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巖文集
梅巖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梅巖文集巻三
宋 胡次焱 撰
序
明經先世省墓序
次焱宦寓秋浦時每鄉僕至必敬問長老起居狀輩行
生計饒乏子弟賢不肖大抵深矉太息者大半獨聞七
世祖直下嵗展省墓之禮令人意滿恨肉之不羽也值
乙亥秋九月自池來歸桑梓墳墓恍如隔世脫身叢棘
亶籍燕謀明年春正月哉生明隨例省墓宗可兄㩦籍
來告曰虚序以俟若之歸寧無說乎次焱曰人之所以
别于物者為其知有祖也春雨秋霜悽愴怵惕此民彛
之不可泯也奈何嵗月悠邈埏𡑞漫滅牛羊之所陵轢
狐兎之所窟穴僻者或樵或蘓坦者或畦或圃子孫有
過之而不顧者夫墟墓興哀不必吾祖塋也而若此恝
然何以别于物而為人是宜以時展省者一宋朝名臣
如文富韓范輩後明經且百年而蒿里淪于異區迄今
存者無幾吾鼻祖自唐末而五代而宋朝次焱以上一
十三世而塚域厯厯可識非祖徳延長則陵谷且有變
遷抔土何以塊然獨存是宜以時展省者二它族松楸
或逺在千里數百里者掃拜良艱先明經以迄于今其
宅兆多不出半舍苟非禍患變故癃老篤疾及商宦于
逺方者則朞三百有六旬獨不可輟一二日之暫而少
知有祖乎是宜以時展省者三且夫人無賢愚靡有不
願其子孫蕃衍而世守其丘隴者吾今日以此心而望
吾之子孫當思吾先世嘗以此心望于吾吾為先世之
子孫而不能時省先墓何以責吾之子孫它日能時省
吾之墓哉梗莽纍纍藐焉視之不但天道報施捷于影
響亦非所以習子孫之聞見而教之孝也是宜以時展
省者四吾聞族大以蕃子孫不能無貧富智愚之異往
往富者奴視其貧者智者訐弄其愚者彼惟不知根源
本同是以秦越共視無怪也自斯禮之行嵗謹彛典有
尊卑少長之序無貧富智愚之分其羅拜某墓也必惕
然曰某與某貧富雖殊皆根斯墓而枝分耳則其尊而
貧者胡可以不敬其羣拜某墓也必惕然曰某與某智
愚雖異皆源斯墓而派别耳則其卑而愚者胡可以不
恤今之視如路人者其初一人之身老泉謂忠厚之心
可以油然而生者此也是宜以時展省者五君子曰是
舉也有二善焉一以追逺一以睦族曽孫篤之俾勿壊
乃若故家上塚丕闡幽光存乎其人毋徒責之隂陽流
泉之說可也
明經先世省墓序
熊持登詩曰拜掃無過骨肉親一年惟有兩三辰白香
山詩曰風吹曠野紙錢飛瀟瀟暮雨人歸去此皆省墓
而作也昔襄陽有選人劉其姓者入京師逢一舉人語
言相得藉草同飲舉人因賦詩曰荒村無人作寒食殯
宫空對棠梨花明年劉歸襄陽尋訪舉人惟殯宫存焉
乃知墓無子孫省拜故九京有靈而其詩如此借此觀
之省墓之禮非特子孫之所當行而亦祖宗之所深望
也子孫立志不堅持登香山之句不作則祖宗魂靈如
在寧不動空對梨花之句乎此句一作為子孫者何若
吾門其勉之謹序
省墓之行展孝敬也葢墓者祖宗體魄所藏魂靈所居
古人去家必上塚四時必登墓今惟正首相率省墓已
從簡矣冠者皆行冠則成人成人則知祖之當尊墓之
