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山大全集
紫山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紫山大全集巻二十 元 胡祇遹 撰
雜著
原心
世之人於外物事事皆能著力或名或利以死守之惟
於心不知著力隨物屈撓遇威武則便屈遇富貴則便
驕淫遇貧賤則便戚戚卑諂有餘不足隨時毁譽身不
知所以立己不知所以行譬猶於水隨物賦形孔子言
三十而立此心此身挺然不移也世之人以氣血為心
性一隨氣血氣血所欲者惟恐不得既得則惟恐去矣
凢可以不去失之方無不為己無所不至至此則豈有
心乎形則人心則犬彘豺狼牛馬也五常萬善之性靈
於萬物之才配天地而三之尊爵天與之而不能有可
哀也哉
原教
文武周孔顔孟而下為君父師者不知其職不澄源不
端本不知正身以化天下區區以法令刑罰督責而已
為臣子為門弟者仰觀君父師之所為與所出之語言
號令氷炭矛盾故不從其言而從其德法令愈嚴密而
民不興行放僻邪侈奸偽爛漫而不可遏刑罰愈苛凶
惡頑嚚滋熾而不可止葢不知教之源教之本教之表
所自出也源清則流清本直則末直表端則影正教也
者正身而已矣奚事於喋喋之口舌哉成湯作誥曰惟
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子思子
曰修道之謂教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夫子教我以正
夫子未出于正也以父之尊而不能正其子不能以身
先之也又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而况外人乎而况
天下乎今之為師者不知率性修己以為教為門弟者
不知主善觀感以為學入學之日揖讓步趨坐作進退
周旋應對口何如而言耳何如而聽目何如而視手足
何如而措事父母兄長則當何如見鄉黨官長先輩則
當何如與等輩交游則當何如一切䝉以養正趨後聖
之功為父師者非不欲教而先自不模不範讀書寫字
細事也亦不知法誦書則音聲不正句讀不絶章段不
明寫字則不知如何把筆如何立筆如何執筆如何而
為八法麤迹尚且不明微奥之㫖何以知之幼孺童子
胷中一書不讀一事不曉便教以對句吟詩課賦作文
舍大學論孟不講便説春秋易象求媚于其父母兄長
取虛譽于鄉黨里閭以致後進性識才俊靈明者無實
德昩人倫挾口論之末學傲兄長驕鄉里反為無理無
義之人然則師也者成人歟敗人歟三代之學皆所以
明人倫也以今較之其差也不亦逺乎自七八嵗入學
誦孝經論語孟子詩書以至壯年才名揚於四方及其
臨事無一事與聖經相合者下筆數千萬言皆掇拾前
人涕唾無一語出自肺肝者居家則多弟子之過處鄉
黨則得罪於鄉黨入仕敗事病民立朝廷則以政事戕
賊天下後世皆原於無良師而不善學也然則傳道立
教者可不知教之所由生乎故作原教以示曹南之鄉
校
雜言
天地之大以二言之天地氣質乾之大始坤之成物以
一言之氣無質則無所依恃無所包宇留蓄無所出入
往來質無氣則枯槁壞爛磨滅而不能永久不能生植
神化由是而言天依乎地地附乎天闕一不可二則舉
乎體體藏乎氣一之則體立而用行雖為一物可也
隂陽以二言之陽剛隂柔陽舒隂慘陽溫隂寒陽生長
隂收藏以一言之靜極不能不動動極則不能不靜動
則生長溫舒極則復靜靜則收藏寒慘然則靜為動之
始動為靜之根故周子曰互為其根雖曰一氣可也何
以言之亦只是始終消長聚散而已人以動靜寒暑而
言故曰隂陽四之則為四時有四時則又分而為二十
四氣七十二候三百六十六日四千三百二十時四十
三萬二千刻此葢聖人作厯度隂陽氣候之遲速愈細
密則愈精微矣是猶太極兩儀四象八卦八之十六十
六之三十二三十二之六十四引而伸之無有窮已
物無兩大地非能配天地體有根天體無窮地包天内
如鷄卵黄以天之内更無大於地者故曰天地如父子
君臣夫婦之並稱豈敢與之敵體哉使地無天不惟不
能生萬物載華嶽振江海其本體亦不能以自舉地動
地震如人肌肉蠕動肌肉所以蠕動氣使之然也凡地
之變皆天使之然也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天也人
之四體不仁者氣不充也故曰氣傷痛形傷腫故聖人
之於易以陽為大而隂為小天尊而地卑故孟子浩然
之氣充塞乎天地形軀則六七尺耳
隂陽只是太極一氣之動靜耳動則便溫動極則熱熱
極則火靜則便凉凉極則寒寒極則水木金乃火水之
徵耳凡物氣屬陽質為隂氤氲而為氣氣積盛而急則
為風積盛而急鬱結而不伸為隂所乗激烈成聲而為
雷陽光在雷之前排突而掣則電陽極則為火隂極則
為水為雨露霜雪江淮河漢海澤隂之至凝結而為土
為山石金鐵陰未極而柔則為木在天成象者陽氣也
陽光也在地成形者隂質也雪自天雷雨自地出既分
天地則陽歸於天隂歸於地在天地則各有氣質也隂
陽者一氣之動静也静極則不能不動動極則不能不
静静則凉静極則寒動則溫動極則熱動静絪緼化生
五行五行推盪化生萬物溫生木熱生火凉生金寒生
水土者溫涼中和之氣萬物雖多不出五行各從其類
也五行萬物之父母也動静五行之父母也太極動静
之父母也四時晝夜天動之五行也木火土金水地動之
五行也在天則成象在地則成形氣輕清則為日月星辰
風雲雷電雨露霜雪聲響光耀潤澤氣濃厚結實則為
人物草木土石江河飛走鱗介形質剛柔香臭動静不
偏則二氣和平二氣和平則其為物也不苦窳不夭折
不乖戾惟人也得精氣於父母父母交感之際精氣中
和盛厚則其為子也仁夀否則不仁不夀曰然則丹朱
商均受形於堯舜其所感為何如曰此非常理善惡至
於極至之變也天地和平之極則乖戾從而生焉既極
則不能不反常也是故盛極則衰聚極則散治極則亂
樂極則哀生極則消是又不出於静極而動動極而静
故也易曰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其勢不得不爾也
人為氣數所拘得失聚散貧富夀夭非人之所能為然
則悲喜哀樂愛惡百感紛亂徒自苦也如是果何益哉
天地之小終始四時成嵗也故一嵗十二月三百六十
日四千三百二十時擴而充之極其始終之大則一元
十二㑹三百六十運四千三百二十世每世三十年計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是為一元之數以一嵗觀之陽開
而隂闔陽生而隂殺陽和而隂慘四分之則氣有生長
收藏而時為春夏秋冬四時一隂陽也隂陽止一氣也
春乃陽之微夏乃陽之盛秋乃隂之微冬乃隂之盛豈
非四時亦隂陽乎一氣不能長動而無静長静而無動
動則溫溫則暑故名之曰陽動極則漸静静則涼涼則
寒故名之曰隂豈非隂陽乃一氣之動静乎天地之大
亦囿於形氣當其暑不能不爍石流金其寒也不能不
坼地凝海形氣之使然也既囿於形氣不能永盛而無
衰不能永恒而無變以小觀之積十二時為一日積五
日為一候氣至與物類己不同矣積三候為一氣氣至
與物類又不同矣積四時而為一嵗氣至物類始而終
為之一周矣是知形氣之稟賦長短雖不同而變化盛
衰則一也稟之厚者其變遲稟之薄者其變速蚊蚋朝
菌得一日之氣數者生成衰死在乎一日之間也天地
之數豈非在一元之間乎故康節中分之前六萬四千
八百年為開物後六萬四千八百年為閉物故以大觀
之積十二世為一運積三十運為一會積十二會為一
元而中間氣至之變物類之化豈能恒久而若一哉日
月之蝕雖天地不能易水旱之厄雖聖人莫能逃莫非
數也然則恐懼修省之教知不可免而强為之誣民也
曰非也天地萬物之父母也父母之怒父母之疾厄為
子者漠然安處不自責不哀禱一歸之於數可乎此聖
人垂訓之意也故隂勝則水陽勝則旱陽勝則多暑隂勝
則多寒陽勝則聖人生君子多而治平安舒隂勝則暴
君作小人熾戈兵鬭亂一氣之使然也細分之則木運
生發慈仁土運鎮靜安泰金運剛勁殺戮火運猛烈焚
蕩水運飄泊尚智多事雖然亦不出隂陽之一氣也五
