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堂集
則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則堂集巻一 宋 家鉉翁 撰
制
浙西判官髙越可水部郎中制
勅多士之世副臺郎之選者前代謂之賢乃知三署之
屬例無輕授某官髙越早踐朝序嘗為史臣當官有聲
聚學不倦頃屬上将出臨大藩輟𠫭入幕之資備觀理
劇之用府罷赴闕時名益髙司川之秩俾從真授無忘
職業以荷朝恩
記
中齋記
學問之道貴乎擇中而巳矣孔門四科七十子皆升堂
入室之士夫子獨許顔子以擇乎中庸是知中之未易
擇也嗚呼中之未發本一理也及其發而達之于用則
一理散見於萬殊萬殊之中莫不各具一理隨時而見
也隨事而在也隨地而各不同也在斯時則斯為中至
他時則斯不為中矣在斯事則斯為中至他事則斯不
為中矣在斯地則斯為中去斯地而之他所則斯不為
中而為偏矣苟非擇之精辨之審豈能隨時而應之隨
事而節之隨所遇而折衷之動與中㑹而無毫釐之爽
乎是故學問之道擇中為難聖賢教人使之博學審問
慎思明辨以窮盡天下事物之理理窮知致則事物過
乎吾前如短長之就尺度輕重之適權衡皆有自然之
則萬雖殊而無非中之所在也此所謂理一而用殊用
雖殊而理未嘗不一是之謂中學沁水髙濟卿篤學而
好修端勁而温裕佐幕憲府政譽藹然榜其齋曰中俾
余為之記之余語之曰律令之中余不能知也義理之
中余嘗學焉中有定體而無定用其用之無定者固其
體之所存然不可執定體而求之也子講磨有素毎持
經訓以為臨事之凖的車轍所行裁處無滯見識明允
余復何以為告然嘗觀孟子論楊墨之為我兼愛而曰
子莫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夫子莫之執中
盖知審擇乎過與不及之間者也而孟子于其間又發
出中與權之義而曰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奥哉權乎舜
執兩端而用中權也中庸之時中亦權也執一而無權
為其滯乎一而不能周乎萬也濟卿所居之官審刑之
官也人有麗乎重者子欲輕之輕之誠是然必酌其情
之輕重而權以處之則中在是矣人有麗乎輕者或欲
重之重之固非然必察其為誤為故而權以處之則中
在是矣夫權非中外之物也乃中之權也擇之精辨之
審而後知權之所在推之他事達之他官取之左右逢
其原可也此余所謂義理之中輙書以為贈
雲齋記
士有抱負竒偉不求為世用猶典教一方以其道私淑
諸人者是雖仕也而實隱也是雖隱也與潛深伏奥獨
善其身者異矣河間張彦舉早負鄉曲盛名以鄉國公
選教授六州十年于兹安恬不競余所謂仕而隠隠而
能以其道私淑諸人者也彦舉以雲名齋俾余為之記
余諗之曰雲一也瑞乎天者為慶雲澤乎物者為油雲
栖遲巖竇偃薄林壑不能為瑞為澤者則閑雲也子取
其為瑞者乎抑取其為澤者乎抑慕其栖巖偃壑適已
之適而忘情于斯世乎昔者禹臯稷契並處堯朝蔚乎
其輝炳乎其容衣被下士人莫名其功此雲之瑞乎天
者也伊起于莘説奮于巖其君用之其類應之膚寸而
升不終朝而雨乎八紘此雲之澤乎物者也乃若荷篠
耦耕之倫以放曠為髙處不違其里行不越其鄉羞幣
聘而傲王公則岫雲之無心者也吾子學孔孟之學誦
詩讀書考古訂今方将有用於世彼隠君子遯世之事
不足為子言也然則雲以名齋義何居乎張子曰嘻吾
