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遺山集巻二十六 金 元好問 撰
碑銘表誌碣
東平行臺嚴公神道碑
嵗庚辰秋七月東平嚴公籍彰徳大名磁洺恩博滑濬
等州戸三十萬歸於有司竊嘗考於前世興王之迹蓋
帝王之興天將舉全所覆者而畀之時則有魁偉宏傑
之士為之倡大義建大事一六合之同異定羣心之去
就猶之天造草昧龍見而躍雲雷合勢為之先後然後
騰百川而雨天下者易為力臣主之感遇天人之叅會
無不然者初貞祐南渡豪傑乘亂而起四方之人無所
歸命公據上流之便握勁鋒之選威望之著隠若敵國
人心所以為楚為漢者皆倚之以為重至是曉然知天
命所在莫敢有異志國家亦藉之以成包舉之勢故自
開創以來功定天下之半而聲馳四海之表者惟公一
人而巳非天使之倡大義建大事以應興王之迹其能
若是乎公諱某字武叔其先博之博平人後遷長清遂
占籍焉曽大父啓大父祺父珪皆以農為業妣同里楊
氏生二子長彬字才叔次即公公㓜警悟略知讀書及
長志節豪宕若以生産為不足治者為人美儀觀喜交
結好施予落魄里社間不自顧藉屡以事被繫俠少輩
愛慕之多為之出死力以故得脫去癸酉之秋國兵破
中夏巳而北歸東平行臺調民為兵以公為衆所服署
百夫長眀年春泰安人張汝楫據靈岩遣别將攻長清
公破走之以功授長清尉東阿平隂長清三縣提控捕
盗官戊寅六月攝長清令八月宋人取益都乘勝而西
行臺檄公備芻粮為守禦計公出督租比還而長清䧟
尋以兵復之有譖于行臺者謂公與宋有謀行臺疑公
以兵圍之公挈老㓜壁青崖固依益都主將以避臺兵
之鋒宋因以公為濟南治中分兵四出所至無不下於
是太行之東皆公所節度矣庚辰三月河南軍攻彰徳
守將單仲力不支數求公救公為請於主將主將逗留
不行公獨以兵赴之比至而仲被擒公知宋不足恃者
謁先太師於軍門挈所部以獻太師時以王爵統諸道
兵承制封拜乃授公金紫光禄大夫行尚書省事其年
進攻曹濮單三州皆下之偏將李信留鎮青崖嘗有罪
懼誅乘公出征叛降于宋公兄及夫人杜氏皆遇害眀
年公以太師兵復青崖擒信誅之進攻東平守將何立
剛弃城而奔公始入居之又眀年軍上黨宋將彭義斌
說青崖晁海叛公公之家人復被略去義斌軍西下郡
縣多為所脅乙酉四月遂圍東平公間遣人會大將博
勒和軍軍乆不至城中食且盡乃與義斌連和義斌亦
欲藉公取河朔而後圖之請以兄事公時麾下衆尚數
千義斌不之奪而青崖所掠則留不遣也其七月義斌
下真定道西山與孛里海等軍相望分公以帳下兵陽
助而隂伺之公知勢已迫即連趣孛里海軍而與之合
戰始交宋兵崩潰乃擒義斌不旬月先所失部分盡復
之是冬郡王戴孫取彰徳眀年取濮東平又眀年太師
攻益都凡公之功所在皆為諸道之冠庚寅四月朝于
牛心之帳殿天子賜之坐宴享終日上歡甚錫公金虎
符寵以不名又數數目公顧謂侍臣言若嚴公者真福
人矣又四年朝于和林城授東平路行軍萬戸偏禆賜
金符者八人初公之所統有全魏有十分齊之三魯之
