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山集
疊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叠山集巻二
宋 謝枋得 撰
書
上程雪樓御史書
十月朔日丁憂人謝枋得稽顙再拜奉書於雪樓御史
中丞相公執事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
死某所以不死者以九十三嵗之母在堂耳罪大惡極
獲譴於天天不勦厥命而奪其所恃以為命先妣以今
年二月二十六日考終於正寢某自今無意人間事矣
禮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爲養死無以爲塟某㓜讀此書
何知其苦乃今身履之而後痛楚不能禁某三十一而
入仕五十一而休官平生實歴不滿八月俸禄無一毫
歸家養親已不可言孝矣惟黾勉送死或可以少贖前
過親喪在淺土貧不能禮塟苫塊餘息心死形存小兒
傳到郡縣公文乃知皇帝欲求至誠無僞以公滅私明
達治體可勝大任之才執事薦士凢三十賤姓名亦玷
其中執事將降㫖降郡縣以禮聘召有願應詔者以資
幣厚遣乘傳上京弓旌招賢輪帛迎士此禮不見於天
下乆矣豈非清朝一盛事乎有志經世者孰不興起惜
乎求異才而及某非其人非其人貽笑於天下取譏於
後世非皇帝夢卜求賢之初意也揚善者順天薦賢者
報國執事為君謀亦忠矣自燕京至上饒五千里當執
事薦士時豈知有某母之喪衰絰之服不可入公門草
土之御不可徹殿陛姓名不祥者不可辱古靈薦藳也
稽之古禮子有父母之喪君命三年不過其門所以教
天下之孝也觧官持服在大元制典尤嚴自伊尹傅説
之後三千年間山林匹夫辭煙霞而依日月者亦多矣
未聞有冒哀匿服而膺幣聘者傳曰求忠臣必於孝子
之門爲人臣不盡孝於家而能盡忠於國者亦未之有
也某親喪未克塟持服未三年若違禮背法從郡縣之
令順執事之意其爲不孝莫大焉皇帝以道徳仁義治
天下取士必忠孝人有不塟其親而急於得君者人心
何在天理何在非聖君賢相所忍聞也且夫至誠無僞
以公滅私明達治體可勝大任三代而下真足當此選
者惟諸葛孔明一人孔明居隆中執事生古郢皆荆楚
竒才也孔明未遇時立心制行必有大過人者襄陽耆
舊能言之此執事所熟聞亦執事所願學今天下果有
人物彷彿孔明者乎有斯人應斯詔固世道之福亦儒
道之幸光岳之氣乆裂者未全六經之道乆㣲者未昌
置八紘羅六合以求才老者怯而不可用壯者狂而不
可信少者未成才而不可得如取吉人善士以和光同
塵當饋可無思附髀可無歎野史記之曰甚哉上下之
相䝉也此豈皇帝所樂哉此豈執事所願哉語曰人豈
不自知某自知不才乆矣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李
左車猶能言之况稍知詩書頗識禮義者乎某之至愚
極闇决不可以辱召命亦明矣當執事薦士時特不知
某有母之喪耳儻知之必不以不祥姓名凟旒冕執事
豈不聞前朝之事乎淳祐甲辰丞相史嵩之父沒天子
詔起復嵩之雖不來太學生呌閶闔而攻之其詞曰天
子當爲國家扶綱常爲天地立人極奪情非令典起復
非美名朝臣惟徐忠公元杰上疏正論力勸君父宜令
嵩之終三年喪人心天理不可冺滅此嵩之所以壽終
吾宋之所以幸存三十年也咸淳甲戌而後不復有禮
法矣賈似道起復爲平章文天祥起復爲帥閫徐方直
起復爲尚書陳宜中起復爲宰相劉黻起復爲執政其
餘斗筲穿窬之徒鑚刺起復不可勝數三綱四維一旦
斷絶此生靈所以爲肉爲血宋之所以暴亡不可救也
豈非後車之所鑒乎忠臣論事必識大體君子取人先
觀大節執事不可稱匪其人而孤皇帝求才之意某不
可進不以禮而誤執事知人之明不待智者而知之矣
爲人子止於孝爲人臣止於忠某不能爲忠臣猶願爲
孝子傳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執事能亮某之
心使某幸而免不孝之名是成我者之恩與生我者等
也某家在弋陽執事僑寓盱江相望二百餘里當徒跣
以謝門墻惟服色悽慘不可以謁達官貴人敢以書白
於侍御者語曰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執事豈不
聞某爲江南一愚直人乎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可欺某
所以發露真情而不暇文餙其辭者亦恃執事必知己
也不肖某稽顙再拜
上丞相留忠齋書
七月吉日門生衰絰謝枋得謹齋沐裁書百拜託友人
呉直夫獻於内相尚書大丞相國公忠齋先生鈞座惟
天下之仁人能知天下之仁人惟天下之義士能知天
下之義士賢者不相知多矣能灼見三俊之心者必聖
人也某自壬戌以後小夫竿牘不至門墻者二十七年
