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韋齋集
佩韋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佩韋齋集巻九 宋 俞徳鄰 撰
記
郊行記
俞子偃仰衡闈紬今繹古神疲志倦散履寂寞之濵有
二士𤣥衣緇巾對塍而語其北嚮者曰余疇昔之夜夢
介者數十驅輜車至予室其持方咫若詔書者曰予惟
至咸敬導天子命惟上帝敷佑下土俾予沖人嗣膺大
歴服亦惟寧王遺我大寳曰汝有大疑其咨其茹予沖
人夙夜敬懼罔敢墜失兹予將有事於四方誕慰傒志
惟爾探賾索隱藏往知來肆于敢即爾謀爾無困哉其
敬逆朕志言訖予再拜稽首升車問道至于王所文陛
銅鋪焜燿暐曄俄有執刀者出而睨予予驚馬虩然而
覺或者予將脱泥塗越埃壒超忽而&KR0008;穹昊乎不然是
何祥也南鄉者曰悲哉是將有假于鬼神者割汝吻刳
汝腸灼汝體使汝違清波之娛而蹈枯肆之悔汝其韜
靈幽藪藏智層阿呼吸日月遯逃江河庶網罟之逺避
樂遐齡而靡他于是北鄉者縮頸伸啄蒼皇獝狨俄有
頭長而身廣者自號洞𤣥先生從而歌曰水之清濯我
纓水之濁濯我足不縶不維既安且樂噫誰能棄摶風
之鵬而羨乎薦郊之犢余迫而視三人者旁若無人厲
聲叱之勃窣而走追之則皆化為青靈之龜矣
濟南張氏萬巻堂記(侯名炤/字彦明)
濟南張侯裒輯所儲之書殆溢萬巻作巨堂妥之謂余
曰吾鄉者與吾書歸客喜而至省所未見愕然竚囁各
飛觴釂滿以自慶于時堂未搆也今將落之子盍為之
記余曰書可儲也儲之多寡不必計也天地鬼神之變
化皇王帝伯之因革載于經著于史雜出于傳記百氏
之説質之而義理明稽之而事跡顯書雖多儲之可也
侯家子房得圯上一編而羽翼炎漢四百年之業侯郡
人伏生口授纔二十餘篇亦為一代儒林之冠書果務
于多乎哉然臯䕫稷契所讀何書顔氏庶幾乃不過心
齋之妙書雖無亦可也侯以中州雋傑匹馬來南贊幃
幄而辟境土象犀珠玉羅列弗晲一聞竒書不吝百金
必購之至如殘編斷簡亦蒐拾而不忍棄遡其用心豈
曰錦囊緗帙姑以夸多而鬪美者階庭蘭玉環列森峙
侯殆有感于遺籯之義矣此書之所以儲也然則處焉
而充棟宇出焉而汙馬牛侯詎厭於多乎哉不多也雖
然侯舊宅曲阜實吾聖人敏歆震夙之地木鐸雖熄杏
壇之蔭尚無恙也陳亢往矣亦嘗聞所以詔伯魚者乎
鄉黨一書其記聖人出入起居之際無非修齊平治之
道此其傳逺其裕後蓋不特區區口耳之末下及子思
子順更歴數世賢者相繼而生豈獨藏壁之書過庭之
訓足以薫陶而沾漬之哉以侯儲書之富復求聖人所
以傳逺裕後之本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
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兢兢然庶叔敖之免怨惴惴
然思晏子之納楹則侯之子孫升斯堂矣誦斯書也必
有孝弟忠信者出以不負侯儲書之意書雖多可也不
多亦可也不然書簏之譏蠧魚之誚吾方為他日凜凜
而奚記之為侯曰懿哉子之言也幸為吾記之吾將以
警我後之若子若孫者而抑以自警也余曰記姑以是
余聞濟岱之間雲山鬱紆源泉混混秦碑魯殿遺制宛
然且名士彬彬相望余未老或可從公杖履登臨嘯詠
因其餘暇取抽架書細讀之緝壞刋誤尚能不愧魯望
若夫堂之規撫制度記之殆未晚也
夢牛亭記
貴池為池屬邑鄉曰舞鸞蘇君所以居也亭曰夢牛蘇
君之所作也君既撤屋為亭侍御史程公大書而扁之
寓孝思也君家世滁陽其先君子辟地江左卜築于兹
生君之夕母夫人江氏夢繇巨麓扳援而升至于帝所
皆黄金銀為城闕怪雲變氣蕭索輪囷千官萬靈繽紛
