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遺山集巻十八 金 元好問 撰
碑銘表誌碣
内相文獻楊公神道碑銘
自孔子考四科及中人下上之次故孟軻氏於樂正子
亦有二之中四之下之説盖人之品不齊而論人之目
亦不一有一鄊之士有一國之士有天下之士有一代
之士分限所在不能以強人而人亦不能躐等而取之
也維金朝大定已還文治既洽教育亦至名氏之舊與
鄊里之彦率由科舉之選父兄之淵源師友之講習義
理益明利祿益輕一變五代遼季衰陋之俗迄貞祐南
渡名卿材大夫布滿臺閣若胥莘公和之之通明張左
相信甫之朴直張太保敬甫两趙禮部周臣庭玉馮亳
州叔獻王延州從之李都司之純之儒學王尚書充之
李都運有之两楊戸部正夫叔玉李坊州執剛之吏能
張大理晉卿之平恕商右司平叔之雅量許司課道真
陳留副正叔之直言極諫康司農伯祿雷御史希顔之
剛稜疾惡累葉得人於兹為盛若夫才量之充實道念
之醇正政術之簡裁言論之詳盡粹之以天人之學富
之以師表之業則我内相文獻楊公其人矣識者以為
中國之大平治之乆河岳炳靈實生人傑非宏衍愽大
之器如公者曷足以當之降材爾殊取稱斯允商略前
後擬倫名勝惟其視千古而無媿是以首一代而絶出
然則元光正大以來大夫士推公為中朝第一而不以
百年計之者知公為未盡歟公諱雲翼字之羙楊氏其
先賛皇之檀山人六代祖忠客樂平遂占籍焉曽祖處
士君青嗜讀書而不事科舉嘗誨其子孫言聖人之道
無它至誠而已誠者何不自欺之謂也盖誠之一物存
諸巳則忠加諸人則恕是道也出於人心誰獨無之然
今山野小人有能行而世之才智士大夫或有愧焉吾
百不及人獨此事不敢不勉耳若等能從吾言真吾子
孫也祖郁用公貴贈正議大夫祖妣宋氏追封𢎞農郡
太君考恒累贈中奉大夫妣李氏𢎞農郡太夫人公資
頴悟初學語輙畫地作字殆能記他生之習者八嵗知
属對日誦數千言弱冠登明昌五年經義第一甲第一
人進士第詞賦亦中乙科特授承務郎應奉翰林文字
考滿留再任承安四年出為陜西東路兵馬都總管判
官决獄寛平大為總管賢宗室長夀所知泰和元年召
為太學愽士丁内艱服除授太常寺丞兼翰林修撰六
年南鄙用兵以本官從左丞揆軍駐汴梁明年授上京
東京等路按察司僉事初宰相奏是職章宗先巳識公
即可其奏曰得之矣召見咨以當世之務稱㫖及陛辭
諭之曰卿至官下有所建明當専逹毋枉執事者又明
年改上京臨潢等路按察司僉事兼本路轉運副使大
安元年翰林學士承㫖張行簡薦公才學優贍精於術
數召授提㸃司天臺兼翰林脩撰俄兼禮部郎中崇慶
元年以病得請歸鄊里貞祐二年有司例上官簿宣宗
閲之記公姓名起授前職兼吏部郎中三年超禮部侍
郎兼提㸃司天臺充賜宋國嵗元國信副使四年西北
兵由鄜延内侵潼闗失守朝議以兵部尚書富察阿爾
博遜為副元帥以禦之公奏阿爾博遜言浮於實必誤
大事不聴兵交而敗卒如所料六年遷翰林侍讀學士
同脩國史禮部司天兼職如故有㫖官制入三品者例
外除以卿遇事敢言議論忠到故特留之以便諮訪卿
宜悉吾意也時右丞相髙琪當國昵信小人多變舊章
𣙜貨提舉王三錫奏請𣙜油髙琪主之甚力詔集百官
議其事權戸部尚書宗顔天寵輩百餘人同聲賛可公
獨引趙秉文時戩等三數人排其議謂果行此事是以