行之生也其先後之次第則水火木金土其衰廢也亦
然既廢則復生矣以身觀之四十已後肌膚方長而腎
氣衰心力已衰矣
莊子曰易以道隂陽此一句可謂詞約而用博知易之
深者也市井諺語曰萬事不離隂陽此言雖鄙直是有
理萬物一隂陽也靜觀之則物物象數皆在其中
陽 春夏晝君子男動吉長進一三五七九剛開少
壯神伸直
隂 秋冬夜小人女靜㓙消退二四六八十柔闔老
死鬼屈枉
陽 顯成正德仁禮出生喜舒先倡行有變往
隂 悔敗邪刑義智入殺悲慘後和隨無化來
陽 泰復賢生明巧榮始竒清氣善得行存盛聚
隂 否剥愚死幽拙悴終偶濁質惡失止亡衰散
陽 白治明振揚神竒五福精英寤
隂 黑亂暗隱伏腐臭六極查滓寐
論道
道者理也路也天為自然之理在人為日用之間當行
之路德者得也得於天之五常萬善也
以語孟六經説道會為一處比較老莊之談道見老莊
不親切明白細密語孟六經則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髙
明而道中庸
道一也曰王道曰二帝三王之道曰聖人之道曰君子
之道所稱各不同何也曰能由是路用此理者二帝三
王聖人君子耳背是理舍正路而妄行者五霸小人也
聖人在上則曰天下有道又曰國有道天位無聖明則
曰天下無道國無道人能𢎞道無聖明則天理不明達
道廢塞矣
聖人制字便有理義中心為忠如心為恕人之為善能
自中心流出不外鑠假借苟且自欺是之謂忠未能便
如此必推窮反求諸己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
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如大學所謂絜矩以己方人推而
及之是之謂恕故曰忠為一貫恕為萬殊忠即體恕即
用忠者天道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即大本恕即達道
物物之生死壽夭各有數乎曰有可逃乎曰不可但知
命者順受其正耳大而天而地細而一草一木昆蟲皆
有數人日見之而不察耳厯書七十二候一草一木一
昆蟲之死生應期而不差毫釐孰為此者天地此即天
地之數也四時之序功成數盈則去雖天地亦不能違
其數也間有愆陽伏隂則謂之邪氣奸正然數也一六
為水二七為火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五十為土此五行
所受之數也四千三百二十時三百六十日十二月四
時而周天此天地一嵗所受之數也邵氏曰有萬嵗之
物千嵗之物百嵗之物十嵗之物一嵗一時一月一日
之物所稟之氣數豈能逃之哉若氣數能逃則學長生
者得之而顔子不夭矣聖人所以不屑言數者恐人為
惡而不為善一歸之於數耳曰然則聖人曷曰仁者壽
曰天地所賦之壽惟仁能充滿而不戕不仁者于天與
之數亦不能充足他人遇顔子之氣稟雖三十之壽亦
不能至矣此陳圖南謂穆伯長君不娶可得中壽娶則
戕伐天年也果如其言醫書言人女子不過七七男子
不過八八天癸竭地道不通一節節而詳言之此人生
所受之常數而不可逃者中間短長强弱不齊者亦胎
稟之不一人為之百殊以致然也非常數也至於人之
天資為善為惡亦氣稟之偏而不可移故曰惟上智與
下愚不移五行之氣木仁火禮金義水智土信得此氣
之正純粹清明而不偏者聖人也大賢也偏駁乖戾則
為下愚為凶人有教無類可與為惡中人之氣稟也得
健順五行之氣而為人或仁或不仁豈非氣數乎堯舜
在上則民仁壽桀紂在上則民鄙夭未有君仁民不仁
君不仁而民仁者此天之氣數生大君而上以風化下
天地豈欲立不仁者之為君哉亦氣數適然也堯九年
之水湯七年之旱豈人為之所致也然為學知命者當
盡人道以立而俟天命耳
天地有數故萬物莫不有數何謂之數一嵗四時二十
四氣十二月七十二候晝夜十二時百刻豈不昭昭然
毫髪之不可差越日月之蝕尤為著明五行之生成衰
旺亦無僣忒聖人見之明審之准推之詳度之定故邵
康節觀物篇曰有一時一月一日一嵗十嵗百嵗千嵗
萬嵗十萬嵗百萬嵗之物葢其氣禀一定短長之量不
可増損於其間也惟人也得天地之秀而最靈聖人定
之以仁義中正立人極焉順受其正得終天年保安天
禄能吉其凶不桎梏巖牆若壓溺戕伐而死是又數之
所不能拘也邵康節每嵗便作四段看以天地觀物也
天有四時故每物不出四節葢為氣數所囿不能逃生
長收藏之數也物無再盛盛於春盛於夏盛於秋於冬
各有其時人百年之物舉盈數則百年皆不能滿當以
八十嵗為四段弱冠春也年四十以前夏也至六十則
秋八十則冬聖人故戒之色戒之鬬戒之得葢人之血
氣即天地生長收藏血氣之使然也必不能免故不可
不戒
一氣之生消巨而大家細而一物禀受已有定數當其
生也曰聚曰盛曰興在人則為才智賢明為貴為富為
子孫繁衍百物百須皆廣積豐厚及其消也曰散曰衰
曰減為愚不肖為賤為貧乏為子孫削弱百物百須皆
從而夭折消耗故明哲之人至於富貴髙滿則恐懼修
省葢見其危溢之禍將至矣故曰慶者在門弔者在閭
一氣倚伏必不可免此自然之數不可逃者也然則胡
為而設教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又曰大德必得其壽
無乃誑誕姑務誘人欲使畏戒而不為惡耳聖人豈為
誑誕哉人自不察耳譬如一氣之水置之熱風炎日之
前易涸置之隂靜固密之室則難乾一拳之火灰養之
則遲燼風飄薄則易消人之盛哀亦猶是也積善之家
當富貴之在躬省嗜欲薄滋味逺聲色務勤儉踈貨財
抑驕矜兢兢業業一事一言常恐太過是志也是氣也
以修己養身之餘型而為家法流而為子孫其進也不
鋭故其退也不速順受充滿稟受之定數小人則反是
不能充滿所受之數而促之秦二世周八百年盖可見
矣顔子何為而夭夭者氣數之定也㸃水星火是也雖
聖人亦無如之何矣無顔子之聖德三十之年亦不得
而至矣盜跖之壽盖已自促之矣非元壽之數也大而
天地細而萬物消息盈虛進退存亡無一不同但氣稟
長短或異耳所以然者一氣之聚散分合也故無斯須
而或停無斯須而不變易聖人觀物得始終於盛衰審
吉㓙於異同逆順故闔為闢基貞為元本敗為成首成
為敗基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吉㓙悔吝互相倚伏故聖
人見此而能進退存亡不失其正庸人見己然哲人見
將然明理故也理本易明人自不察日中則是月盈則
虧寒往則暑來壯極而衰豈難知哉不知者貪而不學
也所以知得而不知喪古人料事無一不中以理而言
也所以見微而知著以往而知來因明以知晦即盛以
知衰太極不能不動動極不能不靜動生陽靜生隂陽
生木火隂生金水理勢然也故萬物萬事無不對待倚
伏故曰慶者在門弔者在閭有無故之福必有無故之
禍易成必易敗進鋭必退速輕諾必寡信面䛕必背非
君子小人每每相反至於萬物升沈用舍貴賤多寡無
一不然
聖人觀物窮理自源而委自榦而枝反之則復至於源
榦故能自太極而至于庶物自一而推至萬萬無窮反
之則復歸於一統之有宗會之有原通神明之德類萬
物之情本末表裏小大精粗莫不畢備是之謂神聖
觀聖賢傳道之言可以見人品而觀變堯舜禹之授受
以中者以聖授聖不在費辭但於天性人心天理人倫
之善或少有過不及耳孔顔之授受以仁開明其性命
之原也子思之中庸明性道以歸至誠孟子之言仁義
見時君世與一時之大夫士不仁不義漸失天性滅天
理壞人倫惡已甚矣故諄諄然命之曰萬物皆備于我
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又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
五覇假之也觀孟子曉諭齊宣梁惠之言既詳且明二
君終莫之悟當時未去三代之世逺未經暴秦之不仁
人心已如是矣又數千年而下欲以性命之學王霸之
異而與之言誰其聽之哉
道之體用包括天地細而一草一木蚊睫微塵自一身
言之上下前後左右無非氣也理將其氣聖人得氣理