當省也今圓冠方屨人則人矣嵗首省墓大欠整齊是
人也豈獨無孝敬之天哉夫鄉鄰者出入相友者也嵗
首必冠帶而沿其門親戚者骨肉相闗者也嵗首必涉
逺而踵其門神祠佛宇者禍福之不爽也嵗首必執香
信而俯伏其門至于祖宗乃吾身之所自出吾受其肢
體之遺吾藉其衣冠之䕃有堂構者承其堂構有箕裘
者習其箕裘其待子孫嘗欲福之而未始禍之也窮未
達貧未裕豈祖宗之咎哉今嵗首樂去者三之一勉彊
不容不去者半之養安不去吝費不去奔香逐臭而不
去者間亦有之是何待祖宗反不若待鄉鄰待親戚待
神廟之厚哉省墓亦有不可拘者年逾六十者不可拘
有不測之禍者不可拘有不時之疾者不可拘宦遊于
外者不可拘外此決所當去荒塚纍纍殯宫戚戚棄置
不顧其與睨視而顙不泚者何異哉東萊云今日之為
人子異日之為人父後乎兄者為弟而前乎弟者為兄
吾不肯為兄父之拜則吾亦不得夫子弟之拜然則今
日不拜祖宗墳墓者恐他日子孫亦如之於戲此固理
之必至者况乎人知尊祖然後知敬宗惟同拜某墓也
則知某為叔某為姪皆與某同出某墓者也又同拜某
墓也則知某與兄某與弟又與某同出某墓者也然則
拜掃無非骨肉親也非泛然同族比也尊卑之分悠然
不渝縱有少嫌風休氷釋豈忍下詈上卑犯尊相欺相
凌相戕相賊相窺相弄也哉吾故謂省墓者孝敬之天
所由寓而亦名分所賴以綱維者也同門者試想之已
夘正月上元日因整簿而書幸毋以次焱之言為贅
省墓後序
官司期㑹不必吏卒及門也冨者不俟車貧者不俟屨
衝風沐雨破霧戴星倉遽赴限惟恐時刻差池何則懼
于刑也經商逐什一之贏暑焉漿汗寒焉栗膚或月店
聴鷄而山谷間闗虎狼噬嚙或風竿俟馬而波濤澎湃
蛟龍出没生死一瞬息爾方汲汲焉不為憚何則競于
利也山鬼水怪土偶人木居士恍然象罔妄一巫覡云
某祟宜禳某廟宜禱矍然齋戒袖香奔走為父母妻子
者又交口從臾之何則畏灾而邀福也春王正月羣行
省墓東風解凍遲日融怡岸容山意梅栁漏春非有疾
風甚雨之弗便非有大寒劇暑之當避非有虎狼蛟龍
吞噬之可憂車屨從容亦足行樂且吾祖宗之靈非土
木象罔者而諄勤邀勒養安托故曽不若巫覡之片言
何則無灾可畏無福可徼也然而序所謂非所以習子
孫之聞見而教之孝者則固有不斧鉞之刑非錐刀之
利而隠然他日之禍福存焉何則習其聞見而教之孝
彼固以尊祖敬宗為當然而他日還以施諸我亦不敢
不肖也福與利孰大于此習其聞見而教之不孝彼固
以養安托故為當然而他日還以施諸我亦不敢不肖
也灾與刑孰大于此蘓子有言達者知之衆人昩焉可
不凛然哉十三世孫次焱謹序
贈從弟東宇東行序
詩能窮人亦能達人世率謂詩人多窮一偏之論也陳
后山序王平甫集雖言窮中有達止就平甫一身言之
予請推廣而論世第見郊寒島瘦卒困厄以死指為詩
人多窮之證夫以詩窮者固多矣以詩達者亦不少也
孟賓于賦雨後聞蟬詩禇載賦無地可耕詩任濤賦人
卧船流詩徐凝賦白練青山詩此以詩擢科第者詩果
窮人乎魏瓘賦霜雪滿頭之詩遂升龍圖燕果賦鬢白
詩腰黃詩遂綰黄金帶伍喬因夢達帝王州之詩遂以
館伴遷考功姚嗣宗因掃開四海塵之詩遂以布衣試
廷評范文正公因樓臺得月詩薦蘓巡檢王荆公因杖