天下通行之貨為𣙜貨私家常用之物為禁物自古不
行之法為良法竊為聖朝不取也議遂格髙琪怒公為
異竟以事譴公公不之䘏也興定二年擢拜禮部尚書
兼知集賢院事三年築京師子城役兵民數萬夏秋之
交病者相枕藉公提舉醫藥飲食躬自調護多所全濟
城成進官一階四年改吏部尚書且有後命卿之聞望
舊矣今以選曹授卿宜振肅綱紀盡革前弊朕之待卿
當不止此耳公莅政裁畫有方凡軍興以來入粟補官
及以戰功遷授者事定之後有司苛為程式或小有不
合一切罷去公奏從寛收錄旬月政成不動聲氣而姦
吏為之縮手朝譽歸焉九月上召戸部尚書髙䕫及翰
林學士趙秉文於内殿皆賜之坐問以講和之䇿或以
力戰為言上俯首不樂者乆之公徐以孟子事大事小
之説觧之且曰今日奚計哉使生靈息肩則社稷之福
也今日奚計哉上色乃和十一月改御史中丞宗室承
立權參知政事行尚書省事於京兆事有不法者大臣
以為言詔公就鞫之獄成廷奏曰承立所坐皆細事不
足以累大臣然臣聞之向西北二敵合兵來侵平凉以
西數州皆䧟承立坐擁强兵瞻望不進鄜延帥臣完顔
合逹者以孤城當敵衝且能敗其前鋒合逹之功如此
承立之罪如彼願陛下明其功罪而賞罰之則天下知
所以勸懲矣自餘小失何足追咎承立由是免官而合
逹遂揔機務五年以疾求觧復為禮部尚書兼翰林侍
讀學士六年四月改翰林學士元光二年復申前請宣
宗不得已許焉哀宗即位圖任舊人首命公攝太常卿
正大元年復翰林學士某月詔集百官議所以省費者
公以為省費事小一戸部若司農官足以辦似不足議
樞宻院專制軍政蔑視尚書省尚書出政之地政無大
小當揔其綱領付外施行今軍旅之事宰相或不得預
聞欲使軍民利病两不相蔽得乎故獨以此應詔二月
復為禮部尚書兼侍讀明年設益政院於内廷取老成
宿德充院官極天下之選得六人而公為選首名為經
筵實内相也每召見公獨得賜坐且呼學士而不名也
初命講尚書公為言帝王之學不必如經生舉子分章
析句但知為國大綱足矣因舉任賢去邪與治同道與
亂同事有言逆於汝心有言遜於汝志等數條一以正心
誠意言之敷繹詳明上聴忘倦尋進萬年龜鏡錄聖孝
聖學之類凡二十篇公見朝士廷議之際多不盡所欲
言上下依違寖以成俗一日經筵畢因言人臣事君之
道有二有所謂事君之禮有所謂事君之義禮不敢齒
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入君門則趍見君之几杖則
起君命召不俟駕而行受命不宿於家是皆事君之禮
人臣所當盡者也然國家之利害生民之休戚一在敷
陳之間則向所謂禮者特虛器耳君曰可而有否獻其
否以成其可君曰否而有可獻其可以替其否危言正
論期於益國補民而已言有不從雖引裾折檻斷鞅軔
輪有不恤焉者當是時也若姑狥事君之虛禮而不知
事君之大義阿合取容國家何賴焉上變色曰非卿朕
不聞此矣公自興定元光間病風痺至是稍愈上親問
療之之術對曰無他但治心耳此心和平則邪氣不干
豈獨治身至于治國亦然人君必先正其心然後可以
正朝廷正百官逺近萬民莫不一於正矣上矍然知其
為醫諌也十一月夏人和議成遣其徽猷閣學士李弁
來議互市及振危急者數事數徃返不能决弁求大臣
面論之朝廷以公徃議乃定四年知禮部貢舉以考試
