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壺存稿
方壺存稿
欽定四庫全書
方壺存稿巻一 宋 汪莘 撰
書
辭晦菴朱侍講書
莘讀史至有國家者釁敵讎隙生於父子兄弟之間未
嘗不為之傷心以至流涕也曰嗟乎父子兄弟天倫之
最切者也其休戚之淺深慘舒之大小每與天地鬼神
相為感動而况人乎側覩今日之事有可為傷心者哉
徃者不可追來者猶可為也先生勸講經筵實居師保
之職前日責在大臣今日責分先生矣財不待先生而
富兵不待先生而强惟主上父子之間諸公所不能濟
者待先生而濟先生道大而徳粹才髙而義精其必有
以處此惜乎非莘之所得聞也雖然徐徐乎其為主上
感動之實而汲汲乎其為泰安之居恐不可得而遂也
憚於為父子深愛之本而利於為體貌臣工之末以是
為治未有能久者也莘平生聞先生之風慕恱之父母
如也尊敬之神明如也想像願見而不獲者凡二十年
具有本末以二十年尊敬慕恱想像之心幸而一旦天
與之獲見之便豈欲以背時之言撓其親而慢其神哉
誠以言行素髙者流俗所忌向用頗隆則窺伺滋甚自
頃諸人以道學為口實牙相磨吻相鼔加之時事多艱
則名節難全端倪多變則機㑹易失今日之事先生建
明稍緩竊恐言者已伺其後是非特不能為天下學道
者之地亦不能為後世學道者之地矣主上發明詔設
優賞以待言者莘實志不在焉大不能了莘性命小不
能救莘饑寒所為來上封事拳拳惟以主上父子之間
為務非敢輕也始為之疑而終為之不必疑始為之畏
而終於無可畏躊躇四顧而慮之甚周其言之甚明其
施之必效諸公視之以為背時之論莫有能舉而行之
者是以徘徊京都日夜待先生至不同流俗不避權要
建明於羣昏之中鼓動於皆醉之際言衆人之所不敢
言辨衆人之所不能辨然後先生素履之志可不諭而
孚經綸之業可次第而舉莘所上封事所論主上父子
間與民窮吏汚之弊既己獻諸先生矣先生嘗諭之曰
所論過宫事甚好當說與諸公今治行西歸敢復以告
此所謂先生事也先生責也於莘何有哉冐凟師嚴無
任激切恐懼之至
辨
天地交泰辨
月令孟春有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之文後世說易之泰
者率取是以為證以余思之如但以孟春天氣下降地
氣上騰為天地交泰不知自孟春之外如何為天地交
泰耶是有十一箇月天地不交也夫四時行而百物生
時無一時而不行物無一時而不生一月天地之氣不
交則一月之物失其生生之理矣一日天地之氣不交
則一日之物失其生生之理矣故曰以月令孟春天氣
下降地氣上騰為天地交泰者不知天地交泰者也是
皆未嘗深察夫天地之所以為髙下日月之所以為徃
來則不能知夫隂陽之所以為升降宜乎不能知天地
之所以為交泰也今請先言天地之所以為髙下日月
之所以為徃來則知隂陽之所以為升降而後天地之
所以為交泰可見矣張湛曰自地以上皆天也若是則
曰天亦太虗而已矣横渠曰地物也天神也顧有地斯
有天若其配然耳是皆以太虗為天莊周葢嘗言之六
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内聖人論而不議是自
莊周以六合為有内外也程明道父子兄弟嘗與邵康
莭先生飲於天津橋上問天地所依之處康莭遂劇談
天地之狀以及六合之外是自康莭以六合為有内外
也近時吕東萊以為六合安得有内外欲朱晦菴於濓