九及是畫境之制行公之地於魏則别大名又别為彰
徳齊與魯則復以徳兖濟單歸于我丁酉九月詔書命
公毋出征伐當是時公以百城長東諸侯者十五年矣
始於披荆棘扞豺虎敝衣糲食暴露風日挈溝壑轉徙
之民而置之袵席之上以勸耕稼以豐委積公帑所積
盡於交聘燕享祭祀賔客之奉而未嘗私貯之辟置俊
良汰逐貪墨頥指所及竭蹷奉命不三四年由武城而
南新泰而西行於野則知其為樂嵗出于塗則知其為
善俗觀于政則知其為太平官府而公之心力亦已盡
矣上亦雅知公不便鞍馬念其功而憫其勞視之猶家
人父子欲使之坐享康寧夀考之福故聖意優䘏如此
公病風痺乆人有勸迎良醫者笑曰人豈不死耶得無
疾痛以沒足矣以庚子四月己亥春秋五十有九薨于
私第之正寢是夕大星殞于縣界人以為公殁之應五
月壬申舉公之柩葬於鵲里之新塋禮也公既握兵柄
顓生殺時年已長經渉世故乆乃更折節自厲間亦延
致儒士道古今成敗至前人良法美意所以仁民愛物
者輙欣然慕之故雖起行伍間嚴厲不可犯至於仁心
為質者亦要其終而後見也彰徳既下又破水柵郡王
怒其反復驅老㓜數萬欲屠之公解之曰此國家舊民
吾兵力不能支為所脅從果何罪耶王從公言釋不誅
繼破濮州復有水柵之議公為言百姓未嘗敵我豈可
與兵人併戮之不若留之農種以給芻秣濮人免者又
數萬其後於曹於定陶於楚邱於上黨蓋未有不然者
大兵由武休出襄鄧公時在徐邳間以為河南破屠戮
必多我當載金繒徃贖之且約束諸將毋敢妄殺有所
鹵獲必使之骨肉完保靈壁一縣當廢者五萬人公所
以救之者百方兵人既素服公言重為資幣所誘故皆
全濟中有求還鄊里者悉縱遣之是冬大飢生口之北
渡者多餓死又藏亡法嚴有犯者保社皆從坐之逋亡
纍纍無所於託僵尸為之蔽野公命作糜粥盛置道旁
人得恣食之所活又不知㡬何人矣初公之部曲有亡
歸益都者數十人益都破皆獲之人以為必殺而公一
切不問王義深義斌之别將聞義斌敗將奔河南凡公
族屬之在東平者皆為所害河南破公獲義深妻子厚
為賙䘏之且䕶送還鄊里終不以舊事為嫌其能人之
所難能者又如此東州既為樂上四外之人託公以為
命者相踵也公為之合散亡業單貧舉䘮葬助婚嫁多
求而不靳屡至而不厭肉骨之賜卵翼之惠日積而月
累之蓋有不可勝書者矣故聞訃之日遠近悲悼境内
之人野哭巷祭旬月不能罷古之所謂愛如父母敬如
神明者於公見之子男七人長忠貞金紫光禄大夫前
公卒次忠濟襲公職次忠嗣忠範忠傑忠裕忠祐姪一
人忠輔女七人孫一人忠貞之子朗既葬之三月孤子
忠濟等状公之行以神道碑為請敢以智愚之所共知
者論次之而系之以銘銘曰
岱宗巖巖清濟洋洋仡彼嚴公尹兹東方維大國齊
維魯所荒大安衰微元元遘凶鋤耰棘矜迭為長雄
遺黎惘然擿埴斯窮公乘其時奮從兵戎心為蓍龜
往迓大同挾右太行以入王封人瞻者烏我龍之從
儷景同翻欝為雷風乾端坤倪一廓屯蒙奔走先後
莫予敢侮莫予敢侮惟公之武乃錫金虎民汝予撫
民惟天民惟公受之有内之溝職公捄之大布我衣