之全内則修身外則應物尊則朝廷卑則瞽者齊衰者
皆盡其道故顔子喟然嘆曰仰之彌髙鑽之彌堅瞻之
在前忽焉在後又曰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
已良以此也
立言
聖人立言皆出於不得已憂世救亂而作使人俯仰之
間洞見天道一循天性行正路不背吉不陷凶悔則八
卦不畫六十四卦不重矣卦象成列人人如文王周公
孔子之聖明見易之理則彖辭爻辭十翼不用作矣至
於二典三謨書之百篇詩之三百篇亦不得已而有是
言也亂臣賊子接迹於時三綱淪九法斁故春秋作異
端起而楊墨出故孟子辭而闢之聖學失其傳故子思
作中庸孟子没而道學不傳故韓子作原道科舉極盛
不適用而言不成章浮淫鄙俚之極故周子作太極圖
通書聖經雖存而詁訓乖繆義理昏昩故二程朱張輩
為之注解前聖後賢心實若此非求名也非華世取寵
也非誇多而鬭靡也非不知而自欺强以為知而作也
以聖人視庶人何啻天壤之相懸使天下有道庶人尚
且不議聖人寧肯無益無用而漫立虚言耶以賢不肖
之或過或不及故聖人言中以徇人欲而不及天理故
聖人言復以欺詐誕妄而不實故聖人言誠以失其本
心而不仁不義不忠信不孝弟故聖人歴言之使復人
性之固有天理之當然以救其君子犯義小人犯刑之
禍而已然則聖人豈好多言哉此韓文公所謂害至而
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聖人之立言如制器然大而城
郭宫室甲兵衣服飲食細而權衡度量規矩繩墨百千
器皿一一適其用補其闕奚有無用者哉今人之教子
不明經窮理不養性不積德不廣才不盡人之職業不
治事不窮古今不達時變自童䝉入學便學對句吟詩
課賦作雜文勞心思苦智慮敝精竭神剽竊補綴自旦
達夜為無用之空言以苟取一朝之聲名富貴利達何
不思之甚也不惟不得所欲雖得之亦不能久居而失
故孔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又曰仁不能守之雖得
之必失之六經語孟可合而為一乎曰可同乎曰同請
問其説曰分而言之則易言隂陽剛柔乾坤六子書言
政事之得失命令之懇切詩言性情之好惡春秋言君
臣上下之名分禮言人事之儀則天理自然之節樂言
雍容不迫相敬相愛驩然自得之和周官言天工人其
代之庶政之條綱論語孔子之言行孟子推明論語六
經傳道救弊以是觀之詎能合而為一不一則曷謂之
同非此之謂也理一而分殊也萬殊而一本也異途而
同歸也譬人之身耳目鼻舌手足所主之名異若不相
千涉然闕一則不為完人必周身元氣為無缺然有是
理而後有天地而後有萬物一理總攝萬物而萬物各
具一理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萬物皆備於我具於心
則為五性發於外則為七情發不已則形於言是非好
惡得其正而無邪心此詩之所以作也形既生矣則有
夫婦父子兄弟朋友長幼貴賤君臣日用當為之事内
則有一家之政推而極之則為天下之政此禮樂刑賞
命令云為自然而生中間不能無得失無過不及此書
春秋禮樂周官之所以作也傳至孔孟則聖君不作陪
臣放恣天道不明人欲日横聖人不得已垂訓拯溺此
語孟之所以作也其源則實出於易易非聖人之私言
四時行百物生日月寒暑雨風露雷無非教也内而一
身百骸外而人倫庶物莫不各有當然之理愚者昩而
不知賢者知而弗盡知之至其惟聖人乎聖人而不言
不訓不教是有負於天地矣聖人之責不亦重乎㣲聖
人則去禽獸為不逺然則語孟六經可不終身誦之日
玩味而力行之死而後已
道心人心
人惟一心發於義理之正者道心也發於利欲之私者
人心也精察一守可也聖人恐危者勝而汨没喪失其
㣲者又直示之以法故曰允執厥中譬如一險徑前半
途良人後半途㓂賊一失執守防䕶輕則為賊混擾重
則為賊戕滅可不謹獨誠信而固守之耶中者善惡之
分也守之固久則賊亦化而為良矣
讀春秋
聖人之言易而博孔子之説曰思無邪孟子之明春秋
曰春秋無義戰五霸雖欲尊王室主盟中夏以行事而
推本原情灼見其偽實欲借王道以濟私欲故孟子疾
之曰以力假仁者霸又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禮
樂征伐者天子之所自出也五霸果欲振王綱尊周室
凡臣子之不當擅為者一宜請於天王而後可行也歴
觀五霸之舉事無一請命于京師者雖出正無取焉况
不正者十常八九故春秋凡書戰伐侵襲獲敗滅圍遷
之誘獻捷以歸入殺取納類皆貶也書天灾皆貶也書
朝聘會盟而干戈日尋皆貶也書天王崩而無葬皆貶
也書公之出入違禮失節趨威慕利皆貶也書諸侯卒
而無葬皆貶也至於弑逆之惡不必究其所由直貶也
魯夫人講外事直貶也書新作書土功皆貶也書烝嘗
雩示貶也不書即位罪不書也四公因事廢即位之禮
史不敢誣書非魯史本有而聖人削之也凡魯國之惡
聖人婉其辭而諱之臣子之道也豈有本即位而史筆
具書而聖人削之者哉胡氏以為内無所承上不請命
竊恐不然以十二公觀之禮樂征伐一切大政廢立予
奪皆出於己之私意非魯獨然天下皆是也又十二公
之始終二百四十二年之久朝天王者無二三數獨于
即位必請於天王而後立能如是乎又以諸國之弑逆
廢立一予一奪不出於大夫必出於羣公子不出於公
子必出於國人不出於國人必出於私賄外援亦無一
請命於天王者魯之八公即位能獨然乎吾不信也
聖人傷王綱之弛逆臣賊子壞禮破義虐刑濫殺故明
著其罪惡以昭示後人讀之雖牛童馬走便能别其罪
之所在如權鑑之懸妍醜重輕不待言説人能辨之庶
幾為惡凜然知畏解聖經者曲生義理晦瀆經法學者
以傳為據此無他不明禮而論刑鮮不誤矣失禮則為
罪罪則受刑春秋刑書天子有天子之禮諸侯卿大夫
世子諸公子公孫后妃夫人莫不各有貴賤内外之禮
禮樂刑政征伐孰得而主之戰國之世皆犯聖人之筆
削煥然明白如書天王崩而不書葬非周之子孫有殯
而無葬也為諸侯者不會葬也罪在諸侯也昭昭矣
宋儒以孟子有英氣是徒以辭氣觀孟子孟子之心則
不知也夫矯弊之言不得不激烈當孟子之時天下趨
慕者以公孫衍張儀為大丈夫智者阿時從欲導奸逢
惡以詐力相雄長求富貴利達愚者乞墦間之祭脅肩
諂笑無所不至紛然蟻虱蠅蚋之不若人心之壞若是
髙於此者陷而為䝉莊之流荒唐悠繆又非世教之中
道故孟子辭而闢之曰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人人有貴
於己者弗思耳矣又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又曰説大
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其於立功樹業窺伺攘奪滅
裂苟且見小利而不圖大患恃口舌而不修實德俘為
奴妾而不羞殺父辱母而不怒怨視五霸之事以為不
可及為國者以至若是故孟子明斥其惡曰今之大夫
今之諸侯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五霸三王
之罪人也又曰仲尼之徒羞稱五霸無道桓文之事者
無己則王乎又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在
孟子之明王道扶聖教於消亡絶滅之際不得不然耳
譬於決癰破疽救焚拯溺舍砭石而示撫摩恥奔赴而
嚴步趨可謂不知務矣故孟子自明之曰予豈好辯哉
予不得已孟子之心其在於此乎言之若是暴棄下流
猶不足以振起之甚矣人之難曉也哀哉孔子作春秋
善惡明書之孟子之書輔翼春秋之箋注故胡氏解春
秋專以孟子為斷例
為學莫先於窮理理明則物見本末事見始終不急本
而忘末不趨㓙而背吉不舍利而取害凡反此者見理
不明故也戰國之君樂貴富急功利然國日削民日貧
功日貶損利日消亡以危為安以尖為利身死國亡而
不悔不悟者何也見理之不明也一時邦君孜孜矻矻
者富國强兵而已然而欲富而不求所以富欲强而不
