺捄焚之時他無
良策而獨持省悟之說毋乃迂乎曰人之未省悟也猶
醉之未醒也夢之未覺也雖有良策亦安所施一省悟
則醒矣覺矣良策乃可得而施矣然則目前之事姑聽
其自敗自壊必待省悟而後救之乎曰隨事而救之不
過一事而止耳今日衆弊膠轕禍亂方興何可以一事
盡借使一害僅去一害又生源源方來夫豈智力之所
能勝故莫若大正其本盡悟前非而今而後奮乾剛之
勇毅然不屈于物欲開衆正之門確乎不牽于私意勿
置其身于安平逸樂之地而常納其身于憂危恐懼之
中念祖宗凜凜在天之靈則爲之長慮而卻顧懼國家
岌岌不可保之業則爲之痛心而疾首覩萬姓有淪胥
阽亡之憂則爲之食不下咽寢不安席罪已有眞切之
意格天非虛僞之爲薄海内外皆知陛下昭然此心對
越上帝然後大勢可囘大業可固非獨可以處暇也雖
急而無以異乎暇之整非獨可以履常也雖變而無以
異乎常之安此豈非一日省悟之機乎不然天下之事
殆未可知而臣之涕泣恐未有已也披瀝忠肝不敢累
牘惟陛下留神取進止
䝉齋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