大帛我冠斜傾我扶罅漏我完爾有瘡罷我遑我安
金革之威肅于凛秋化而陽春悴槁和柔祥風愉愉
叶氣油油河潤之&KR0270;暨於他州民拜公賜有憂斯禱
祝公夀考為國元老如山如河受福則遐齊政方報
魯婦已髽布宣王靈繄公是頼愛飬基本繄公是戴
巨室喬木式瞻誰在相彼邦民古無遺愛有開必先
惟公之功寵以不名公名之崇巍巍堂堂哀榮始終
誰其配之錢氏孝忠荏平之原龜石穹窿勒我銘詩
以對景鐘
東平行臺嚴公祠堂碑銘(有序/)
山東重地所在天下莫與為比杜牧以為王者不得之
則不可以王伯者不得之則不可以伯古之山東今河
朔燕趙魏是以就三鎮較之魏常制燕趙之生死而懸
河南之重輕故又重焉方天兵南下海宇震蕩雷霆迅
擊無不糜滅燕城既開朔南分裂瞻烏爰止不知于誰
之屋公擁上流握勁鋒審大命之去就一羣疑之同異
乃以庚辰春籍所統彰徳大名磁洺恩博滑濬等州戸
三十萬獻之太師之行臺形勢既彊基本斯固國家所
以無傳檄之勞亡鏃之費而成包舉六合之功者公之
力為多昔淮隂襲厯下軍盡有齊地髙祖因之以成帝
業耿弇攻祝阿竇融合五郡兵光武因之以集大統以
公方之尚無愧焉好問客公幕下久故能知公所以得
民者蓋公資禀沉毅威望素著且嚴於軍律少所寛貸
見者流汗奪氣莫敢仰視中歲之後乃能以仁民愛物
為懷郡王兵破相下之水柵繼破曹濮怒其翻覆莫可
保全欲盡坑之公百方營救得請而後已兵出荆襄公
自邳徐赴之謂所親言河南受兵殺戮必多當載金帛
以贖之靈壁降民方假息待命公餽主兵者下迨卒伍
亦霑膏潤一縣老㓜皆被更生之賜且縱遣之計前後
所活無慮十數萬人生口北渡無從得食糜粥所救者
尚不論也畫境之後創罷之人新去湯火獨恃公為司
命公為之闢田野完保聚所至延見父老訓飭子弟教
以農里之言而勉之孝弟之本懇切至到如家人父子
初不以侯牧自居官使善良汰逐貪墨貸逋賦以寛流
亡假閒田以業單貧節浮費以豐委積抑游末以厚風
俗至於排難解紛周急繼困收恤孤嫠佽助葬祭菽粟
易於水火冰霜化而紈袴人出强勉我則樂為故薨謝
之日境内之人號泣相弔自謂一日不可復活非䇿慮
愊億洞見物情權剛柔之中持操縱之術始以重典立
威終以仁心為質者能如是乎壬子孟冬公之嗣子某
走書幣及好問於鎮陽書謂好問言先公功著興王之
初名出勲臣之右虎符龍節長魏齊魯五十城者踰二
十年官有善政政有遺愛敬者比之神明報之欲其長
久某猥嗣世爵大懼弗克奉揚先徳輙與叅佐部曲士
庶耆夀同力一志作為新廟以致礿祠烝嘗之敬宜有
文辭昭示永久惟吾子惠顧之好問以為祠祭之為大
事尚矣以勞以功三代不易之道若欒布之立社甄子
然宋登之配食後世亦有以義起之者蜀人祭忠武侯
於道陌而博士拜章王珪通貴不營私廟而法官劾奏
禮固不可以變古而亦貴於沿人之情况乎時則綿蕝
未遑人則焄蒿將見如公之廟貌獨不可以義起乎祀
典廢於一時公議存乎千載異時有援表忠觀故事言
於朝者尚有攷焉好問既述公之事又系之以詩使歌
以祀公其詩曰
天造草昧福有㡬風雲感會神與期乾龍用九方奮飛
