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集
滹南集
欽定四庫全書
滹南集巻十五 金 王若虚 撰
史記辨惑
字語冗複辨
舜本紀云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
欲殺舜舜逃避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
弟日以篤謹匪有懈後又云舜父瞽叟頑母嚚弟傲
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
求常在側字語冗複而兄弟孝慈一句亦不成義理
周本紀齊世家稱武王觀兵諸侯不期而㑹盟津者八
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無乃剰諸侯諸侯字冗
衞世家云宣公以子伋為太子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
為太子娶齊女未入室而宣公見所欲為太子婦者
好悦而自取之何不但云宣公見其美而煩重如是
乎又云齊女子朔讒惡太子伋宣公乃使伋於齊而 令盗遮界上殺之與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見持白旄
者殺之何若但云使伋於齊與之白旄而令盗於界
上視持旄者殺之乎又云朔之兄壽知朔之惡太子
而君欲殺之也乃謂太子曰界盗見太子白旄即殺
太子太子可毋行何若但云知之以告太子使毋行
乎又云太子朔是為惠公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
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讒殺前太子伋而代
立乃作亂語意重複但存不平朔之立一句足矣又 云翟殺懿公也衞人憐之思復立宣公前死太子伋
之後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壽又無子此但云思
復立太子伋之後而伋子亦死壽又無子可也安用
許多字邪
趙世家云趙朔友程嬰謂公孫杵臼朔之婦有遺腹若
幸而男吾奉之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多朔婦免
身字
子貢傳云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吴强晋而覇越子貢 一使使勢相破五國之中各有變文意重複矣
越世家云荘生謂陶朱公長男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
即自入室取金但云男即取之可也
曹沬為魯将與齊戰三敗北魯荘公懼乃獻遂邑之地
以和柯之盟沬刦齊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而
桓公欲背其約管仲曰不可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
地曹沬三戰所亡地盡以予魯但云桓公乃從可矣
何必重叠如此孔子世家云其先宋人也孔防叔至叔梁紇禱於尼丘
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
氏既云孔防叔又言孔子生何必更注姓氏乎
鄭世家云孔子嘗過鄭與子産如兄弟云及聞子産死
孔子為泣曰古之遺愛也兄事子産予謂言孔子為
泣則聞字亦着不得或只云及聞其死泣曰更為簡
省也夫既如兄弟而子産年長則何必復言兄事哉
兼已死之後及此其次第亦不應爾春申君言所幸李園女弟於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
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園
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語
泄而益驕隂飬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自園用事
以下冗複重濁殆不可讀以精當律之當云園用事
益驕恐春申語泄隂飬死士欲殺之以滅口
楚考烈王卒李園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
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 予謂遷先記李園女弟事既已詳悉備見則於此但
云園女弟所生子立直云太子立足矣何必費辭如
是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既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有一
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我
又射之中羆羆死予謂中熊字不湏要中羆事但云
我又射殺之可也
趙襄子滅智伯豫讓曰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 報智伯則我魂魄不愧矣多以報智伯字
石奢為楚相行縣道有殺人者追之乃其父也縱其父
而還自繫焉但云縱之可也
趙奢傳云亷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免
歸即失勢時也何必再下此句
魯仲連傳云仲連逰於趙趙成王時秦兵圍邯鄲魏安
釐王使客将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趙誠
發使尊秦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
所决時魯仲連適逰趙會秦圍趙聞魏将欲令趙尊
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云云此文理重複但云仲連
聞之乃見平原君可也仲連謂新垣衍曰吾将使秦
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
多先生言字必欲存之當在太甚字上
聶政欲為嚴仲子刺韓相侠累仲子請益車騎壮士為
輔翼政言不可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仗劒
至韓多聶政乃辭四字又云刺殺侠累因自皮面决 眼自屠出腸遂以死何必遂字又云韓取聶政屍暴
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之有能言殺相侠
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嫈聞人有刺殺韓相
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
曰云云但言政姊嫈聞之於邑豈不簡快乎又曰市
行者諸衆人皆曰此人暴虐吾相國多諸衆人字
李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多下其中子
三字張儀傳云趙襄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
與代王飲隂告厨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斗以擊
代王殺之但云厨人如其言擊殺之
范雎傳云須賈謂范雎曰非大車駟馬吾固不出范雎
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范雎歸取大車駟
馬此當云願為君借於主人翁即歸取車馬
項羽紀諸侯無不人人惴恐無不人人字意重
項羽紀云漢王與韓信彭越期㑹擊楚軍至固陵而信 越之兵不㑹張子房曰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
韓信睢陽以北至榖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
