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雲村稾
水雲村稾
欽定四庫全書
水雲村稾巻三
元 劉壎 撰
記
南豐州皷角樓記
至元二十有一年甲申歳冬十月南豐州新作譙門成
書始也始陞州也豐故壯邑甲江右歳值壬午隆以州
權專决直達與旴撫等邦侯超爾自山東來開藩是時
阻訌初息磔壤莽蒼官寺僅完門觀弗峙土垣柴扉過
者平視侯曰嘻崇閎麗譙所以存制度聳觀瞻也邑皆
然州顧若是寧不輕政令而褻等威於是儲俸節費致
木與石公私丕應樓是以成傑棟巍檐疏櫺堅檻雲山
拱映采堊華煥其下則中通甕門旁峻石壁壯扉巨鍵
目燿心惕入者鞠躬罔不興嘆何昔卑隘今雄麗也禮
諸侯門阿觀闕隆殺有經僣侈不可儉陋亦不可郡國
視古諸侯侯今能是是謂知禮抑非曰徒以為觀美也
夫伉門列㦸以威逺邇鳴角伐皷以警昏昕有官守者
盍思焉凡蚤作而聼斷莫休而宴息聞聲深省仁聲得
無未徧四封者乎識察得無未極髙明者乎閭閻畎畆
得無未安於興寢者乎奔馳赴愬得無戹門禁而未通
者乎因斯樓動斯念殆凛然若不䏻以終日觀美云乎
哉侯涖州垂六年政績著聞詔俾傳襲行且入覲矣邦
人士念侯經始之難請刻文以記故書至元二十有五
年四月朔日記
觀空堂記
鄉先生桂諶祐詩名滿江湖而肥遯萬山中築室三間
藏書千巻忩明几净將以逸老扁之曰觀空詩友劉壎
為之記曰空矣奚觀觀空云者瞿曇氏說也愚不熟貝
多語請以意言夫空非無因而得名由不空乃始有空
即空與實對矣彼不觀實惟空是觀將亦厭夫實之不
足恃故移其觀於空邪顧未悟乎空者正乃實為之嘗
試求諸一身有五官四體有五藏六腑焉嘗試求諸一
家有田宅池館有器用財賄與凡旦莫取具以養生者
焉嘗試求諸一國與天下有宗廟社稷有朝廷百官有
土地人民兵甲府庫焉夫焉往而非鑿鑿精實者日月
㡬何死生興替往往毛骨皮肉化為抔土亂山寒雲嗁
鳥夕陽牧豎樵翁相與長吁而太息而其華榱雕梁或
後嗣之弗克守或傾頽而灰燼焉南畆東臯歳入佗姓
家所藏蓄㪚落人間其在上者則秦城之金人晉陌之
銅駝運去祚移鼎遷物換虎豹九闗玉帛萬國而秋風
禾黍遺老吚嚶雖萬乗九州之權曽莫能留觀於晷刻
悲夫實不足恃乃若此也彼有畏其為吾累者始欲觀
夫空矣由是言之空由實生實互形而空乃名詭曰觀
空孰非觀實朝莫四三吾累均耳令吾有以藥之請無
觀空而空其觀何如且人以實為空非也吾視空實等亦非
也其眩於两端若是者將非觀為之邪而䏻頽然釋然
遺爾形収爾視泊乎反其初無觀即無空乃莫吾累矣
苟未䏻廢所觀而曰空也者雖闃立曠野洞視太虚然
心目所及宇宙之内觸景皆實物㳺氛幻色亦足㸃滓
將指何者以為空而又何觀斯堂扁以觀空達矣又由
是而空其觀乃真空也已瞿曇氏之說未也先生然愚
言請以是為記不然請示吾以空
崇覺報慈禪院修造記
崇覺南豐古刹也在唐名禪祖其易名自宋紹聖二年
始厯五季摧毁其復興自曾氏始曾於是邦為望宋初
大師宻國公致堯首捐貲新佛殿其後南豐先生文定
公鞏堂封兹山中有司按令甲禁樵牧自是崇䕶惟謹
又其後文肅公布登政府援故事請以為功德院祠其
先有㫖賜今額崇䕶加謹又其後參政公淵子帥江西
其季刑部公沖子守南安過家上冡展敬先祠當是時
旌㦸列隧前官吏走道上崇䕶愈益謹而院亦滋燿矣
故雖田入不豐徒衆不蕃而上下三百年間獲與名山
巨刹齒騷人之所詠歌游宦之所賞稱豈無自也初景
定壬戌歳主席弗勝任院幾廢曽之胄玉局公鈺與其
宗人髙詢謀於衆選僧於佗院得定亨者使領之亨為
人介且勤謂宏教法飭敝事吾責也苦淡節約懇惻祈
愬時則玉局公與髙為之新其法堂焉桑海俄更方袍