潛蛟豈得留汙池王伯之柄魏所持金城千里山四維
公籍盈數數有畸燕趙廓廓無藩籬六合遂入天戈麾
猶之厯下開漢基楚破竹耳將安歸天官葵功絶等夷 介三大藩畫郊圻大帛之冠大布衣煌煌徳星出虚危
扶傷合散傾復支民恃保障輕&KR1472;絲年穀屢豐物不疵
諸侯代興公維師誰謂華高可齊而武公司徒屈於斯
眉夀保魯止於斯昔歌且舞今涕洏人疇依乎遽奪之
甘棠之䕃公之祠麗牲有碑碑有詩戰功曰多民政慈
尸而祝之寧我私公福我兮無已時子孫衆民其世思
順天萬戸張公勲徳第二碑嵗辛亥冬行軍千户賈侯輔持順天路軍民萬戸張公勲
徳碑見示謂僕言此内翰滹南王君從之之辭也蓋自板
蕩以来我公為吾州披荆棘立城市完保聚闢田野復官
府舉典制摧伏彊梗拊存單弱使暴骸之場重為樂國其
有徳於州之人為甚厚如輔不敏亦得稟授成算自竭微
效猥先參佐紆佩金紫圖所以報謝者不忘食息頃而迄
無萬分之補姑取境内士庶耆夀偏禆部曲之意就公所
以成顯顯焉在人耳目者著之金石以昭示永久王君偉
公之功而有取於吾屬之誠且一故樂為道之凡我公率
族屬保壁障由西山之東流堝以功令定興至節度雄州
從經略使苖公道潤及賈瑀賊殺道潤公殺瑀復讎散其
餘黨戊寅之秋䇿名天朝以功加榮禄大夫帥河北東西
路以寳書錫命自千戸陞萬戸佩金虎符順天别為一道
者亦既載之矣惟是碑之立將二十年而公之勲伐積累
日盛而皆王君不之見者區區之意大為歉然考之古人
初令一邑進而守一州始將千人終至於統百萬衆若惠
政若戰多其見之褒述者不一而足故有大書特書屢書
之語朝論以為美談史臣資其實録珪爵旂常鼎鐘竹帛
於是乎張本有如我公炳河山之靈㑹龍興之運開拓疆
宇為國虎臣治民&KR0681;官威惠並舉而英聲茂實百不宣一
其於褒讃之義得無未盡乎今屬筆於子幸以第二碑實
之僕以不腆之文不足以俎豆於王君之後辭不敢當
而賈侯請益堅度不可以終辭乃勉為次第之初公之
下東流軍滿城也滿城小而缺且無禦備帳下纔數百
人恒山公武仙會鎮定深冀歩卒一萬騎五百來攻公
以老㓜婦女乘城率壮士出戰敵不能勝然未退也後
數日公䇿其老且怠遣人假為輜重聲言救兵至自西
山曳柴揚塵鼓譟其後仙軍果驚潰公追擊之遺尸數
十里是嵗六月軍市川帥牛顯結高陽公張甫河間公
衆哥等軍數萬來攻公登城拒戰為流矢所中敵大呼
曰射中張某矣公不為動開門出戰甫衆哥皆敗走由
是祁陽曲陽鼓城諸將帥降者二十餘城易州守盧應
御下卞急吏卒毎欲為變畏公不敢發公北覲次于宣
徳羣不逞乃環應第攻之應挺身而逸妻子皆為所擄
復大掠于州遂據西山之馬頭砦公聞之即棄輜重而
南問之路人得賊要害曰六門堂者遣部曲任徳等潜
執守者而反據之故賊不之覺公先約徳軍曰我砦下
舉火爾即發聲乃率卒至砦下數賊以叛逆且諭之曰
能以盧應家屬來降者當貸爾命不然無遺類矣賊且
笑且罵曰盧應妻子非白金三千兩不可得乃欲降我
乎公怒呼之曰吾問爾三不從則攻爾矣問之者三竟
