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集
雪坡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雪坡集巻二
宋 姚勉 撰
封事
庚申封事(二月四日供正/字職翌日奏)
二月吉日承事郎秘書省正字臣姚某謹沐齋裁書昧
死百拜獻于皇帝陛下臣聞天下未嘗有難為之事人
主不可無肯為之臣以肯為之臣輔有為之主天下事
難者易矣易之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夫屯者難也
不曰君子以畏避而曰君子以經綸豈非世雖屯難正
可經綸之日乎有經綸則屯者亨矣但患無經綸耳方
今天下之事勢有可惜者一有可憂者三而幸有可為
者四可為者即所謂經綸也臣請疏言之姦相丁大全
欺蔽聰明壅塞言路敢於言者必加之竄以不得其言
而去者又重之以誅陛下踐祚三十餘年何嘗有此大
全葢欲以此箝天下之口而恣已之私也臣於彼時知
有今日久矣是以丙辰祇召已至中道不願與之立朝
疏陳其姦亟歸俟罪自時厥後大全朋姦罔上日甚一
日凡天下之所謂忠臣良士必皆汚之以數百萬極重
之贓而壞其數十年自修之節用其腹心十數輩布滿
諸路行一切不䘏之政白科彊抑什取六七謂之和糴
以失盡陛下之仁心妄以富國强兵自詭特不過竭天
下之膏血以奉陛下目前之欲耳此即蔡京豐亨豫大
之説王黼應奉享上之舉也富國者如此彊兵者又安
在哉夫已未之敵戊午之糴之應也昧者猶曰幸有戊
午之重糴猶可以給己未之禦敵殊不知若無戊午之
糴則決無己未之敵矣陛下知漁舟渡敵之罪起於袁
玠不知超擢用玠者非大全乎使陛下去年大悔悟大
更革之時厥既登庸左右賢相亟去大全及其黨與投
之四裔則天下大悦衆憤盡紓百將一心三軍同力敵
即退伏消弭矣姦臣誤陛下之罪甚大陛下責姦臣之
罰甚輕此固陛下之仁厚也然天下謂陛下尚有眷顧
大全之心他日必念其能生財不念其幾誤國必至復
用重害吾民是以怨尚鬱而未紓憤暫解而復結加以
奪官之命越數月而後下求言之詔亦越數月而後頒
古人所謂改紀其政者當一反前之所為而乃癰疽之
根猶伏胷腹瞑眩之劑未徹膏肓使天下有悔過不盡
之歎夫前日悔過之不盡則今日禦敵之不盡也且可
為而不勇為今雖欲為之亦緩下之劑矣此臣所謂可
惜者一也去年秋敵在鄂渚耳未至興夀也冬則南在
湖湘北至興夀耳未至江西也今則在江西矣臣所居
之郡瑞陽所鄰之郡清江今聞皆已殘破矣隆興之邑
凡八如分寜如武寜如奉新在章江之外者今皆躪蹂
矣如豐城如進賢在章江之内者今皆奔潰矣是八邑
而失其五也支體已翦腹心能自固乎萬一敵用避實
擊虛之謀捨隆興而不攻或自南康而渡或自豐城而
渡或自清江而渡或自章江之源而渡越西江一步所
在州郡不過如興如夀如瑞如清江耳陛下何以限隔
之哉此臣所謂可憂者一也金本無謀皆中國為姦相
患苦之士民為之嚮導既犯鄂渚又出廣右蓋用巫臣
疲於奔命之謀伍員多方以誤之之計萬一牽制重閫
以一兵徑渡下流而來以一兵倐自海道而至陛下又
何以待之哉此臣所謂可憂者二也敵之初破蜀也一
嵗一鈔掠之害其耕奪其聚殺其民人使不得供其軍
賦謂之涸水取魚之法纔掠即去雖去不歸以一帥蟠
伏興元以為嵗大入之計不數載而全蜀陷今興夀二
州聞已為金所有矣萬一如烏珠欲築建康避暑俟秋
復動之計留患腹心何有窮已此臣所謂可憂者三也
雖然豈可徒憂之而已哉髙宗皇帝六飛南渡之初國
勢未定烏珠亦嘗驚犯江浙當時事勢可謂阽危迨其
次年大作措置則曰今冬敵來似有可勝之理又曰雖
以檄呼金渡江亦不敢來矣然則金之渡江不足慮也
但使之不敢再渡可也陛下君臣儻能以髙宗皇帝之
時猶可有為為心則臣所謂可為之四策皆可行矣何
謂可為者四一曰築城壁以衛州郡二曰敎民兵以䕶
鄉里三曰分責任以全境土四曰一體統以集事功敵
長於野掠短於攻城鄂渚有城則不能攻長沙有城則
不能㧞豫章有城則不能近衡全永以無城而破興國
夀昌以無城而破瑞陽清江又以無城而破城之有無
利害可覩也去年冬臣在瑞陽嘗勸守臣築城乃取橋
梁寺觀塔廟之石以助之量功命日用為艾獵城沂之
法則三旬而可濟守臣雖是其説竟為幕僚沮撓而止
不過曰恐費州縣之財粟也今財粟果安在哉孰若以
一州之財粟衛一州之生靈乎縱乞朝廷一二年上供
綱解而為之朝廷亦必不計也不愈於為敵所蕩則亦
無所謂上供乎今天下之無城者不獨瑞陽也陛下寜
忍不念其民哉臣所謂築城壁以衛州郡者此也鄂渚
官軍之外有義士壯丁數萬人長沙官軍之外有鄉隅
丁夫數萬人皆能相助戰守民兵之於鄉井用力尤至
也敵之所以彊者空國而皆兵使吾州縣皆有民兵以
敵之彼亦安能遽犯勝敵之策莫良於此朝廷去年亦