蠭鋭鮮不棄本務而逐世好亨獨堅確匪懈惟兹院是
營命其徒貴聰題募逺邇時則有衆縁為之貌諸天構
鐘樓焉僧寮之創則亨自力也檐楹宿雲堊繪燿日皷
喧鐘鍧薰芬燼煇亨方益思以侈飭其教傷哉逝矣聰
也閔乃師興植之勞懼乆且忘謁記於予予攷元豐類
稾諸志銘書曾氏兆域率曰從周鄉之原頭從周則今
昌後耆原頭則院所都也慨思是宗之顯榮翕赫時其
福兹院也宜甚厚鼎遷物改之餘保固宰邱寅奉祠像
視昔崇䕶罔敢替葢院以曾氏興曾之冢祠以院存勤
菑而豐穫茂施而裕報理也而亦有惑焉數百年漢唐
仁義之澤酣潤融浹昭天漏泉寧無一絲髪之足繫百
世者樊崇温韜輩顧忍之秋風陵樹金椀人閒乃弗獲
下比於兹院之所封植則又理之所不可推何也余數
游兹院愛其嵐翠葱鬰金碧華煥或時摩挲荒碑睨梁
題歳月輒油油然徘徊思古凄楚傷懷為之動無窮之
悲而亨䏻主此以不負曾氏聰䏻念此以不負其師信
可書也為記之且勉之曰尚其善繼乃師之志亨蕭氏
子繇寳峰住兹山凡十有九年而寂徒二人長聰也次
貴慈大德四年庚子六月日記
州城隍廟記
大德三年春燕山李公彞以前憲臣來守嘉禾郡甫數
月威惠流暢四履丕聳則因事之廢墜者補飭之而城
隍之祠以新葢故祠燬未復二紀矣斗室名存頽垣敗
甓間斷煙寒鐙幽隘寂闃數議修畏隂陽拘忌之説公
曰嘻有是哉城隍有神列祀典闗政體其非淫厲之謂
即廢弗祠將無以妥神靈福民物吾守臣何敢慢復何
拘忌之畏捐已俸以倡協衆力以助選里望以分任曰
鄧端汝其督修正殿曰李定汝其督修香亭曰陳拱曰
朱敬汝其督修廡與門咸捐貲赴令惟謹耆老率州民
致助益謹明年廟成又明年正月丁巳迓神以居崇閣
飛檐文砌博礎圭衮中峙劒佩傍侍祼薦豐潔妖厲伏
息州民大和㑹蘄余記之按周典以吉禮事邦國之神
城隍有祠其殆始此又按史吳以赤烏元年修蕪湖城
隍祠至髙齊慕容儼梁武陵王紀俱祀城隍其祠之寖
盛又如此而山隂陸氏謂唐始祠城隍誤矣惟南豐徙
邑自開元始其祠城隍疑自兹始古志謂故宰游侯茂
洪功德在民民祠以為城隍之神余不敢知余獨以為
畫城郭浚溝池建官府聚民庻誅賞於是歌哭於是孕
育長養於是地載神氣安可無精爽以至神明而又安
可無棲神之宫尸祝之庭邪况是神也實與官府分職
事共理民物吾有司涖政而無所聚居而無宇則其心
將惕然不能以終日彼聰明正直依人而行以捍禦患
菑一郡寄命乃風雨薄之土草蝕之王儀虛而民志鬱
踰二十年曾無一為之惕然者獨何心邪惟公破羣疑
蒐墜典搆創一新而民不知役繼今官無廢祀之譏民
有報祈之地神安民亦安是宜書也故書抑是役也非
其僚友和謀慮一徴肆牽沮其獨無倦乎葢主其議者
有長官巴延徹爾而協議者有佐貳楊澤常泰也故併
書若其規制廣狹之宜支費多寡之目與夫用不足而
取給於四提督者刻於碑隂故不書
蓮社萬縁堂記
佛教入中土繇東漢始溢為蓮教由東晉始分為豐郡
萬縁堂則由至元已夘歳始也逺公開蓮社更十數代
厯十數百年逺矣而寖盛南北混一盛益加焉厯都過
邑無不有所謂白蓮堂者聚徒多至千百少不下百人
更少猶數十棟宇宏麗像設嚴整乃至與梵宫道殿匹
敵葢誠盛矣斯堂特其一焉爾初州東之偏有勝地曰
萬家岡南城吳氏世業也有鄉民曰覺全君蓮社道人
也斷葷血持經法五世矣堂未建覺全期建堂徧走於
有力者吳某於是首捐地沿舊岡名更曰萬縁己而有
過用昭者捐貲以市材有吳文容者捐田以贍衆堂之
成乆矣記未作覺全來求記余聞毗盧遮那之為佛祖
也一清浄法身而已世有嗣佛教者亦惟清浄其身而
己種蓮結社其非取清浄也乎余特未知嗣之者果能
是否夫落鬚髪釋冠巾絶人道棄世務澂寂凝固泊然