宴娛鳴琴鋗玉雅聲逺聆頫窺倒景意迷目眩方鰓鰓
不自寧有羽士告之曰是天上非人世間也帝命賜爾
牛以歸老叟導前縵樂擁後至所居叟辭去指牛曰善
視之當亢爾宗也覺而生君嶄然與衆兒異心甚竒之
君少長習聞其事感慨歎息壯而有立且筮仕而太夫
人不及養矣爰搆斯亭思報罔極蒿莪之感風木之悲
于是焉寓是殆作亭之意也蒼蒼者天天固有帝也帝
果有所謂宫闕者耶亦果有所謂仙官羽士者耶瓊樓
玉宇金鋪鈿砌世率謂清都紫府有之兹果孰為之邪
周禮以日月星辰占訊六夢彼沈蹤下土翛然夢游九
埃之上而復賜之以牛因邪想邪夢玉燕而生張説夢
九鶴而生九齡古固有之彼夢牛之夢又何祥邪豈牛
固有功于世者邪是未可知也按天文牽牛六星為天
之闗梁主犧牲之事星明則王道昌闗梁無壅又其分
野㑹稽臨淮廣陵皆屬焉君雖生于池本其裔苗實淮
人也清淑之氣蜿蟺磅礴其亦有所自邪君龎厚傑特
軒軒襟宇雖生長于干戈劻勷中書不待學而能詩不
待吟而工持官將身具有法度真無忝爾所生者昔蔣
琬夜夢牛首趙直以為三公之象老叟之言太夫人之
夢得無驗于異時者耶是又未可知也余與君素昧㳺
杭從湯君子文識之因求記于余余謂湯君以詩章名
一世歌詠其事使鏗鏘于金石宜也余老矣學殖荒落
何足以信今而傳後然感其陟屺之思徵其名亭之義
斯亭也蓋大孝終身之慕而非事燕游便登眺比也其
可以無述乎君名志字明甫今為錢唐丞云
困學齋記
漁陽鮮于君以英才逸氣妙年為臺省所知巳而佐宣
閫禆漕計幕謀檄筆翕然稱之階是而鉅官要職猶探
諸懷而取之也君慨然曰吾少弗克自力于學今且仕
懷空抱虛吾心恧焉于是投簪解紱卜宅錢塘之西葺
小齋扁曰困學寘書筭琴瑟其中古鼎彝環列左右暇
之日冠藤冠焚香端坐紬今繹古客或至躧屣拂席相
與劇談名理率移晷乃去世以此竒之亦以此疑之一
日具道所以徵記于余余曰君所謂仕而優則學者也
非困也吾夫子所謂困者以其資稟而言之也天命之
性聖凡不能以不同氣質之性知愚不能以不異苟非
下愚而不移皆可學以至道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學
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此言學所以變化
氣質者也若君之氣質亦有待于變化者耶神情朗徹
籠蓋人上且𢎞麗博雅無所不通其作為歌詩若金舂
玉應雅聲間作而柷敔之合止至如引筆行墨竒態横
生如龍躍虎跳鵬摶風而鯤運海也君豈困者哉余嘗
聞之愚也柔也質之至困者也人一已百人十已千雖
愚而必明雖柔而必强此學之力也曰仁曰知曰信曰
直曰勇曰剛此天下至美之質也一不學焉為愚為蕩
為絞為賊為亂為狂此不學之過也困者固不可以不
學不困者尤不可以廢學吾夫子天縱之將聖猶曰我
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夫子尚爾况他人乎君以
至美之質退然自處于困而學之之地君誠可與言道
者矣抑猶未也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
後能自反知困然後能自强此之謂困又非指其氣質
之偏蓋以其泛應酬酢之難也君今處隱就閒以是為
學似亦足矣他時離世樂道之志不果以其正心修身
者推而為治國平天下者任重而道逺君其可以學於
今者而遂止乎是則知不足而自反學者之學也知困
而自强教者之學也知自强則不困矣不困則可以教
矣君其勉乎哉
鎮江路儒學成徳堂記
京口學宫之設郡城可考也而成徳有堂漫不知其所
始書于上棟則紹興間劉侯子羽創之開慶間徐侯㮚
