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巻三十
宋 林希逸 撰
學記
陸象山為王荆公祠堂記意以孔孟而下斯道之微陵
夷數千載公能卓然有見於斯義而前脩譏議之者皆
未公也其首曰裕陵初得公問唐太宗何如主公對曰
陛下每事當以堯舜為法太宗所知不逺所為未盡合
法度裕陵曰卿可為責難於君然朕自視欿然恐無以
副此意卿宜悉意輔朕庶同濟此道自是君臣議論未
嘗不以堯舜相期及委之以政則曰有以助朕勿惜盡
言又曰須督責朕使大有為又曰天生畯明之才可以
覆庇生民義當與之戮力若虛損嵗月是自棄也秦漢
以下南面之君亦嘗有知斯義者乎後之好議論者之
聞斯言也亦嘗隠之於心以揆斯志乎曾魯公曰聖知
如此安石殺身以報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與各欲致
其義耳為君則自欲盡君道為臣則自欲盡臣道非相
為賜也秦漢而下當涂之士亦嘗有知義者矣後之好
議論者之聞斯言也亦嘗隠之於心以揆斯志乎惜哉
公之學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負斯志不足以究斯義
而卒以蔽斯義也昭陵之日使還獻書指陳時事剖析
弊端枝葉扶踈往往切當然覈其綱領則曰當今之法
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義而卒以自蔽
者固見於此矣其告裕陵葢無異㫖勉其君以法堯舜
是也而謂每事當以為法此豈足以法堯舜者乎謂太
宗不足法可也而謂其所為未盡合法度此豈足以度
越太宗者乎又曰典禮爵刑莫非天理洪範九疇帝實
錫之古所謂憲章法度典則者皆此理也公之所謂法
度者豈其然乎獻納未幾裕陵出諌慌疎與公評之至
簡易之説曰今未可為簡易脩立法度乃所以為簡易
也熙寧之政病於是矣釋此弗論尚何以費辭於其建
置之末哉又曰大學不傳古道榛塞其來已久隨世而
就功名者淵源又類出於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師
尊裁籍以輔其質者行於天下隨其分量有所補益然
而不究其義不能大有所為其於當世之弊有不能正
則依違其間稍加潤餙以幸無禍公方恥斯世不為唐
虞其肯安於是乎蔽於其末而不究其義世之君子未
嘗不與公同而犯害則異者彼依違其間而公取必焉
故也熙寜排公者大抵極詆訾之言而不折之以至理
平者未一二而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於裕陵下
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新法之罪諸君
子固分之矣此本朝一大公案也象山之言有闗於學
問未知晦翁東萊曾見此記否其文甚富摘其大㫖如
此留俟來者商確之
正字方先生諱翥字次雲老艾之友也真千載豪傑之
士其詩雄放如太白法度如子美向有集本今其家微
甚此本不存莆人無有記其一聯者獨後村時相與諷
詠之今取古律絶句録而傳之庶使同志友朋知有前
輩風度
羽儀潔白如自脩風雨晦冥那失曉沙頭鷗鳥不馴熟
雪裏鷺絲太孤皎山寒夜半落葉深閉門垂荑偎重衾
聞雞而起竟何事我老看書不入心久無鬬志形如木
世上癡兒能舍肉白雞之肉不可食無勞斷尾亦為福
山僧窮獨老無妻想見愛養如嬰兒得地羽毛愈應好
天年全得山中老(家有白雞蓄之三年矣馴熟可愛謙/之讀書山中一日相過偶道菴僧所)
(闕遂送謙/之以遺之)
吟詩夜半霜月白胡床夢作乘槎客醉中入月捉玉兔
手摵桂枝鳴䇿䇿風吹天河銀浪髙月邊星宿相周遭