勞心遘疾明年八月之七日薨於私第之正寢春秋五
十有九累官資善大夫勲上護軍爵𢎞農郡矦謚曰文
獻娶某郡吕氏封𢎞農郡夫人子男二人長曰樸前公
卒次曰恕擢正大四年經義進士第女一人適某族初
公娶胥氏左丞通敏公之孫平章政事惠簡公之女以
事姑嘗有後言即日弃去不以相家子為難待二弟仲
翼叔翼備極友愛家貲悉推與之至百負之而不恨嘗
語人言昆弟之間若以昆弟待之則容有不可堪忍之
事但當以父母待之耳或以為疑公曉之曰父母吾不
得而見之矣得見兄弟非父母而何此念一生雖百世
同居可也一姊適李氏既寡挈孤㓜来歸公䖏之官下
在律踈属及外親留任所滿百日則徙他郡避嫌公言
之朝獨得不徙撫導二甥卒為名士其長庭簡者登上
第公天資雅重自律為甚嚴而其待人者寛以約交分
一定死生禍福不少變為天官為春官為翰長為奉常
文章與閑閑公齊名世號楊趙髙文大冊多出其手典
貢舉三十年門生半天下而於奬借後進初不以儒宗
自居所以教誘之者率君子長者之事益其所未盡而
勉其所可致苦言至戒或寓於欵曲周宻之間異時想
聞風采若龍門之峻朗出天外及一被接納則又恨造
之之晩也平居無事左右圖史澹黙無所營及當官而
行或論列上前慨然以天下事自任知無不言言無不
盡確乎有不可奪之節古所謂君子有三變者於公見
之貞祐以後主兵者不能外禦大敵而取償於宋故頻嵗南伐有沮其兵者不謂之與宋為地則疑與之有謀
進士至宰相於他事無不言獨論南伐則一語不敢及
公為太學愽士㤗和初建言便謂宋不可伐國家之慮
不在於未得淮南之前而在於既得淮南之後盖淮南
平則江之北盡為戰地進而争利於舟楫之間我之勁
弓良馬有不得騁者矣彼若扼江為屯潜師於淮以斷
饟道或决水以瀦淮南之地則我軍何以善其後乎及時
全倡議南伐宣宗以問朝臣公言朝臣多䛕辭天下有
治有亂今但言治而不言亂國勢有強有弱今但言強而不言弱兵家有勝有負今但言勝而不言負此議論
之所以偏也臣請两言之庻㡬見利害之全夫將有事
於宋者非貪其土地然第恐西北有警而南又綴之則
三面受敵耳故欲我師乗時勢先動圖宋人今冬不能
来或不敢来此戰勝之利也就如所料其利猶未可必
彼江之南其地尚逺且有巴蜀為之輔雖無淮南豈不
能集數萬之衆伺西北有警而綴我耶戰而勝且如此
有如不勝其害可勝言哉且我以騎當歩理可萬全臣
尚謂恐有不勝者今日之事勢與泰和不同故耳盖泰
和以冬征而今以夏此天時不同也冬則水脉涸而平
陸多夏則水脉盛而泥淖多此地利不同也泰和舉天
下全力至於亂軍亦駈之為前鋒今能之乎此人事不
同也議者徒見泰和取勝之易而不知今日之難且以
夏人觀之向日弓箭手之在西邉者一遇勍敵則搏而
戰袒而射彼已喪氣奔北之不暇乃今陥吾城而擄其
守臣敗吾軍而禽其主將曩則畏我如彼今則侮我如
此夏人既非前日柰何待宋人獨如前日哉願陛下思
其勝之之利又思敗之之害無悦甘言無貽後悔可也
章奏不報是秋公主貢舉且取髙帝以天下為度命題
以諷焉時全一軍尋敗於淮上㡬有隻輪不返之禍宣
宗責諸將言當使我何面目見楊雲翼耶河朔民何涇
等十有一人為逰騎所迫泅河而南有司論罪當死公
上章營救之曰法所重私渡者防姦偽也今平民為敵
所迫奔入於河為逭死之計耳豈有他哉使吾民不死
於敵而死於法爾後唯有從敵而已宣宗悟盡釋之哀
