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水集
滏水集
欽定四庫全書
滏水集巻
一 金 趙秉文 撰
太學
原教
夫道何謂者也總妙體而為言者也教者何所以示道
也傳道之謂教教有方内有方外道不可以内外言之
也言内外者人情之私也聖人有以明夫道之體窮理
盡性語夫形而上者也聖人有以明夫道之用開物成
務語夫形而下者也是故語夫道也無彼無此無小無
大備萬物通百氏聖人不私道道私聖人乎哉語夫教
也有正有偏有大有小開百聖通萬世聖人不外乎大
中大中外聖人乎哉吾聖人之所獨也仁者人此者也
義者宜此者也禮者體此者也智者知此者也信者誠
此者也天下之通道五此之謂也五常之目何謂也是
非孔子之言也孟子言四端而不及信雖兼言五者之
實主仁義而言之于時未有五常之目也漢儒以天下
之通道莫大于五者天下從而是之揚子曰事繫諸道
徳仁義禮闢老氏而言也韓子以仁義為定名道徳為
虚位闢佛老而言也言各有當而巳矣然自韓子言仁
義而不及道徳王氏所以有道徳性命之説也然學韓
而不至不失為儒者學王而不至其弊必至於佛老流
而為申韓何則道徳性命之説固聖人罕言之也求其
説而不得失之緩而不切則督責之術行矣此老荘之
後所以為申韓也與過於仁佛老之教也過于義申韓
之術也仁義合而為孔子孟子法先王荀卿法後王荀
孟合而為孔子 性道教説
性之説難言也何以明之上焉者雜佛老而言下焉者
兼情與才而言之也佛則滅情以歸性老氏則歸根以
復命非吾所謂性之中也荀卿曰人性惡揚子曰人性
善惡混言其情也韓子曰性有上中下言其才也非性
之本也記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又曰中者天下之大
本也此指性之本體也方其喜怒哀樂未發之際無一
毫人欲之私純是天理而巳故曰天命之謂性孟子又
於中形出性善之説曰惻隠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
孟子學于子思者也其亦異於曽子子思之所傳乎曰
否不然也此四端含藏而未發者也發則見矣譬之草
木萌芽其茁然而出者必直間有不直物礙之耳惟大
人為能不失其赤子之心此承性而行之者也故謂之
道人欲之勝乆矣一旦求復其天理之真不亦難乎固
當務學以致其知以先明乎義利之辨使一事一物了
然吾胸中習察既乆天理日明人偽日消庶幾可以造
聖賢之域故聖人修道以教天下使之遏人欲存天理
此脩道之謂教也孟子之後不得其傳獨周程二夫子
紹千古之絶學發前聖之秘奥教人于喜怒未發之前
求之以戒慎恐懼于不見不聞為入道之要此前賢之
所未至其最優游乎其徒遂以韓歐諸儒為不知道此
好大之言也後儒之扶教得聖賢之一體者多矣使董
子揚子文中子之徒游于聖人之門則游夏矣使諸儒
不見傳注之學豈能遽先毛鄭哉聞道有淺深乘時有
先後耳或曰韓歐之學失之淺蘇氏之學失之襍如其
不純何曰歐蘇長于經濟之變如其常自當歸周程或
曰中庸之學孔子傳之曽子曽子傳之子思而後成書
不以明告羣弟子何也曰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雅之猶
言素所言耳至于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且易之一經
夫子晩而喜之盖眘言之也孟子不言易荀卿曰始乎
為士終乎讀禮于時未嘗言易後世猶曰孟子不言易
所以深言之也聖人于尋常日用之中所語無非性與
天道故曰吾無隠乎爾但門弟子有不知者迨子貢曰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子貢聞一貫之後
盖知之矣然亦未嘗以窮髙極逺為得也自王氏之學
興士大夫非道徳性命不談而不知篤厚力行之實其
弊至于以世教為俗學而道學之弊亦有以中為正位
仁為種性流為佛老而不自知其弊又有甚于傳注之