求所以强多粟帛為富師衆則强聖人為國豈不欲富
强哉孔子不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箕子九疇之八政
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宼
七曰賓八曰師六極則貧與弱實在所惡孟子對齊宣
梁惠之問歴談王道亦不過乎民庶而富富而教使知
親其上死其長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而無
敵於天下然則前賢後聖豈不欲富强歟聖人之富强
明所以富强之理而培植富强之本戰國君臣之急於
富强不結網而求魚不具梁而漁江湖欲速而見小利
竟至覆亡其愚其昏可哀也哉孟子之於蘇張孰迂孰
闊後世之君臣尚監兹哉
禮樂征伐天子之事也春秋記二百四十二年禮樂征
伐之事自天子出者無幾合禮義而舉者又無幾自諸
侯出者十六七自大夫出者十四三自陪臣出者十一
二諸侯五霸為賢正而不譎者幾何故孟子曰春秋無
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
也紛紛擾擾王綱解紐以不仁征不仁以不義伐不義
利欲熾而正義消亡弑父殺君戮兄誅弟納賄納叛争
城争地盟血未乾兵車已駕矣娶同姓上烝下淫鳥獸
之不若當此之際有一管夷吾出糾合諸侯尊王室誅
不義執正而言曰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無有封而不
告無曲防無遏糴聖人與人為善故於管仲而許其功
於子産而稱其惠正猶避兵亂逃難者終日於荒林惡
木虎狼猩犴之羣聞人足音則吁然而喜何暇計其仁
人歟盜跖歟
春秋始終二百四十二年不越十事計事不滿二千又
事多相同若以凡例括之不滿百數何言之日食灾變
雖所感不同其為灾異則一也弑君殺大夫雖其故不
一其為大逆不道專殺之罪則一也男女婚迎則失禮
得禮而已崩薨弔賻則自有喪禮朝會聘享則自有吉
禮土功則重民力也戰伐侵襲取滅有貶而無褒救雖
為善亦多與其同已鮮有出於大公至正者也盟出於
不信口血未乾復相攻刼以此觀之亦貶而無褒也
崔杼弑齊君齊太史書之崔子殺之其弟嗣書又殺之
春秋書弑君三十六十遇大惡又皆直書而不隱邦無
道危行言遜言不可危况筆之書乎春秋一書殆孔子
既殁而遺於子孫門人而始傳於世不然以天王之尊
而射之中肩者有之孔子弱國之一大夫誰憚哉安能
為周身之防
孟子講明春秋處極多周詩中與春秋事同者極多此
二書讀春秋之綱領也
世婚姻而為仇讐朝會盟而夕侵伐不相惡而用兵弑
君殺大夫不以為怪視天王如路人淫荒昏亂不以為
恥三綱絶矣九法斁矣春秋之世風俗如此
看編年書法固當逐句逐字以觀褒貶然亦有今年所
書之事得後數年再書屢書而其義始明者天地之變
異不為尖亦書示儆戒也
書天王崩而無葬不臣之罪著矣隣國書卒而書葬其
義益明春秋雖以一事一字定褒貶然亦有事起於今
嵗而善惡感應見於數嵗之後者亦有直書其事必再
書屢書而其義始見者端本澄源原情誅意者也
天王動舉五霸動舉即位不即位公如公至夫人動舉
朝聘會盟侵伐戰滅亡奔敗績以及弑殺卒克侵入葬
不書葬天灾變異土功祭祀書人書名書氏天地人一
體也一氣也一理也人萬物生死於天地者也豈有天
地變異而與人事不相干者邪但所應有遲速有小大
有所鍳在庶徴精㣲之學人莫知之耳純孝之人伺候
父母之容色即知其和違喜怒愛惡之所在不孝之人
使父母形於語言見於杖責而嚚頑不悟正猶庸人之
於天地何警戒之足喻哉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
活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感應昭明不可誣也迅雷
風烈必變聖人豈矯偽哉春秋灾異必書當於人事前
後數十年之得失觀之則思過半矣
元氣病則脈病脈病而形不病雖五年十年之久必死
受病者無知良醫以為懼政失則變見於天見㣲知著
者以為憂
以義制事以禮制心欲敗度縱敗禮干名犯義無所不
至此春秋所以作也
晉范文子論鄢陵之戰
范文子曰惟聖人能無怨惡又無内憂若非聖人不有
外患必有内憂此詩人宴安鴆毒不可懷也之意而况
外憂内患在目不以為憂而反興無名之師置人於必
死之地乎所謂内外可憂者我躬之耋期將至嗣子之
懦弱無為無死節服義以國休戚為己任之世臣尾大
不掉伺釁以動形勢以為之張暴口惠而實不至下無
懷慕相信之心姦邪雖遭天誅而無謀王體斷國論去
&KR0675;興利之重臣無年水旱公私倉廩俱空而物價日増
百司庶府雖曰粗備而無堪任事之實材兵卒雖衆而
困窮憔悴疑而不信素不練習天下城邑平夷一旦有
小警而無隍池門鑰之可守官吏姦貪有怨無恩小人
復讎之念疊積於胷中公帑山積而私室懸罄伐之多
力恃福無怨豐年未嘗不登而倉廩空虛穀價不減桑
麻蔽野蠶績増成而布帛湧貴四方無虞無犬吠之驚
而人民流移不安求仕者摩肩踵接填塞吏部及照職
擬注毎恨無人一日萬幾不勝可議中外大小百職黙
無一語屢下恩詔招來流民而逋逃不復寳鈔權百物
之重輕物日重鈔日輕不聞一日之救弊功無不報勞
無不酬混一六合皆軍旅之功而憔悴日甚萬里中原
五政七賦荒紊不治而貪海外之土(按大典本闕無别/本可校謹仍其舊)
癸亥冬觀綱目
讀史傳知識時勢最為𦂳切知時識勢然後觀人之是
非成敗不至於成敗是非無所鑑别蕭曹最髙處繼秦
政苛繁而約法三章爾譬多病之人元氣初復一切禮
法俱不可責但當寧靜安養而已所短者病愈强健遂
併禮法而俱廢所以不復三代之治
史傳一人之本末皆備始焉如何起身中焉如何終焉
如何而盖棺然亦十得二三前人嘉言善行墮失者多
且如子房之佐漢今之所傳五六事耳五年之戰鬭事
定之後又若干嵗而卒其實良等豈若是之簡哉不讀
通鑑不見遷固之冗長不讀通鑑綱目不見春秋之謹
嚴綱目法春秋通鑑編年紀事無以加矣然後知作史
之制不繫道統不關治體善不足以為法惡不足以為
戒浮詞細事皆不足取不惟作史之為難讀史亦難讀
之而能去取為尤難
讀楚辭雜言
無前賢之心思不能讀前賢之辭章予少時讀楚辭輒
昬睡不能終篇盖無屈原愛君憂國幽深鬱結清苦惸
獨終天無窮難明之悲思痛甚則聲哀情苦則辭深非
若得意歡暢之言津津然洋溢於外也今嵗方悟若讀
楚辭當句句緩讀求言外意如問病人弔孝子恤其情
而哀其苦庶幾得原文言意
讀老子
虛則能容能受靜則能見能制柔則能勝剛弱則能勝
强彼務剛强氣盛極則衰我以柔弱不暴則氣蓄極而
發制敵不可當老子一書全是如此故曰不敢為天下
先又曰江海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能下之也又曰知
其雄守其雌又曰專氣致柔又曰虛其心實其腹弱其
志强其骨又曰物壯則老又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又曰
以無事取天下又曰當其無有車之用又曰禍莫大於
不知足又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動/也)吾以觀其復
(靜/也)夫物芸芸(動/也)各復歸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又曰曲
則全枉則直又曰飄風不終日驟雨不終朝又曰重為
輕根靜為躁君又曰善行無轍迹
老子一書知天道之好還而每事務從其本世之所尚
忘本而務末忘内而務外先自盈滿其勢不久而還凡
物始於柔弱而終於剛强始於拙訥而終於巧辯始於
素朴而終於華靡始於清靜而終於有為終者氣勢之
盡也始者氣勢之方興也以方興而待將盡老子之謀
深矣
富貴莫大於得天下聰明莫大於為聖賢而聖人謙退
而不居不義而不處其視一切外物為何如哉此老子
所以屢舉屢發以警學者二義在語孟六經具有之顧