於無為之境佛之教也有室廬適其温涼有飲食飽其
朝莫外無饑寒之憂内得以專一淸浄之學力到機熟
心華自發寳月自見入妙悟成正覺佛之意也余益未
知居斯堂者果能是否嗟夫彼其鬚髪蕩然冠巾弛然
吾猶未見其能然過此以往滋可懼已羣聚而裕處苦志
而勤修一席之安至末也一餐之飫至㣲也顧清浄之
學不可惰白蓮之名不可玷也人何為而人佛何為而
佛其知之乎未也則有吾六經聖賢之訓在又將為汝
陳説焉
南安路學大成殿記
王者之祀古惟以廟故易曰王假有廟詩曰清廟祀文
王殿則未聞也唐祀夫子亦惟曰廟寧非謂殿統於廟
不復專稱歟乃若安靈以殿名殿以大成煥乎宸奎之
昭回則肇於宋迄於今何其盛也永惟慶厯詔下凡郡
邑無不有學學無不有大成殿枛棱罘罳比隆治朝閶
闔梐枑儷美輦道又何盛也橫浦古佳郡盛儒風讀蘇
公一記舊亦知南安學為重矣大成有殿屢修屢圮逮
邇歳圮益甚薦修完復蠧腐欲圮適符離王侯至暨教
授永嘉張君夢桂謀新之徴費於學市材於山募役於
傭期歳而殿成堂閣門廡因舊加葺焉建昌郡博士胡
君長孺記之乆矣推官孫侯來南豐求余作後記余輒
因名殿之義諗諸生曰自堯至夫子七聖人者天下之
大聖也獨稱夫子曰大成豈前數聖未潰於成耶堯舜
禹湯文王以大聖而為君周公以大聖而為相據崇髙
享富貴而行其道於禮樂刑政間潤澤浹生民聲光赫
當時夫子泊然一匹夫爾挾其聰明睿知之資與凡經
天緯地尊主庇民之學今日魯衛也明日陳蔡也位不
髙道不行其曷曰大成然而識者曰賢於堯舜矣生民
以來未有矣如仭墻如日月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二三
子之取譬若是也何居無亦曰身都萬椉福澤僅周乎
一時道在六經功德可垂於萬世二帝不再帝三王不
再王當時巍煌直如一㸃浮雲過太虚而今安在哉吾
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載諸經籍者百世師用百世之唐
虞三代也千萬世師用千萬世之唐虞三代也其孰不
曰大成士而游於學也詎止朔望釋菜春秋釋奠而已
興俛折旋乎殿庭間卬首觀焉名殿之㫖如之何弗思
而况十行新播二字増封所以翼扶章顯者益至又如
之何弗思對温厲恭安之容而想夫金之聲玉之振神
遊千古與聖同符節雖未識其大成亦豈不可為成人
也乎張拱闊歩虚氣髙談心不存道行不副言上焉者
以詞章誦説為儒者之極功下焉者蟲䑕其態虺蜴其
志甚至有不可勝道者登斯殿者吾夫子有靈其誅之
矣夫子不汝誅也聞斯言而不悛則身存而心死心死
天誅之也即夫子誅之也余恨不獲俛伏殿下與其為士
者評之孫侯宜因吾記轉以勉之可也王侯名虎翼今
移鎮撫州其在南安也多嘉績皆可書而知修學為先
務宜特書孫侯名萬鎰由推官擢南豐知州乃不㤀舊
治而求以表章之知所重也宜併書
南豐州重修東嶽行宫記
南豐東嶽祠壯麗甲東南四方觀者有是言乆矣若稽
古志祠剏於宋嘉祐中時劉宰令先尸其事營度廣袤
規制宏深繼以治平宣和之充擴又繼以紹興之繕餙
繇是寖完美故侍宸王真人文鄉應詔歸里題於祠曰
景物繁麗頗類深宫誠哉是言今僊墨猶存可騐也逮
淳祐辛亥復修而咸淳戊辰水蕩之聖朝至元庚辰又
修而弗克終之比歳詔書崇祀嶽瀆東岱復加大生之
號其修理也宜益謹顧猶缺焉大德丙午歳前元侯正
努與少尹李侯質數詣祠下覩其溼漏墮圮壁頽像仆
謂非所以承上意尊大神也謀一新之捐俸以倡前郡
守聶侯從政郡倅于侯時咸捐俸致助屬吏州氓亦如
之選幹敏者董其役而元侯躬涖焉經始於大德丁未
之五月落成於至大戊申之三月葺帝後殿搆疏妝樓