學此又不可不知也且中庸之道何道也天道也大中
至正之道也典禮徳刑非人為之私也且子以為外是
别有所謂性與天道乎吾恐貪髙慕逺空談無得也雖
聖學如天亦必自近始然則何自而入哉曰慎獨
中説
蘇黄門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即六祖所謂不
思善惡之謂也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即六度萬行是
也藍田吕氏曰寂然不動中也赤子之心中也伊川
又云性與天道中也若如所論和固可位天地育萬
物矣只如不思善不思惡寂然不動赤子之心謂之
中果可以位天地育萬物乎又言性與天道中也何
不言喜怒哀樂未發謂之性與道耶或者謂物物皆
中且不可溟涬其説請指眼前一物明之何者謂中
只如權衡亦中之類如何得襍佛老之説而言之而
眀聖人所謂中也或云無過與不及之謂中此四者
巳發而中節者也言中庸之道則可言大本則未可
若然則寂然不動赤子之心皆中正也非耶
試論之曰不偏之謂中不倚之謂中中者天下之正理
夫不偏不倚正理似渉于喜怒哀樂巳發而中節者也
然未發之前亦豈外是哉學者固不可求之于氣形質
未分之前(老/)胞胎未具之際(佛/)只於尋常日用中試體
夫喜怒哀樂未發之際果是何物耶此心未形不可謂
有必有事焉不可謂無果喜與果怒與喜怒且不可得
尚何過與不及之有邪亭亭當當至公至正無一毫之
私意不偏倚於一物當是時不謂之中将何以形容此
理哉及其發之于人倫事物之間喜無過喜喜所當喜
怒無過怒怒所當怒只是循其性固有之中也其間不
中節者人欲襍之也然則中者和之未發和者中之巳
發中者和之體和者中之用非有二物也純是天理而
巳矣故曰天命之謂性中之謂也率性之謂道和之謂
也所以不謂之性與道者盖中者因無過與不及而立
名所言中以形道與性也言各有當云耳何以知其為
天理今夫天地之化日月之運隂陽寒暑之變四時不
相貸五行不相讓無適而非中也大夏極暑至于鑠金
而夏至一隂巳生隆冬祈寒至于凍海而冬至一陽巳
萌庸非中乎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經綸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大經不亦和乎由是而天
地可位萬物可育此聖人致中和之衜也曰然則中固
天道和人道與曰天人交有之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中
也保合太和乃利貞和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也能
者養之以福和也然則寂然不動赤子之心非中與曰
皆是也方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不偏不倚非寂然不動
而何純一無偽非赤子之心而何直所從言之異耳但
蘇黄門言不思善不思惡與夫李習之滅情以歸性近
乎寒灰稿木雜佛而言也佛老之説皆非與曰非此之
謂也天下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殊塗同歸世皆知
之一致百慮未之思也夫道一而巳而教有别焉有虚
無之道有大中之道不斷不常不有不無釋氏之所謂
中也(中論有/五百問)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乎環中
以應無窮老荘之所謂中也非吾聖人所謂大中之道
也其所謂大中之道者何也天道也即堯舜禹湯文武
周孔之道也書曰執厥中易傳曰易有太極極中也非
向所謂佛老之中也且雖聖人喜怒哀樂亦有所不免
中節而巳非滅情之謂也位天地育萬物非外化育離
人倫之謂也然則聖人所謂中者将以有為言也以言