不應乃舉火攻之徳等如約轉石擊砦中賊大驚以為
從天而下窘無所逃束手就縳公歸應妻子諸賊悉臠
殺之縁山反側鹿兒和和美女擔車堵墻百峯東西五
峯苑家西水姑姑堝紅花谷閃堂水谷白虹白家野貍
諸砦望風降附及武仙以兵來犯公與之戰一月凡十
七勝毎勝必斬馘千餘級於是公之威名震河朔矣丁
亥之春以滿城隘狹移軍順天順天焚毁之後為空城
者十五年矣公置行幕荒穢中日以營建為事繼得計
議官毛居節共為經度民居官府截然一新遂引鷄距
一畝二泉穴城而入為亭榭為池臺方山陽則無蒸欝
之酷比歴下則無卑濕之患此州遂為燕南一大都㑹
無復塞垣之舊矣京城之役守者屡出接戰我軍不能
前一日公被重鎧躍馬横戈而出大呼謂諸帥言公輩
平時陵轢同列以驍果自名乃今蓄縮不進虧䘮聲實
氣岸果安在能從我即同入陣不然爾後當尊事我勿
復故態為也諸帥無應者公即馳入陣中呼聲所及無
不披靡出入數四而氣益壮歸徳之役城中兵夜斫營
並堤而進其鋒甚銳北面守者不戰而走多溺水死西
北一軍俄亦奔潰公命軍士繫舟南岸示無還意因諭
之曰我輩得舟亦不得濟濟亦不能免惟有决死而巳
衆心乃定命一卒執幟立堤上諸軍隠堤自蔽待敵下
舟即力卷之敵果不敢下公命軍士先渡將校次之公
殿其後竟不失一卒而還汝南之役宋人聽節制我欲
决柴潭城中兵陣於南門外决死戰宋兵瞻望不進公
率歩卒二十餘渉水入陣左右盪决莫有當其鋒者諸
軍壮之徐州之役攻乆不下宋人出戰大帥大赤令曰
田四帥先入不能則張公繼之又不能則我當往既而
田不克入公率死士五十人逆擊之戰于分水樓下敵
退走公追及于門俘獲數人眀日急攻西南隅城既隳
缺敵以重扉覆之攻者不能上公募死士乘城擁一卒
起推置扉之上城隨䧟論功第一邳州之役諸軍築壘
環其外城中危迫潰圍而出望見公旗幟即犯别帥軍
公率兵救之敵不能出又犯别一軍公復救之敵竟敗
而諸軍亦頼之以全棗陽之役公奪𫝊城軍壘二又奪
外城據之城中人啓南門出諸軍為木柵禦之公繞出
其後敵大潰衆十餘萬多溺濠水餘軍西走復為史侯
所襲而公横盪之皇太子壮其勇而惜其材傳呼止之
而公戰愈力迨宋兵盡乃已郢州之役城䧟州人奪西
門出走前即漢水公乘勝擁之溺水者如山崗然曹武
之役公將度九里闗或言闗路險惡宋必設伏不若候
大軍與之偕進公曰出其不意可以得志若止而不進
為彼所先建瓴之下吾得其便乎乃率二十騎直前果
得闗宋兵覺由西山之間翼而下我軍方休息不虞敵
至士皆輕衣無鎧仗猝為所圍皆倉皇失措公單騎馳
突潰圍而出宋軍不敢迫遂屯曹武北之長封嶺結陣
而居戰守不易緣山保聚皆攻下之連破瀕江諸二十
餘所秋八月攻洪山與宋大軍遇自旦至暮宋軍潰斬
統制官十三人脫走者纔一人耳光州之役大帥令公
取敵壘以公喜深入戒勿親徃而公輙親徃壘既下眀
日而城降黄州之役道出三山寨寨高險不可上公率
衆攻戰方交公引數卒潜視要害處即引還夜四鼓起
黎明至寨下㑹天大霧咫尺不相辨公曰此天也即取
昨所視路發石伐木横戈而先之敵殊死鬬公奮擊之