敞端峩嵬两廡因舊而加葢覆塗塈者為屋凡一百五
十餘間鼎新創造者凡五十有五間塑像因舊而増飾
者帝后而下凡五十有一從新雕塑者帝像暨諸像凡
二百丹堊煇華甃砌整潔其或未備則今郡侯綽哈實
足成之是祠也視嘉祐為有光而壯麗誠為東南甲矣
州人屬予記之余聞先王制禮諸侯祭封内山川今岱
宗峙於齊魯之境其祀也宜無越其封也後世廟祀乃
徧郡邑得無與禮經戾與善為之觧者曰東方生氣也
民物所資生也宜祀以禍福恐動者曰泰山主生死也
益宜祀斯言也非愚所敢知然而樂為之記者有以也
凡祠廟興廢繫乎時爾聖主如堯甸宇淸泰豐雖偏州
落萬山間而天幸際樂歳官無苛征民無轉徙乃得以
崇幽靈之宫顯升平之象非時也乎耋穉士女瓣香拜
庭裵回笑語苐以資遊觀之娱而誰知時和歳豐民安
神樂皆上之福澤涵濡以致此也倘如佗州異邑旱蝗
頻仍流遷迸溢即民有環堵且弗保有司議賑救且弗
暇而暇及神祠哉於傳有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信
矣吾人生此州逢此時覩此事遂得為太平幸民其為
此記也非徒侈祠廟之修亦以賀世道之泰云是役之
初鎮守總管林侯應春亦助費而提督某某助尤多若
諸鄊人戸題助者别刻石以紀名至大二年己酉嵗某
月日記
水雲村記
余家南豐之西里距治特數十歩而近夜聆譙鼓聲鼕
鼕如在枕邊而深巷無鄰幽華疏竹蕭閒淡雅俗氛市
聲所不到或竟日門無轍迹居然類村落間出門數武
旴江橫陳江外南山孤聳緑水環洲渚白雲生洞穴客
因名以水雲村予亦自謂水雲村嘗有㓂至去之寓旴
城八載乃歸歸而海桑變人民非獨村中水雲依然竊
以為吾之於世也流蕩惟所東西飛揚安限南北哉故
復自稱水雲村客亦謂予水雲村葢嘗酒餘書暇㪚䇿
村中撫水波雲氣而嘆曰人間世孰非水與雲邪今夫
聚則形㪚則氣倐貴倐賤之楚之秦甫笑語之團欒俄
聲景之磨滅即有身一水雲爾邸第儼乎鼎盛煙草忽
其荒寒部曲傳呼而烝嘗乏人阡陌彌望而後昆丐食
即有家一水雲爾光景如流生聚易㪚葱蒨暢茂而槁
乾焉富强雄盛而衰謝焉即天事一水雲爾水乎雲乎
名吾村乎谿曲浮波滔汨晝夜山椒游氣變滅須臾乃
萬事萬物亦一水雲而天地一大村也悲夫水底東流
人不知白衣改變為蒼狗顧以彼之不可覊而停不可
執而玩者恃為長且乆千古達觀殆將一笑吾於是乎
有感矣故筆之為水雲村記
水竹佳處記
繇州東門外沿旴水而下二十里其地為梅潭繇梅潭
絶江而南其地為查谿瀕谿有隱者居焉其人為月潭
曽君余嘗過其廬乃在翛然水竹間清漪淪漣翠玉叢
鬱余絶喜之為名曰水竹佳處君徴余記余語君曰競
利名者趨市朝適興趣者樂山水山水之佳視市朝不
大勝乎嘗試即君所居而求之韶景冲融桑麻杳靄耕
犁如雲江鱗游泳春之佳處也梅林諸波舸艦銜尾龍
兒觧籜禽語宫商夏之佳處也秋之佳處山眉洗黛月
浸澂江薲蓼映而鷗鷺飛冬之佳處䟽林枯梢瓊田玉
界行客稀而漁舟沸佳矣哉四時乎且也庭宇深明琴
書橫陳有舞萊子之綵於堂前者有斟安仁之觴於膝
下者則佳處不在水竹而在君之家庭猶未也忠厚培
福夀詩禮淑子孫動而不與物忤静而與天者游則佳
處不在家庭而在君之方寸間繇方寸推焉善積而慶
長其佳處正浩浩乎無涯也余亦居近旴濱庭有䟽竹
顧倚市而多囂乃不䏻如君得佳處余甚羡君矣雖然
幸共一江相距且不大逺君如許我則酒餘書暇乗興
扁舟將時一詣君焉佳處未必不容分半席也君曰諾
其為我歌乃歌曰眇清旴兮縈紆森緑竹兮繞廬誰宅
其間兮曰月潭翁之攸居儼獨據夫佳處兮吾欲繪而
為圖庭多蘭玉兮家富詩書里稱善人兮神明翕扶吾