易敗也漢王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并力擊楚楚
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榖城與相國
此當云發使者告之也
留侯世家云良與客狙擊秦皇帝秦皇帝大怒大索天
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不須言為良意
韓信傳云漢王欲拜信為大将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
為得大将多各自字至拜大将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此但當云至拜一軍皆驚
曹参世家云卿大夫以下吏及賔客見参不事事来者
皆欲有言至者参輙飲以醇酒来者至者重複又云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舎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
何乃請参逰園中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
曷若但云乃請参逰園中幸其聞而召按也
叔孫通以惠帝作複道勸之立原廟上乃詔有司立之 則立廟之由已自見矣而復云原廟起以複道故此
句安用哉前漢削之當矣
陳丞相世家云始陳平曰我多隂謀是道家之所忌吾
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我多隂祻故也然其
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
得多两然字多隂祻一句亦不湏也
賈生傳云懐王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為傅無状哭
泣嵗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不必再言賈 生之死
馮唐言李牧之事云當是之時趙幾覇其後趙王遷立
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再言王遷
立何也
張釋之傳文帝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尉左右視盡不能
對虎圏嗇夫從傍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止云
從傍代對甚悉豈不善乎
張釋之傳人有盗髙廟坐前玉器捕得文帝怒下廷尉 廷尉治釋之案律盗宗廟器者為奏不須廷尉治三
字又曰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有盗長陵一抔土
但云有如或云萬一或云假令足矣煩重如此殆不
可讀
申屠嘉傳云是時大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文帝常宴
飲通家其寵如是是時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
慢之禮再下是時字不唯文勢重叠意亦不惬也其
寵如是一句亦不必道嘉困辱通上使使者召通既 至為文帝泣多為文帝字
鄧通傳云文帝崩景帝立劉子𤣥謂不必言帝崩固當
矣然遷史類此者甚多夫文景相繼猶或可也至賈
生傳云孝文崩孝武皇帝立即隔景帝而亦書之豈
不愈無謂也
袁盎稱文帝西嚮讓天子位者再南嚮讓天子位者三
何必重言天子位
太倉公傳云詔召問所為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主名 為誰詔問故太倉長臣意方伎所長及所能治病者
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何嵗嘗有騐何縣里
人也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以對文勢
重叠如此是必前者遷所叙而後乃當是時詔語倉
公引之耳不必并而為一云詔召問曰意對曰則簡
而明矣
吴王濞傳云景帝與吴太子博争道引博局提殺之吴
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 不朝稱病但當云知其故也
寗成遷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如前數都尉皆步入府
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徃直陵都出
其上剰其畏郅都如此一句
王温舒為河南太守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連坐千餘
家不須再道郡中豪猾
司馬相如病甚天子曰可徃從悉取其書使所忠徃而
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 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巻書
曰有使者来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禅事
奏所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凡用十書字何其
煩也若云相如已死其妻曰長卿固未嘗有書時有
所著人又取去且死獨遺一巻曰有使者来即奏之
其書乃言封禪事也既奏天子異焉其辭云云不亦
可乎
李廣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 復更射終不能復入石矣凡多三石字當云以為虎
而射之沒鏃既知其石因復更射終不能入或云嘗
見草中有虎射之沒鏃視之石也亦可又云其射見
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内度不中不發度不中三字重
叠若此句存則上句宜去也又言廣自頸軍士大夫
一軍皆哭但云一軍足矣或去此二字亦可
汲黯傳云東越相攻使黯徃視之不至至吴而還多不
至字鄭當時傳云存諸故人請謝賔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
常恐不徧剰其明旦字
申公傳云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巳八十餘老對曰
云云伏生傳云年九十餘老不能行老字贅矣
竇太后使轅固入圏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
多一刺豕字
張湯傳云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當作視之或云臨視
也又云三長史皆害湯欲陥之據下文不須用此語 觀者可見又云或告湯姦事下减宣宣嘗與湯有隙
及得此事窮竟其事當云窮竟之也
郭觧傳既稱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而後又云為人短
小不飲酒何邪雒陽人有相仇者觧夜見仇家仇家
曲聼觧觧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庸待我待我去令
雒陽豪居其間乃聼之疑重用待我字
貨殖傳云魯人曹邴氏以鐵冶起富至巨萬鄒魯以其
故去文學而趍利者以曹邴氏也既言以其故則不 必更云以曹邴氏也
匈奴傳云單于頭曼欲廢太子冒頓作為鳴鏑習勒其
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禽獸有
不射鳴鏑所射者輙斬之前後凡用八鳴鏑字據文
勢相蒙其餘可盡去也
晋張輔論遷固史云遷記二千年事而五十萬言固記
二百年乃八十萬言繁簡不同優劣可知此說大謬
劉子𤣥既辨其大莭矣抑予嘗考之遷記踈略而剰
語甚多固記事詳偹而刪削精當然則遷似簡而實
繁固似繁而實簡也安得以是為優劣哉
滹南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