敢志古人之志乎盖雲者雨之根也學問者事業所從
來也髙山大澤其包納也厚其涵蓄也久故氣之升乎
天者氤氲郁紛澤乎土者霡霂霑濡是豈一日之積乎
士君子之學亦猶是耳吾典教六州士之從吾遊者數
十百人其渇于聞道若旱苗之望滋吾懼乎無以雨之
窮年兀兀唯日孜孜亦欲厚吾之所蓄庶有以霑溉吾
徒云爾子不觀諸易乎雲雷而為屯雷雨而為解屯之
雲雷其蓄諸中者乎解之雷雨其澤諸外者乎子知屯
之必能為解知雲之必能為雨則知吾命齋之意矣乃
若臯稷伊傅之事業闗乎天而制于命吾如彼何哉子
其毋以為問余聞君言為之歌曰山之髙兮雲之涵兮
澤之大兮雲所納兮子之居畝宮環堵兮道所存兮充
子之學道彌大施彌溥兮雲兮雲兮其孰窺子之際兮
遂書以為記
雪庵記
余蜀人也蜀之西有雪山焉崔嵬萬尋皓爽髙潔貫冬
夏而不改余愛之仰之暇日必升髙丘以望當其喜而
泰舒山與余心俱明當其静而斂藏山與余心俱肅或
憂愁縈紆覩山而萬慮俱澄或事物膠轕見山而萬紛
俱寂余毎慨然嘆曰山乎雪乎其余之良朋畏友乎何
其典刑法度參前倚衡動與余㑹乎山中有隠君子年
八九十一日造余言曰子之愛雪乃至是乎雖然子見
之以目而未能喻之於心也見其粗而未見其精也雪
中有易子知之乎余曰未也隠者曰子歸而求之於易
余自是讀易數十遍粗見大意猶未有以貫而通之也
中年讀禮至經解篇子曰潔静精㣲易之教也乃廢巻
而作曰雪中之易其在是乎夫無極而太極易之所從
來也方其沖漠無朕不可以象形窺不可以聲臭測一
而不二純而不雜謂之潔静豈不然乎迨夫兩儀既分
四象既立乾坤索而成六子三畫動而為六畫方以類
聚而天地水火風雷山澤各居其方物以羣分而八重
卦互相為索而成六十有四衍而至於千萬推而極於
毫髪天下之至㣲而至精孰有加於此者乎譬之雪焉
逺而眺之髙下散殊一目千里即而玩之飛者為六出
墮者為粒繁而不紊密而不汨其寓物而成形也方中
乎矩圓中乎規小成其小大成其大千態萬状自然天
成其精也不離乎潔其潔也所以為精雪乎易乎是可
得而淺窺之乎余始居西爽之下自以為有得於雪及
聞隠者之言返而求之於易然後知潔静之中有精㣲
之藴不在乎境而在乎吾之此心也嗟夫心内也境外
也心境混融而後有一見道之全體得之於目而不能
喻之於心未免見其粗而遺其精也彼隠君子其知道
者乎漳川郭長卿令名實踐士論共推分教髙陽余始
得定交聆其話言挹其容色窺覘其文字之温雅知其
涵養充積厥有自來長卿以雪名庵俾余為之記余惟
學者之於雪與騷翁詞人異騷翁詞人玩物而逐於物
烏能知雪學者以心悟雪以雪洗心内外契合以成其
為徳非徒一篇一詠留連光景而自以為有得於雪也
長卿粹於學易而以雪命庵契雪於心者也意其宫庭
屋漏造次顛沛無斯須不在乎是其有得於雪者乎故
余以昔之得於易者而從君質焉願長卿有以告之匪
敢言記
見山亭記
余周遊半天下見山多矣晩嵗羇寓古瀛乃在燕齊趙
之間其地平曠衍沃環數百里無髙山大阜可登覽以
自壯里人病之繪山於屏疊山於庭以寄其願見山而
不可得之情余過而見之語之曰子誠好山然好其似
而未知其真也夫真知山者不求山於山也繪者之於
繪疊者之於疊皆以象而求山象之外有真意焉彼豈
能知之乎知山之真者其惟吾徒乎王君虞卿鄉之老
學宿儒授徒三十年坐下冠者童子常以百數平居以
主敬自持訓飭學徒惟在一敬喜愠不外形動作有常
則鄉黨歸重人無異詞余亦幸託友焉一日聞君作亭
向西榜曰見山亟往訪而觀之坐定跂而望重城巋然
其下屋瓦參差無所覩也余問虞卿子之山安在為我