祝君以福夀兮君宜懋德以自娱吾欲分席兮君毋笑
曰爾何其愚至大庚戌歳嘉平月記
西林院修造記
至大辛亥秋予延平官期至有司給驛促就道西林鎔
師倐來前曰將為山門干檀施記繕修未遑也而記可
乎予曰然師顰蹙亟取幅紙疏顛末見授曰行兹亟需
暇為老僧記可乎予曰諾明年春予與諸生接㑹適小
休視幅紙故在因省前諾之不可負也為之記曰吾豐
北出揖僊門外有支徑繇支徑西復北數十武有精藍
其名西林其題扁唐牛丞相筆其竹木深閟有幽趣其
檐棟隐映蒼翠間有逺意至其搆創次第則紹定已丑
歳成正殿者圓公也寳祐甲寅歳成法堂與鐘樓者然
堅二公也暨咸淳壬申歳成毘盧藏者淙公也其大畧
如此而鎔則嗣淙者也嘗獨悵然曰佛殿古矣洊圮洊
修圮彌甚吾安得不圖新藏殿未古也卑濕朽腐將亦
圮吾安得不議徙吾老矣當吾世弗修後將誰修於是
持願力感衆心時則有張某首為之新寳殿飾塑像有
鄒某繼為之徙法輪剏西殿若鐘樓則又張某葺焉興
役於大德丙午歳落成於戊申己酉間堊煇而采煥猶
神運而鬼輸也師勤矣哉西林蕞爾室無寸田可粒無
拳土可薪晨昏鐘魚取給鐃梵信凄索不易堪矣師清
苦所格天龍隂驅仆者起蠧者新繼自今當復可支百
年亡慮矣乃有名山鉅刹匹敵封君而罕克為師所為
者非以飽甘鮮侈肥輕即以畜姝麗廣孳育於彼法中
此輩當堕何獄顧且魁岸倨肆自矜豐泰曽不悟業由
此積罪由此熾故曰師勤矣哉予與師為方外友六十
年見師沈朴静嚴壯老弗貳用醫術售恬不自私惟興
造是急猶常曰是何足以見吾志邪將澄寂内照勇徹
妙悟期超絶乎塵事經營之外乃或可藉手對吾瞿曇
氏也予曰師志乃及是乎即法雲地筆藏海皆師佗日
到處而予亦志是也乆矣空劫有家願分半席因備載
師與予素論如右而刻之石
陸文安公祠堂記
延祐某年六月甲子泉南偉特士李君肇建陸文安公
祠堂成使友來告於文學掾劉壎曰不肖志聖賢之學
勤矣初宗建無所得宗江西灑然若有得也因闢家塾
掲繪像日與諸生嚴事之未有記也敢請予竦立曰言
何易邪事闗道統予安得而易言之也友重請弗置則
舉昔所聞於師以復曰鴻濛未分道涵太極太極既判
道屬於羣聖賢自堯舜累傳而達乎孔孟自孟氏失傳
而竢夫宋儒故有周張二程濬其原而周則成始者也
有朱張吕陸承其流而陸則成終者也脈理貫通心境
融徹殆天地重開而河洛復泄也道之統緒畧見是矣
中原逺難具言言其近則朱文公起於閩張宣公振於
湘吕成公奮於浙莫不昭回峻極砰轟動盪時則文安
公㧞起西江而與之齊其志氣神其識趣卓其學宗孟
而直指本心其禀天得而匪繇師授劈析義利則疾雷
破山剖别儒釋則明鏡照日抉人情之矯偽則飛矢中
的破俗學之偏蔽則剛風掃雲以至該體用之全壹天
人之正探象數之奥究政化之原專涵養之功尚務内
之學超箋傳之錮戒躐等之非誨人讀書必指樞要而
示以入聖之户庭勉人立志必如鐫鑿而聼者至為之
感泣告君必以唐虞三代為凖則治郡必以正俗慎罰
為先務凡平昔提警學者懇惻英發無非鞭辟近裏復
其性初救末俗之支離還太極之全體非葢代英豪千
齡間氣也夫象峰中天百世稽首朱文公嘗曰江南未
有人如子靜八字著脚曰安得如子靜堂堂自在曰子
静實髙伯恭安得似曰子靜平日自任正欲身率學者
一於天理不以一豪人欲雜其間至閲公奏篇則曰規
模廣大原流深逺所造深所養厚文公斯言葢天下之
公言而私詬病者類曰惟務超悟也曰惟尚徑㨗也分
門䕶黨之風熾随聲接響之弊滋而卒之盲瞽有不睹
天外之光霽者矣嗟夫終日如愚而曰似禪浴沂詠歸
而曰似僊彼親承元聖單傳正宗議者猶齗齗他奚怪
焉抑文安公之訓曰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