五色機頭索雲錦天孫一笑顔如桃天河下接武陵溪
重覔仙源路却迷五更波上回煙棹半空飛雨落凄凄
羽衣稚子雙瞳方伴我清江老嚴光落日還收釣筒去
蘆風起處暮天長(次韻時瑞見寄/)
雲昏雨暗黄蘆渚沙磧風髙人斷渡一葉扁舟忽下來
落日還收釣筒去收盡沙頭白鳥飛蕪葭暮雪滿蓑衣
千門萬户擁被卧獨釣寒波人未歸(䟦漁村晚景/瀟湘夜雨圖)
去年雪暗江南路日暮踟蹰無宿處今年坐見故園春
梅花已過桃花新東臯薄田纔數畝依方旋造逡巡酒
嗣宗痛飲是吾師萬事否臧勿掛口循環三百真超忽
誰向空濛問巢窟愚癡聰慧一冥冥不如且進杯中物
(除夜寄謙之/)
生犀百萬環帳立漏聲未殘楚聲急拔山男子心轉柔
夜倚芙蓉秋露泣帳中别酒苦如荼不是嬋娟害覇圖
鄛人憤死愁雲氣吕氏田頭見老夫漢宫三萬六千日
得意蛾眉亦陳迹至今一曲唱虞姬恨草摇摇向春碧
(虞美人/)
䇿笻山下路未省盡幽尋回首見桑柘始知墟落深(與/鄭)
(國叔司/法山行)
暗雨落漫漫山中五月寒大江渾不覺溪壑有驚湍(無/題)
樹連平野濶深夜易髙風星月迷濛外乾坤鼓蕩中山
窻寒未白宿炭曉能紅抱被論詩句長長與子同(再過/幾先)
(姪齋/中)
又見增年齒謀身事事非時難逢嵗飰日暖換春衣新
莾姦猶在懐王殯未歸中原久離絶感節淚頻揮(元日/)
山寒一杯酒嵗晩兩窮人(和鄭處易/溪邊贈别)
可惜聽泉夜還當殘月時(㳺石泉/)
晝出陽闗已斷腸那堪真别更凄凉癡人刻水方求劍
一息舟行過夜郎(讀易/)
蕩蕩春風野老家欲尋蹤跡隔煙霞洞中㩦出小桃核
種作碧雲千樹花(乾/)
雨過前村湖水平魚頭戢戢逐波生隣家籃裏收雞子
昨夜分明報五更(元/)
洛邑舟中萬里均舟車白浪與紅塵微掀衣角凉生面
不是清風動白蘋(亨/)
江上柴門照夕陽牧童蓑笠下牛羊明朝依舊山前路
溪北溪南花草香(利/)
牛背穏如千斛舟斜烟細雨任遨逰春風草緑江南岸
秖見輕寒不見牛(貞/)
鄧侯牽挽政難留六十年來亦倦㳺至竟眼髙無俗韻
不因人喚始回頭(次韻鄭漢仲講書/)
茅簷寂寞住人稀落日逢迎宿酒旗夢覺五更山月上
溪邊人語釣船移(宿釣溪/)
老僧方丈倚雲巖窘束公私百不堪雖有此泉無此耳
留君旬日駐征驂(過華嚴謁陳/季若同年)
星光如月映長空驚起愁眠夜向中殘暑不妨欺枕簟
隔窻鳴葉是西風(立秋/)
無端正踏江南路暮雪蕭騷滿客衣
隔屋青燈一㸃明卧聽簷雨落三更無因作得還鄉夢
門外兒童爆竹聲(癸酉冬赴部除/夜宿信州客舍)
來時雪片楊花落今見楊花作雪飛獨立暮江心似醉
羡他一葉釣船歸(臨安江上/)
大江東接海漫漫海氣江風吹雨寒纔出國門三十里
便成回首望長安(離武林/)
且柅流沙青犢車葱葱佳氣滿城閭白頭不解家人語
狂學司空城旦書(讀老子/)
兒女歡喜羅酒漿夜深笑語火爐傍如何去嵗聽風雪
身在江南夢故鄉(甲戌除夕/)
淡蕩光風尋户牖迷濛宿霧淨園林春深燕子來無數
雨後桃花落不禁(病起/)
宿命須同一洞天相逢孰處故依然不知墮落青衫底
何日塵泥是了縁(送虞仲房監/倉歸臨安)
上書北闕妨何事笑殺孤寒孟浩然(同前/)
天寒古寺往來希門掩柴爐晝共圍細雨無聲潛自落
開簾時復見霏霏
陣陣山風逓雨來夜深飄損滿庭梅未應一等成摇落
知有人家花未開(宿尊勝庵二/首呈謙之)
斷崖日夕自撞舂未近先看氣象雄萬壑不停雷隠隠
一川長覺雨濛濛(百丈漈/)
學得天文夜睡遲雲籠月照恨星稀而今病眼都無力
猶向簷邊認紫微(紫微/)
逺山馬首尚相隨近岸迎人勢却迴鸜鵒食殘松子落
虹霓飲過水聲來(再至北鄉幹/歸路中作)
雞犬還家自識村重營生理長兒孫時平戰地逢華屋
嵗久他鄉是故園别後塵埃如我老歸來耆舊幾人存
鴈行疇昔從㳺者莫話凋零恐斷魂(謂柔/立兄)