馘擄數萬自相踐蹂墜崖谷而死者不勝計遂攻黄州
州之西有大湖曰張大與江通流公攻下之得戰艦萬
艘選什之一順流而下循江接戰十日乃至城下營於
西北隅有乘小舟來覘公䇿之曰此必欲伺吾隙來攻
耳乃分軍為三一竝江路為偵伺一伏赤壁下公自將
一軍陣而待是夜宋果水陸並進公遮擊之宋軍不得
前㑹我軍合並攻之不戰而潰徃徃溺水死生獲者尚
數百人州東門禦備甚堅矢石如雨諸軍為之少郤大
帥命公取之公被重鎧率死士三十餘輩奮戈而入守
者為之奪氣宋人請和乃班師還及淮水南岸有保聚
曰張家砦軍民十萬餘諸帥議立砲攻之公曰不必爾
獨率一軍攻之顧盻之頃守卒崩潰諸將懾伏皆自謂
不及也滁州之役公至自北觀從二百人而南時廬泗
旴&KR0455;安豐濠州之間皆宋重兵所宿斥候旁午屯戌相
望有以四千騎斂退者或勸公無行公不之顧且戰且
前一日獨騎入一保聚值敵兵二千餘人環射之矢著
鎧如蝟公馳突回旋毎射輙中敵不能近良乆從兵至
合擊之敵人殱焉遂㑹滁之兵時大帥以城乆不㧞議
解圍公前請曰某起身細微猥蒙寵遇擢任非次顧何
功以堪之况新被異恩圖報無所知大軍在此故轉戰
來㑹誠不能奮力於諸君之後遽爾北歸將不與初心
相違背乎請身率士卒以决一戰雖死不恨也帥義而
從之公馳入圍中激石中其鼻大帥謂公不能戰合軍
繼之公裹創躍馬而出帥止之不顧率銳卒先登城遂
㧞自大河放而南杞為中潬東連淮海浩瀚無際國朝
方有事南鄙彼爭利舟楫間殆無寧嵗朝議以杞為上
流不以大將鎭守之則一葦所杭河不能廣矣公以甲
辰嵗被朝命節制河南路軍馬因地之形殺水之勢築
為連城分戌戰卒衝要既固姦謀坐屈艟艨有横截之
阻而走舸無奔軼之便北安濮鄆西固梁豫公之力為
多初大軍還自滁宋境連嵗被兵民物蕭條耕稼俱廢
我軍為因糧之計初不以餽饟自資比軍還間闗千里
道殣狼藉公一軍先事為備故獨無饑色許鄭之間亦
有儲蓄雖他帥軍亦被贍給焉軍興以來賈人出子錢
致求贏餘嵗有倍稱之積如羊出羔今年而二眀年而
四又眀年而八至十年則累而千調度之來急於星火
必假貸以輸之債家執劵日夕取償至於賣田業鬻妻
子有不能給者公哀而憐之與真定史侯論列上前乞
債家取贏一本息而止聖度寛眀隨賜開允徳音四布
海㝢欣幸初伊喇忠格張甫牛顯皆嘗與公為敵既歿
其妻子流離無所於託公求得之皆厚為存䘏顯長子
國祥以材具署為郡守次黑子為大官所俘公賂以金
繒僅乃得歸仍嵗有白金之輸自餘完復離散婚嫁孤
㓜周急繼困扶病助䘮者日月不絶蓋不可以十百計
也人徒知公席百勝之功以取顓靣之貴威望崇重見
者起立拜揖或周章失次而不知冦敓略平之後日與
文儒攷論今古見仁民愛物之事輙欣然慕之恩拊吏
民恒若不及雖笞罰之細亦未嘗妄加所謂仁心為質
要其終而後見者也僕老經生耳何足以知兵以公之
故嘗妄論之天地一氣也萬物一體也同仁一視宜莫
三代聖人者若也今見之於書則曰天吏逸徳火炎崑