宗以河南雨雹詔公審理寃獄而不及陜西公言天地
人通為一體今人一支受病則四體為之不安豈可專
治受病之處而置其餘不問乎朝廷是之詔吏部郎中
楊居仁審寃陜西公之重人命慎于兵刑者類如此所
著文集若干巻校大金禮儀若干巻續通鑑若干巻周
禮辨一篇左氏莊列賦各一篇提㸃司天臺二十年雖
老於其業積日累月不能了之事公一語破的衆無異
辭有以太一新歴上進者尚書省檄公叅訂摘其不合
者二十餘條歴家稱焉德陵以庚寅日啓土司天生陳
舜舉言國音属商金在庚為絶宜用乙酉金王日吉詔
公决之公言上行年辛夘乙酉雖為金王終與行年相
戾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且五行之説在漢
人猶以為不經前世如吕才一行皆神於術數尚辨以
為不可用本朝部姓焉可必其於五音何属乎卒從公
議有五星聚井辨一篇天象賦一篇句股機要象數雜
説積年雜説皆藏於秘府孤子恕奉公之柩將葬於某
原之先塋涕泗百拜謂門下士元好問言先公孝弟忠
信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兼善天下者翰林修撰王
彪事狀具在墓當有碑敢質之以為請好問謝不敢當
恕以大義見責曰先公平生以國士待吾子乃不得論
次遺烈以見於後世乎好問度不可以終辭再拜曰謹
受教乃為件右之且系之以銘其銘曰
天禀之厚有可施曽門之傳儼若思菁莪樂育併以
資大器備具無磷緇山甫吉甫其庻而魯無君子焉
取斯貞祐南駕傾朝支忿兵横出紛僵尸丁男役苦
輸膏脂公獨上前陳苦辭同仁一視父母慈越肥秦
瘠小智私两淮民命我所司忍令矛端舞嬰児崑崙
神泉葠术芝危國可活民不疵如公豈無匡復姿天
廢商乆實為之孺子可教猶帝師惜哉不遭隆凖時
東隅之日今崦嵫頋瞻喬木為齎咨峴山墮淚方在
兹零落何必西州詩
嘉議大夫陜西東路轉運使剛敏王公神道碑
銘
嵗己酉冬十月故戸部尚書王公之子元慶涕泗謂某
言先公棄諸孤養餘三十年矣惟是轉徙南北無歸祔
之望乃今始克襄事墓當有碑碑例有銘今属筆於子
使不肖孤獲免於有不稱之罪則瞑目為無憾矣敢百
拜以請某以為先大夫有功吾晉鄉里晩生與受其賜
今史冊散逸既無以傳信名卿鉅公立功立事之迹不
隨世磨滅者繄金石是賴誠得属辭比事以相兹役雖
文字暗陋其敢不勉謹按御史張天綱所譔行事之狀
而論次之公諱擴字充之族王氏世為定州永平人曽
大父某大父某仕為縣功曹國初籍新附之民畀以符
契使復舊業歸附後時或先服後叛者則别籍次第拘
僇將及永平功曹輙焚其籍以滅迹所活無慮數千人
令歎曰隂德在汝矣因改服儒業五子皆教之宦學三
子繼登上第而仕亦逹功曹得贈儒林郎妣两髙氏太
原縣太君邦用公之父也仕至同知安國軍節度使事
妣劉氏楊氏俱用公貴加贈太原郡太夫人公孩幼嗜
學甫冠從鄉賦即有聲時輩無不推伏擢明昌五年甲
科釋褐鄧州錄事朝廷更定律令留公不遣再調懐安
令㢘舉徐州觀察判官召補尚書省令史考滿授同知
徳州防禦使事以山東旱命馳驛赴官遂專賑貸東平
諸郡公所至推次乏絶人受實惠豪猾不得夤縁為姦
棣州饑尤甚公輙例外禀之平章政事夀國張公宣撫
濟南以德愽多盗檄公揔諸郡兵討捕羣盗悉平泰和