嘗許州縣結民兵築山寨矣不知後來何為而遽罷農
隙講事寓兵於耕葢亦近古也主佃相養貧富相資可
以弭姦可以敎睦亦不費官也若畏其為盜賊畏其相
讐殺則但當區處之得其道勸率之得其人耳督之以
才且賢之里宰總之以才且賢之時官不肖而不為鄉
里所服者不使也天下安有才且賢之里宰時官而肯
為盜賊肯相讐殺者哉敵至而民殘敵去而民盜有民
兵而如是乎無民兵而如是乎軍新招則不能精軍既
多則患無養固不若民兵之不費也但不必盡取保伍
以為民兵保伍者止為姦盜之防民兵者當擇强壯而
敎敎之以洞貫之弩敎之以拒馬之鎗敎之以陷陣之
斧斷無調遣止衛其鄉利而誘之激以厚賞民必樂從
矣去年臣在瑞陽守臣嘗遵朝旨委臣以敎閱民兵之
事略有緒矣但未幾而報罷罷一月而遂遭哨騎之苦
守臣得百十民兵走一小山寨方能免禍民兵山寨不
可謂無用也使盡如臣言鄉鄉皆兵處處皆寨豈至是
哉臣之州痛矣無可言矣今天下無民兵者不獨瑞陽
也陛下可不念其民哉臣所謂敎民兵以䕶鄉里者此
也廣右湖南江西州郡今固殘破矣可殘破而已乎殘
破方新修復亦易但一人而為之則難衆力而圖之則
易耳且以江西言之閫之在九江者宜命之修復興國
夀昌兩軍閫之在隆興在清江者宜命之修復瑞陽清
江兩郡及分寜奉新諸縣官許辟置財許移用則修復
之事可次第舉矣修復既畢然後命四監司各取所近
之州郡分而掌之責其守禦責其應援失地則加之罪
卻敵則重之賞但是分任防扞之責至於本司職事如
刑獄如茶鹽則仍前日之職而掌之宣閫大臣則加總
其權於上不立唐人藩鎮之名隂合中興鎮撫之使祖
宗之法不必變而列郡皆蒙其利矣廣右湖南諸郡推
此意而行之江東福建兩浙亦用此意而預防之責有
所歸力皆願効臣所謂分責任以全境土者此也責任
雖分意嚮當一要皆為國不必争功髙宗皇帝初在臨
安嘗有聖製曰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髙風動君子
屬意種蠡臣此詩也葢髙宗皇帝中興之規模也越
之謀吳臣種治内臣蠡治外髙宗聖心葢有見於此其
後用趙鼎張浚為左右相遂用此法鼎居中秉政進退
人才浚江上視師専任邊事表裡相應舉天下而運之
掌矣使三十六年之間皆此規模中原即日可復獨惜
吕祉之間一萌兄弟之好遂失而秦檜乘之矣今二相
同心濟謀萬無不和之失更願堅凝意向事事一體人
人一心運掉四方身使臂而臂使指所在諸閫亦宜同
體國事共濟時艱謹毋曰吾皆執政也吾皆大臣也勢
敵權均胡可相使如此則天下之事誰其為之哉臣所
謂一體統以集事功者此也此四者皆可為之事也即
屯時之所謂經綸也世之無事庸夫髙枕而有餘世之
多事聖哲馳騖而不足今日聖哲馳騖不足之時也仁
宗朝言者論吕夷簡曰大富貴吕夷簡享之大憂患留
與陛下臣今亦曰大富貴丁大全享之大憂患留與陛
下為大全㳺説者必告陛下曰大全之時州縣未多殘
破也殊不知此敵則誰致之哉屯者大全之所遺患也
二相則經綸其屯者也抑臣嘗求經綸之道扵屯卦而
得其説願末有獻焉初九一爻為動之主屯之經綸君
子也其爻辭曰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聖人釋之曰雖盤
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三者經綸之要道
也屯難之時未有攸濟故盤桓而不速進但所利者在
居正在建侯在以貴下賤耳居正者順公理而無私邪
也建侯者聚衆賢以自輔助也以貴下賤者屈已求謀
而廣忠益也鼎之相也權倖請謁内降差除一切格止
黄彦節之移竹栽㣲罪也責軍令而禁止之馮益之買
鵓鴿曖昧也亦予外祠而疎逺之陛下今能聽大臣如
此否乎此居正之道也吕本中張九成潘良貴魏矼胡
寅范冲朱震之諸賢萃本朝韓世忠岳飛吳玠吳璘王
彦之諸將布襄淮荆蜀陛下今有人才將帥如此否乎
此建侯之道也天子罪已而求言宰相謙冲而待士詔
近臣編類奏疏擇而行之陛下今亦求言矣曾有見之
施行者否乎此以貴下賤之道也是三者髙宗皇帝之
所以亨屯也髙宗皇帝之時豈不尤難於今日哉而能
有為若此則亦當時有肯為之人無難為之事耳今如
曰不可為使陛下當髙宗之世將不固邊圉而捍敵騎
乎遐荒朔漠之人蕩然窺闖内地如升虛邑纔十數哨
騎入境千萬人皆望風而潰曾無發一矢與之抗者臣
甚為中國羞也願陛下為宗社大計與二三大臣亟圖
之臣冒犯天顔罪當萬死然臣枌榆已失今而後以罪
去已不如前者在上饒驛奏封事時尚有可歸之路矣
觸鼎鑊斧鉞而死乃其甘心臣無所逃罪臣某實惶實
懼頓首頓首謹言
雪坡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