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巻十二
宋 林希逸 撰
序
安晩先生丞相鄭公文集序
隆古盛時明良並世其都俞廊廟之上大抵皆有道有
文之士也觀之書焉舜之禹臯伯益商之伊傅仲虺周
公召公盛德大業格於皇天而曰歌曰謨曰訓曰誥凡
子雲所謂渾渾灝灝噩噩者皆數君子為之也吁何其
盛哉歐公嘗曰文章事業士不兩能蓋非為斯時發也
漢唐輔相豈無其人然蕭曹丙魏房杜姚宋功名著而
不以文稱韋平康薛常楊燕許詞藝勝而事無足錄論
人物者每每遺恨於斯蓋三光五嶽之氣分矣獨我朝
諸大老前乎韓富馬吕後乎張李二趙其人如泰山喬
嶽其文如黄鍾大吕紀諸旂常者駿閎垂之簡帙者炳
燿吾宋之懿所以上並帝王而諸公亦鍾天地之全美
也求之近世則有如安晩先生丞相鄭公者焉公早㳺
太學即有異聲越從經以至大用髙文大冊流布人間
黼黻兩朝既極文章之用敷陳九陛無非仁義之言諫
藁多焚僅存其畧乃若淵躍龍潛初繼大統兩宫同異
監在治平公竭忠忱以裨聖孝時則有甲申尊親之書
逆全驍張聲震江南廷議不齊類唐淮蔡公贊其决卒
成聖功時則有紹定當國之書親事法宫乾綱甫正公
憂旁落力折機牙時則有政柄之疏和使往來國是未
一公條間惎迄如蓍龜時則有邊備之疏他如敬思二
銘元吉十箴與夫祖訓四言發揮帝夢又宗社之大計
也功言共立不既偉乎而况端明改紀登良去凶宇宙
耀明嫓美元祐中遭䜛妬公身雖退而當時諸賢迄無
王吕之禍雖嘉淳而下局靣屢移賢否豈不迭進而丁
史之去如棄弁髦豈非聖學高明黑白終定講明輔導
要有其先是非甘盤之力乎方公之再相也嘗以輔政
無狀為謝穆陵自指聖心曰丞相之功在此然則大人
格君之業公實有之天下有所不知而先皇獨知之也
文章又其餘事爾余嘗因是思之元豐末年燕詒置傅
使酬神祖之言鼎湖龍御為世少延俾温國輔贊其間
得殫忠益異時紹述一語必無所投其姦則邪正紛紛
亦不如是其酷也公之所學所遭頗與文正相類追傷
往事益歎穆陵之聖而有感於公今公薨十有七年諸
孫粹公遺文而出之以余受公異知俾為之引余思疇
曩初登朝公留經幄時得從容侍筆研知公學窮古今
出入經史胷中所有浩如也鎔煉而出俄頃千言形之
聲歌興味尤逺豈常流所可及然且樂取諸人叩擊不
已一語中肯擊節賞味如自己出集思之益容人之度
蓋於是槩見焉因以併識於此
次雲方先生詩集序
余嘗因論世尚友之言而後知古人所以慨惜人物者
夫以友天下之士為未足而必求之詩書是豈忽近而
騖逺哉蓋宇宙茫茫人物能幾同乎伊尹猶有萊朱獻
子之友已忘其三向非孟氏一言則俱冺冺矣網山先
生嘗曰在昔乾淳莆之人物最盛其間數大老若文節
次雲景韋漁仲皆千載人物今艾軒以集行夾漈通志
溪東藝圃久傳於世可以讀其書而知其人獨麟臺方
公既殁其後浸微平生著述片紙不存其可傳者惟古
律詩兩巻亦復沉没不顯姓氏僅見於艾軒銘是豈非
可重慨惜也耶公嘗自言吾文如雨沛然而作則奔注
百川瀰滿萬壑常時一滴無之蓄之渟泓發之閎肆其
抱負果何如哉聞公初給札時吏白䇿題例先得公揮
手叱之翰長聞而不樂遂取三國六朝兵争險要錯綜
其問以困之公入擒文一覽而笑雍容奮筆終篇萬餘
言南北數百年攻守得失如指諸掌何愧於歐蘇哉是
所謂沛然如雨者也使其全藁幸傳豈在古人之下乃
若其詩則或長或短可興可觀是謂學問之鼓吹也其
飄灑即謫仙其渾重即子美得遺音於風雅寄逸思於
莊騷雖元白郊島亦當北靣餘子何數焉余年二十一