孰不以爲簡先生曰斯人也非簡我也必愛我也今天
下能知某之心者孰有過於先生乎事有當言而不言
非所以酧知己某敢不避誅斥而僣言之君子之所爲
必非衆人之所識湯可就桀亦可就必道義如伊尹者
能之伯夷柳下惠不能也佛肸召可徃公山弗擾召可
徃必聖神如孔子者能之顔曾閔不能也傳曰人各有
能有不能先生之所能某自知某必不能矣皇帝本無
滅宋之心郝奉使將命來南欲使南北百萬億蒼生同
享太平之樂至仁也只此一念自足以對越上帝賈似
道執國命十六年欺君罔上誤國殘民其惡不可一二
數拘行人負嵗幣滿朝無一人敢言其非兵連禍結亡
在旦夕滿朝無一人敢聲其罪善類亦可自反矣天怒
於上人怨於下國滅主辱理固宜然天實爲之人豈能
救之哉皇帝之禮三宫亦可謂厚矣皇帝保全亡國之臣
亦可謂有恩矣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耻春秋
以下之人物本不足道今欲求一人如瑕呂飴甥程嬰
杵臼厮養卒亦不可得矣先生少年為掄魁晚年作宰
相功名富貴亦可以酧素志矣奔馳四千里如大都拜
見皇帝豈為一身計哉將以問三宮起居使天下後世
知君臣之義不可廢也先生此心某知之天地鬼神知
之十五廟祖宗之靈亦知之衆人豈能盡知之乎師友
之相知古今寧㡬人哉事有可效忠於清朝者某不可
不言先生亦不可不察近觀路縣及道録司備奉尚書
省指揮江淮行省參政管公將㫖來南根尋好人根尋
不虧面皮正當底人此令一下人皆笑之何也江南無
好人無正當人乆矣謂江南有好人有正當人者皆欺
皇帝也何以言之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精兵不敢抗
二子之正論武王太公凛凛無所容急以繼滅興絶謝
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監淮夷不叛則武庚必
不死殷命必不黜殷之位號必不奪㣲子亦未必以宋
代殷而降爲上公也多士多方依依然不忘舊君者三
十年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其不平之氣曰商王士
曰有殷多士曰殷逋播臣未敢以我周臣民例視之太
平君相待亡國臣民何如此其厚也豈非殷之舊國故
都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唐人哀六國之滅者曰妃
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爲秦
宮人至今讀者猶惻楚六國臣子無一痛心刻骨亦可
謂無人矣楚懐王不過一至愚極闇之主耳播棄忠直
信任姦邪送死咸陽無足哀者楚人乃憐之如悲其親
戚豈不曰楚本無罪不過弱而不能自立耳楚滅矣義
陵一邑惓惓於舊君者惟一心扶老携㓜肥遯桃源後
六百年兒孫尚不與外人相接以秦皇帝之威靈䝉恬
䝉毅之智勇豈不能盡執楚人而拘之天常民彛不可
冺滅姑留此輩以勸吾忠臣義士可也豈非楚之舊國
故都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金人之破汴京也刦二
帝據中原土地人民皆其有矣粘罕多智人也知地廣
人稠未易心服一讀馬伸秦檜議状爲之痛心變色亟
思一䇿處之耳後南北戰者六七年金人之待二帝亦
慘矣宋之臣子不敢置兩宫於度外也今年遣使祈請
明年又遣使祈請今年遣使問安明年又遣使問安一
使死於前一使繼於後王倫一市井無頼狎邪小人耳
謂梓宮可還太后可歸諸君子切齒怒罵終則二事皆
符其言行人洪忠宣拘留燕山開門受徒室燃敬其忠
信誠慤一日問之曰天下何時可太平忠宣曰息兵養
民則太平又曰何如則可以息兵養民忠宣讀孟子齊
宣問諸侯救燕一章以對和聲朗誦曰天下固畏齊之
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又讀孟
子樂天畏天一章曰小國能畏天大國能順天室燃曰
善哉善哉吾計决矣曽㡬何時宻授秦檜以江南穪藩
國納歳幣之説而息兵養民矣金人自丁未以後安處
中原享國百有八年而宋自戊午至甲午偷安江南者
九十七年非秦檜之功皆洪忠宣讀孟子勸室燃之力
也豈非江左臣子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以某觀之
江南無好人無正當人乆矣求好人正當人於今日尤難
某江南一愚儒耳自景定甲子以虛言賈實禍天下號
爲風漢先生之所知也昔歲程御史將㫖招賢亦在物
色中既披肝瀝膽以謝之矣朋友自大都來乃謂先生
以賤姓名薦皇帝過聼遂煩旌招某乃丙辰禮闈一老
門生也先生誤以忠實二字褒之入仕二十一年居官
不滿八月斷不敢枉道随人以辱大君子知人之明今