指示其處虞卿砉然大笑曰是中安得有山吾所見者
非山之山也吾晨興坐於斯亭招諸生來前誦詩讀書
講易説禮各業其業各吐所疑各炫所長有㑹於余心
余為之喜如好山升乎楣樑修巘墮乎几格余毎應接
不能暇也諸生退賔朋來集踵相接於斯亭談經者吾
答以經論事者吾應以事自性命道徳以至耕稼陶漁
靡不畢陳㑹於余心余為之喜如巖崖豁開岡阜起伏
各獻其状為吾之有吾受之而不能既也至如元夫偉
人長劒髙冠下車而入振袂而升典型森羅法度具設
則山之岱嵩廬衡一朝盡在目圍吾不出户庭而覩天
下之大觀是皆吾非山之山也彼騷翁詞人流連風景
嘯傲林壑放意茂林脩竹之表適情雲山煙水之外一
觴一詠自以為知山皆逐物而遷者於山果何見乎余
聞君言知君所見與世俗異為之擊節賞嘆然念君求
山於人曷若求山於我乎求山於我求之吾此一心焉
耳天髙地下山峙川流日月照臨風霆鼓舞何莫非道
體之流行何莫非心體之妙見學者以心㑹道境之過
乎吾前皆心也心之㑹乎境者皆道也道非心外物境
非道外物皆學道君子操存涵養中事耳昔夫子登東
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道非在東山泰山也道在聖
人之身因東山泰山之髙可以見道體之大吾今與君
共登斯亭瀛之四境盡在目中又何以登他山為哉
秀野亭記
太行之陽多大山巨野士有志當世者仕而達則其設
施見於時仕而不達則隠是山之中往往擇其地之勝
處作屋而居之以為游息之所王君字某讀書積學宦
游半世仕不至大官退于太行下築室置圃而居焉浩
然自得不知老之将至也其子誠甫追述先志鋤治其
荒蕪興修其僵廢仍榜之曰秀野介友人求余為之作
記庶㡬先業不墜於地余嘉其志但未嘗身到其處不
知野之所以得名客有游乎太行者為余具道其詳曰
是野也四時不同而其景各異方春萬花俱紅萬草俱
緑桃不言而成蹊杏不粉而成色千彚萬状争獻其芳
春之秀也及夏華者漸實茁者漸茂菡萏盈乎沼沚薝
蔔噴乎巖崖槐障乎山萍拖乎水清風徐來萬暑皆却
夏之秀也已而幽蘭在畹佳菊在徑則楚澤陶園之所
有此皆有之至於稻梁黍稷盈乎其野莫非秀也少焉
雪積於岡氷起於崖松挺特而愈髙栢槎枒而愈壮其
下老梅百本修竹千竿如幽人節士相與為朋友其景
其秀又與三時不同矣若夫有臺有亭有樹有居則又
士君子樂其樂者秀其秀者也此則有不容盡言者當
問乎其人乃能知之余曰子言善矣吾所謂秀則異乎
是人生乎宇宙之内秉五行之秀而為五常之性孟子
所謂惻隠羞惡辭讓是非者皆其秀之端也士所以為
士者此其秀也故三代之上其選用人才有俊士造士
秀士其名不同士修之於野而秀其秀者達而秀於朝
廷之上而野之為秀又不足言矣此盖以在我本然之
秀而為天下秀吾意王君之所以遺其子孫者乃是之
秀也誠甫恪承先志謹守詩書之傳異時必以已之秀
而為時之秀其設施又未可量也古語曰煌煌靈芝一
年三秀誠甫其勉之
道山堂記
瀛之四郊皆平原廣野地勢趨於下惟城西一隅坡陀
隠隆據風氣之要㑹友人趙器之别墅在焉西山横陳
於前崔嵬卓立如偉人元夫峩冠垂紳傲岸萬物之表
其傍崗阜聨屬又如經生學士聚弁共談下視丘垤終
不與為伍而山之面勢直乎吾墅情若相得者主人以
暇日領客縱觀墅有堂有亭前此皆未為之扁客請以
見山名堂以仰髙名左亭覽雲名右亭庶補墅中之闕
主人曰嘻名則善矣然近舍吾瀛逺取他山以為之名
可乎吾聞海上三神瀛洲居其一吾土之山亦以瀛名
是可得而知其故歟洞山叟進曰通天地間一氣耳厥
初判極輕清者歸於天重濁者附於地而重濁之中亦