出户春光刮眼明逺雲遲日慶初晴偶來傍樹尋梅子
時聽新蟬葉底聲(出户/)
江山入眼昔無殊只有人事堪嗟歔權門雜沓行苞苴
屠兒販客紆青朱梵儀膜拜參浮屠癡兒嬌子不識書
淫坊博塞為歡娛金章下堂揖老胥老胥分庭抗士儒
身裹道衣臂佛珠嵗時入謁何易于羊肩斗酒清而腴
酬酢偃蹇以字呼官家赤子元何辜一毫枉直憑青蚨
十八年前此事無作詩一笑君應呼(此詩無題末段數/語如此必當時有)
(所憤激而作/今世亦然)
文字以渾正為本如范文正嚴子陵祠堂記濓溪愛蓮
説伊川易傳叙李泰伯袁州州學記此固不可揜者穆
伯長尹師魯以古文為倡在歐曾蘇王之先嚴潔雅正
而後人不甚傳誦者豈非精神風采有未備乎二公專
慕韓栁終未及之
荀子富國篇云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
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
生五榖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嵗而再獲(獲讀/穫)之然
後𤓰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量也記曰獻/米者操量鼓)然後葷菜百
疎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切而剸車黿鼉魚鱉鰌鱣
以時别一而成羣然後飛鳥鳬鴈若烟海然後昆蟲萬
物生間(生其/間也)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
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也
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患也特墨
子之私憂過計也此段之文可謂竒絶
溪西上皇帝書曰臣本山林之人入山之初結茆之日
其心苦矣其志逺矣欲讀古今之書欲通百家之學欲
討六藝之文而為羽翼如此一生則無遺恨忽忽三十
年不與人問流通事所以古今之書稍經耳目百家之
學粗識門庭惟著述之功百不償一不圖晩景獲見太
平雖松筠之節不改嵗寒而葵藿之心難忘日下共惟
皇帝陛下誠格上下孝通神明以天縱之聖以日新之
徳君臣道合一言而致中興自書契以來未之聞也臣
竊見兵火之餘文物無幾陛下留心聖學篤意斯文擢
用儒臣典司東觀臣伏覩秘書省嵗嵗求書之勤臣雖
在草萊亦欲及兹時効尺寸顧臣究心於此殆有年矣
今天下圖書若有若無在朝在野臣雖不一一見之而
皆知其名數所在獨恨無力抄致姑能紀記之耳謹捜
盡東南之遺書古今之圖譜以及上代之鼎彛與四
海之銘碣遺編缺簡各有彛倫天篆梵書亦為釐正於
是提四百巻自作之書徒歩二千里來趨闕下欲以&KR0655;
塵而禆嵩華欲以涓流而益滄海者也念臣窮困之極
而寸隂未嘗虛度風晨雪夜執筆不休厨無烟火而誦
聲不絶積日積月一簣不虧十年為經㫖之學以其所
得者作書考作書辨訛作詩傳作詩辨妄作春秋考作
諸經序作刋繆正俗跋三年為禮樂之學以其所得者
作謚法作運祀議作鄉飲禮作鄉飲駁議作系聲樂府
三年為文字之學以其所得者作象類書作字始連環
作續汗簡作石鼓文作梵書論作分音之韻五六年為
天文地理之學為魚蟲草木之學為方書之學以天文
地理之所得者作春秋地名作百川源委圖作春秋列
國圖作分野紀作大象畧以蟲魚草木之所得者作爾
雅志作詩名物志作本草成書作本草外類以方書之
所得者作鶴頂方作食鑑作採治録作畏惡録八九年