乎體則謂之不動以言純一則謂之赤子以言稟受則
謂之性以言共由則謂之道以言其脩則謂之教以言
不易則謂之庸以言无妄則謂之誠中則和也和則中
也其究一而巳矣 誠説
夫道何為者也非太髙難行之道也今夫清虚寂滅之
道絶世離倫非切于日用或行焉或否焉自若也至于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大經可一日離乎故曰可
離非道也其所以行之者一曰誠也誠自不欺人固當
戒慎恐懼于不見不聞之際所以養夫誠也而誠由學
始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力行五者所以學夫誠也故曰
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聖人又懼夫貪髙慕逺空談無
得也指而示之近曰不欺自妻子始身不行道不行于
妻子使自身行家自家行國由近以及逺由淺以至深
无駭于髙无眩于奇无精粗小大之殊一于不欺而巳
所以致夫誠也不欺盡誠乎曰未也无妄之謂誠不欺
其次矣今夫雷始發聲也蟄者奮萌者達譬猶啐啄相
感無有先後及乎十月而雷物不與之矣故曰天下雷
行物與无妄使伏羲垂唐虞之衣裳文王制周公之禮
樂亦妄矣无妄盡誠乎曰亦未也無息之謂誠天一日
一夜運周三百六十五度自古及今未嘗少息也天未
嘗一嵗悞萬物聖人未嘗一息非天道若顔子三月不
違仁其與文王純亦不巳則有間斷矣天其有間乎無
息盡誠乎曰亦未也贊化育之謂誠聖人盡其心以知
性盡性以盡人物之性徳至乎天則鳶飛戾天徳至乎
地則魚躍于淵上際下蟠無一物不得其所此成巳成
物合内外之道也可以盡誠乎曰至矣未盡也抑見而
敬言而信動而變行而成猶有言動之迹在至于不動
而變不行而誠不怒而威神也不言而信天也上天之
載無聲無臭此文王之徳孔子之所以為大也
庸説
易稱天尊地卑書稱天秩天叙春秋書天王詩稱天生
蒸民有物有則明此道出于天皆中庸所謂庸也孟子
言經正則庶民興此孟子所傳于子思子者也經即庸
也百世常行之道也親親長長尊賢貴貴而巳而有親
親之等尊賢之差又在夫時中而巳此權所以應時變
也吕氏論之詳矣(見中/庸解)譬猶五穀必可以療饑藥石必
可以治病今夫玉山之禾八瓊之丹則美矣果可以療
饑乎果可以治病乎則太髙難行之論其不可經世也
亦明矣其不及者猶食糠糒而不美五穀之味也故夫
接輿之狂沮溺之狷仲子之亷師商之過不及髙柴之
過哀宰我之短喪管仲之奢晏嬰之儉與夫非禮之禮
非義之義隘與不恭皆非庸也然則夷齊非耶聖人有
時乎清清而至于隘非庸也有時乎和和而至于不恭
非庸也其要不出乎中而巳
和説
聖人未嘗無喜天命有徳五服五章是也未嘗无怒天
討有罪五刑五用是也未嘗無哀哀而不傷是也未嘗
無樂樂而不滛是也孰知夫至喜無喜天地變化草木
蕃聖人之至喜也至怒無怒鼓之以雷霆聖人之至怒
也至哀無哀寒暑不時則疾風雨不節則饑聖人之至
哀也至樂無樂鳶飛魚躍聖人之至樂也又孰知夫樂
天知命哀之大者也窮理盡性樂之極者也然則舉八
元非喜也誅四凶非怒也號泣于天非哀也被袗衣鼓
琴非樂也當理而巳當理則常也何以謂之和盖和者
因喜怒哀樂中節而名之也譬如陽并于隂則喜隂毗
于陽則怒則亦二氣之失和也聖人之心無私如天地喜
怒哀樂通四時和氣冲融于上下之間則天地安得不
位萬物安得不育四時安得不序故此和之致也
黄河九昭 大安元年余出守寧邉下臨大河登髙望逺超然有
懐夫崑崙之道聖源也積石迤之洑聖流也龍門跂
之賢化道也仙掌踦之智通塞也屹以砥柱匡失俗
也障以大坯避渚礙也滙以大陸鍾道粹也播以九
河入聖海也授以馬圗道通天也竊以為有合吾聖
人之道因作九昭思聖道之昭也非敢擬諸作者姑
以紓情云耳
發源 洑流 化道 通塞
匡俗 避礙 鍾粹 入海
通天 發源
古來賦予以正命兮湛清白之純源水溷泥而變濁兮
火欝烟而滋昏盍虚巳以求復兮究大中之所存曰道
有象兮無其形其下無尾兮其上無根塞汝兌兮閉汝