後學不之察耳
讀吕惠卿莊子解
漆園一書何為而作也當是之時王道絶聖學廢周擁
虛名天下分為戰國時君世主名卿大臣搢紳士大夫
之流拘於形氣之私汨於公利之末束於名教之土苴
小智自私百偽日熾如醉生如夢死膠膠擾擾朝成而
夕敗乍作而遽非楊墨亂於前蘓秦公孫衍張儀之徒
汨其中獨一孟子而世莫之信中原之人自相血肉而
不相恤甘為倀鬼而莫之悔先王之遺法餘制莫之能
正莫之能救故探本反樸明天理之莫非自然凡一切
有為之具不足恃一小大齊彭殤此身非我有而况外
物乎貴賤成敗是非孰為真是是意也曹參得之哀暴
秦之殘酷紛若客來飲以醇酒一務於清靜無事與民
休息亦矯弊救時之書也施之秦末漢初則可譬猶人
困於奔命虐於禮法擾於多事乏於智力昏眊疲憊致
疾而病危當此之際保全䕶養之法莫過於萬慮俱忘
安眠軟食恬淡虛無靜以復真此書不為無功若夫身
安氣盛自身而家人倫日用之間百務不可一廢迤邐
當舉而行亦欲以靜以養疾之法行之一歸於無事能
如是乎在吾六經二者不偏廢自有隨時中道萬世不
斁長行久安之大法存焉不螻蟻王侯不粃糠鐘鼎不
樂富貴而悲貧賤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飯糗茹草若將終身百官牛羊若固有之無入而不自
得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窮居不損以之持身則簡而正
以之齊家則順而有法以之治天下則理而有分生則
盡其常死則得其正一舉措一話言無非自然無非天
理無非至道無有求而不備志於道者當以論孟六經
之純正權衡鑑照老莊之矯枉過直奮激駮雜以老莊
之所尚道德真樸虛無無為自然清靜純一全實道全
德備則仁義在其中矣真樸則智巧無所施虛無則心
不留物物莫能梗無為則一本於天不假人力自然莫
非天理上下與天理同流清靜則萬變來前一無所有
全實則萬物皆備於我而無一毫之偽此數者在吾書
皆有之至於踐履作養自有梯級尤為細密不若老莊
之漫為麤説但後世學者急於聲利梗塞於物多欲有
我理性天人之學畧不留意不之察耳試將語孟大學
中庸六經切身句句體認玩味又從而履踐之則自有
所學心為物役心為事塞謂之無一學可也心本虛靈
明徹如止水明鏡若事至物來不留於意妍醜隨見何
有困弊死生壽夭貴賤貧富成敗得喪禍福榮辱是非
邪正喜怒愛惡哀樂强弱剛柔勞佚老少夢寐彼我公
私動靜語黙出處用舍常怪生殺刑賞智愚早晩遲速
功過小大短長髙下若此之類不可徧舉其理在吾儒
書素有中和自然從容不廹之道老莊則矯枉過正雖
然亦為俗儒發也
論莊老
以後世觀之孔孟自孔孟老莊為老莊又唐𤣥宗以老
子為祖極尊榮之號黄冠野服者師事之儒者則宗孔
孟故岐而二之若氷炭之不同以當時觀之老子孔子
同時孟子莊子同時著書立言畧無一語相異同相是
非老莊之書所以與吾儒異者特見當時愚儒俗士束
縛於名教禮法而不自得惴惴戚戚於死生憂患而喪
其神守死生於功名富貴而意必固我誇矜眩燿小知
薄能而以舉天下莫已若棄道德仁義之大本而徇辭
章文藻之末技故矯其弊而為言爾但過直駮雜者有
之
論釋道
釋氏言空寂老莊言無為自然二家之學吾儒皆有之
但吾儒兼動靜有無而言不失於一偏仁者靜知者動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
之欲也維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
后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
所而衆星拱之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己
正南面而已矣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又曰安處善
樂循理又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又曰先天而天弗違後
天而奉天時又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無事也近世儒
者以為釋氏之學識心見性吾不信也父子之道天性
也釋氏無父子一隂一陽之謂道有天地然後有夫婦
天地絪緼萬物化醇男女搆精萬物化生釋氏則無夫
婦父子夫婦人之大倫天地賦與自然之性而釋氏違
天背地强絶滅之何以謂之識心見性老氏者亦然終
不能違固然之性以姦淫而為夫婦以姦淫所生之人
而為父子孟子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老氏亦曰如享
太牢今之為老子者不食五味酒肉矯制其性豈無為
自然之道哉釋氏創為祈禱求福免禍延壽益算之説
蠱惑庸愚福者善之影禍者惡之響影響吾形聲之應
冥冥自然之天理惡得而私之神廟土木無靈之偶人
惡得而有之戕伐不慎則多病夭横保身修德則病少
而年長念佛天尊何能致之二氏之誕妄如此近世大
君大臣閭閻細民信入心髓者何也吾儒務實循理二
氏僥倖苟免終亦不能僥倖苟免然則何益矣
論性
格物窮理舍近而求逺背源而討流學愈博而愈逺至
於論性不求之於我紛紛然求之於人囂囂然辨之以
口舌誇竒鬬異何不思之甚也性情者與生俱生才有
此心便有此性未發已發真好真惡寧不自知自覺上
智下愚固有等級今雖至愚之人有人稱之曰汝聖汝
賢汝才汝能則必喜有人短之曰汝㓙汝頑汝不善汝
不才則必怒而不悦若然則性果好善歟好惡歟有人
稱之曰汝所言良是所為良是則必喜或曰汝所言所
為皆非則必怒此好惡之常情也然則好是而惡非歟
好非而惡是歟安在其為性惡邪安在其為善惡混邪
所為上智下愚氣稟清濁之不齊也非性也性即理也
天地生物寧有二理哉曰然則韓文公所為堯舜朱均
莫敖越椒皆非歟有常理者理也故曰恒性又曰秉彜
又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變者反常也堯舜者常之至
美至善之極也中人者常之中也莫敖越椒氣變之至
惡者也反常之極者也且左氏立言好神怪前知者多
聲入心通聞聲知德者莫如聖人聖人閲人多矣孔鯉
顔子之聲音言語孔子日聞而日聽之矣何以不知其
夭以死歟韓子舉二人之言槩生民之性既不可信左
氏之誣知其滅族斷無是理夫聲之喜怒剛柔心之發
也啼泣有是心哉就令氣稟之惡而有是聲特二人感
受之異又惡可以為天地之正理正氣斯民之恒性也
哉
人以毫末之身宰萬物贊化育配天地者性而已以此
性稟受上天之付與則曰命循性而行人倫當行之路
則曰道循此性自然之理立法於天下後世則曰教此
性之不偏倚無過不及則曰中發中節則曰和真實無
妄則曰誠稟仁義禮智之良能萬古不變則曰五常具
此衆美得之於天則曰德見諸行事則曰行感物而動
則曰情成就功業則曰才欲有所為則曰志曰意曰念
慮既有此身此性則有父子兄弟夫婦長幼朋友君臣
則曰人倫合乎天理則為正性徇人欲則為氣質語言
者性之聲也文章威儀者性之光華也氣者性之徒卒
也心者性之安宅也君主也郛郭也聖人得氣之純全
正大靈明豐厚性之性也賢人則不能純全愚人則物
物反是一隨乎氣稟矣人之言行凡有不得者皆當求
之於性至於禮樂刑政一切典故制度文為亦不出於
各人之性情故曰生於其心害於其事發於其事&KR0675;於
其政韶舞盡美鄭衞哇淫豈不明驗有唐虞之德性則
有唐虞之文辭政治博聞强識學藝為易而存心養性
為難道者何也此身日用當行之行也在天則為自然
之理故曰身外無道性外無道物者事也萬事皆自性
上流出内聖外王下至於六藝百工得失巧拙莫不出
於性故凡行有不得皆當求之性不求之於内而求之
於外人求之於口耳手足愈勞而愈無所得此莊子所
以有效顰學步之喻斵輪解牛斵堊承蜩之説
人性萬物之靈而為百欲汨没反不靈於物何以言之