年六十三矣學辟榖養氣已二十載所欠惟一死耳豈
復有他志自先生過舉之後求得道髙人者物色之求
好秀才者物色之求藝術人者物色之奔走逃遁不勝
其苦中書行省魏參政之言勒令福建有官不仕人呈
文慿根脚者又從而困辱之此非先生之賜而何然先
生豈有心於害某哉大抵皇帝一畨求賢不過爲南人
貪酷吏開一畨騙局趂幾錠銀鈔欺君誤國莫大焉今
則道録司備參政管公將隆㫖根尋好人不虧面皮正
當人又物色及某矣某斷不可應聘者其説有三一曰
老母年九十三而終殯在淺土貧不能備禮則不可大
塟妻子㸑婢以某連累死於獄者四人寄殯叢冡十一
年矣旅魂飄飄豈不懐歸弟姪死國者五人體魄不可
尋㳺魂亦不可不招也凢此數事日夜關心某有何面
目見先生乎此不可應聘者一也二曰有天下英主必
能容天下之介臣㣲介臣不能彰英主之仁㣲英主不
能成介臣之義某在徳祐時爲監司爲帥臣嘗握衆兵
當一面矣蒯通對髙祖曰彼時臣但知有齊王韓信不
知有陛下也滕公説髙祖曰臣各爲其主季布爲項羽
將而盡力乃其職耳項氏臣可得而盡誅耶某自丙子
以後一觧兵權棄官逺遁即不曽降附先生出入中書
省問之故府宋朝文臣降附表即無某姓名宋朝帥臣
監司寄居官員降附状即無某姓名諸道路縣所申歸
附人户即無某姓名如有一字降附天地神祗必殛之
十五廟祖宗神靈必殛之甲申歲皇帝降詔赦過宥罪
如有忠於所事者八年罪犯悉置不問某亦在恩赦放
罪一人之數夷齊雖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當知武王
之恩四皓雖不仕漢茹商山之芝亦當知髙帝之恩况
羮藜含糲於皇帝之土地乎皇帝之赦某屢矣某受皇
帝之恩亦厚矣若效魯仲連蹈東海而死則不可今既
爲皇帝之㳺民也莊子曰呼我爲馬者應之以爲馬呼
我爲牛者應之以爲牛世之人有呼我爲宋逋播臣者
亦可呼我爲大元㳺隋民者亦可呼我爲宋頑民者亦
可呼我爲皇帝逸民者亦可爲輪爲彈與化徃來蟲臂
䑕肝隨天付予若貪戀官爵昧於一行縱皇帝仁恕天
涵地容哀憐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見皇帝乎此
不可應聘者二也某受太母之恩亦厚矣諫不行言不
聼而不去猶願竭駑鈍以報上也太母輕信二三執政
之謀挈祖宗三百年土地人民盡獻之皇帝無一字與
封疆之臣議可否君臣之義亦大削矣三宮北遷乃自
大都寄白書曰吾已代監司帥臣具姓名歸附宗廟尚
可保全生靈尚可救䕶三尺童子知其必無是事矣不
過紿羣臣以罷兵耳以宗社爲可存以生靈爲可救陽
紿臣民以歸附此太母之爲人君自盡爲君之仁也知
祖宗不可存生靈不可救不從太母以歸附此某爲人
臣自盡爲臣之義也語曰君行令臣行志又曰制命在
君制行在臣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孔子嘗告我
矣君臣以義合者也合則就不合則去某前後累奉太
母詔書並不囬奏惟有繳申二王乞觧兵權盡納出身
以來文字生前致仕削籍爲民還逃山林如殷之逋播
臣耳聞太母上仙乆矣北向長號恨不即死然不能寄
一功德疏如任元受故事今日有何面目捧麥飯洒太
母之陵乎此不可應聘者三也今皇帝欲根尋好人不
虧面皮正當底人某决不可當此選先生若以三十年
老門生不背負師門爲念特賜仁言爲某陳情使江淮
行省參政管公願移關諸道路縣及道録司不得縱容
南人貪酷吏多開騙局脇取銀鈔重傷國體大失人心
俾某與太平草木同沾聖朝之雨露生稱善士死表於
道曰宋處士謝某之墓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感恩報恩
天實臨之司馬子長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於泰
山或輕於鴻毛先民廣其説曰忼慨赴死易從容就義
難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干冐鈞嚴不勝恐懼戰慄
之至
與參政魏容齋書
九月吉日前宋逋播臣皇帝游民謝某謹齋沐頓首致
書於大參政公閣下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只
欠一死上天降才其生也有日其死也有時某願一死
全節乆矣所恨時未至耳皇帝慈仁如天不妄殺一忠
臣義士雖曰文天祥被奸民誣告而枉死後來寃狀明
白奸民亦正典刑其待亡國之逋臣可謂厚矣某雖至
愚極闇豈不知恩所以寜爲民不爲官者忠臣不事二
君烈女不事二夫此天地間常道也有伊尹之道有伊
尹之志則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若伯夷柳下惠則自知
不能爲伊尹决不敢學伊尹矣自丙戌程御史號雪樓
將隆㫖宣喚之後今第五次䝉皇帝以禮招徠上有堯