有輕清者焉則蓬萊方丈瀛洲之屬在人間世而出乎
人間世者皆是也列子書謂方蓬嶠輿根無所著與潮
波俱上下可以去東海而流西極佛徒亦謂西竺有山
飛而附於南海之東至今猶存是其説雖若荒怪然竊
意天地之始隂陽之初風氣凝而未固此容或有之至
人以道眼而觀知其為瀛命之曰瀛其散見於九州之
壤不知幾蓬㡬方幾瀛惟有道者識之他人有不能識
也嗟夫山非髙也水非深也而清氣所鍾厯萬古如一
日此吾瀛之所以為貴乎若人之慕三神者乘桴御風
求之數萬里外而不可得則曰弱水阻乎其前也風引
吾帆望三神而不可得至也孰知瀛在人境吾里於是
吾居於是泮渙優游日與瀛俱豈非不出户庭而都宇
内之竒勝者乎客慕乎其外而為之名不知主人在此
而不在彼也於是扁堂曰道山名墅曰瀛圃堂乎圃乎
非吾之固有而誰當有之乎或靳余曰主人方将有用
於世子期之以遯世放曠之事不亦隘乎余曰非是之
謂也山以道名著其髙也圃以瀛名著其清也學道君
子志乎髙願卑者之同乎其髙也居乎清願濁者之同
乎其清也而豈遯世放曠之謂哉主人好樂詩書涵泳
義理澹然泊然逺榮利而弗即知其志之所存居之所
在是名也斯為稱乃書為記
道山書堂記
客或論余曰子昔嵗夀主人賦西園嗣嵗又賦瀛圃皆
馳騖神仙方外之説以興乎景所以為夀也今茲主人
作室百堵将聚黨里後進而學焉子乃扁之曰道山書
堂得非指海上三神而為之名乎三神者道家山也子
以是名主人讀書處吾不知子之道為何道而山為何
山也試為我言之僕曰唯唯子言是也夫道一而巳矣
由開闢而來至於今㡬千萬年帝王聖賢所公共者此
道一也道之外豈復有他道乎迨至七雄之敝邪説並
興加以嬴秦大道遂汨人有目老氏為道家者道而以
家名盖私之也而况海上之山有無荒忽誰能致詰方
士謬言神仙居之因亦名之曰道家山山而以道家名
盖亦私之以為我有於道果何闗乎余前賦西園賦瀛
圃聊為寓言耳今扁是塾而曰道山書堂則吾道中之
山也夫豈外求於無何有之鄉乎嗟夫莫大者道也
莫髙者山也大矣髙矣而終不離乎平地此吾之所謂
道山也在易乾坤三交而為艮艮之象為山一陽居上
髙而有立性乾以為之性也二隂在下厚而可久性坤
以為之性也髙而有立厚而可久夫是以為止止其所
止而不離乎平地斯止也盖大學之止於至善艮所以
為山也自艮再變而為大畜山居上天在下聖人於其
象而曰天在山中大畜此以著心體之大包納無間也
夫天之髙大而藴乎山中以至㣲而藴至大象人之此
心虚靈瑩徹萬善畢備於天下義理無所不該然非學
問存養有以擴而充之則其大者不能為大故聖人於
其象而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
其徳是盖聖賢窮理之學也理窮性盡而天下萬物皆
融㑹於此一心則艮道所以成也彼為老氏之學者謂
方蓬嶠輿根無所著與潮波上下可以去東海而流西
極是其為山虚幻渺茫無所依據道其道山其山而非
吾之所謂道山也器之主人髙明而静厚和裕而肅恪
無慕乎其外晝而躬播西郊不憚勤苦夜而篝燈讀書
治已分事率至夜分乃寐嘗與余共讀程氏遺書至須
彌無體芥子無量廢巻慨然曰彼既空之吾又從而無
之其非聖人天在山中之㫖乎吾以是知器之胷次所
存過人逺甚故於兹塾之成發明此義因以為之名盖
佛氏之須彌老氏之三神同一幻妄質之聖人之易斷
乎其不可同日語矣夫子嘗曰仁者樂山仁者静仁者
夀盖仁則必静静則樂在山是以知其必夀器之仁者
也静者也眉夀千嵗有不待祝處而為雍參出而為伊