藜㩦酒詩進戴監酒此以詩轉官職者詩果窮人乎姚
鉉白金之賜以賞花釣魚詩也牛希濟膺綵段之賜以
蜀主降唐詩也楊大年皆得與宴以蓬萊咫尺詩及戴
了宫花詩也此以詩䝉寵賚者詩果窮人乎徐徳言賦
破鏡詩趙嘏賦青娥屬使君詩崔郊賦侯門深似海詩
或去妻復合或去妾復還則詩可完眷屬也詩果窮人
乎張宗尹為長安令失陳相意賦别業詩以解之鮑當
時為法曹失薛尚書意賦孤鴈詩以解之則詩可以蠲
忿恚也詩果窮人乎唐介渡淮遇風投野水孤舟詩而
濟王榮老渡江阻風吟平生忠信詩而濟則詩可以行
患難也詩果窮人乎乃若王維以詩免偽署之罪韓翊
以詩得制誥之除載在唐史尤為焯焯者古人藉詩融
顯此類殆不勝數而世謂詩能窮人豈公論哉吾家東
宇嗜詩而窮凡一再謁予序未厭也今槖所作詩媒館
于四方庶有延之吟壇者乎求予言張之予曰人生窮
達在命不在詩命窮則詩與窮命達則詩與達窮而歸
咎于詩達而歸功于詩非知命者乃援館事典故告之
昔廖融以詩教授生徒宋太宗厭五代之習用詞賦論
策取士生徒引去融遂有大市賣平天冠之歎今論策
倚閣士惟以詩鳴詩道不日昌乎東宇詩窮不久矣于
化茂依蔡中丞門館一日告去賦燕離巢詩而出蔡復
留之今世安知無中丞乎東宇詩窮不久矣王竒為李
文正館客賦鴈聲秋色詩真宗見而喜之召對稱㫖免
省到殿定陵將不復出乎東宇詩窮不乆矣詩以志為
主以氣為輔謹勿以窮故而沮其志餒其氣縱賖孟賓
于以下諸人之達必不失后山所論王平甫之達行矣
勉旃丙申春季上澣從兄次焱序
啟䝉通釋序
世之為圖書說者何紛紛乎彼惟于十數中求所謂八
卦者而見其夐不相干于是創說以强通之幸有一節
偶合矜以自喜而于他節不合者輒變例易辭牽挽傅
㑹抑勒之俯就其說雖穿鑿支離不恤也余嘗以平易
之說求之竊謂圖者竒耦數而已天一為竒地二為耦
三五七九竒之積四六八十耦之積故一二為竒耦之
始五六為竒耦之中九十為竒耦之成一與二三與四
以至九與十竒偶之相得也一與六二與七以至五與
十竒偶之有合也天下之數不出乎竒偶兩者聖人于
極儀象卦之理黙㑹于心久矣于是仰觀俯察近取逺
取而有見于圖之竒偶與吾心極儀象卦之理犂然有
合遂則其天一畫竒是為陽儀而陽卦竒出焉則其地
二畫偶是為隂儀而隂卦偶出焉斯兩儀也于兩儀上
各加一竒一偶而為畫者四斯四象也又于四象上各
加一竒一偶而為畫者八斯八卦也由是衍之為十六
為三十二為六十四以至萬有一千五百二十及四千
九十六以至無有終窮皆自一竒一偶衍之所謂則圖
畫卦者如此而已矣不特此也七八九六易所謂四象
内之一二三四者四象之位外之六七八九者四象之
數圖之外七南八東九西六北此成數之四象圖之内
一合五為六居北三合五為八居東二合五為七居南
四合五為九居西此生數之四象筮用其全故七八常
多易取其變故七八不用積生數之一三五為成數之
九乾用之積生數之二四為成數之六坤用之所謂則
圖畫卦者如此而已矣何必執泥四方强配八卦而規
規然曰此屬乾坤坎離彼屬震巽艮兊至其窒礙牴牾
則嘔心斷腸巧辭牽合棄坦途行荆棘何乃自苦如此