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湯下有隨光上有周武下有夷齊
某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徃願學夷齊之死而不仕者
正欲使天下萬世知皇帝之量可與爲堯舜可與爲湯
武能使謝某不失臣節視死如歸也茲䝉大參相公居
管周先生道院日夜勞動録事司吏卒十餘人及坊正
屋主監守豈不憂某之逃走耶某是男兒死即死耳不
可爲不義屈何必逃走大參相公憂慮亦大勞矣先民
有言忼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某茲䝉大參相公縲絏
而到大都以縗絰見留忠齋諸公且問諸公容一謝某
聽其爲大元閒民於大元治道何損殺一謝某成其爲
大宋死節於大元治道何益只恐前誤大宋後誤大元
上帝監觀必有報應諸公自無面目立於天地間某母
喪未塟據禮經不可除服只當縗絰見公卿凶服不可
入公門皇帝有命當歴冩江南官吏貪酷生靈愁苦之
状作萬言書獻闕下一聽進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
事二夫此某書中第一義也某自九月十一日離嘉禾
即不食煙火今則并勺水一菓不入口矣惟願速死與
周夷齊漢龔勝同垂青史可以愧天下萬世爲臣不忠
者茲䝉頒賜仰見禮士之盛心某聞之食人之粟者當
分人之憂衣人之衣者當任人之勞乘人之車者當載
人之難某既以死自處度此生不能報答恩遇矣義不
敢拜受所有鈞翰臺餽事件盡交還來使回納使帑外
郎又傳鈞㫖云欲訪問某何事某初志亦願效一得之
愚今則决不敢矣魯有公甫文伯死其母敬姜不哭室
老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夫其母曰孔子聖人也再逐
於魯而此子不能從今其死也未聞有長者來而内人
皆行哭失聲閨中自殺者三此子也必於媍人厚而於
長者薄也吾所以不哭君子曰此言出於母之口不害
其爲賢母也若出於媍人之口則不免爲妬婦矣言一
也所居之位異則人心變矣某義不出仕者也今雖有
忠謀竒計則人必以爲妬婦矣恐徒爲天下所笑惟相
度容之干冒鈞嚴不勝悚慄
與李養吾書
某惟祖宗于舍選擢掄魁視進士上三恩數尤渥賜袍
笏大成殿下即日受國子録升崇化堂與兩司成衆學
官序爵而坐不待親民而入朝固以執政宰相望之矣
後雖渝初意失舊法西澗七年給禮亦未爲遲執事坐
爐亭時聲名赫赫震京師諸老先生恨識面之晚出塲
屋以程文示同舍皆心降醉服推讓爲第一登名日果
巍然冠羣英七年三優如執左契科目由人重誰不以
西澗芳躅期之恬退六年僅得一學官在外爲曺司掾
人皆曰不才宰相必不能容天下第一流人物當以養
吾進退去就覘之陸宣公有言興王之良佐皆是季世
之棄才養吾不屈節受窮官于陳宜中留夣炎劉黻柄
國之時吾知天地祖宗之意已有所属宇宙大變一世
無全人饒信持文之士勇爲亂臣賊子者尤衆少康逃
匿有仍氏者四十年宣王逃匿召公家者十有四年夏
周諸侯公卿大夫背叛者不見於史䇿是何三代忠臣
之多也養吾潔身全節於深山宻林間屹然如黃河之
有砥柱先儒謂世有非常之變天必豫出非常之人以
拯之吾於是有望矣藝祖皇帝最重讀書人天地拆缺
之餘正望其整頓人極傾顛之際正望其扶持在天之
靈想亦不能忘情也子房不能存韓而歸漢孔明不能
興漢而保蜀君子憐之今日之事視二子尤難愚公移
山精衛填海取訕笑於腐儒俗吏鄙夫庸人固宜程嬰
杵臼樂毅申包胥果何人哉天地間大事决非天地間
常人所能辦使常人皆能辦大事天亦不必産英雄矣
人力終有窮天道終有定壯老堅一節終始持一心吾
獨於養吾有望某嘗有言人可回天地之心天地不能
奪人之心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逆順不論成
敗論萬世不論一生志之所在氣亦隨之氣之所在天
地鬼神亦隨之願養吾亦自珍重儒者常談所謂爲天
地立心爲生民立極爲去聖繼絶學爲萬世開太平正
在我輩人承當不可使天下後世謂程文之士皆大言
無當也
與建寜路母府判薦朱山長
知公度量足以翕受一世之人物敢以士獻朱文公之
後能世濟其美者亦罕矣四方善類幾年長太息某寓
閩十三年所交朋友能讀四書者儘多求其明辨力行
真踐實履果無愧文公四書之教者惟泳道朱公泝一
人癸未年初識之逆旅中状貎與文公無異揖而問其
姓字則文公曾孫也聽其議論覘其志趣絶似西北人
無一㸃江南時文氣習遂爲莫逆交每歳或一相㑹觀
其論古今人物髙下國家興廢善類仕止乆速之故掃
盡華葉獨存根株使其老爲太平民正謂胡瑗嘉祐真
講官也生不逢時可爲浩嘆乙亥已前侍從監司太守
以遺逸薦者衆矣泳道皆不應聘某問其故則曰吾家