傅皆仁者静者之能事吾於器之有望遂書此為記
一樂堂記
人之生也負隂抱陽鍾五行之秀莫不各有自然之樂
是其根諸性初與生俱生者也是樂也在中之樂發而
為情情與樂俱遷則情蕩而樂肆欲勝而理亡矣故情
在富貴則為富貴所遷以鳴玉曵履華轂朱輪而為樂
情在功名則為功名所遷以抵掌鳴劒被堅擊强而為
樂情在辯説則以鼔輔揺唇敷陳利害而為樂情在辭
章則以絺章繪句鋪張藻麗而為樂是其為樂逐情而
遷非夫性分中之樂矣辟之水焉源乎崑崙出乎積石
順而導之以趣於海汪洋混涵其來無窮是則水之性
也猶人之樂自源徂流一本乎初純而無雜者也乃若
潢汙之水激之過顙綆之在山或決而東或決而西皆
力所為非水之性也是烏足為樂昔者洙泗之上夫子
亟言樂皆道内之樂也門人大弟子心領神㑹由是而
有得於道者多矣至孟子論三樂以父母俱存兄弟無
故而為樂此是人倫天理相親相愛不假外求其樂在
中而言也一而不二純而不雜夫是之謂一樂今太常
中山田公正卿天下士也秉義立道正身齊家自處家
庭行乎州里以至立乎朝廷之上動皆如則二親具慶
年過七旬而力行不倦正卿與其二弟養志承顔温清
定省必躬必親余嘗聞前輩大老埀訓後學每以求顔
子所樂者何事為問喫𦂳下功無過乎此今正卿以一
樂名堂余請問之曰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其樂安在正
卿曰噫事其事則樂其樂矣厥父菑厥子播之父之菑
匪懈益勤久而安焉則在中之樂也伯氏吹塤仲氏吹
篪和兄之塤久而融焉則性分内之樂也嘗過庭服膺
詩禮之訓退而與諸弟紬繹其㫖未有能達者從而請
焉父為師兄弟為友以是講學以是立身以是酬酢事
物求有得焉是其樂之所在也余曰子之樂孝弟中之
樂曽閔之樂也夫所謂樂求曽閔所樂何事而已請書
以為記
傳清堂記
天秉陽位乎上而其清氣流行於宇宙間鍾而為賢人
君子剛方直大不與世變相為推移者清氣之所鍾也
斯人也出而見用於世發為議論著為事業屹底柱於
中流㑹百川而注滄海世道毎恃之以升降者一清之
所為也然亦有出而見用於世乃與姦邪小人對峙而
並立君子之勢常不勝乎小人則隂濁有以間吾之陽
明而其清者不得直遂焉耳三代而下惟兩漢多君子
而東漢君子所立視西尤偉闗西夫子楊公則善類之
宗人物之領袖宇宙清氣之所鍾也自時厥後衆君子
如杜喬李固陳蕃范滂繼踵而作皆能以世道自任公
實為之倡公之風髙矣然而仕不遇明時秉法立道於
羣憸衆閹之間不克大展布以歿此有識之士所為慨
嘆而公清節著於當時清名埀於後代如三辰五緯之
麗天芒寒色正千載如一日是其清之終不可泯者也
余周游海内每見公之裔孫宦游所至莫不恪守先訓
以四知名其居室晩嵗在瀛乃與路知事楊君君寳適
相邂逅問其家世則闗西夫子之冑也其逺祖居於保
州之梁門中原全盛時嘗為邊帥以威恵著聞其後徙
居東城立四知祠於所居之奥将以勉勵子孫俾知家
世之所從來也君寳之髙祖擢進士第為萊陽令曽祖
為萊陽丞廼祖繼登膴仕值時多難棄官膠水之北率
子孫躬耕以自贍儉徳避難者也君寳之先人復回萊
城舊宅居止膠與萊聚指七百中更亂離轉徙不意獲
全君寳嫡長孫也自念祖先積徳深厚故其傳世久而
弗替求余為之名堂且為記以昭先烈余惟闗西夫子
位三公子孫蔬食徒歩或勸之開産為後嗣計公曰使
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所以遺之者豈不厚乎至於今
幾世㡬傳而其裔孫猶知以一清自勵惟其有之是以