時得公此集晝夜諷味如見其人故箧久留蠧蝕殆盡訪
公之家則屋易主矣况集板乎每一追思悵然如失今
公族孫巖尹訪尋幸得錄以寄余得鼎還珠不足喜也
叙而藏之因語巖尹曰千歲而下有論世尚友者必求
之吾儕相與珍惜可乎
陳西軒集序
士莫難於知道文直寄焉爾因其所寄而後知者存焉
然則文亦不可忽也茫茫宇宙知道者能幾茍有矣存
而用不見於時沒而文不垂於後是非尚論人物者所
惜哉西軒陳先生有道有文者也生㳺洋萬山中而學
得聖賢之心文接神明之奥趣詣幽𦕈出吻芬葩率皆
蟬脫於塵濁之表其在當時與次雲老艾溪東溪西為
同出是蓋孟子所謂豪傑之士艾軒一字不輕許人獨
謂公之學不緣師授其視横渠為同時獨曉者集中諸
銘獨次雲曰子方子公曰子陳子而已至於其文則曰
今之良者與玉同色豈不以人知黄之為金而不知白
者尤貴乎蓋為不知公者嘆也公年不盈六十仕不過
一邑生不求聞於人而後之志人物於莆者亦於公缺
焉金玉之言蓋於是信矣余生最晩年二十時得公月
圓沲沲之賦於先師樂軒吾師深敬公者余固焚香慕
尚久矣最後始傳此集於公曽孫子高觀其記序論贊
頗有檀弓穀梁太史公之風古今五七言可與子昂元
結浩然相上下至如桃花瑶華諸賦使孫卿屈原見之
亦當擊節而西軒一首自為態度又與鮑謝争幽潔焉
此其所得所寄艾軒不可作誰與論其樊者然公㳺戲
於此歲月浩矣豈應所傳止爾茍非殘篇敗篋淪委于
地蒸為靈芝流為醴泉則其光芒藴積必且為華星卿
雲矣又孰得而見之此余所以重惜於此書也公諱某
字某興化人承議郎知長樂縣生政和辛卯卒乾道丁
亥艾軒所為窆銘與墓誌在其出處言論畧見於黄鐘
燕話余大毋即公族孫也
丘退齋文集序
有文字來為文之士誰不欲用於世然而有不可必者
天也非人也老艾一宗之學固非止於為文而艾軒之
文視乾淳諸老為絶出一再傳之間如大著正字二劉
季冶黄懷安網山樂軒二先生黄石吳叔逹是皆筆斡
造化者網山奥而清樂軒竒而法雖諸高弟亦當避之
然艾軒立朝不久二劉尤日淺奏篇講巻已驚駭一世
其餘皆以窮死使人人得吐其所有是為何等人物余
嘗為世惜之兄於樂軒席下吾軰所斂衽者弱冠㧞解
漕臺主司竒而敬之顛頓三十年而後得第其未第也
已客於龍學信庵二趙公之門三京之役傳檄中原帛
書露布皆公筆也既而徃來諸閫應酬兵事或言之諸
使或辨之中朝辭氣激昻議論精到傳稱執訊之書史
詫成風之檄兄何遜焉在昔有唐徐濠書記宣州賓客
如退之所記所稱率皆由藩府升朝廷大用者相踵主
人勲業方新而兄之鏡中蛇已蟠矣豈不重可慨哉乃
若襄城之赴援儀真之料敵勇於李泌精於栁渾人曰信
庵之客有兄即紫巖之子羽也疾且革手為别書區别
秦張毁譽字字切至而輝采爛然死生之際如此難矣
哉使兄而得盡其用則相如諭蜀之文宣公制敵之議
房喬垂沒之疏可兼有並傳矣余少與兄同事樂軒筆
硯之交甚宻中間南北睽離近二紀始同為乙未進士
僕南歸兄以信庵留飲别京樓握手不忍釋甫三載而
兄沒於儀真甲也未齓遺藁散落幾盡今甲能傳世科
痛惜其文訪求十年所得僅爾覽之涕下曰斯文也其
用止爾耶斯人也其傳止爾耶姑為之序云爾
李君瑞竒正賦格序
自退之為詩正易竒之論文章家遂有以此互品題者
抑嘗思之張說徐堅之論文也其曰良金美玉無施不
可非正乎其曰孤峯絶岸壁立萬仭濃雲鬱興震雷俱
發非竒乎不妨為俱美也前軰乃曰好竒自是文章一
病退之自謂怪怪竒竒不施於時祇以自嬉然則竒固
不若正矣雖然李長吉辭尚竒詭而當時皆以絶去翰