五年呉曦納劒外五州内属公以選為順化軍節度副
使未至州反為宋陜西安撫司奏公為經歴官俄改真
定府判官八年三月擢拜監察御史是夏旱甚詔出諸
御史分理寃獄異時審讞者專以末减為事雖殺人者
之罪亦貸出之公謂同官言生人之寃固所當審地下
之寃將置不問乎因力革前弊時議皆稱其平使還言
剏設三司不便大略謂三司之設民間竊議當以刻剥
為事臣愚以為刻剥固所無而浮動之言可畏耳大定
間一曹望之為戸部天下倉廪府庫皆實百姓無愁歎
之聲存乎其人不在改官稱也今三司所掌即户部前
日之事官属又皆戸部舊員掾属亦戸曹舊吏豈有愚
於戸部而智於三司者唯當復戸部之舊無駭民聴可
也西北路三司簽事張煒以規措䧟沒縣官錢詔公鞫
之公比勘失濫錢幣草米例以百萬計皆權要假貸之
數先以金幣諸物賂遺黄門李新喜至是并按之煒懼
不免倚同舎之舊私有所請公麾之曰故舊義重朝綱
當自我壊耶乃列奏煒内結閹豎外連權貴姦贜狼籍
罪在不赦詔就委公徴理之佗所糾弹凡十餘章大抵
明綱紀正風俗之事優詔褒諭特遷两階大安三年授
同知横海軍節度使事貞祐初改簽河東北路按察司
事二年太原受兵賴公保完宣撫司上其功進太中大
夫本路按察副使兼同知轉運使事明年七月召為行
宫尚書戸部侍郎尋擢河南路都轉運使南渡以來庻
務草創皆倚公而辦不數月綱紀大小截然一新朝譽
歸焉河北苖道潤求封爵宰相髙琪持不可議以它辭
却之宣宗親問公當如何公奏曰帝王以天下為度何
可逆詐我雖欲勿許彼恃威令不能及將何所不為不
若因而封之此髙祖所以將韓信也宣宗顧謂髙琪曰
王擴與我意合其亟行之太府監歐里白以御饍羊瘦
瘠被詰問白跪奏御羊瘦瘠轉運使不加意而然上復
問公卿先朝舊人號為知禮朕知之舊矣太府之言乃
如是誠有之乎公進曰大駕初到人心未甚安宜省費
以示儉德比以一羊肥瘠紛紛不已以至庭辨天下知
者以為有司不職而不知者將以陛下日以自奉為急
耳其於聖德將無少損乎上忻然曰卿言是矣細事再
不必言公一日以事入省適髙琪自閲御羊及校計鶉
鴿水食公問之故髙琪言聖上焦勞過甚全藉饍羞資
養精力安敢不備肥好公折之曰膳夫之事何至宰相
親臨髙琪黙然不能對心甚恨之是後每以事相可否
而公都不降下冬十月潼闗破髙琪積不平奏公為刑
部尚書領闗陜軍儲軍至鄭州而還髙琪奏公復行公
方集官吏騎卒省符趣行急於星火踰月召還即付刑
曹以受命不即行為罪有司希髙琪㫖當以軍法後至
入絞刑奏上宣宗曰十日運還十三方差王擴行何得
如此定罪其審議之踰月髙琪又執前奏上知公無罪
而重違宰相意止於禠一階未㡬有㫖特起公遥領隴
州防禦使行六部侍郎規運秦鞏軍儲别詔慰撫良厚
時興定元年之九月也公至軍中復奏䟽云古者内政
寓軍令周井田漢屯田唐租庸調皆其法也今之軍士
見屯者無慮數十萬衆而家口又數倍於軍彼皆落薄
失次無所營為唯有張口待哺而已嵗入有限日給無
窮乆不改圖徒使農民重困而軍戸亦不得安帖臣愚以
為不若計軍戸丁數口量給地畆使失業之人皆獲地
著既有恒産孰不為自養之計深汰冗軍悉歸耕穫授
田初年給口粮之半明年各有收歛可一切減罷略以
一百萬口計之嵗省米三百六萬斛既豐委積又免轉
輸之勞遇戰士出征或防秋之役量増升斗使餬口有
餘如此則農民止輸正租餽饟自足此業已定中興之