百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百世之後
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海有聖人出焉同此
心同此理也南北西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此其寥廓髙朗㑹萬歸一彼此尚同異者不媿死哉李
君之灑然有得獨異于是吾故書曰泉南偉特士葢褒
筆也宏齋包先生嘗言文安之學深造自得本之孟氏
孟氏之後至是而始一明荆谿吳先生曰貫羣聖賢之
㫖可以合一身心之妙充一身心之妙可以補羣聖賢
之遺合朱張吕陸之說溯而約之周張二程合周張二
程之說溯而約之顔曽思孟合顔曽思孟之説溯而約
之孔子則孔子之道即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孔子之學
即臯益伊仲傅箕周召之學百聖而一人萬世而一時
孰為異孰為同哉味斯言也事既乆而論宜定矣若猶
未也則又有正心胡氏之說在曰江西之學如取日虞
淵洗光咸池太白殘月何敢争燿愚不佞敢誦此以成
李君之志謹記
方寸地記
存方寸地與子孫耕古賢明訓也延平隱士聞君取以
名其堂杏林使君為之題其扁予因為之衍其意曰深
乎哉君之寄意也方寸地云者誠言耶借喻乎夫人中
两間而立為萬物之靈其歩趨聖賢其建立勲績其宰
制事物其光裕雲仍壹是皆以此地為本律以人間世
常理即䋲尺可約歩畆可推區區方寸奚適於用惟其
隐於中扃似若促狹而離婁弗能視公輸弗能度葢蕩
乎無畦廓乎無垠前無始而後無終也日朗月輝吾地
能融雲敷雨沛吾地能通天淵飛躍古今代謝吾地能
統宗宇宙在此方寸中不過太虚浮雲爾抑斯地也人
共有之鮮克存之畧舉古隐逸如馬少㳺欲使鄉里稱
善人有意於存者也如龎德公遺子孫以安有意於存
者也吾故曰深乎哉君之寄意也君姿端雅而學富贍
翛然髙隱涕唾浮榮鄉論無不推德人吉士少游德公
其匹與所居地與庠宫鄰其堂足容數十客乃跪曰方
寸地者豈固有羡於金張之第王謝之宅而為是反説
約邪噫君意深矣顧君甫中年爾繼今夀九齡即九齡
存此地夀百歳即百歳存此地匪直斯今䋲䋲百世宜
永存也愚敢以是為君頌則又授君治地之法曰潔淸
以灑之毋汚以喜怒之塵泥坦夷以闢之毋隘以深險
之谿穽正大直方以藩維之毋堆以利欲之糞壤是固
君所優為又加勉焉則此方寸者非地也天也愚敢以
是為君規君名濟時字幾安先世自廣信&KR1131;延平因家
焉延祐三年丙辰歳華朝記
積善堂記
繇延平津而東六十里曰吉谿溯谿而上十里曰芷陂
乃輿地勝處有宅兆焉曰游氏墓阡游居吉谿有尚義
者曰和中居士其存也愛芷陂之勝將卜墓焉殁諸子
以葬于是既葬搆創其傍曰積善堂居士長子仲安謁
予記予曰昔固未嘗履斯地登斯堂也子而欲記為我
言之對曰言其歳年乎遵治命而窆於兹者皇慶三年
之冬也葺治完美邇日甫訖役者繼以二年之力也言
其形勝乎則有時賢品題之什詠在先生其為我著之
予曰美哉子之名堂乎善之為義宏矣若之何易言之
昔者聖人作六經貽萬代掲世教輔民彛無不以善為
訓傍出如諸子百家之説貝多雲笈之文亦無不以善
為第一義意者徹蟠際貫幽顯莫大乎善凡其夀富而
安逸位尊隆而宗蕃衍又無不由此乎出也抑世固有
知為善之足貴者罕有如子知積善之為貴者噫子何其
敏悟邪夫物之積也不豐則其用也不裕譬取帑廪焉
財賄日積則帑常充否則易以匱黍稌歳積則廪常實