為討論之學為圖譜之學為亡書之學以討論之所得
者作羣書㑹紀作校讎備論作目書正訛以圖譜之所
得者作圖書志作圖譜有無記作氏族源以亡書之所
得者作求書闕記作求書外記作集古系時録作集古
系地録此皆已成之書也其未成之書在禮樂則有器
服圖在文字則有字書有音讀之書在天文則有天文
志在地理則有郡縣遷革志在魚蟲草木則有動植志
在圖譜則有氏族志在亡書則有亡書備載三二年間
可以就緒如詞章之文論説之集雖多不得而與焉奈
秋先蒲栁景逼桑榆兄弟淪亡子姓亦殤惟餘老身形
影相弔若一旦倐先朝露則此書與此身併填溝壑不
惟有負於平生亦有負於聖時謹繕冩十八部百四十
巻恭詣檢院投進其餘巻帙稍多恐勞聖覽萬一臣之
書有可採望賜睿㫖許臣料理餘書續當上進微臣遭
遇文明之世寧無奮發之情使臣得展盡底藴然後鶴
歸蕙帳狐止首丘庶幾履陛下之地食陛下之粟不辜
陛下之一民也公之諸書今散失已盡余僅得十一二
種觀此可以見其所著書是亦天地間一竒事也
溪西云重莫重於二典舜典至姚興時始出凢江左諸
儒不得覩其書焉古莫古於三墳五典八索九邱三墳
至近代始出於民間凡往代諸儒並不得覩其文焉如
我之懐矣自貽伊阻今詩雄雉之言也而晉時為逸詩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俾勿壊今書大禹謨之言也而晉
時為逸書似此類極多應知古書前代不得而有反出
於後世甚多以晉志較漢志凡漢以前之書漢志不得
而有反出於隋志者多矣以國家崇文總目史館書目
較之民間之藏凡竒圖異書民間所有而國家所無者
亦多民間如吳氏西齋書目(一巻唐人/吳競家藏)新集書目(一巻/唐人)
(蔣或家藏已上二目並見/崇文總目第二十二巻)荆州田家書目(六巻興化方/郎中陳運使)
(家有/之)古今書目(四十/巻)沈氏墨野堂書目(二/巻)祁氏藏書目
(二/巻)梁山書堂目録(四巻已上興/化方家有之)沈諌議書目(三/巻)李正議
書目(三/巻)籝金堂書目(三卷已上漳/浦吳家有之)六一居士目録(福州/余氏)
(有/之)萬巻樓書目(三/巻)望壺書目(三巻已上興/化二方家藏)此皆官所無
民間所有也
溪西有詩云昨夜西風到漢軍塞鴻不敢傳慇懃幾山
衰草連天見何處悲笳異地聞犬馬有心雖許國草茅
無路可酬君微臣一縷申胥淚不落秦庭落暮雲其題
曰建炎初秋不得北狩消息作公時為士人而忠憤如
此後來虞丞相以此詩薦公遂召對
溪西曰字有大小只有二體故許慎之書凡萬字無一
有三從者如森字淼字似有三從然森乃從木從林淼
乃從水從淼如此二字既不得為三從則他可知矣王
氏未能如此所以可笑如同字從&KR1834;(莫保/切)從口王氏則
曰從&KR1834;從二從口衆字從目從巛王氏則曰從目從三
人甚者如冬字從奂從丶(音/氷)王氏則曰從八從勹從重
入以冰為重入尚可論字乎
溪西曰説字要如畫卦爻為三陽為乾三隂為坤以坤
承乾為否以乾承坤為泰以乾坤相錯為未濟以坤乾
相錯為既濟由是轉錯相承則六十四卦可成矣若隂
陽各一爻不能生息安得成三爻而為乾坤若皆着在
一處不能轉動則安能變移而成六十四卦某之説字
亦如此使字不麗乎紙而能使之横斜曲折反轉走動
如隂陽家撥沙經然今以一之文論之
起於一從一為丨(音/衮)而委蛇為人(音/猷)斜一為丿(房必/切)反
丿為乀(音/拂)曲一為厂(音/罕)反厂為&KR1525;(音/及)轉&KR1525;為乚(音/隠)反乚
為丄(音/厥)侈&KR1525;為&KR2151;(音/乙)曲乙兩端為冂(音/羃)轉冂為凵(口犯/切)
側凵為匸(音/方)反匸為□(音/播)隌冂為几(音/凡)引一而勾之為
□(音/私)轉□為□(音/了)引一而繞合之正圓為○(音/星)微方為