似之豈不信哉謹名君之堂曰傳清而為之記余願君
寳書太尉傳於四知祠之壁俾子孫朝夕見之仕者謹
於官箴居者謹於家法老者以是勉其後生長者以是
率其童孺洞洞乎屬屬乎克謹而四知之畏充而至於
中庸謹獨之地夫然後有光祖徳而一清之氣脉流暢
而無窮矣
品堂記
昔之評畫者以吳道子為神品上上王摩詰為妙品上
上夫造於妙矣入於神矣其品復在上之上藝至是曠
千載而獨立可也今二子之畫流落人間時或見之其
精之至而造於妙者猶可求之筆畫之間其妙之至而
入於神者非筆畫形象之所可求盖妙猶可識妙而入
於神有未易識耳東坡翁在鳯翔有曰道子實雄放浩
如海濤翻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意巳呑又曰吳
生雖妙絶猶以畫手論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
籠樊其末又云吾觀二子皆竒俊又於維也歛袵無間
言味詩意似以摩詰優於道子與畫品所評異矣然皆
賞其妙而不及其所以神豈妙而入於神有未易言歟
余周遊海内所識國工老手多矣精妙絶人往往多見
之有如神品上之上聞之矣而未之見也晩嵗來瀛乃
識相臺韓京叔鼎臣兄弟魏國忠獻公之諸孫也燕趙
間推善繪必曰瀛海之二韓扣其門求其畫者踵相接
也鄉黨前輩老成人每為余言韓氏兄弟畫入神品子
無以尋常眼法而觀也嘗為大長老雪苑師作觀音地
藏二相每焚香展玩光采鬱勃出乎頂間漸大滿一室
中苑公寳而藏之不輕以示人比其歿畫為有力者取
去余雖未及見之聞在他所而尤竒異鄉老成人所言
不誣也余嘗從容以問鼎臣乃曰人以吾畫為有神吾
初不知其神如何也但昔嘗聞之師以為畫者心之精
神得之心應之手不可以外求也故吾當畫時閉户静
存畫是人則想其人之容色其動作語言想之有得然
後像之以為像夫是以能得其真乃如繪天人相則想
其清浄𤣥虚髙出萬物之表繪浮屠氏在定相則想其
湛寂内守神采藴於不露繪浮屠氏應物相則想其荘
嚴具足輝光發而外見皆積精以起之運智以成之畫
雖成於吾手吾不能神其所為其神者出於自然吾有
不能知也余聞其言作而曰人以子之畫為神子不能
知其神是子畫之所以幾於神也勉之哉摩詰道子不
足多遜乃書品堂二字以遺之
近古堂記
余周遊半天下入其里覩其風俗淳厚人有士君子之
行問之必古哲人上賢講學故處典型漸漬有自來矣
嵗戊寅自燕徙瀛三閲寒暑與其里人逰縱觀其俗尚
所異尊老貴徳崇儉尚讓而好學其俗然也嵗正月父
老夙戒里中子弟少長咸集乃推其父祖行者俾坐中
席相與羅拜於前既又推其兄行者俾坐右席復相與
羅拜於左拜已奉觴為夀更勸酬莫不盡敬長者不嫌
其為傲少者不以為卑屈有古者鄉飲之遺意焉父兄
為集召賔友子弟姪甥列立執事奉豆觴進俎几行爵
上饌奔走後先不參以僮𨽻有古者小學洒掃進退之
遺節焉其為士者隆師而重道聞儒先先生止於是必
就而訪之以道得其一言一行誦説記憶久弗忘也其
為民者勤儉節用衣不紈綺食不重味有酒肉異饌必
奉以進於老者退與一家蔬食以為常凡皆近古之彛
則隨事而見者余心敬之未知其所以然也暇日考訂
乃知漢大儒毛公嘗為河間獻王博士𦵏於郡西三十
里髙冢猶存而屬邑廣川董子之里千有餘年詩書氣
脈郁乎未艾賢者道化感人之深有若此者余欲為之
記之而未皇也僦去三徙自城之南厯西而東所至皆
有學塾授徒多者百餘人少者不下數十絃誦相聞藹
然有古者鄉庠黨塾之遺意王君國寳所居近古堂則