如侍郎在總領鑑畿&KR1193;秘撰浚非不遇賢宰相以文公
之故穹官膴仕如取諸寄終爲一俗吏既無補於世道
徒有忝於家聲此其所深愧也所以用力文字與郡國
薦名必由科舉奮身者願一洒從祖從叔從兄之耻使
文公之道取信於萬世也天耶命耶今何言哉某聞而
悲之惟誦努力加飡飯無事長相見兩句以相勉今在
建安書院與釋菜願梅菴枉駕訪之延至門下與之談
論必有以契盛心者若信其非江南時文氣習則願以
建安武夷書院山長或提督官待之亦扶持世道興起
斯文第一義也
與劉秀巖論詩
詩於道最大與宇宙氣數相關人之氣成聲聲之精爲
言言已有音律言而成文尤其精者也凢人一言皆有
吉凶况詩乎詩又文之精者也某辛未年爲陳月泉序
詩云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國仁而己矣理之變氣亦隨
之近時文章似六朝詩又在晚唐下天地西北嚴凝之
氣其盛於東南乎當時朋友皆笑之言幸而中此説有
證先人受教章泉先生趙公澗泉先生韓公皆中原文
獻説詩甚有道凢人學詩先將毛詩選精潔者五十篇
為祖次選杜工部詩五言選體七言古風五言長篇五
言八句四句七言八句四句各門類編成一集只湏百
首次於文選中選李陵蘇武以下至建安普宋五言古
詩樂府編類成一集次選陶淵明韋蘇州陳子昻柳子
厚四家詩各類編成一集次選黃山谷陳後山兩家詩
各編類成一集此二家乃本朝詩祖次選韓文公蘇東
坡二家詩共編成一集如此揀選編類到二千篇詩人
大家數盡在其中又於洪邁編晚唐五百家荆公百家
次通選唐詩内揀七言四句唐律編類成一集則盛唐
晚唐七言四句之妙者皆無遺矣人能如此用工時一
吟咏不出三年詩道可以横行天下天下之言詩者無
敢縱矣某舊日選毛詩陶詩韋詩後爲刦火所焚今欲
編類無借書之地江仲龍有劉果齋火前杜詩頗存某
曾為校正今為阮二道士所執矣執事若有意謾借李
杜陶韋黄陳文選詩隨得一種便發來當為揀擇必有
一得可以備風騷壇下奔走之末某今在書坊借得庵
宇甚清幽秋冬無他徃尚可來聽教有懷如海當與握
手精談也
爲蔡文節公子孫免差科書
某等輙有愚慮之一得仰禆教道之萬分切惟賢者不
得見得見其象者可以崇之矣古之人不得見得見其
似者可以續之矣范文正公守嚴州求嚴子陵之後而
免租税奉祠事者四家黄子畊守台州求謝上蔡之後
給以田宅者數人余景瞻守南劍求楊龜山之後賜以
室廬養以廩稍者十餘口皆明時士大夫盛德事也故
家遺俗之昌㣲豈特與郡政有相關者斯文之興喪世
道之汚隆君子亦相覘之伏見先賢西山先生蔡文節
公學貫天人道髙百世師事朱文公最乆文公敬之無
以異於二程之尊康節也慶元學禁五十九人惟文節
受禍㝡慘子孫㝡多賢人以爲天道可信厥子節齋九
峯二先生守父訓明師道以德行文學為東南師表厥
孫覺軒以立言垂不朽乆軒先生文肅公精忠大節尊
主庇民使文公之道愈信於天下士大夫能讀文公書
者多矣未有一門三世力扶道脉如蔡氏者家傳清白
恒産本不多其曾孫希槩希仁自至元十三年歸附後
遭貪酷轉運破其家又奪其田逃難江西近方還里田
爲横民冒佃者半荒萊無人畊墾者半路官撥入馬站
戸家有一物值錢則鬻以養馬今則無可鬻者矣皆爲
困窮民鄉人之善者大夫之賢者見之莫不流涕范文
正之免租黃子畊之給田宅余景瞻之賜室廬廩稍不
可望於今人矣切見文公門人能扶植道脉如劉文簡
公黃文肅公之家皆䝉宣慰使薦舉省府褒表應有田
産並免差科其己充爲站户而破産者並與分簡出站
與儒户一例優恤獨蔡文節公一門三世尊信師道有
功名教尤在諸賢之右特以子孫孤弱寒寠不爲當路
達官貴人所知不得與劉文簡黃文肅兩家同沾清朝
仁厚之澤豈非明世一闕事乎况希仁等已係試中儒
人必䝉優恤某等切聞師誨見義必爲庸敢合辭鳴號
於大人君子之前欲望台慈備詞申呈建寜路總管府
福建道行尚書省府乞賜指揮劄下建寜路建陽縣將
蔡文節公家子孫𠑽爲站户而産去税存者特與分簡
出站照文公門人子孫及儒户體例除地税商税外並
免一應差科於以扶持名教興起人心有關於三極之
道甚大豈特儒家有所勸奬知所趨向而已哉主張綱
維是在師道干冒師尊下情不勝俯伏俟命之至
薦冩神黄鑑堂
某聞諸呉履齋其父呉正肅公題門榜曰寛着胸襟行
好事大開庭户納春風履齋強爲善有大庇天下寒士
心固無愧家學出正肅之門如徐意一者好賢樂善慈
惠恢廓之風猶有傳也恃此有禱黄鑑堂丹青不减顧
愷之閻立本達官貴人多収之其人淳朴有古意不善
干謁藝愈精而愈窮十三年來中國之衣冠盡變鑑堂
鬻技不售是亦宋人資章甫而適越也寒饑之不恤時
時袖先朝知名士詩巻示僕蘄一辭湔濯尾鬛或可増
價於唐肆嗟乎東門種瓜南山射虎塗人皆得以躝躒
豈能爲鑑堂先容哉士窮易爲徳斗升水亦可活涸轍
惟仁賢念之
與菊圃陳尚書
漢人一月不見黄叔度鄙吝滿懐某間不至先生門下
半年矣天下誰能有一言半辭以雪玉我哉某少日酷
信書謂患難皆可行道辟世者小丈夫也易居吾無才