崗又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信斯言也謂不戰而屈人
之兵也而可乎三代以來將兵者何啻千萬人孰不欲
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曠然為仁義之舉然而百姓按
堵獨稱忠武侯市不易肆獨稱李良器其餘豈皆樂戰
嗜殺執凶器而履危道得已而不已乎抑所遭之時有
同有不同也僕既件右公之事且系之以詩使并刻之
其詩曰 朔方幽都燕曰北門土風厚完海山雄吞戰國荆高
義烈言言欝摧行歌風流猶存維清河公殆車騎諸
孫軀幹中人勇則孟賁大安失邦南渡崩奔公乘其
時萬夫&KR1060;鞬乾龍天飛霆裂厚坤有盤者螭儷景同
翻天子倚公宣力四方虎節麟符以長戎行太行西
東在所冦攘盜販黥髠自為侯王妖狐夜號平民晝
藏千里蕭條道殣相望翩翩一軍誅鋤暴彊指以神
鋒孰我敢當扇靈風之威訶禁不祥曽是冰天化而
春陽王旅嘽嘽頻嵗江濆於光於黄棘陽夀春公不
以大帥自居而矢石必親出入行間勇氣益振毎戰
而輙得志古難其人公殿南藩淮海與隣中潬新城
矗若長雲吳兒艟艨暮夜濳軍有扼其吭去如驚麕
望見鼔旗謂公江神徐方既平&KR0878;楚既同覲於王庭
三接日隆何以錫之琱戈彤弓何以命之侯國世封
臣拜稽首天子之功臣力方剛臣報未終教子若孫
惟孝與忠布宣王靈地天無窮伐石西山刻詩頌公
千年此碑當配景鍾 龍虎衞上將軍耶律公墓誌銘
公諱思忠字天祐以小字善才行遼太祖長子東丹王
之八世孫曽大父訥哷贈定遠大將軍大父裕嚕隠徳
不仕考履章宗眀昌初拜尚書右丞生三子公其仲也
弱冠以宰相子引見補東上閣門祗候泰和四年終更
調衡水令蘭州軍士判官入為西山閣門簽事大安二
年改太子典儀轉裁造署令扈從宣宗南渡以勞授儀
鸞局使俄遷太府少監兼直西上閣門尚食局使貞祐
三年出為同知昌武軍節度使事改章化軍歴嵩裕息
延四州刺史同知鳳翔府事中京副留守同知歸徳府
事北兵襲荆襄京師戒嚴詔公以都水監使充鎮撫軍
民都彈壓壬辰二月公之季弟今中書令楚才奉㫖理
索公北歸召見隆徳殿公𠕅拜乞留死汴梁哀宗幸和
議可成贈金幣固遣之君臣相視泣下竟以某月十有
七日自投於内東城濠中水而歿時年六十有一上聞
之震惜贈工部尚書龍虎衞上將軍夫人郭氏先公卒
子男一人曰鈞仕為尚書省譯史女二人嫁士族男孫
三人寧夀昌夀徳夀女孫一人皆尚㓜公資雅重讀書
知義理遇事明敏雖老姦不能遁其情從仕四十年未
嘗有笞贖之玷其畏愼如此死之日朝賢多嗟惜之孤
子鈞以某年月日奉公之柩葬於義州𢎞政縣東南鄉
之先塋以好問於公有一日之雅百拜請銘故略為次
第之其銘曰
其賦材也博以通其植志也敬以恭安靜以養民敏
給以赴功斯足以為賢或生長見聞者之所同至於
憂國愛君存亡始終裴回故都而不忍訣則藹然有
古人之風
遺山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