修之亦不知始何名也徵諸扁顔篆筆徑二尺旁著守
臣俞烈書按烈以嘉定改元出守兹土則成徳之名或
昉乎是然亦未可知也規制簡朴不華不陋每旦望奠
謁畢冠珮憲憲揖讓而升師氏㨿臯比横經析理正録
師長諭陪講以序郡將暨文武官環坐竦聽巳各趨出
蓋闡明義理之區而非游焉息焉之地也經始至今垂
百五十年迄未有記之者滋惑焉乃至元辛夘郡博士
昌君譔書具幣請記于余余曰堂作於前人而記成於
後人或者得無誚乎君曰掠其締搆之美則不可記其
名堂之義以詔後學惡乎而不可且今參政廬山燕公
按察副使濟南趙公亦嘗疑兹記之闕矣余謝不敏辭
愈堅請愈力余于是拜手而言曰成徳之義著于易者
以徳行言也見于孟氏之書者以資稟言也然上帝所
降之衷生人所受之性窮古今越宇宙則一而巳古之
民其徳日歸于厚今之民其徳日趨于薄豈天賦之爾
殊哉其所以教者異也嘗試求之三代之學莫盛于周
由周以降莫備于宋周之制合以井牧聮以比閭教以
庠序道以師長維以諫議校考以徳行道藝民生斯時
七年而入小學十有五而入大學所學者皆正道所習
者皆正人姦聲亂色不留于聰明淫辭詖行不蠱其心
術故其成徳也易宋之制雖不逮夫周然自嵩陽廬阜
睢陽嶽麓立之師徒錫之經傳至慶厯以後郡邑無少
長皆詔許立學亦三代以還所未有也故雖科目取士
未能一如鄉舉里選之舊而得人之盛視漢晉隋唐或
者過之迺如周陳朱張十數君子續往聖既絶之學啓
來哲不傳之祕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燦然
復興蓋三代之儒而非漢晉隋唐之所謂儒也今聖天
子以神武混一區夏車書萬驛雨露一天沚莪泮芹生
意續續鄉有鄉師邑有教諭郡有教授置提學以綱維
之命廉訪以勉勵之而又蠲其力役均其廩補立為嵗
貢之法士生斯時亦云幸矣夫金甲排蕩青衿顦顇固
其所也冠進衣逢復不失為士之貴士之自貴宜何如
耶詞華易以䘮志記問易以溺心權利易以倍誼淫哇
易以亂雅虛無易以害道皆吾黨所當深懲而力絶者
也充是四端行於五典由格物致知之功極而至于治
國平天下之大皆吾黨所當慎思而篤行者也&KR0008;&KR0008;而
噍鄉鄉而飽不此之務卒無以自别于凡民此何為者
哉秉彝好徳人所同也誰夙知而莫成亦教者之過也
方今學未如肬贅具然欲為人師者固無足與議君少
以明經炫譽由六館擢第奉常年高徳卲職教是邦君
雖庳師道繫焉不庳也作新斯文陶成舊俗使人有士
君子之行以仰稱聖天子樂育之仁政君之責也君胡
得無情哉况邇來多士既釋然科舉之累而潤之為俗
朴而好禮文隱然泰伯季子之流風其為人易化其為
教易行是可與入徳者也君又胡得無情哉君始至承
前人玩愒之餘士無慤禄疏稗勿贍繼以淫潦田不過
嵗君既撙浮剔蠧給其朝夕立小學禮耆儒校文藝人
知嚮風迺飾殿堂迺葺門廡棟楹桷榱之腐橈者易之
蓋瓦汲甎之破䃣者完之黝堊丹漆之漫漶陊剥者鮮
之井浚而冽地闢而深亭塈而潔垣墉䦨檻畨閼庖湢
靡不畢整亦可謂才也已官雖庳以道自尊齒雖宿以
徳自壯甚非俗儒所能也是皆可書也余故樂道其事
不復以固陋自解若夫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以無負
昔人名堂之初意邦之人士其懋哉懋哉君名士氣字
養浩宣之涇邑人
代重修大成殿記
潤有學自始迄今廢興不知其幾也宋太平興國中復
建廟學南渡初廢為壘舍紹興丙辰燬于兵而大成殿
之焚撤者過半矣戊午守臣程侯邁經緝之壬戌守臣
劉侯子羽増創之越九十餘載嘉煕戊戌吳公潛以閫
臣尹釐兹土始議繕修距今又三百三十有甲子矣風
雨漂揺鴟鼠巢穴木腐瓦落不足以揭䖍妥靈及至元