◛(音/圍)○○以反轉無異勢自一至圓起機之義備矣丨
(音/社)與一並生一變至圍九十八文又合二體而變之疊
為二並為巜(音/澮)互為乂(音/五)串為十向為八合為入之類
積而起之生生成文至於無窮丨與一並生而丨獨孤
者葢卜不可引不可屈曲故孤溪西之意以文自一起
凡十八變成十八文亦猶易之十有八變也
劉向作列女傳其言某人作詩者十與序同者二載馳
許穆夫人也渭陽秦康公也其小異者二行露無指名
而有申女許嫁於酆迎不以禮之説汝墳但言行役而
有周南大夫受命平水土之説此猶可也乃若大乖異
者則有六焉柏舟仁人不遇也而向以為衛宣夫人所
作芣苢婦人樂有子也而向以為宋女之夫有惡疾誓
不改志而其母作之燕燕送歸妾也而向以為慈姑之
定姜送其亡子之婦碩人美莊姜也而向以為莊姜有
冶容淫心傅姆作此以防未然式微則曰傅姆與夫人
更相問荅大車則曰息國夫人有生離地上豈若死并
地下之言此其説與序猶冰炭黑白也至於二子乘舟
雖以為伋夀而又不言作詩之由然則三百篇之詩雖
火於秦出於漢而諸儒傳之其説各有互異使小序果
出於子夏自孔門而下果有之則向在衛宏之前號為
博極羣書不應未之見而又為異論也況衛宏之學出
於毛公毛公在西都已為河間獻王博士其詩必有傳
者何為向亦見之由此而言則此序非惟不出於子夏
亦未必出於毛公今人但知有衛宏之序不復考之諸
書故信之而不疑非溪西艾軒二先生未有具此眼者
也
行露之詩列女傳以為申女許嫁於酆酆人迎之不以
禮誓不肯行故作此據向此言召南有申國又有酆國
一國之外其為國必多以申酆之見於所傳而推其所
不及傳者則知二南之詩諸國之詩也皆以為為文王
而作可乎
趙次公註杜詩用工極深其自序云余喜本朝孫覺莘
老之説謂杜子美詩無兩字無來處又王直方立之之
説謂不行一萬里不讀萬巻書不可看老杜詩因留功
十年注此詩稍盡其詩乃知非特兩字如此耳往往一
字𦂳切必有來處皆從萬巻中來至其思致之妙體格
之多非唯一時人所不能及而古人亦有未到焉者若
論其所謂來處則句中有字有語有勢有事凡四種兩
字而下為三字而上為語擬似依倚為勢事則或專用
或借用或直用或翻用或用其意不在字語中於專用
之外又有展用有倒用有抽摘參合而用則李善所謂
文雖出彼而意殊不以文害也又至用方言之穏熟用
當日之事實者又有用事之祖有用事之孫何謂祖其
始出者是也何謂孫雖事有祖出而後人有先拈用或
用之别有所主而變化不同即為孫矣杜公詩句皆有
焉世之注解者謬引旁似遺落佳處固多矣至於只見
後人重用重説處而不知本始是謂無祖其所經後人
先捻用并已變化而但引祖出是謂不知末捨祖而取
孫又至於字語明熟混成如自己出則杜公所謂水中
著鹽不飲不知者葢言非讀書之多不能知覺尤世之
注解者弗悟也次公所注杜公詩誤者正之遺者補之
且原其弟因明其㫖趣與夫表出其新意未見則闕之
以俟博聞疑則論而弗泥以俟明識其間所言來處有
四種與夫專用借用直用翻用或用其意而不在字語
專用之外又有展用倒用拈摘參合而用凡八個用字
觀此知公之用心苦矣惜此板在蜀兵火之後今亡矣
予嘗及見於杜丞相子大理正家京中書肆已無有前
兩行有男虎録者是
西軒陳先生已有諸賦見有前集今又得其賛銘數首
如六牛銘其一純白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無惻
隠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故曰人無有不善
水無有不下其二半黑前著草數叢曰赤子之心其發
未逺據操舍而言則得失豈但相半其三純黑一童子
向後牽之曰牛山之木斧斤濯濯人見其濯濯也以為