墨畦逕稱之李義山受偶儷之學於令狐及其自作乃
過於楚非以其為文素瑰竒歟長吉之竒見於歌行義
山之竒見於偶儷偶儷云者即今時賦體也使今人之
賦有若玉溪之竒又何愧於古哉莆陽同舍李君瑞以
賦得名屢薦於鄉優升於學每以竒取勝自謂之伏兵
蓋前後見賞有司皆以鋪叙體得之今集賦家大小諸
試自蘭省三舍諸郡鹿鳴以至堂補巍綴者皆在焉每
題先之以正繼之以竒鋪叙之外或以韻竒或以意竒
或以句簡古而竒或以原頭末三韻兩韻混成構結而
謂之正者人固知之時出之竒多有流軰思索所未及
譬猶孫臏之減竈削木淮隂之背水囊沙初不在堂堂之
陣正正之旗自可扼敵吭而破敵膽也以君瑞肘後方
之已效之劑不自秘而傳之人得之者當萬選萬中矣
然唐人論詩有六迷云者有七至云者其說則曰以詭
差為新竒一迷也至竒而不差一至也是必知其至而
去其迷以詩之病而騐之賦庶乎得君瑞所以傳之法
而又盡其所以至之妙余少學賦苦不能竒今老矣喜
聞其說故不辭君瑞之請而為之序云爾
方君節詩序
詩有近體始於唐非古也今人以繩墨矩度求之故江
西長句紫芝有詩論之譏蓋紫芝於狹見竒以腴求瘠
每曰五言字四十七言字五十六使益其一吾力匱焉
其法嚴如此今集中古作絶少亦尚友選家摩括極其
苦淘滌極其瑩雖然渾雄之氣視昔缺矣前此我朝諸
大家數律之精莫如半山有楊劉所不及古之奥莫如
宛陵有蘇黄所不及中興而後放翁誠齋兩致意焉然
楊主於興近李陸主於雅近杜吁詩於李杜聖矣乎神
矣乎北山趨慕逺而抱負大吟詠之適古比律為多骨
氣見於豐意態寓於約不肯寄人籬下操縱自如譬之
老禪不縛律譬之粹學不踰矩造之必愈深積之必愈
富則楊陸心印捨我誰屬哉北山莆方氏名應發
陳子寛詩集序
子寛余鄉友也余初椽温陵子寛尉安溪留幕中性喜
吟頗得聞其警語自後率數歲即一見見必以此相咨
决殊有馳躡陶謝慿陵郊島之意近南歸道溪上袖此
集示余曰必為我料簡之子寛去余誦之數日長短五
七言皆有趣古與律俱春媚秋明姿態美矣何以料簡
為哉余知其争雄於詩未已也昔誠齋詩先後近四千
首自言其作屢變一變於紹興壬午再變於乾道庚寅
三變於淳熈丁酉同時尤梁溪亦以為公詩每變每進
又曰壬午以前有千餘篇皆焚矣對延之誦數聨曰露
巢蛛䘏緯風語燕懷春坐忘日月三杯酒卧䕶江湖一
葉舟梁溪惜其焚之公曰無足惜也然觀公見行諸集
此等句既變以後未嘗無之豈變其可變者其不可變
者終在耶余是以不願子寛之欲有去取也毋使他時
又有梁溪之惜昔蔡端明喜作記顔每軸必識曰某處
作年若干竟以自鏡也子寛年方盛吟必愈富宜以誠
齋之法次第之時以變不變者自鏡豈非一樂哉
劉元髙詩序
詩有射也棲鵠於侯而程工拙焉是曰的强弱力也中
否巧也非的無以别之若兮之良其材有六則詩料也
參均九和則四鍊也幹之心必正不正與視忤是則思
無邪也射之於吟取譬若此然而的有逺近焉有髙下
焉其審則在我詩亦然陶謝一的也韋栁取之李杜一
的也蘇黄取之郊島一的也四靈取之隨所取而盡其
能則可以追古人可以名家數不然皆羿矣今言詩於
江西大抵以山谷為的髙安劉兄以山居前後藁見寄
思清而興逺詞贍而律嚴求之𣲖家神情風格皆具余
竊知其所以取的者矣因以是說吿之雖然射一也使
如由基之於猿紀氏之於蝨何的不破哉劉兄名元髙
字某今為侯官宰尊公實齋余齊年也
悟書記小藁序
悟上人吾鄉儒家子習氣未忘酷好詩而喜為文向為
偃溪徑山掌記謁余西省嘗以數語贈之今南歸寓朋
山所作愈富又寄以二編名曰枯崖且援信無言例以