本正矣踰月宣權陜西西路轉運使二年五月遷陜西
東路轉運使依前行六部尚書公自以時運不偶年六
十三即以謝事為請尋遷嘉議大夫致仕先患疽發背
至是増劇以閏三月十有五日薨於私第之正寢越三
日權殯於長安南慈恩寺太常攷行謚曰剛敏两娶濟
陽丁氏皆前公卒贈太原郡夫人再娶趙氏封如所贈
子男三人元慶其長仕為歸德行六部郎中次未名而
卒次元亨業進士趙出也女五人長適鹽使司管勾何
某次適監韓城酒賈仲源次適同知鎮戎軍州事布色
薩爾拉次適同知鈞州軍州事兼滎澤令張泰亨次㓜
在室公學業富贍嘗四赴廷試毎舉進士未嘗不為考
官臨事有幹局雖在細務亦無不經意在京兆漕司前
政喬公子實趙公子文號為稱職公表表自見舉動有
法掾属奔走從事無敢後者評者謂子實寛緩欲為不
忍欺子文周宻欲為不能欺皆未必能然獨王公之不
敢欺為有徴云在太原日言時病有四一將不知兵二
兵不素教三事不豫立四用人違所長又陳河東利害
汰冗兵禁㳺惰節浮費惜民力等二十事而守禦之䇿
為多識者謂公䇿慮愊億洞見事㡬雖軍中老臣宿將
料敵制勝且不能纎悉周宻如此在所皆可行不特河
東而已為人體貎嚴正氣量宏愽自然有公輔之望至
今言名卿材大夫者公必一二及焉某既件右公平生
嘗試妄論之生材非難獲用為難獲用非難盡其材為
尤難大定明昌間文治為盛教養既乆人物輩出公生
於其時禀賦之美固已絶人逺甚加之内承父兄之教
而外漸師友之訓故能卓然成就如此至於為御史為
外臺属典財賦於危急存亡之際才力恢恢迎刄而解
宣宗雅知公蹔歴戸曹即擢三品盖有意大用矣公亦
慨然以天下大計自任期於不負所學誠使之垂紳正
笏坐於廟堂之上設施之際必有大過人者直道不容
竟為彊臣所摧折盖蔽賢之禍孫劉輩實當之非獨公
為不幸也元慶元亨以某年某月奉公之柩祔於某原
之先塋其銘曰 剛以作彊敏以赴功伊誰是名文武王公文武維何
維間氣之雄揚于王庭靡職不供登使者車乘御史
騘搏擊所加姦宄為空公寧經生儒雅從容外臺賜
環入計租庸以給京師以饟河潼我從事獨賢一奮
薄躬論列上前大計兵農敺㳺末而授田汰冗食而
選鋒是謂元氣之彊而四體之充成周既東正塗既
窮扼天闗以九虎失頗牧于禁中徃在北門身為金
墉有來梯䡴不利仰攻孰曰傾朝復支而不於棟隆
六卿地官位望維崇唯利器百而試者一故在公為 不逢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名譽寧失我豈彼同衣冠
堂堂珪璋顒顒山立揚休頹岱嵩而不吾壓凛乎其
有漢名卿之風
通奉大夫禮部尚書趙公神道碑
貞祐甲戍車駕遷南都武元立國至是百年矣自中州
被兵朝廷大政雖以戰守為急而大綱小紀典則具在
武備文事不容偏廢若禮樂若祠祭若歴象若宴饗若
學校若選舉凡𨽻於春官氏者率奉行如故事故大宗
伯之任尤難其人時則有若太子太保張公敬甫洎其
仲尚書右丞信甫内翰閑閑趙公周臣内相楊公之美
迭膺是選四賢之後而公繼之二十年之間典章文物
粲然可觀繄數公是賴竊謂養士之効猶種樹猶作室
培植厚則庇廕之利愽堂構勤則維持之功固周家之
作新民漢氏之旁求儒雅數世之後人有士子之行家
食名氏之舊王室下衰而喬木故在僑札欝為時棟陳
許坐鎮雅俗名德相望視全盛為無媿是知列國大夫