東塾也學校之廢六七十年而郡人猶能各以其力興
城闕之久廢謂非善教之所覃可乎昔東坡公為眉山
郡治記興作有及於鄉俗近古者三至今海内之人目
眉山為三近古州今是邦禮讓之俗近古之風遽數之
不能悉其可使之佚而無傳乎乃書此為之記自今由
塾而庠由庠而泮頓復承平之舊将使海内之人目古
瀛為近古州顧不美歟爾令長君子鉅宗達人其勉旃
無墜兩先生詩書之澤
養志堂記
傳曰在心為志志者心之所之而未形於言者也孟子
論曽子之孝而曰事親若曽子可謂養志者也夫當此
心之動而有萌發而未形見於事是為志之始發而君
子之事親乃能先意承志盡所以致養之道是豈有他
哉亦積誠而已矣盖曽子之孝根乎誠者也誠積於中
敬致乎養已之心即親之心已之志即親之志故能先
意而孚隨事盡分而無一毫之慊是皆學問中事也是
故中庸言反身而誠然後能盡順親之道大哉誠乎其
曽子養志之所先乎真谷陳君覃懐人早嵗避地來瀛
因家焉窮經學古徧交當世偉人嘗佐一二大府幕治
聲藹然浸階通顯而乃安恬不競歸卧里閭尋泉石之
樂胷次抱負固有大過人者曽未得展其設施也冡嗣
子新負經世之才修誠身之學温恭有守端静寡言其
學問淵源端可識也比嵗總府奉詔貢士子新蔚居選
首士論歸重無異辭調官中都迎致二親安輿就養作
堂三間俾余為之名余扁其堂曰養志子新復求余為
發其義余以京都文物之藪辭不敢當既又念來瀛一
紀定交君父子間見其居家持身處鄉動由矩則猶有
中原盛時道學君子之典刑故不克終辭而書以復之
曰養志之事不特在晨昏定省與夫起居食頃之間必
也以誠合誠以志承志乃為能盡其致養之道吾子新
實允蹈之余嘗觀真谷好施子新輔其親以施優貧恤
孤敬老字幼周人之急如已之急無所吝真谷好禮子
新輔其親以禮吉凶慶弔之事講於鄉曲施於親舊巨
細靡遺各中其度不見其有惰容矜色也真谷篤於交
游之誼所居又臨燕齊大道士大夫過者無不來見子
新竭力承接送往迎來惟親意之所欲為家非有餘力
非充裕而天性嗜善激義與其親同之是皆人之所難
而子新行之不以為難余是以知其誠存乎致養非特
余知之是邦前輩老成咸嘉嘆不巳於言莫不曰子新
事親庶㡬乎養志者乎然余猶願有言焉昔者曽氏父
子並登聖人之門三子言志而曽㸃獨舎瑟從容有志
於暮春浴沂詠歸之樂夫子與之盖三子志乎事功曽
㸃獨志乎道此所以見取於聖門其後曽子造詣既深
優入聖域遂膺聖道一貫之傳人以為自舍瑟中來曽
㸃志乎道曽子亦志乎道此曽子養志之大者真谷家
世覃懐地近洛中志濓伊之學有年于茲子新之學即
真谷之學子新之志即真谷之志願以聖道自期勉進
乎中心如心之域是誠養志之大者子新其力行之
自貴堂記
自貴有二貴已之貴而無慕乎外學者事也貴已之貴
而無志於世隠者事也無慕乎外可也無志於世則亦
隠而巳矣二五儲精人得其秀而最靈是以貴乎物然
天能與人以此貴而不能使人皆知自貴知自貴者其
必由學乎中庸之尊徳性尊此者也孟子謂人人有貴
於已貴此者也此學者貴已之貴而加以學問存養之
功所以全其天也人固貴乎物而士君子復有學以自
貴其道夫然後在我者重而不為外誘所移窮而獨善
其身此貴也達而得行其道亦此貴也處畎畝在朝廷
素富貴素貧賤無入而不自得者知自貴者也若夫荷
篠長沮接輿之倫傲世放曠自髙其道彼自以為貴非
聖門之所貴也長蘆髙君正臣年盛氣老天資粹明學
問不倦視榮進漠如也嘗采邵子歌詩以道自貴者而
扁其居室其立志可謂加於人一等矣然愚也竊願有
諗焉盖邵子之自貴即孟子之良貴而亞聖大賢出處