求序曰信為佛日記室僧小暇不入園鋤菜即下田使
牛有集曰園夫持示徐師川師川序之易名竒葩余曰
皮毛剝落葉盡歸根是為汝宗本色貫花散花皆病也
師川此名毋乃病之乎使悟而遇師川必曰枯者芽矣
余因自思少亦喜吟老無所入乃獨誦翫味心珠證道
諸歌人多閱保寧雪竇諸老頌古亦時有此作或者正
以逃禪譏之然則余以書生而喜古尊宿言句悟以衲
子而弄窮秀才生活恐彼此皆病也昔魯公扈趙齊嬰
問疾於扁鵲鵲謂公扈曰汝多於謀而寡於斷謂齊嬰曰
汝少於慮而傷於專是為偕生之疾若換汝之心則均
於善矣遂飲二人迷酒剖胷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
既悟如初其疾皆去世而有扁鵲其人余願請之俾易
吾與若之心使運使談禪臨濟孫說文章各去其病庶
無攙行奪市之疑則兩得之矣上人以為如何
介石語錄序
介石向在南山余嘗一見之道貌粹然出語有味為其
鄉人也愛之為其名輩也敬之寂久矣侍者景恢乃以
此錄逺求著語余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横說竪說如
水漉月師既如此供通如此漏逗我又如何分雪雖然
師嘗七見浙翁末後舉黄龍三關因緣遂得關南一拳
打夫鼻孔有許㦬忉有許作畧生平受用不盡又欲分
付後人究竟正為誰底介石耶浙翁耶黄龍耶昔人有
云一字三寫寫焉烏成馬何况又有上碑石者又有
下注脚者莫將黒豆自換眼晴則木馬嘶風泥牛入海
去也
莆田方氏義庄規矩序
鐵庵先生忠恵方公重名厚德之士也其拳拳族黨一
念蓋今人所未有者既譜其六房之傳而思有以振德
之每曰文正范公吾所敬慕也如公大節固不可企獨
義庄尚庶幾焉顧吾力微雖未能均及六房之衆於吾
禮部之後或庶幾焉中歲居朝以直道不容而去滯留
嶺閫凡七年而沒使其及還此志遂矣今寺丞君孝於
其親而追思其志切切不去心解章貢之印而歸既經
營薦福以祀長官之祠又剏築本庵以守長官之基為
其本房計逺矣乃即舊請琵琶槽之地隄而為田田成
歲入石三百猶未足於用也又捐田五十石以足之於
是取范公遺法依倣而行聚每歲之入等第給之姑自
其親且近者始故九世祖禮部而下若干人髙王父福
平而下若干人冠笄有饋婚嫁有饋喪葬有饋男女之
生有饋延師家塾教子若孫月有俸歲有供登科者慶
遺之秋薦入學者資送之有其親而貧者疎而賢者儉
歲而有飢乏者非次而有患難者皆有以濟助之是皆
范氏舊規也每歲季秋又與族衆共行忠惠之祀祭之
儀器服牲牢獻奠祝贊件件應法故其意蓋曰饋者惠
也徒惠非古也是必有以私淑之故器必如禮欲其因
爼豆之數而知有作聖之學焉服必如禮欲其因衣冠
之制而知有修容之學焉登降祼獻有節則朝廷宗廟
之事習焉尊卑飲拜有序則閨門孝睦之義著焉此其
用意深逺又范規所無也况文正之子孫見於奉使公
所紀墳山之集凡十世僅二百人今禮部而下三大房
自祖父行以至兄弟幾五百人方來之益未已也吁盛
矣哉此又范氏所不及也昔錢公記姑蘇義庄舉晏子
之事以明之乃曰晏之仁止於生前范之義垂於身後
蓋以祿賜之及不如義田之逺也余始亦是之既而思
之不然也春秋之世阡陌未開田非國君所賜不可私
得弼殿之邑既辭當時所有獨北郭六十而已是所三
等采地也采地廢而後有義庄之名范公嘗倡之今君
能續之是又不可不知今昔之故也因併及之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