流風善政固已發源於菁莪樂育之日三國人物髙出
近古者猶興㢘舉孝餘波之所及也語有之魯無君子
者斯焉取斯敢以是論公公諱思文字庭玉姓趙氏世
為永平人曽大父諱通潜德弗耀妣李氏大父諱傑贈
正議大夫天水郡伯妣張氏封天水郡君考蕃明法决
科仕至乾州奉天縣令官奉直大夫用公貴超贈通奉
大夫天水郡侯妣李氏追封天水郡太夫人初公名璜
弟去非名珩奉天君夜夣道士書今名且云二南有不
次之喜寤而解之曰二南云者吾两男子之謂乎乃命
改焉公天資頴悟弱冠有賦聲未㡬偕去非擢明昌五
年進士第鄉里榮之號雙飛趙家釋褐德順州軍事判
官俄丁外艱服除調鳯翔府錄事判官權虢略縣事縣
近邉嵗儲粟數萬斛農人轉輸苦於停滯公區䖏有方
纔旬月而畢再調虢州司候轉萊州觀察判官泰和八
年召補尚書省令史留再考陞安化軍節度副使兼宻
州觀察副使属中夏被兵河朔州郡相次陷沒危疑之
際新節度到軍士鬨傳敵人遣間者來白公欲殺之公
訶之曰信如所疑殺之亦無益儻出於朝命他日公輩
何以自解耶衆悟皆惶遽而退既而兵及城下公率壯
士數千赴之力盡而陷公自謂徒死無益乃易衣服變
姓名挈二子贄克剛北走時燕都受圍唯順州堅守公
冒險入焉順州守王晦薦於朝詔授禮部員外郎兼大
理司直仍進官兩階朝廷知公始於此矣二年都城不
守公潜跡隘巷以課童子學為業明年冬路稍通徒歩
還鄉里西山經略使苖道潤永平主將李琛同受恢復
之寄而内實相圖琛一日謂公言公朝臣能為我持表
奏辨曲直乎公遭離喪亂心在宗國恨無路可達聞琛
言欣然諾之以三年二月逹汴梁丞相髙琪當國素不
喜文士循常例擬公寳昌軍節度副使宣宗不説曰思
文再歸國忠孝可尚例授之何以示勸特授太府監丞
興定二年三月陞同知西安軍節度使事兼行六部郎
中皇太子控制樞宻院以公知登聞鼓院充經歴官通
安北堡陷經略使石虎罪應死公以事在赦前不宜失
信為請皇太子曰已遣人殺之矣已而悔之用是待公
加厚四年三月除右司諫兼治書侍御史公在樞府乆
熟知時弊乃拜章言四事大槩謂當豐委積汰冗兵減
軍士家口之妄費者樞宻副使駙馬都尉阿海怒公言
兵事公不恤也無㡬被誣下吏天子知其寃有詔勿問
五年正月出知虢州軍州事虢州刺史虢屯戍所在刺
史領軍馬例不注文資上知公材特命焉及赴官父老
郊迎歡呼動地公賦詩有昔日叅軍今刺史當時健卒
亦衰翁之句州人刻石州宅值嵗旱公歩禱山神祠應
期而雨嵗以大熟陜右兵交州近闗有訛言闗失守者
居民不知所謂狼狽散走公止之曰闗至陜敵越之則
必有先聲何得遽至於此乃械言者於市果如公言民
賴以安六年五月召為吏部郎中用薦者兼翰林修撰
陜西旱甚詔公審理寃獄布宣上意多所平反澍雨為
之霑浹初河朔擾攘之際餽餉不給官募人出粟佐軍
補監當官彰德民孫其姓者嘗輸白米三千斛以路梗
未經赴選南廵之後執文書訴於吏曹法家例以日月
曠乆無從考按報罷公獨曰國家用兵之時以調度不
足業巳許人進納特從權耳乃今吝一官不之畀是誣
人也他日或有鬻爵之命誰當信之孫竟用公言得補
朝議稱焉元光改元陞同知南京路都轉運使事十二
月宣廟升遐以公為鹵簿儀仗使正大元年移同知中
京留守事四年正月改同知開封府事甲戍以來河禁
嚴宻遂有彼疆此界之限郡人王義者家貧無以自養