有功名以感其心志事業以敝其精神嗜欲紛華甘㫖
輕肥以眩其耳目縱其口腹亂其血脈甚則貪饕迷謬
君子犯義小人犯刑於是醉生夢死恬而不寤然則機
心見而鷗去人反不如鳥矣人得其全反陷於偏物得
其偏反能全其偏是以人而不如鳥也明矣狼虎之父
子蟻蜂之君臣鴻雁之夫婦豺獺之報本人則兼有之
然物能全其一偏而不失其秉彝之性是反得其全也
人雖兼之而為物欲所蔽而失其良心是反得其偏而
又不能全之也然則所謂靈於物者果何在哉孟子不
曰堯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此聖人教人求全其全之
切言也可不思之可不勉之可不戒之畏之哉
人之文章事業大小工拙之不同莫不係乎德性氣稟
之厚薄氣稟清明德性純正不遭時則已萬一遭時吐
為文章發為事業煥爛盛大必有大過人者苟氣稟德
性偏駁發乎外者必不相掩雖學問該博言語無愧求
其行事則心與舌違故先儒之言曰身外無道性外無
物又曰治性之道必審已之所有餘强其所不足可謂
先務矣湯武所以為湯武而有湯武之事業亦由身之
反之而能然也聖人所以教人格物致知正欲使人明
其性分之固有也後人之博聞强記徒以外物填塞胷
臆臨事不為己用就能學步效顰物不能成已亦喪失
故孟子教人以學貴自得資深取之左右逢其源亦窮
理養性而已耳
論取人
取人之法蘇東坡輩論之詳矣以欲公而無私實而無
偽莫如科舉詞賦經義制策宏詞明經其次則軍功勞
效謀畧武藝法律省部臺院諸令史雜流最髙者本路
廉幹官本鄉有譽望之善人衆口一詞保舉茂材異等
孝弟純備指陳實言實行最下之科任子是也捨是數
路餘無可議今皆無之可斟酌時宜之緩急者舉而行
之至於每科規模自有前人程式相時而増減之可也
國家悞人愚人甚於父兄父兄之悞子孫甚於師友氣
血利欲之情常勝義理之性常㣲為國者曰有能學為
程文者吾富貴之尊榮之不能者貧賤而為編氓故人
一趨於國之所向雖為父為兄者不使之學而不能禁
也父兄子弟同氣餘體不習而同親愛天性莫知其惡
師友雖欲正之而莫能也盖國家以利誘父兄以氣同
所以入之也易觀夫學為程文者駢四儷六立題綴聯
之外一無所知一莫之學吉凶之禮則聽命於釋老之
徒與所謂隂陽家者流樂學則聽命於樂工才欲拈弓
矢習射則互相譏議曰汝欲為武夫乎讀兵書則曰汝
欲為麤官乎御車之法廢絶已久不復挂齒學書則曰
汝欲為書寫待詔乎學數則曰汝欲為壕寨之流乎談
天文則曰汝欲為司天算厯官乎論觀人之法則曰汝
非相者也論養生則曰汝非醫師也講經則曰汝欲為
三禮學究耶言性情則曰是乃為老氏釋氏耶學者之
所當學内則正心修身齊家外則窮理治天下上律天
時下襲水土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聖人之所學凡人之
所當學者皆莫之學六經語孟之學皆莫之知一旦射
策偶中出而治人撫萬家之邑寄百里之命物情民事
一無所知走卒舉案來前則一聽命於胥吏頗聰明者
則曰毎事自有國法反為姦黠揶揄玩侮而不滿一笑
國家所得之人材其愚若此欲下民之治安無寃德化
治政之成立不亦艱哉昇平無事苟延嵗月一旦少有
不虞河北二十四郡淪胥於賊不亦宜乎然則立法取
人可不慎歟不惟誤人為國家者乃自誤也辨人材最
為難蓋事有似是而非者剛直開朗似刻薄柔媚罷軟
似忠厚廉介有守似褊隘言訥識明似無能辨博無實
者似有材遲鈍無學者似淵深攻訐謗訕者似端直掩
惡揚善者似阿比一一較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人材
優劣真偽每混淆莫之能辨也惟聖人為能心公識明
衡鑑昭設君子小人之至前察言考行視所以觀所由
察所安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取德以實行取材以
實效詳以理悉以義雖萬態億狀眩耀藏閉莫之或欺
為人之任亦重矣上承事父母下法型妻子旁親睦九
族外和同鄉黨隣里有官守言責則稱其任至於切己
之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一言一行務要中理仰無愧
俯無怍成已及物文章政事勲德生有益於時死垂聲
於後如是則庶幾不負天地父母之所生方能踐形少
盡人道不然則雖不作過惡無毁無譽總是虛負天地
父母生己之恩不盡為人當然之職分與不才之樗無
用之草春生秋悴無以異也人肖天地天地之所能者
人皆能之天地全而生之自謂不能者孟子所謂自暴
自棄張子厚所謂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
踐形惟肖者也請以嵗功觀之自一刻之積而成一時
一時之積而成一嵗風以動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雷
霆以震起之澤以説之艮以止之金以燥之霜露以結
實收成之氷雪以固其本根而胚胎之日往月來斗迴
星布乾君坤藏無斯須之停留其勤豈不勞哉其功豈
不大哉故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
生人之為人自孩幼而至冠昏理性日開事業日富成
己成物自强不息蓋棺而後己此身雖殁又能與天地
流行者以學術福萬世如是而庶幾謂之人矣
論作養士氣
天之健氣以行之地之重氣以舉之日月之光雷霆之震
氣以充之然則人之有猷有為有守羣邪不能枉衆譁
不能亂處則為世師表出則為國柱石愛名節如飢渴
之於飲食富貴軒冕貧賤糠粃安於義命不留於心此
非至大至剛仁義中正絶俗葢世之氣則不能也古之
人吾不得而見之求之於今内則朝廷貴顯外及山林
隱逸俱未見其人焉所覩所聞以寸級斗禄為初心以
髙牙大纛為終願居官守者不以不得其職為可恥負
言責者不以不得盡言為可辱隨可隨否旅進旅退朝
拜官而夕斥之非以直諫而獲罪總角入仕白首保禄
非以髙朗而令終大冠長裾孔行孟趨則其中文不足
以華世學不足以經國問其志則泊然枵然弱水大瓠
亦不自知其何處止泊一時人物雷同波流靡靡如一
然則國之元氣尚何頼焉萬方恃之係朝廷輕重安危
兆民頼之為四海之治亂禍福者果誰在哉至於拯弊
救時輕張暫弛補苴罅漏亦皆無法朝令夕改自是而
自非之不滿細民之一笑者不可枚數士氣至此亦可
哀也朝野之人材若此一旦不能髙枕太平水旱飢饉
流殍賊盜不測非常之變則何以禦之作養士氣以淺
見視之似為迂闊愚獨以為不可不急之幸試思之
水之養魚土之養木雨露之養禾飲食之養口體得之
則生榮潤澤不得則死至於心獨無所以養之者理義
者養心者也故孟子曰理義之悦心猶芻豢之悦口孔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又曰興於詩立於
禮成於樂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
下之大道窮則獨善達則兼善人不以義理涵養其心
異於禽獸者幾希故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孟子
直以為非人無集義之氣則惟口體是從殆犬馬之不
若也尚何以為人哉義禮以養之則富貴不能淫貧賤
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能為百世之師參天地而贊化
育矣
人之所以人欲日熾而天理日消者何也從耳目口鼻
氣血之私欲則熾者益熾消者益消行之以恕愧之以
恥剖去意必固我之藩籬則消者日生熾者日滅孟子
所謂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莊子所謂其嗜
欲深者其天機淺道聽而途説德之棄也夫學所以廣
才也養德也才既廣德既成然猶藏於中時不偶則不