溪書後削去此條予以為不然非好異說也請折𠂻於
易易之說非異也在易之乾曰天行健如以太虗之象
為天是無動無静也安得謂之行健乎揚子雲曰馴乎
𤣥渾行無窮止象天是皆所見者渾天也由是觀之四
方上下為六合之宇安得而無内外乎是故黄帝書曰
天在地外水在天外表裏皆水兩儀渾轉乗氣而浮載
水而行又曰地在太虗之中大氣舉之漢上朱子發以
水為氣亦非是康莭謂地輪依水輪水輪依風輪風輪
依虗空虗空無所依此為得其實云地輪依水輪即載
水而行是也水輪依風輪即乗氣而浮是也其曰地在
太虗之中大氣舉之大氣即風輪是矣康莭謂風澤洞
虗金剛乗天此皆言天地之下有澤有風澤非地上之
澤風非地上之風也金剛乗天者金剛之氣舉之也列
子謂渤海之東有歸墟焉其下為無底之壑此皆所謂
風澤洞虗者是也康莭謂風輪依虗空虗空無所依即
所謂六合之外是也如是而天地之所以為髙下見矣
乾下坤上而為泰吾以是知天之入於地下也坤下乾
上而為否吾以是知天之出於地上也水載地而浮天
者也故坎上乾下而為需吾以是知天之入於水中也
坎下乾上而為訟吾以是知天之出於水上也而日月
則麗乎天者也離下坤上而為明夷吾以是知日之入
於地中也坤下離上而為晉吾以是知日之出於地上
也坎上離下而為既濟吾以是知日之入於水中也坎
下離上而為未濟吾以是知日之出於水上也明夷之
上九曰初登於天後入於地初登於天葢日自地下無
底之壑而登於天也後入於地葢日自天而降遂入乎
大地之下而過乎無底之墟也如是而日月之所以為
升降見矣故凡以太虗空洞為天者皆不知天者也是
故天旋於外而包地者也地凝於内而承天者也水載
地而浮天者也莊子曰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逺而無
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葢言夫蒼蒼非天
之正色徒以逺而視成蒼蒼之色耳易曰乾為大赤横
渠曰赤者天之正色何以言其然也易曰乾陽物也天
也者太虗之中有物之最大者乃純陽之氣為此大物
其初為純陽故其色為大赤其大不可量則其氣何可
當况夫天者純陽之體而日者又太陽之精是故一晝
夜之間而天行有升有降一天行之間而日月有徃有
來天之降而入乎地之下而過乎無底之壑也而純陽
之體一日而一蒸之日之降而入乎地之下而過乎無
底之壑也而純陽之精一日而一蒸之於是大地之下
無底之壑觱沸騰湧或擊而為雷霆或欝而為雲霧上
蒸磅礴而磅礴厚於是翕隂陽交泰之氣而藴蓄之既
有以培養夫萬物之根又竅於山川又騰為雨露而復
有以滋潤夫萬物之枝條而暢茂其華實日既負太陽
之氣以下交於九地之下而月又負太隂之氣以上交
於九天之中於是隂陽之氣無一時而不交泰而萬物
生生之理亦無一時而不相浹洽於交泰之中而隂陽
之所以為升降天地之所以為交泰見矣天下之人但
見夫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萬物位乎其中而皆不知其
所以然者蔽於耳目之所及而不能通乎耳目之表如
使其知有六合之外者乃知天地之中有太虗天地之
外有太虗天地之中太虗有量天地之外太虗無窮予
因論天地交泰得以極言之
夫所謂交者要知聖人只是舉君子道長而謂之交
即此自可以知彼非於孟春之外無上下交之時也