諧世吾無術苶然役役氛埃中武夷訪九曲龍虎訪仙
巖秦人之家計猶在今而後知避世者非小丈夫也日
讀道家書頗有益不敢號於人曰吾慕安期生河上公
梅子真也獨怪荀陳兩家父兄子弟皆名賢上關天象
下係人望乃能免禍於漢魏之際使生於今世必以得
道髙人䝉縶維矣不知當時何以能自全願先生教之
某㓜誦元公愛蓮説至晉人愛菊則疑何也呂不韋以
菊花為季秋候其説根於周訓又根於夏時三代聖人
咸以此花為上品知味者不止一正則也晉人特好人
之所好耳及觀文公書而信之狄梁公孤蹇獨抗勲德
無可疑周内史三字文公不可為賢者諱晉處士於是
不可及矣普人非愛菊也愛花之隠逸者也濓溪斯言
正爲陶靖節發也忠獻老圃靖節三徑易地皆然先生
可謂善自為謀矣萬世宗師非此時乎兒曺讀離騷突
然問某曰菊英無零落露墜矣可飲乎小子惑焉某得
一説而觧之曰木蘭不常有得蘭露之墜者亦當飲之
秋菊不常有得菊英之落者亦當飡之愛之至敬之至
也吾於是重有感焉賢者不得見得見其象者亦可嘉
之矣古之人不得見得見其似者亦可續之矣良臣不
得見得見其文行不失世守者亦可盡力張之矣某不
才先文簡扶世衛道之志不可泯也先生之愛我也不
徒與其潔直欲與其進安知其意不在斯乎此生得列
乎衆芳何敢忘滋蘭樹蕙之大造天行有消息易道無
終窮康節不云乎茍有命世之才民雖三變而帝道可
舉何嘗曰天下不可爲海濵大老聞有善飬老則歸之
觀其所養者必先觀其自養先生之自養者厚矣某何
敢爲斯文致煩禱三山紫翠遠在煙靄有無間冠星佩
霞窓雲閤霧者盛徳之家也天上祥釐何所不備士而
尊道役於紫氣老仙者非一人儻無可使走也願從庚
桑楚之後伏乞台照
與天師張簡齋
某介怙慈仁輙有忱懇閩右武夷一派士大夫尊道信
法者固多能推廣教主美意者寜幾人以某所見察之
奉行正一教法的有敷契行道濟物活人之功者惟建
安周君震一君儒者也厥祖告院先生乃一世名流趙
愚菴信菴呉履齋徐意一余樵隠或羅致門下爲重客
進士黄魁以下習春秋者皆師之其尊丈質軒先生累
膺旌幣逃名山林年六十四而精神丰度如三十少年
杜門謝客翛然出塵望而知其爲有道君子家在城府
不妄友一人其逰建上一見如故交辱館粲於迎仙道
院者兩旬因識其子孫八九人孝慈友悌一家之三代
也持敬乃其冡子晨夕事玉虛𤣥帝如嚴君婚友疾病
囏厄有祈焉如響斯答武彛觀阨於西河僧上下無敢
出一手援持敬黙禱之帝一夕僧感夢震驚獄遂&KR0262;某
遇夜朝斗忽見四人跨髙馬而來一人黒衣披髮端坐
於庭前乃𤣥帝也道士黄君亦熟視禮拜此持敬至誠
所感召也持敬慕簡齋如天人隆師尊道一念真切行
五百里而瓣香參禮儻䝉異眄而厚遇之如某受賜亦
足以勸天下學道者意長紙短益重懷慕仰祈台照
與道士桂武仲
某於建寧城中識周質軒先生有道之士近古之逸民
也某人忠厚篤敬言不妄發人不妄交行不妄動猶有
趙信王脩齋之風家在城府與時貴寓公士友無一人
徃來某不知何修何飾獨䝉異顧館粲兩旬聽其議論
挹其精神翛然出塵埃之外真可謂可與神逰八極之
表者其令似周兄持敬少慕道教修真行法以濟活人
為心一毫無所利捨宅為道院事𤣥帝如嚴君𤣥帝助
之如父詔子感應神異不可一二數建邵得道者此其
第一流也特敬平生以不登祖師正一𤣥壇不識簡齋
天師真人為大欠行六百里持瓣香參禮可謂盡心焉
耳矣某既拜書簡齋不封蠟而經台覽持敬與某交通
如兄弟望尊契兄留之門墻介之謁簡齋倘有所祈全
頼吹嘘將大與之力黃兄方外亦古君子某甚敬之并
累造化惟仁賢留意焉
序
送黄六有歸三山序
積雪融而登徂徠可以觀松烈火息而登崑岡可以觀
玉道行乎貧賤患難而不失其所守者可以言君子矣
窮而能固者聖人所尚老而能壯者詩人所美漢人合
而言之曰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古之人有行之者太公是
也仕而不選於侯國夫而見棄於室人傭而擯屠而市
不利以八十老翁而仰食於漁釣不亦堅乎非龜筮文
王亦不知其賢非出竒䇿脱其主於囚人亦未敢以王
佐許之閟光采韜鋒頴退然若無能者又幾年相三君
定天下致太平年己百有餘矣辭三公而侯伯自暇自
逸誰敢議之逆旅無嚴衛途人謦欬亦可通夜闌聞
有云客寢甚安非就國者不俟昧爽攬衣宵行何其壯
也秦漢而下將相亦有斯人否乎晚唐士大夫若能以
憂道救世之心易其嗟老嘆卑之心則唐之天下何至
於亂亡羡光榮求一飽雖大賢亦不能免歐陽子悲之
流弊數百年而不止也時文俗士盛年豈肯爲匪人氣
以窮而喪志以老而衰顛迷沉㝠形生神死狺狺然曰
我善同人我善隨時是不亦大可悲乎漢人堅壯之言
有㫖哉三山黄六有坐太學以文章為諸公貴人重客
逢世大亂貧不能自活稍降心屈道爲路教爲山長爲
訓導官亦可自詭曰師儒囂囂然不屑携二子行五百里
教學以代畊暇則歴訪先賢講習之所借書吟誦著述
不休聞有好善而遺世者雖窮途巔崖邃谷必杖履求
見遇某於途立談而莫逆交氣愈豪志愈不屈夜相與