未嘗有材此豈山之性也哉其四回頭前半白曰富嵗
子弟多賴㐫嵗子弟多暴子弟未變於初耳是以聖人
善其改過其五露地純白曰白雪之白白玉亦爾惟人
與牛禀受則異其六純白水邊嚙草田間有穫者有收
遺秉者曰天位乎上地位乎下由盡己之性至於盡人
盡物之性則能參天地之化又有王審權昆齋銘曰白
白黑黑人弗汝親以黑為白不可語人孰知其白而守
其黑鳥巢於叢人寄於公有友有朋有兵有戎市井同
文安危同仁三禽一角是謂𤣥徳學古齋曰於何疑於
稽古於何畔道於征利於何相畏於朋友竹庵賛曰不
汲富貴似介不矜才知似怠不畏强禦似驕不容俗子
似隘谷堂賛曰谷堂峩峩叢林望之如備頭陁至若驚
世鼓索琵琶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邪調度皆不凡愛
翫不可夫惜其集不傳遂録於此前六半記向在番陽
得之一友以為監簿鄭榖叔所作誤也
洪野處作夷堅壬志序記王質景文之作曰志怪之書
甚夥至鄱陽夷堅之志出則盡超之矣予平生所嗜畧
類洪公始讀左傳史記漢書稍得其記事之法而無所
施因志怪發之又曰世以徐鉉好志怪而今存者多其
客蒯生欺之豈可以蒯生盡待天下之士葢有之矣亦
在夫決擇之者審也傳聞云者置之而余所自遇者小
孤夢神君瞿唐峽夢公孫子陽雲安夢張益徳甚白寤
寐云者亦置之而余所親覩者王淵亭見龍彭澤舟中
見蛤蜊菩薩像永興道中見道人嚼草成蠟甚著則致
諸人者胡可以弗信也景文之書謂之夷堅别志筆力
如此信不減洪公宜乎公得之而喜也洪公記此時景
文已沒臭味之相契亦如歐公之得廖生矣
春秋用周正始於左氏先師樂軒嘗云古人作長厯自
晉以來推算閠餘皆與諸厯合不知何處過了此兩月
止齋又有夏時冠周月之説尤為鶻突不知周以建子
為正即周禮所謂正嵗也十有一月初未嘗改即尚書
太甲元祀十有二月之文可證正月始和則建寅月也
正嵗者以十一月為嵗首也商亦然漢初仍秦以十月
為嵗首此尤明白先師三傳正已言之特人未見爾
東坡詩有甚竒者如無錫道中水車翻翻聯聯銜尾鴉
犖犖确确蜕骨蛇分畦翠浪走雲陣刺水緑鍼抽稲牙
洞庭五月欲飛砍鼉鳴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見老翁泣
喚取阿香推雷車此篇筆法豈可及而前此未有人拈
出者
東坡之文人皆知敬之而公之詩猶有妙處尤長於叙
事即其文法也且如黄鶴樓詩叙其舊聞曰黄鶴樓前
月滿川抱闗老卒飢不眠夜聞三人笑語言羽衣著屐
響空山非鬼非人意其仙石扉三扣聲清圓洞中鏗鈜
落門闗縹緲入石如飛煙雞鳴月落風馭還迎拜稽首
願執鞭汝非其人骨腥膻黄金乞得重莫肩持歸包裹
弊席氊夜穿茆屋光射天里閭來觀已變遷似石非石
鈆非鈆或取而有衆忿喧訟歸有司今幾年無功暴得
喜欲顛神人戱汝真可憐願君為攷然不然此語可信
馮公傳此事見於章炳文搜神秘覽終篇叙述無一長
語況李公擇以此樓求詩公不詠樓獨以馮京當世所
傳者作一篇如此其調度自是英傑豈他人所及哉
東坡書焦山論長老壁云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我
來輒問師法師了無語法師非無語不知所荅故君看
頭與足本是安冠屨譬如長鬛人不以長為苦一旦或
人問每睡安所措歸來被上下一夜著無處展轉遂達
晨意欲盡鑷去此言雖鄙淺故自有深趣持此問法師
法師一笑許此説人皆知之等閒拈出作此偈語多少
竒特此是坡仙㳺戱三昧試為拈出
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巻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