發故曰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有賤丈夫焉聽之於道而
説於途是自棄其德也故曰鷙鳥將擊必匿其形千鈞
之弩不為鼷䑕發機此言當動而猶當慎密而不露圭
角况其以不相直之小利小得可激而動歟此寗武子
所以為愚之意也當愚而不愚不惟無成而反為速禍
詩曰民之多辟戒其無成而速禍也獨未見夫善射者
耶發矢則期於必獲雖有巨獸在前林木之所蔽溪澗
之所隔弓力之所不及則不發也智者之於言行亦若
是而已矣其人言與某謀事不三數日乃曰我何嘗出
此言也若責以昏眊則神識虛明斷以自欺則誠實不
妄然則何為而然也曰於論是也何有傳不云乎視而
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者心不在焉前日答汝
語話皆漫應爾所謂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賓主語
話毋怪乎應答許諾之難毋喜乎言莫予違而酬答之
易難者深思易者漫應深思則久要不忘漫應則出口
已不記憶故諺曰輕諾必寡信非寡信也不難乎言可
復也推原是心本不以事為可重故畧不留意舌音未
絶而已忘之矣
聖人之所戒者今之學者皆犯之所先者今皆後之君
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敏於事而慎於言古者言之不
出恥躬之不逮也巧言令色鮮矣仁予欲無言是故惡
夫佞者駟不及舌多聞闕疑慎言其餘今吾於人也聽
其言而觀其行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其言之不怍則
為之也難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言而
有信道聽而途説德之棄也以是觀之聖人之於言語
戒歟許歟先歟後歟後世之學校師傅訓誨督責不明
經窮理不存心養性不敏於行自始至終唯以語言為
急務為極至尚無用之空言而忘成身兼善之實德豈
不悖哉
海上逐臭之夫久而不聞其臭風俗之移人也亦然久
而不知其非今之老師宿儒文章事業且置而勿論至
於言語毁譽之間漫不知輕重髙下淺深毁則微罪而
論死譽則聖賢之所不敢當者加之於學之晚近至有
才德兼全之語風俗昏冒浮靡以至於此良可惜哉古
之所謂清論公議孰從而聞之孰從而辨之具曰予聖
孰知烏之雌雄此之謂也予之所懼者不止於此暗者
自以為明弱者自以為强不肖者自以為賢卑者自以
為髙越理犯分冒法觸刑干上凌長此風浸長恐非下
無覬覦之道也
士辨
士失其道也久矣失其道則失其性失其身所失非一
而已其失也始於為學之差不惟學者之差而傳道授
業為父兄師友當陶鑄甄别作養摩勵之任者從而為
之差内則父兄外則師友下則鄉里上則大臣教士取
士既為之差承訛習繆其差愈深莫之能救差者何也
盖所學所取者士道之土苴文章之糟粕衣冠語言之
糠粃影響威儀動作之文飾姦偽求其志守身治家事
君之節行才能則無有也孟子曰士何事曰尚志曰何
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今之為士者志在富貴聲色而
已耳伊尹之志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被其澤若已
推而納之溝中又曰天之生斯民使先知覺後知使先
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
伊尹之志豈止於成身而已乎孟子曰守孰為大守身
為大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
駟弗視也今之守身者權勢所在奔走趨嚮阿媚迎合
取容求悦脅肩謟笑不以為恥立志守身凡下若此則
責以居官事君之節責之者誤也舍節行取文才而以
為士然則儀秦商鞅李斯孔光張禹柳子厚劉禹錫王
荆公吕惠卿文辭之雄照耀古今才術之優足以遂姦
當時後世置之姦邪小人之流不齒清議然則不以文
才取人也亦明矣而况今日之以文辭自負者剽竊補
綴陳爛冗長著述數十萬言而無一新語施之於時政
迂闊執滯而不可行施之於名教則不足以垂訓施之
於金石不足以取信後世其視劉禹錫柳子厚輩若螢
火之視列星欲為文章糟粕土苴而不可得所學一差
豪傑莫起遂令若輩自以為賢俊知治體識時務又能
藻飾皇猷品章庶物欺世盜名䝉昩卿相以取髙位言
不顧行行不顧言一日臨事手足俱露使上之人疑而
莫信曰某人也世以為賢舉而用之則事跡若此某人
也世以為材舉而用之則言行若是賢者材者若是不
賢不材年未髙學未至不為人所稱道者其可用歟吁
吾道之不幸以至於此雖善為辭説者莫能文也豈知
取士之差取其末不取其本見其文而信其實以文藝
之小人而為君子大賢之流品以滅裂剽賊無用之浮
辭當致主澤民之重任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古人
之用人先求其性行次擇其材能學者之應用養其氣
識修其天爵尊德性道問學今之用人與學者之應用
能如是乎以毁譽定去取以末學要時用四岳之薦舜
曰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子貢之稱孔子曰夫子溫
良恭儉讓以得之孔子之問子游曰女得人焉爾乎曰
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古人之取人豈以浮辭虛文哉子使漆雕開仕曰吾斯
之未能信孟子亦曰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猶且
以孝弟忠信而要世用為士者曷嘗以雕雲鏤月之詩
抽青配白之文蓬頭垢面之亷閉目忘言之謹以欺世
取寵哉士道之不明士行之不立學者與傳道者之罪
也取人之差而不得其用以至於傷士風而敗政治用
人而不求其實也使其言之可取猶不以言舉人况無
用之空言也曹參為相取木訥於文辭重厚長者吏之
言文深刻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當時稱治後世以為
賢相然則為國擇人者詎可以虛文浮譽仕久年髙者
即謂之賢士而用之及委之以事而事敗乃爽然自失
曰士止於此士不可用噫豈知所用者非真儒碩士而
皆口舌文辭欺世取寵之小人也曷亦求其本矣何謂
本心術也節行也事業也最害人者臨下為髙拾掇陳
言自以為髙世之文剽竊念誦往事陳迹自以為命世
之才主癰疽與侍人瘠環偶沾一命自以為希世之遇寸
長管見自以為集大成之學行比一鄉自以為全德智效
一官自以為澤物之功世衰道微無與之較余所見大
抵若是而不相逺世稱以為元老大儒已亦自負而不
恥可哀也哉孟子曰均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養
其小體為小人養其大體為大人氣稟既差性情亦異
性情識見既異則事業之大小亦從而不同竊嘗觀於
市井田野之氓雞鳴而起孜孜汲汲營求一飽而不得
遂其心者有競朝夕錐刀之利者有為妻子田宅計者
有殖貨財潤門第者有財貨既足曲邀横結求一級半資
叨竊名位而欲以榮身者至於寒忩文士春禮樂而冬
詩書亦不過以雄文大筆華世取寵沽名弔譽以求富
貴利達者就其志之髙者而論之又不過委順迎合媚
勢迎君假權營私為一時富國强兵功利之謀又其大
者粗知王道霸術之異救時矯弊然内無實學無大過
人之材無厭世之德無鐵石之心無視死生富貴壽夭
貧賤禍福之來一處之以義者總是數者論之其志趣
小大雖不同其歸於私己苟利則一也若夫命世之材
豪傑之士隱則可以處鄉里為天下之師出則可致君
澤民為帝王之佐成至治之功著書垂訓可以繼往聖
而開來學若是之人雖百世無一焉數百嵗之間間有
一二困苦不遇又終老於巖穴時君世主雖或聞知敬