否則易以虚積善猶夫是也子而知所以積則必由一
念一事之善至于無一念無一事之非善故純乎仁愛
善乃積間以慘虐非矣純乎忠厚善乃積雜以刻剸
非矣純乎亷取而優與善乃積參以貪吝非矣予聞易
為六經首乾坤為易經首其辭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必之為言垂戒峻切凛如科條
之不可犯遵之者昌背之者亡善貴乎積葢如此也吾
又聞務積善之益宜先除賊善之病病安在利是已利
嘗與善對始也勇於積善終也流為不善則利心賊之
也骨肉財産之争郷鄰疆界之競商賈物直之計校一
迷其心萬善俱䘮夫焉有所積孟子曰欲知舜與跖之
分利與善之間也舜跖相距何翅天壤而其分岐止在
利善两字吁可畏已亦可戒己子歸而與昆弟兒姪㑹
於堂其以吾言告之他日予獲登斯堂又當為精言之
仲安名以仁弟仲和名以禮而仲安以文學進今為小
學訓導云
重修學記
南豐為江右文獻邦郡有學舊矣燬於至元丙子重剏
乙酉距今僅三紀歳月未大逺風霜未大偪也柱石猶
完牢而采雘猶章明也吾意更百年將亦足以搘柱乃
延祐丙辰歳仲秋夜半禮殿壓焉霆轟山崩聲動逺邇
咸曰噫異哉詰朝聚觀則殿西虹梁遽折為二棟橈瓦
解狼籍委地衆駭視博詢廼知昔之搆剏也責成欲速
弗暇擇材故今之傾圮也閲歳未深己致蠧朽又咸曰
噫宜哉無足異矣當是時南昌辛公方涖講席帑竭廩
虛欲得議修顧役鉅費侈趣辦無所以舒是憂㑹東魯
王侯甫領郡政化新風聲聳崇文禮士槐芹德色一日
語公曰毋徒憂共圖所以舒是憂分乃稽簿書蒐遺餘
有曽貢元梯已莊者故學田也比歳指為貢士莊者謬
誤也租不入學而有司封貯者两易歳也公謂昔之家
居待次也嘗聞而憤之誓以𨽻職之日必復侵疆今其
時邪即白侯侯喜遂由州及儒司勘騐是實以聞於省
遄繇省以下於州匪直捐租乃鄆讙皆復侯益喜命發
廪易楮焉以定計者踰百儒之助者又什二繇是市良
材運巨甓匠資於官丁取於佃侯日詣學忘寒暑指授
規畫督勵工程辛公則早暮從侯竭蹶服勞巳而腐者
堅缺者全翳黯者光鮮層構飛檐度越於前且復飾衮
冕像新櫺星門華煥雄峙中外交暎州人謂昔未覩部
使者亦謂他州罕及也公語余曰幸哉吾志遂吾憂釋
矣永惟葺殿宇復田租太守功也今掾䝉太守賜也吾
不忘也郡士友彌不忘也惟是學未有記今雖不忘者
乆或忘之盍記諸余曰諾因是思郡國不可以無賢牧
守也而賢牧守不可以不知學余聞侯嘗從鄉先生野
齋李公游其誨也勤其悟也敏其言論風㫖有習聞而
黙識故於吾學校盡瘁而於南豐先生遺祠復繕飾焉
侯之知學可見也已吁僖公之修泮歌於詩文翁之興
學著於史揆今凖昔可書也故書曰延祐四年八月奉
議大夫南豐州知州王著重修學殿成學正辛泰來相
之是為記若夫協謀集事則達嚕噶齊奉直公巴延徹
爾同知州事務孫公好直判官從事周公吉俱有功於
是役者也宜併記之
南豐州紫霄華陽巖三茅真君祠記
僊道行世無逺邇有人焉慕尚崇信之弗懈即逺者邇
矣江左有郡曰金陵金陵屬邑有山曰三茅葢茅僊兄
弟成道之地道書所謂華陽洞天者也吾州僻左無知
者知亦憚逺無游者延祐甲寅歳里善士諶濟川檝慨
慕元虚始獨造焉㠶重湖航大江一往復凡三干里受
經籙於宗壇分爐薫於靈瑣嚴奉以歸歸而謀卜地以
祀未獲也其里之紫霄觀側古稱道人巖者臨流絶險
歳乆榛蕪而地幽塵淸堪駐僊馭觀主張惟善啓之濟
川是之廼鏟廼芟廼闢廼鑱乗夷曠而祠三像于中搆
别館而祀鍾吕于後蒼翠環合風露蕭爽咸稽首曰茅
僊乃在是何其近也濟川徴予記顧予自㓜服習孔氏
書於老莊氏懵未有聞其何以記則取其所紀載者為