巳丑某謬以迂疎領兹學事至之日齋遫奠謁俯仰顧
瞻退而思之世之學孔氏者必斥佛老為異端今郡國
不過一孔廟耳而梵宇琳宫棊布天下兵燹後狹百堵
之側陋搜瓌材以究竒邃殿延閣連雲切漢丹雘金碧
炤爛崔嵬至與太紫儷美者不少也而吾夫子之廟像
設䵝昧采飾陊剥右平左墄將就毁頓吁可慨巳吾夫
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與天地同其覆載與日月並其
照臨王畿辟廱昭祀顯配自天子而下北靣拜跪薦之
盥之其粲穆布列彼侯邦廟貌或崇或卑何足為吾夫
子損益然佛老之徒經營締構求所以尊事其師者不
懈益勤若此而吾徒乃坐視孔廟摧敗毁圮揆之私心
安乎否也至如斟酌嵗計銖積寸累抑豈無什伯之貲
以佐土木之費玩漏忽敧藐然不加之意是豈學孔氏
而尊孔氏者哉某為此懼儳焉不能終日思撙浮費而
一新之嵗且&KR1002;飢士腹弗果徵工僦功卒愆于素嵗辛
夘僅獲一稔教養外薄有餘嬴適際聖天子特頒詔㫖
申崇儒教許以廪稍之入理廟庭贍衿佩有司勿問出
内某祗帥諸生隃望北闕拜舞稱萬嵗壽乃白廉使乃
吿郡侯乃請於提學司議以克合鳩匠慮材俾正録直
學士董其務凡蓋瓦之破䃣者完之級甎之陷缺者甃
之棟梁桷榱之腐橈朽蠧者一切易之門忩䦨檻必整
必飾裛以藻繪文以堊朱𤣥蔭眈眈渥彩暐暐比仲秋
釋奠而神棲法庭煥然非復舊觀矣是役也為工若干
縻錢若干米若干顧某齫焉暮齒弱于才劣于力何能
以亢兹任欽惟沚莪樂育泮藻霑被翼翼孔廟得以完
舊而益新歸美報上雖百天保之詩不能模寫萬一某
也幸逭曠瘝行以善罷去何敢忘因述梗概以告于同
志者若夫記其顛末使後之人嗣而葺之固嘗譔書贄
幣請于紫陽方侯矣文至勒之堅珉未晚也
頤貞齋記
萬戸董侯即燕私之齋扁曰頤貞學士大夫相率為歌
詩銘贊以美之者亡慮數十人皆鉅筆也而侯也復命
余為之記余辭曰余所謂欵啓寡聞者也頤之為義何
足以知之雖然頥之彖曰頥貞吉養正則吉也侯之所
養余亦可得而聞乎侯以家傳帶礪笥襲簪裳年未艾
為天子出守南土他人必志得意滿而侯也其中退然
其言呐呐然何也武夫健將率美衣鮮服備日月龍鳯
之飾而侯也輕裘緩帶憲憲儒雅何也執繁弱操忘歸
凌厲逵阜馳騁田獵于侯宜也而侯也公退之暇焚香
黙坐圖史經籍旁羅森列鑚印沈研若欲離世遺人而
立于獨者又何也陳二八食十萬觥船一棹笑談燕樂
將帥之常也而侯也方丈之食雖盛于賔筵吾食也則
執粗而不臧且爨無欲凊之𨽻抑又何也侯曰此吾所
以為頥貞者也吾焉知易余于是瞿然曰侯其可與語
易者矣易之頥聖人惟以慎言語節飲食垂萬世戒然
衣食所以養吾體遊觀所以養吾性侯兼慎之斯蓋内
外夾持動静交養之至也侯其可與語易者矣抑吾聞
之頥者養也觀其自養所以成巳也養賢以及萬民所
以成物也成巳仁也成物知也一于正而巳天地之間
品彚之衆非養則不生非生則不蕃非聖賢則無以生
無以蕃聖人所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
右民皆自頥貞者充之故曰頥之時義大矣哉侯忱能
深思頥貞之義益加慎節之功他時釋軍旅之事為天
子司牧蒸黎吾見其兼所愛兼所養無一民一物之不
愛亦無一民一物之不養也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
矣頥之云乎豈曰自頥而巳乎若夫厲民奉已拂經召
凶决性命之精而饕富貴始雖自養終乃自賊是皆易
之罪人也侯其戒之戒之侯曰諾侯名謙字受益世為
河間人云
佩韋齋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