嘗徃林州耕稼林州陷乆矣義書與家人比舎竊見之
遂以義家謀叛告義家人被繫知府瑪津楚至以化内
外議刑罪當死公持不可乃上奏云大河南北皆吾境
也民吾民也車駕南渡蹔為廵幸之計廟堂日圖興復
初無疆界之分南北之限此人果以不幸滅族是使南
避之民舉無歸頋之望矣臣竊以為不可上省奏大悦
即命赦之且以義為定例有醉人倡言歸十八謀反歸
京師富民麻斤出資苛刻胥吏輩承其意諷使鞫之公
曰醉者語於何不有此必為富家厭其丐貸先被麾斥
因酒以泄其憤耳明日詰之果然止以非所宜言杖醉
者時人以明恕稱之五年八月改汝州防禦使司候趙
玉貪冐無厭百姓苦之公繫之獄郡人狀其罪者日以
十數例是枉法罪應死以官故仍減為庻人闔境稱快
狂子李生不知何從來去州西南十許里擅自立祠鑿
大池祠前紿云濟瀆清源王行廟惑衆售利愚民賽香
紙供土木者擔負塞路城中為之罷市公察其姦檄梁
縣令張節徃問之李伏罪廟未畢而毁之七年正月擢
授金安軍節度使未赴改集慶軍節度使兼亳州管内
觀察使亳大郡重兵所宿軍士陵轢居民前政不能制
公以静鎮之軍中私相謂言節度今上控制樞府時首
領官也我曹不可輕犯迄赴召無一人恣横者公凡三
領郡在所以寛厚為化裁決訴訟不事苛細理有不可
耐者時亦窮治之然終不以得情而為喜也故吏畏而
愛民愛而畏藹然有古良民吏之風報政之後庭宇清
閒日延賔客論文把酒與相娛樂間作詩樂府傳逹京
師羣公為之属和文采風流照映一時至有神仙官府
之目前世江西道院盖不足道也八年三月入拜禮部
尚書十月慈聖皇太后上仙公復充園陵使一時儀禮
多所刋定天興改元京師戒嚴兼攝戸部尚書夏四月
望隆德殿起居秋八月上下舎菜皆公發之不幸遘疾
以其年九月之四日春秋六十有八薨於某里第越三
日權殯某所官通奉大夫勲某封天水郡侯食邑一千
戸實封一百戸先娶賈氏尚書左丞亨甫之女姪再娶
王氏行六部尚書充之之女弟再娶李氏中京推官華
國之女弟皆追封天水郡侯夫人再娶孫氏太子太師
振之之女封如三夫人子男三人賈所出贄尚書省令
史克剛奉職克基行中書省左右司員外郎女一人孫
出也適監察御史劉公雲卿之子郁早以文筆知名男
孫四人贄之子繼祖克剛之子遹祖顯祖克基之子紹
祖皆未仕女孫三人克剛一適户部曹公景蕭之孫懐
諒二幼在室公孝弟忠信出於天性推其餘以及宗族
犮朋無不得其懽心敭歴中外將三十年屢以課㝡聞
而未嘗有笞贖之玷宰相進除目及公名宣宗必曰趙
思文君子人也其見知如此屢典貢舉所得多名士被
黜者亦無怨言為文不事彫餙詩律精深而氣質渾厚讀者謂其宜至大用有耐辱居士集二十巻傳於時後
公歿十有二年孤子贄偕夫人孫氏扶護北歸以二月
丙申祔於永平縣某鄉里先塋之次禮也諸孤以王内
翰百一所譔誌銘見示且以神道碑銘為請好問甫從
官學即聞髙誼南宫獻賦誤為楊浚所賞桓府叅軍重
辱禇裒之問輙叙東國人倫之舊以寓西州華屋之感
恨知之者未盡推之者未至何媿辭之有焉其銘曰
髙門之仁舞雩之春儒雅以餙吏事奚智數之足云
貞松後彫良玉不焚忠信而結主知允矣貞良之臣
君子謙謙恭人温温完名始終世所見聞異代而得
良史尚有攷於金石之遺文
遺山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