席地擁爐談太公大節六有拊髀雀躍若有契於心斯
人也馬文淵之徒歟萬木凋殘喬榦聳翠砠嵬同爐虹
氣燭天拙工俗匠睥睨於其旁不以爲奇亦當以爲怪
况天下後世豈無卞和公輸乎余懼六有不畏窮而畏
老也敢以此説勉之子歸子之鄉見菊圃陳公芳山陳
公及諸老先生與吾同志者道吾言豈不曰斯人也向
來狂殺今尚狂乎丙戌建子月序
送方伯載歸三山序
景定二年司厯者曰星有大尾旅於奎填與辰從月後
㑹四星不相能也乃季春月朔同軌其占爲文運不明
天下三十年無好文章儒者望清臺而詬曰何物瞽叟
為此妖言司歴者聞而笑曰豈特無好文章經存而道
廢儒存而道殘科舉程文將無用矣皆疾其為妖言也
後十六年而騐滑稽之雄以儒為戲者曰我大元制典
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貴之者謂有益於
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後之者賤之也賤之者謂無
益於國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也
皇帝哀憐之令江南路縣每置教諭二人又用輔臣議
諸道各置提舉儒學二人提舉既曰大有司設首領官
知事令史尤繁學帑有羡鈔廩有羡粟歲磨時勘月稽
日察有欺弊毫髪比去之十年亦責償無赦饑雀羸䑕
饞涎吐吞不敢啄囓學官似尊貴實卑賤祿不足以救
寒餓甚者面削如咽針如肌骨柴如曹類啁啾相呼而
謀曰我國朝治贓吏法最嚴管僧食僧管醫食醫管匠
食匠御史按察不敢問豈不曰時使之然法使之然教
之必不改比而誅之則不忍也吾徒管儒不食儒將坐
而待斃乎椎肌剜肉於儒户不足則括肉敲髓及鄉師
滑稽之雄以儒為戲者又曰管儒者益衆食儒者益繁
豈古之所謂獸相食歟抑亦率獸而食人者歟儒不勝
其苦逃而入僧入道入醫入匠者什九建安科舉士餘
二萬户儒者六百儒貴歟賤歟榮歟辱歟可以發一慨
也九仙方伯載三百年儒家一才子也㓜登陳忠肅公
門有遠志強記而善問落筆皆英氣薄科舉程文不為
而喜為詩某每以科舉程文教子孫見後進學文者必
勸之間語伯載曰以子之才屑為程文應儒選孰不貴
重子伯載哆頥而笑掉臂而去曰吾始以先生為知我
者也今而後知先生非知我者也馬之日千里者豈銜
勒轡策所能羈哉吾人品豈在娼之下丐之上者乎吾
豈不能為塲屋無用之文所以膠口不肯道者願為大
元一逸民超然出乎十等人之外也先生果知我者乎
請從此辭某始而疑中而怪終而大敬之携其手坐之
堂上而告之由辛酉至庚寅三十年後文運大明今其時
矣天下豈終無好文章乎古之所謂經天緯地曰文者
必非塲屋無用之文也子既薄塲屋之文而不為文而
經天緯地必有所傳矣安得借一席地相與講明之乎
予方挾龜策坐卜肆豈得已哉是亦不願為儒者以予
所不願而願子為之有愧於忠恕之道多矣雖然天地
之大無儒道亦不能自立况國乎秦之後為漢嫚儒者
莫如髙帝尊儒者亦莫如髙帝子能為董公為子房為
四皓帝必不敢以儒之腐者豎者待子矣安知以文章
名天下者不在子乎安知使儒道可尊可貴者不自子
始乎戊子四月甲子
序
送史縣尹朝京序
建陽號難治秋苖不滿九千石站户不徵輸者過半養
新軍餘五百人郵卒不與焉邑當廣南江浙諸道之要
㑹省官御史宣慰按察多行部鄰郡守貳多假途驛使
將宸命来徃煩廩庖者無虛日令尹迎必數十里外遇
霖霪積潦瞻馬首倏至跪拜泥淖馬糞中移時不敢興
焉上人命之退則退客就館用大牲小則刲羊刺豕折
爼充庭號曰獻茶飯令拱手立堂下三跪進酒上食客
露頂趺坐必醉飽喜動顔色無不滿上馬去送必數里
外而歸令尹對妻子舉酒相賀曰吾知免矣子事父臣
事君不如是其嚴甚於皂𨽻之奉主人翁也為令尹者
勞矣哉中原將家子史尹宰邑三年以寛平和易為政
不求赫赫名民安之但見其可狎不見其可畏余隠者
耳不聞理亂初不知史君何如人也癸未十月政和民
不靖流毒千里平民無辜而死者幾萬人史君得龔遂
對漢宣帝遺意人以為賊盜吾以為赤子人方治亂絲
而棼之吾乃治亂䋲而觧之不殺一人而定㑹大赦閩
浙更生者何止百萬赦未至而寃死者亦多矣史稱活
千人者子孫有封史君之後其昌乎既受代僦廬託妻
子於此邑亦以士民依依不忍相捨也如京師謁吏部
求祿以養母朋友載酒崇肉而餞之者五十人前期各
賦詩余聞而出山謁之一見如舊識因道前朝四十年
遺事宰相之仁鄙將帥之知愚軍民之苦樂兵財之多
寡士大夫人品之髙下史君無問不知如響斯荅如養
叔之射葉矢必中的庖丁之觧牛刀必中窽痀僂丈人
之承蜩累丸愈多而愈不失其錙銖聽之者心快神暢
可喜可敬可憤可泣始知東南科舉士誤天下蒼生者
百年曽不如中原將家子不習時文者可與談天下事
今人以作邑為勞宜乎史君但見其逸也余老且病矣
只欠一死回思少年遇知已如忠齋留公敬齋謝公梅
石趙公則堂家公實堂呉公泉石青陽公皆待以國士
期以遠業入仕二十一年居官僅八月宰相薦援者十