述曰姬周公之嗣封于茅後因以為氏秦皇時有諱濛
字初成者隐華山師鬼谷得道冲舉傳四世而三真出
焉長曰盈字叔申生漢景帝時初入恒山學長生遇總
真王君方平授大霄隐書九轉還丹愛句曲山謂為真
洞僊館也南渡居之哀帝元夀二年叔申年一百四十
有五後遇神人授以僊職一日乗鵠去次曰固字季偉
㓜曰𠂻字思和仕漢並為郡守髙年棄官從兄得道亦
僊去邑人為建壇宇祠祀光武獻金於廟明帝敕修由
晉訖唐帝咸受經籙於茅山逮至前宋崇敬尤謹僊書
宸翰煇煌日星鶴帔星冠羅棲巖岫其頤神葆真之士
依靈祐而獲度世者逮今無虚歳也嗟夫萬事萬理一
方寸爾志所篤嚮即丹邱𤣥圃十洲三島且不逺矣濟
川之於道也專且勤故履危渉險而無倦心道逺費侈
而無靳色卒能使江左僊真之祀延逮鄉邦使一方寡
聞之民翕加禮敬茅峯煙霞歘其在目豈吾徒儒迂不
化者能及是邪是宜記初三真封號已穹厥今運啟聖
明彌加崇信於是妙道冲虚聖佑増真應至道冲靖德
佑増妙應㣲妙冲慧仁佑増神應云宜併記延祐四年
歳在丁巳十有一月吉日記
一齋記
豐有水村翁者寖老且憊矣猶沈痼書癖不自療為達
人所笑曰爾躬之弗恤而學之是務乎猶石田也有孫
曰深弱冠嗜學頗類翁屏處斗室中案書整嚴研墨精
潔癖好亦類翁辨色而興深更而寐忘寒暑饑渇誦讀
達於臥内或時妨老人睡翁亦自笑一日語深曰我之
沈痼不療者竟傳染至汝邪雖然妨睡事小志學事大
吾不以此易彼也吾平生辱交名卿顯人魁儒望士濟
濟滿朝野當吾齒壯氣雄狎玩短景豈識世境之有海
田人命之為露電直謂清時常春白日常午也而大化
銷鎔一體歸盡曽幾何年有不存若敖之祀者有不反
湘纍之魂者有不歸先軫之元而不掩張進之骸者朱
門縣薄故墟鞠草宗强胄貴苟賤資身令人感念興替
哽塞摧傷已不勝懷舊之悲况使望爽鳩氏之居經田
成子之國雍門之嘆梁父之吟川原莽蒼蛩螿慘戚將
有俛仰千載至於流涕者矣今吾陋巷幽棲詩書十世
雖疎鐘斜月殘夢悠揚而晝忩蕭閒夜鐙靑熒猶獲與
汝談經析理撫慨荒凉寧非祖孫之所甚幸又何愛片
言不以成汝志也深汝來前今汝少也而志於學似矣
抑未省此志壯老如一否凡志貴一一故有成吾懼汝
之未達此也故扁汝讀書之室曰一齋汝其日對之日
思之嘗試求其義其知一乎曰未也吾與汝談一一未
易窺而亦未易測也爾充其用即浩乎其無津廓乎其
無涯肫肫乎其純渾渾乎其真天地之所以清且寧以
是堯舜禹之傳心湯之協德文之純孔之貫以是不惟
是也下至於技若秋之奕牙之琴郢人之斤由基紀昌
之射與夫鍾王顔栁之書僧繇熙筌道子輩之畵凡葢
代而絶倫擅名而致利亦以是也深勉乎哉夫併敵乃
能殺將多岐必至亡羊宇宙以來人物何限孰非有志
者有志孰無成者顧或不潰於成即其志有不一爾葢
一則無暴寒而功力完一則無雜悖而精神聚寸念之
烈葢天葢地將何事之不可成二焉三焉始鋭者或終
懦樂此者復羡彼中道廢晚節變雜念紛飛而幸其有
成也愚己深勉乎哉昔者汝祖嘗志學如汝矣惟其志
有不一也故知道義之足貴有時而重事功知博記玩
䘮之為非有時而溺語言文字知此心嘗在腔子裏之
為妙有時如游騎之四出知聖門學術之為正塗有時
而縱談僊佛知建學之為足尚有時而心慕江西知科
舉利禄之不足道有時而欣羡乎榮名若此皆不一之
病也馴至於老而無得焉有由矣深勉乎哉謂予不信
質諸周子有問周子曰聖可學乎曰可問何以學曰要
在一嗚呼微矣因書之以為記既擿筆覩案間陸子書
有曰我這裏是刀鋸鼎鑊底學問斯語也吾偉之并書
以堅汝志延祐己未孟秋水村翁記
水雲村槀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