門天而不人兮見其本原惟徳人之天游兮揵六鑿而
不渾迄反流而全一兮契妙本于崑崙
洑流
鷙鳥将擊兮形必匿霧豹養斑兮毛以澤龍蛇起陸兮
伸其屈草木黄落兮根自復水不積兮遭吾舟風不厚
兮塌吾翼氣何溽兮将雨明何長兮出日蒔吾蘭兮九
畹櫝吾玉兮十襲夀顔夭兮天地飽夷清兮氷雪飫道
徳之源流兮𨗳此心之積石雖不周于今之人兮吾将
付萬世兮潮汐
化道
霜降兮水歸淵潛兮天飛朝鱗兮水次夕轡兮雲逵風
為翼兮雷為椎駕天吳兮從馮夷晞吾髮兮弱水濯予
翼兮咸池東風飄兮神靈雨水増波兮龍門暮謂鵾運
兮何遲謂螭騰兮何怒速莫速兮蛻骨餘樂莫樂兮縱
壑初塗人兮服儒曽行兮閔趨潔芬馨兮為佩御中直
兮為車澡身兮徳淵竦轡兮雲衢登聖門而化道兮吾
将從沂泗之所居
通塞
日有光有雲翳之决之則明川有源有石礙之抉之則
通噫聖道之蕪塞兮孰開明而别聰嬴蹩兮劉蹷晉矇
兮魏聾求蛟螭兮木末蚌&KR1748;兮雲中有先覺兮吾誰適
從麾韓荘之倚門兮排釋老之巋宫囬狂瀾于既倒兮
障百川而朝東侯况侯愈曰軻曰雄同閫異竇失之相
攻嗚乎聖如天王兮彼諸子者亦各諸侯與附庸無䦧
墻而外禦兮是亦為大正與至公
匡俗
悲世俗之側僻兮偭規矩而詭馳摘荒途以㝠行兮失
大中之所宜謂荆棘兮可履謂酖毒兮可飴曰先聖閫
奥我将訂之世俗詭隘我将證之頹波委靡囬而正之
吸清露以為餐兮緝雲霞以為衣御六氣以為駕兮搴
蘭杜以為幃道莫正於仁義兮教莫先于孝慈矯末世
之頹風兮還中古之治時屹中流之砥柱兮渟萬𣲖而
東之
避礙
世變萬殊兮不一其時道有時中兮圎方異施或遡而
通兮或直而坻尺有所不足兮寸有所宜犛牛捕䑕兮
不如狌狸太阿補履兮不如兩錢之錐申生以孝斃兮
萇宏以忠而誅夷尾生信而溺兮仲子亷而饑言不必
信兮行不必果權輕重以適道兮固無可而不可有孺
子歌曰桃花浪兮春月暮竹箭流兮三山渡雷闐闐兮
風冥冥舟楫摧兮蛟龍怒劃大岯之當前兮汨滔滔而
東騖又歌曰深則厲淺則掲兮冬日羔裘夏葛製兮遇
坎則止乘流逝兮先師有言嘆棠棣兮
鍾粹
春蘭兮紫莖秋菊兮金英折江梅兮贈所思睇荷花兮
思目成襟風兮佩月飫氷兮飽雪驂鸞兮跨鶴将以朝
兮紫闕吸沆瀣兮餐朝霞茹芝英兮服璚芽練玉顔兮
不老潔龜膓兮無邪鍾天地之粹美兮萃日月之光華
游道徳之苑囿兮馳仁義之園林及年嵗之未暮兮庶
無愧于周任
入海
登蓬萊兮歸鰲背些明珠為宫闕紫貝些叢珍疊怪璆
琳琲些松喬偓佺戯浮彩些日月出沒歸墟㑹些鵬鵾
運化天地大些井蛙自困河伯隘些九川滌源入聖海
些
通天猗聖道之通天兮與河漢以同流浮靈槎以問津兮夕
予次夫牽牛前羲和使弭節兮後望舒以為御左列缺
之揚鞭右豐隆以持斧飛亷為先驅兮屏翳告余以未
具斡北斗以㪺精兮招揺以為糈歴鈎陳而入紫宫兮
聞琅琅之天語曰夫人之正心兮若北辰之居所寂然
不動即此心之太極兮以游乎萬物之祖盍求復于性
初兮執大中以為矩䆒性命之所極兮泝璿源于天渚
亂曰河行九區通天淵兮九疇八卦源於天兮一身動
静一坤乾兮湛然無為守太𤣥兮
詠歸辭
歸去來兮風乎舞雩詠而歸既勿忘而勿助抑何喜而
何怒時未來而莫預事既往而焉追化新新而不停習
念念而覺非譬巳飢而方食孰既寒而忘衣無一毫之
私意信天理之精微我思古人瞠乎若奔仰騖前軌游
心聖門習矣而察操之斯存坐見于輿飲見於罇利何
為兮桀跖善何為兮孔顔匪義路兮焉由匪仁宅兮孰
安嚴三省以日儆防六欲而常關戒屋漏以慎獨尚衣
絅而中觀存夜氣之牿亡收放心而知還漸雲開而霧
廓俄鳶飛而鯢桓歸去來兮請從沂上之遊娯曽㸃之
鼓瑟終不慕兮由求既盡心而不貳亦樂天而何憂天
地均仁于萬物播一氣乎郊疇陸有下澤水有芳舟野
陽浮兮藪澤光風泛兮靈丘草漸漸而茁長水源源而
交流觀物態之熈熈廓予懐之休休巳矣乎力天力兮
時天時我初無将亦無留捨聖道兮将安之存心以養
性守死以為期慮道學之荒蕪遂日耘而日耔廓七篇
之孟訓詠二南之周詩㑹天人而一貫窮理盡性吾何
疑
滏水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