宗老玉齋先生于衆言殽亂中尊信啟䝉為之訓釋纂
註明白正大具有淵源隠然足以折近說之謬于余葢
老友也余嘗舉前說質之玉齋曰此所謂言近指逺者
而吾註偶未及之請書為序予曰玉齋此註足以闡明
朱子之書次焱此說足以翼輔玉齋之註遂書之不辭
宗生胡次焱濟鼎謹序
笑玉詩序
懼蒙塵于叩缶顧取笑乎鳴玉陸士衡文賦中語也回
峯汪君摘笑玉二字目其吟巻謁予序甚勤且曰將挾
此遊江湖庶幾有知音而一笑者余曰笑玉名藁得非
以叩缶自喻乎按史秦趙㑹澠池藺相如請秦王擊缶
又按李斯書擊甕扣缶真秦聲也又按楊惲書家本秦
也能為秦聲酒後耳熱拊缶而歌嗚嗚應劭遂為之說
曰缶者秦人擊以節歌然則缶秦音也鳴玉者如之何
不笑也抑嘗考之古人擊缶尚矣豈至秦始為此聲哉
易不云乎鼓缶而歌此周公語也秦之得封以周孝王
十年上距周公二百餘年擊缶節歌何必秦人往往秦
俗尚此而巳然則缶古音也鳴玉者何得而笑之也程
子曰缶者常用之器是器也家藏而戸蓄之卒然忽然
之頃興有所感情有所觸擊以節歌非若玉之不可猝
得也此與缶鼔同其朴與擊壤同其趣人見其不得與
笙鏞琴瑟鳴球輩並列韶濩因易而侮之以為取笑鳴
玉其實玉即貴重缶則真率各有攸長難相非笑也前
輩謂文有兩種有山林之文有臺閣之文鳴玉者臺閣
之文也其聲温潤而和平扣缶者山林之文也其聲瀏
漂而激烈居使然也士窮則扣缶達則鳴玉夫何笑之
有獻玉者有時而遭刖何暇如扣缶者之笑哉盈缶者
有時而他吉何懼乎鳴玉之笑哉囘峯所作大抵困悴
而刻苦政山林之文自謂扣缶則宜然則今日扣缶于
山林安知異日不鳴玉于臺閣昔寗戚扣角而歌齊桓
拔諸賃車而大用之扣缶而歌與扣角而歌何以大相
逺豈必鳴玉而後遇知音哉運乖則玉或為缶時至則
缶或為玉謹無以扣缶自慚以笑玉自沮而流于狄成
滌濫之音以獻笑大方之家
贅箋唐詩絶句序
疊翁註章澗二泉先生選唐絶句次焱不自黯陋復為
贅箋客或謂曰疊翁所註博洽正大真足以淑人心扶
世教雖然作者初意未必盡出于此也子復贅箋不愈
支離乎次焱曰何傷乎于以見義理之無窮也試嘗髙
一等論之夫子繫易翼羲文周公之易也彖辭翼卦辭
而或與文王之說異趣小象翼爻辭而未必盡與周公
之㫖同歸先儒有言有伏羲易有文王易有孔子易而程
傳又自為伊川易不可便以孔子之說為文王之說豈
必屑屑然放規畫圓依矩畫方者故曰何傷乎于以見
義理之無窮也又降一等論之郢人有與燕相書者夜
書火暗謂持燭者舉燭遂誤書焉舉燭非書意也燕相
得書而說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者舉賢而任之國因
以治韓子有云先王有郢書後世有燕說其収功反在
舉賢也故曰何傷乎于以見義理之無窮也客謂予贅
箋為愈支離無所逃罪若疊翁註訓固未敢確然以為
盡得作者初意亦未敢確然以為盡非作者初意其大
要主于淑人心扶世教云耳客無以詰遂題巻末已丑
中秋紫陽後學胡次焱濟鼎書于家塾五休堂
梅巖文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