說
說諸家詩
世謂詩人能為詩詩人果能為詩乎葢太虗間皆詩也
詩人所見無非詩凡天地日星雲月風霆烟雨之變化
山川草木蟲魚神鬼生人萬物之状類君臣父子兄弟
夫婦朋友之大倫皇帝王覇道徳風俗之殊治亂盛衰
之變賢人君子貴賤得失否泰消息之機與夫羲文洙
泗之傳避秦隠商之志瞿曇黄老之道是皆詩之散在
太虗間者而人各以其所得詠歌之為詩於是詩之散
乎太虗者聚見於詩人之作則詩雖人為之而非人能
自為也其智能見之其才能模冩之爾惟其智不能見
之其才不能模冩之則詩之散在太虗間者邈焉初不
相干惟其智能見之其才能模冩之則詩之生生者無
窮詩人之作亦與之生生無窮世或硜然以詩自矜與
泛然技夫詩者皆自其所見者小耳惟博觀詩然後詩
之散者聚道之偏者全曩以為小者今見其大也雖然
夫詩有道有權顔孟有詩人之道而伊周得詩人之權
徒詩不能以用其身有權而後其詩足以用天下是故
其詞可以觀其才其才可以觀其道其道可以觀其時
有其才無其道君子惜其才有其道無其時君子惜其
道喜於得其一惜於失其二喜於得其二樂於得其三
以子之所甚樂知予之所甚不樂也故予之觀詩其事
之感乎其中者為之喜為之悲而其詞之歌舞乎其中
者其趣皆不勝其自得也因書其畧以告有志於詩者
歌行
水天月歌
朝立寒溪東暮立寒溪西一到神頓領熟視眼更迷水
光不見水但見青天無表裏天光不見天但見一片清
烟涵無邉水中有天天不濕天中有水水不入天耶水
耶堕渺茫只是天光與水光月來水天中水天裹月如
不裹月去水天中水天鎖月如不鎖明月不來不去時
琉璃泡中珠一顆先自水天莫分別更添月色更親切
水色天色月色擘不開水光天光月光拈不來夢中酒
渇不可忍一口吸下驪龍腮
擊鼔行
栁塘有狂士酒䦨好擊鼓殷出黄金骨裏淚掺出白玉
心中苦此苦知為何人家寒宵心事亂如麻岑牟肯戴
紅槿㡌蹀足不數漁陽撾翻手作春杏開早覆手秋風
葉如掃開元天子是天工那知塵起長安道我今擊鼔
一聲髙徹天擊鼓一聲深徹泉天上拂開白日路地鎖
掣斷如飛烟豺狼聞之腦内裂狐䑕粉碎臭滿穴惟有
蒼鱗火鬛雙虬龍薾雲揈雷雨騷屑青天洗出古時青
日月洗出古時明百榖草木催發生鸞鳳亦作簫韶鳴
走上半空望五嶽挿天截海蟠金城我皇無為人自寧
此時方表鼓中聲冩作栁塘擊鼓行
放歌行
口中吐佛子腰間出神仙眉心紅日大如錢腦宫誦經
聲泠然瞿曇黄老去我久可使舉世終無傳天亦若忌
我我自夢裏知其天團團清光中本來面目常現前分
明是真不是想水中月影鏡中像自從別後見君稀一
朝邂逅成歡賞見亦不可擬得亦不可强知音相逢只
弹指得喪窮通且涵養芙蓉芰荷顛倒披九天風露流
肝脾俯觀人世不忍棄世人棄我良非癡有時憤悶湏
痛飲長歌市上相追随左挾田先生右拍樊於期狗屠
在前武陽後擊筑叱起髙漸離揚雄但能識竒字未識
以道御之無不宜一舞神鬼哭再舞雷電飛三舞乾坤
悉清净却視萬物生光輝我衰不能作伊尹手把犂鋤
墾蚯蚓亦復不能作吕望垂絲磻溪上但願漢家宗社
牢化權何必吾人操但願紫微宫南太微北中間七箇
能甄陶君不見張三裹青衫李四著紫袍黄金轉多官
轉髙孔丘盜跖那復辨長蛇封豕争雄豪我欲告天天
肯否旁人竊笑婦摇手不如開眼明月前莫教失却清
風後杜子美李太白清風為魂月為魄至今來徃天地
間㡬回獨把欄干拍
方壺存稿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