慕而不能舉舉而不能用用而不能盡其才盡其才而
不終始如一尊敬若師弟親信如父子終必為小人之
所間絶而使前功盡廢吁天下之才之難也如此才之
不遇之難也又如此欲求治世不亦難乎今之為士者
問有一二議時政之得失憂天下之安危必叢聚而笑
又從而譏之曰不狂則迂也噫燕之巢幕迴飛數日察
視詳審一有欹傾墊危則翻然舍之而去必其棟宇堅
密主人慈祥而巢安是鳥之心必以為主人不慈祥棟
宇不堅密則巢不安巢不安則身與衆雛何所依乎人
之處天下可以不如鳥乎天下不安則一國不安國不
安則家不寧家苟不寧身與子孫安焉否也是以古人
在其位任其責則竭力效死而扶持之不在位不任其
責見其後禍之幾而知其無可奈何而不終日安處奮
然有避世之舉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是之謂乎然則
為士者身修家齊之外天下安危之勢雖窮居陋巷不
可一日而忘諸心也以伊尹太公子房孔明之志為心
則可矣
顔子問仁孔子告之以克己復禮善學孔子者莫如孟
子著書三萬言或告時君論為政論與人交莫不本於
克己故曰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己竊嘗思之求諸己則
心廣體胖遷善改過所守者至約而所施者至博不求
諸已則怨天尤人於悒憤恨無所不至君子小人之分
在此二者之間耳人之讀書存心養性克己復禮之功
苟不能進終無自立地位忽臨毫毛利害所學皆不為
用雖或一二中節亦偶然耳
邵康節云風化物之飛露化物之草百草之死生嵗各
不同今嵗此地生蓬蓼明嵗變而為蒿茅後嵗化而為
莧苔又後嵗復化而為蒲蘆有種者不必生無種者化
之而滋殖豈知百草之生息在於所感本原之何如殊
不係乎種粒至於世之治亂人材之美惡亦猶草之於
露耳葢天地泰日月昌時則聖智賢哲才能美傑應類
而生發而為事業則文物昇明萬善畢舉乾坤夷而萬
物各得其所及其天地否日月不明氣運舛逆則明主
姦臣醜類惡物亦從類而生則事事物物顛倒錯繆而
天下大亂是理也莫非天也然求其弛張之幾時出乎
氣數流轉之當然雖天亦無如之何耳區區薄學欲以
人勝天辨之以口舌御之以權謀可謂陋矣苟能觀易
之㫖得聖賢處否之道則庶幾儉德避難遯世無悶危
行言遜而無毁無譽矣不然則鮮有不陷於禍者也
竊嘗誦孟子之言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
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又曰萬鍾不辨禮義而受
之萬鍾於我何加焉見其凜凜英氣殆似諸侯不得友
而天子不得臣矣觀三宿出晝之辭曰吾豈若是小丈
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
窮日之力而後宿哉然後見聖人之心未嘗一日忘天
下未嘗苟且自尊大而傲軒冕亦未嘗違道屑就枉尋
直尺而變其所守也故孔子以用則行舍則藏許顔子
而以三仕無喜三已無慍賢令尹子文聖人之心以謂
用舍在君而行藏在我何喜慍之有一加喜怒於其間
則是以身之窮達為懷而不以道自任也不然則是恃
材挾德喜其知已而慍其見棄也二者皆非聖人之道
且喜慍交攻未有不變其所守者也
莊周以此身非我有而肯以外物憂心哉未能如莊周
之外形骸但能於此身必有之外淡然無欲者賢於人
亦逺矣世之人勞苦其心思賤辱其軀骸豐積乎無用
之長物無論不能得雖得之而不能久為我有又適用
以禍身何其愚也吾嘗燕居靜思口體之累宫室衣食
器皿必不可闕者已不勝其煩况欲區區於不適實用
之外真愚人也不好勝則不能成過人之事業才好勝
則不免於矜誇禹之所以不矜不伐者只是見得自身
當此之時合成造化等事業何敢矜伐不成此功反得
罪在天此伊尹自任所以覺斯民也今之俗儒粗有剽
竊之文筆不可以及人利物驕矜自克見於顔面形於
語言其去聖人奚啻天壤哉自伯夷叔齊長沮桀溺接
輿荷蕢之後四皓之避秦管寧之蹈海滄海横流以及
東晉中間鄙夷國步隱逸之士不為不多千載而下獨
推淵明何也誦其詩讀其書見其為人不得不為之稱
道觀淵明之詠貧士諸詩暨羲農去我久東方有一士
先師有遺訓清晨聞叩門辭家夙嚴駕少時壯且勵諸
章則淵明之所學所以自任者豈徒嗜酒傲世賞花栁
醉盡江山而已耶後人之知淵明者目為閒適放曠長
於作詩而已豈真知淵明者哉
陸宣公之學有倫有要聖經之權衡古今之治亂得失
一一精究故能視天下如指掌鑒時務如家政當時君
臣如父子昆弟故設謀立論用法處方如和扁之治病
無不對證如羿基之善射發必破的學贍才優余每讀
奏議恐篇章之盡
悲士風
士之自待也不淺非徒髙自標置虛立崖岸使人不可
攀躋而已也葢為此身所係不獨上以光祖考下以成
子孫居鄉里則化居州郡則為民具瞻處朝廷則福澤
天下以及後世而垂無窮聖人所謂任重而道逺者正
在此耳今之士大夫居閒處獨怨天尤人曰不吾知也
及其居髙位食厚禄怙寵患失依阿緘黙荷眷顧䝉寵
渥始終二十餘年之久而未嘗建白一言開陳一事樹
立一政皇皇汲汲日夜營辦者廣田宅多妻妾殖貨財
美車馬聚玩好媚權貴援私黨來賄賂衮職有闕而弗
補綱紀壞弊而弗救人民塗炭而弗恤方且偃然自得
以為通方達變輕煖肥甘夭淫艷質自娛之外而又欺
世盜名翻經閲史鼔琴焚香吟詩寫字以為髙雅以示
閒暇使一時後學無執守者欽仰踵效而恨不能及唇
吻攘奪者得以為謗訕沮毁名教之口實潔身特立之
士語塞而不敢辨吁真萬世之罪人也人殃鬼誅不在
其身不在子孫吾不信也
士以器識為本器欲宏大識欲深逺器不宏大則不能
容物識不深逺則不能見微而知著士大夫平居無事
自負不淺忽臨毛髪事則莫能承載揺唇鼓舌援引往
昔動輒千萬言道是非如辨白黑目前之事則不知也
何以言之切身之事莫切於進退切時之事莫切於論
政治之得失人材之優劣一進一退俱不中節可亦進
不可亦進利亦趨害亦趨不察得喪不問義利譬如餓
虎飢烏見食而不能見穽見食而不能見網罟切身之
灾貪昧若此政治人材烏能辨明苟得其位阿時而行
顛倒訛繆一莫之問又從而文飾之褒美之苟得其所
依托跡於非類逢迎媚合惟恐不收録於門喪身敗家
之禍不旋踵而至終亦莫之悔悟生陷身於惡流死誅
名於清論所得無銖錙所喪如丘山遺患於妻孥播惡
於無窮自以為明且知可悲也夫余毎見俗儒技癢獻
言投策輒内省以為深戒原其意髙者不過欲行其所
學卑者止於技之見售以為取富貴之媒而已貪得誘
於前念慮感於中殊不知是人也可以與之言歟有可
為之材歟操可致之權歟懷有為之心歟四者俱無冒
昩以前不猶鼓音於聾眩色於盲者耶求有所得不亦
愚乎而况以背馳紕繆之鄙言泥古迂闊之陳術既不
足以動揺當途之權貴又不能流芳於簡冊徒使世人
指摘若輩皆以為士夫之流我輩例從而受謗寃哉
言欲訒量欲𢎞事欲密然何術而能然也曰是不難能
知愧怍之過終身不敢言不敢復犯自恕自隱則三者
不勞而能矣
論隂陽家
星命家以年月日時胎為命又以吉凶貴賤貧富係乎
所遇之運命巧不如運巧此説亦似有理譬如千花百
卉春則皆生冬則皆枯此羣木之大數也至於開花結
實時各不同有春而花實者有夏而花實者有秋冬而
花實者時不至則不得花實人命之於運亦猶是也命
雖巧終身不得佳運正猶名木未至花實之時而先為
霜雪風雨雹雷霆牛羊斤斧所夭折亦不能遂其材矣
故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亦此理
也
世所謂隂陽家以十干十二支推算人命貴賤壽夭貧
富賢愚問亦能中定立門户不下千百推究其理專論
五行之休囚旺相相生相尅消息盈虛輕重强弱得位
失位有氣無氣偏駁純粹有應無應展轉推窮無有窮
盡然而天壤間一日之内生生無算不過十二時所生
之人止分為十二等當時豈無與聖人同時生者豈無
與帝王子孫同時生者何其下愚貧賤相去若此其逺
也論至於此則其術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