一人皆議論不合絶意浮世事退而尚友安期生梅子
真遂為穹壤間無用之物予之負知已多矣不知諸老
先生存者幾人子逰中原過齊魯燕趙當歴歴為予問
之朱希真云早年京洛識前輩晚景江湖無故人難與
兒童談舊事夜攀庭樹數星辰予每誦此詩未始不臨
風洒淚也安得明敏卓犖之才如史君者日謦欬吾側
哉朋友謂余舊有能詩聲當以詩為贈余方讀禮言且
不成文豈能冩衢童壤老之真情乎有揚觶者曰不載
酒崇肉又不賦詩者罰余乃自罰為建陽士大夫餞令
尹史君詩序
交信録序
天下有達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
道德有同非外相慕也不交以朋友視君臣父子夫婦
昆弟則疏矣易大傳曰定其交而後求定者見其心之
可交也交亦豈易定哉公卿求士見其才不見其心能
負人吾視魏其侯翟廷尉悲之士求公卿見其勢不見
其心能汙人吾視揚雄班固蔡邕笑之契之教人曰朋
友有信孔門合交與信並言信而交交而信亦可以無
悔矣同富貴相忌而有九官十臣同貧賤相疏而有仲
尼弟子同患難相怨而有東漢黨此謂交此謂信此朋
友得以列於人倫也今人録求交曰雲萍雲萍皆無情
之物義已不信交何能堅請名之曰交信錄交無上下
無貴賤無死生吾盡吾信不敢求諸人百年之間萬世
之後倘能無愧天地而謂之人始可見朋友之助始可
言交信矣
重刋蘇文忠公詩序
世由道升降有道如蘇文忠公竟為世所屈始熙寧訖
靖康權爐消鑠勢浪摧壓身後難未歇也道無損世變
何忍言淳熙天子尊先猷以勸臣節海内家有眉山書
矣其文如靈鳯祥麟不必聖人然後識屢以詩得禍儒
者疑焉同志以詩鳴於其言母不敬信獨不與其詩異
哉温涼寒暑有神氣而無形迹風人之詩也宇宙不多
見獨不聞宣王幽厲之雅乎周人之免禍者幸公之得
禍者不幸也詩固未易作識詩亦未易也帝張咸池於
洞庭鳥髙飛魚深潛渝歌郢曲童兒婦女拊掌雀躍矣
光嶽全氣震為大音涵古㳺今斯人幾見唐人誦杜子
美必憐其忠公之詩獨不可憐乎公大節細行如秋月
脱雲寒潭見底惜其道與程正公不同黨禍自此起賢
者不相知果不可謂之命歟抑亦可謂之命歟為川洛
學者兩怒交毁自陷其師我思聖賢以作汝民極相勉
一念偏黨人心無所歸㑹矣民極將誰望耶公之道豈易
及也哉元豐甲子自黄移汝有詞别交㳺功名富貴之
念澹然矣郡再火於秋季伸覧得其碧絹書者屢流落
衢途皆儒家收之果有守䕶撝訶者耶過江興境上題
名石壁麾筆墨淋漓竹上乆不滅至今新篁葉上有墨
㸃爪之如煙煤蕃衍五歩内移根易地則不生邦人愛
之號曰東坡墨竹後有八十年余謫居富川親見二事
嗟乎公乃天地間不可無之人其文亦天地間不可無
者詩豈衆人所能識哉書市厄於火藝文四庫百無一
遺好善者先刻東坡詩王呂而下章蔡而上以國事與
公為仇者衆矣生平亦能詩文豈不工巧今人不借之
齒牙公論果至是而定乎此謂民彛此謂天道
贈地理楊南川序
楊君南川挟風水之術㳺富貴家老而不倦誦楊救貧
所著三龍經極熟聽者欣然想其術之精也富貴家用
其術不能去其貧楊君不色怨衝炎風濡梅雨杖笻竹
行數百里鳴於人曰吾術能使貧者富賤者貴憂患者
逸樂及遇富貴人家又不合而去何耶合不合無益損
於楊君心勤而身困藝精而道窮世變使之然耶楊君
之命固當然耶嗟乎古有負超世絶倫之才懷出天入
神之技不為當時所尚徒有來世之名者多矣獨楊君
乎哉吾聞南唐范太史㳺浙東三年不遇露香請命於
穹旻願救貧民積善者十家至今兩浙名公卿數百年
松楸欝欝有佳氣者皆范公所卜也楊君亦能有范公
之心乎人不知之天必知之何憂乎不遇
觀音經序
西方聖人以好善為教多矣中國人無智愚賢不肖者
敬信觀世音如天如父母何也人窮必呼天疾痛必呼
父母天與父母未必能救之也捨天與父母則無可鳴
籲者矣今人見親戚朋友落坎窞坐困藜力可以援而
不援聞其鳴號之聲若不聞者皆是也觀世音獨以尋
聲救苦自任不待人之鳴號於我尋其窮苦之聲而拯
救之仁矣哉天與父母不能盡之仁觀世音盡之矣人
之敬信觀世音如天如父母亦宜是心也豈特觀世音
有之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禹之所思也天下有饑者
由已饑之稷之所思也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
澤者若已推而内諸溝中伊尹之所思也禹稷伊尹之
所思即觀世音之所尋也此道豈難能哉一念惻隠廣
而充之仁不可勝用矣龍泉龔君某状貎竒偉視瞻有
力某一見知其非庸人忽出觀世音普門品經一巻示
某曰吾印此願與天下好善者共之嗟乎仁哉龔君之
志乎禹稷伊尹之所思自此一念充之而己矣充之無
窮百億萬蒼生墮顛崖受辛苦者皆可拯救苦聲何必
尋苦海皆先登矣安知子非佛地位人乎勉之敬之吾
猶有望
叠山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