殊致學者不得不辨也孟子以仁義忠信為天爵公卿
大夫為人爵所以致嚴夫内外重輕之辨而孟子轍環
天下應聘列國初未嘗以道自髙遂恝然忘情於斯世
也非仁義不談非堯舜不陳合則留否則去孟子所以
自貴其道者盖在此而邵子生當太平盛世君明臣良
朝無闕政獨髙尚其事者其志以為時可無仕焉耳孟
子志伊尹之志邵子樂顔子之樂一出一處惟義所在
余所望於正臣亦欲其有用於世豈謂其遂可以隠乎
盖天者理也帝王盛時命曰天命祿曰天禄職曰天職
臯䕫稷契登庸在朝伊傅周召左右厥辟何莫非天之
所命何莫非已之所貴初豈有所謂人爵者與天爵對
峙而並行降而春秋戰國王制大壊聖賢無位以行其
道而世禄之卿辨詭縱横之士刑名律家刀筆賤㣲怙
寵挾貴人慾以肆天理消亡孟子不得已而致辨乎此
曰如是而為天爵如是而為人爵又曰仁天之尊爵又
曰仁則榮不仁則辱皆所以遏人慾之横流扶天理於
未墜復又為之言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盖
貴已之貴無慕乎外者士君子之常守而有此徳必在
此位者亦事理之當然時止而止時行而行本然之貴
固自若也豈必髙逝逺引而後能全其貴乎雖然自貴
之自其義甚大聖賢毎亟言焉夫子於乾而曰自强不
息於晉而曰自昭明徳書曰自作元命詩曰自求多福
皆使人反求諸已而自之於内不諉其自於人不寄其
自於命夷險殊途而自之為自確乎其不可移也是又
自貴之目正臣聞余言請書以為記遂為之書
隠求室記
余羇寓古瀛劉恵父書來陳誼甚偉其言曰西漢之季
衆君子皆隠揚子雲獨仕東晉之季士大夫皆仕陶靖
節獨隠吾不能効子雲頗慕為靖節榜讀書室曰隠求
将以求吾志焉耳願為我發其義余得書瞿然曰恵父
立志如此加人一等矣然念聖賢出處隠見惟義所在
隠之所志即達之所行志之所存乃道之所在故曰隠
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伊之處莘吕之在渭隠也
而志在天下荷篠耦耕楚狂接輿亦隠也而志止於其
身是雖所志不同亦由其分量有淺深故其推致有廣
狹譬諸萬斛之舟艤乎荒陂膠乎野澤而三江五湖皆
其力量之所及有不行行斯達矣乃若刳木為舴剡桐
為楫可以泛滄浪渉溱洧而不能乘長風破萬里浪其
所負挾者淺也然則士君子所志何志志乎道也志乎
道者志乎學者也由致知格物正心修身推而致之以
至齊家治國志此者也學此者也積功於幾㣲毫忽之
間存誠於戒謹恐懼之際必使在我者根基固實標本
正大夫然後渉世故而不為事物所亂可隠可見惟義
所安故君子非隠之為難隠而能求其志之為難也恵
父温裕而雅正侍梅溪翁日以講學為事介然有立恬
然不競余敬愛之每期之以逺故樂以聖賢學問行事
為恵父告或曰如子所言将使恵父隠以求志耶抑使
恵父仕以行其志耶曰亦欲恵甫志其所志而已矣遯
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之吉以正志也遯之正志與
論語隠居求志其立義固各有所在然居遯而能正其
志者必隠居而能求其志者也遯之為卦二隂浸長得
位而居内四陽遯乎外君子退而窮處之象也而九五
一爻居中履正為衆陽所宗隂雖盛而不能干其志正
也外物之誘不能入則學力充而操守固何行而非道
遯之至善者也閔子漆雕有焉併以是復之恵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