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吾齋集
養吾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養吾齋集卷二十九 元 劉将孫 撰
墓碑
唐珪神道碑銘
昔者夫子謂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
夫才難之歎久矣謂其不能以相通也奮武略者短文
治誇吏能者减風裁裕治辦者闕摩撫古今人物往往
取節焉若乃㧞兵稱於兵掌吏材於吏治課飭於課賛
畫郎省闥選表使一道牧分數路雖不獲光大其施於
其所敭踐可不謂之通乎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
道士大夫晚節係縻夜行不休山林之士降志於垂老
者尚多有之况於歴艱難致顯融年及而逺引不以謝
事為名髙則其過人也逺矣若蕩隂唐公徳玉之行事
終始可謂通才而有稱全名而能退者矣公諱珪世鶴
壁人先有隱徳翰林閻公子静嘗碑之家故兵籍少獨
喜書學史中統初甫弱冠代父詣軍曽賦築昉嚴服勤
而安之暨圍襄任刀筆冒矢石不擇便自逸及臨安附
以調度供億積勞首選為臨安府宣撫司知事至元十
四年授将仕佐郎泉州安撫司知事十五年擢将仕郎
松江府判官十六年宣授承直郎佩金符提舉浙江渡
以例革改古田建安等處茶提舉仍金符未㡬除福建
行省左右司貟外郎十八年轉奉訓大夫同知泉州路
總管府事時四征不庭方行海外使傳徵調絡繹繁興
極力供億一不諉同寮規藉口它郡或競彼我誤装遺
憲府稽實明揚特授福建閩海道提刑按察司簽事望
雲思親不待滿秩移告去歸杭優㳺湖山間日擇佳處
奉養為樂父善人也夀考康寜備子孫之福及其卒也
無疾家㑹飲樂至醉就枕儵然而逝人感歎公無憾奉
匶北還禮葬先壠房子山服闋久之元貞初授嘉興路
海鹽州知州州苦潮害擬建石岸不能就省命延天師
以禱正官當詣海投符咸懼之笑請行曰為民也何懼
遂登舟至洋天眀氣清畢事而還吏民服其誠大徳六
年授奉直大夫福州路總管府治中考滿至大元年陞
奉議大夫同知汀州路總管府事既拜命以七十不復
之任是年六月十三日以疾終于杭之寓舎明年九月
六日返葬先塋之左公忠實淳厚知無不盡功名皆以
勤力自致知己無毫髪徼幸友愛諸弟每官滿傾歸橐
㑹賓舊奉親歡餘禄悉付弟不私蓄所居堂鄉先生扁
之曰蕚韡唐氏佳話也輕財重義貸不能償者取劵對
焚之有保定夏禹鄉者交素淺聞官三山請曰吾老無
子有弟客死三山二孤姪在焉公歸幸載之來杭及挈
以歸則夏死於北矣撫之有加卒津給歸其母母亦已
嫁次女許適張而死貯其聘資語張弟俾受而返之參
差十許年竟妻以弟女不再納聘視薄俗以昏取贏者
可一洒之也其遺事詎止此此其小者人猶不能及也
宦遊嶺海三十年毒癘未嘗侵繄善信所致家法整肅
良賤千指無異言寛儉得中誠心信於人惜其篤讓不
伐居官臨民之事不得而盡紀也雖然觀於所自致者
亦可以知之矣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初娶新安陳
氏未及貴而亡再娶楊氏有婦道母儀子男五居仁居
安通政院譯史居敬嘉興路嘉興縣學教諭居約居禮
杭州路鹽官縣學教諭二女孫男五孫女二公之弟永
州府推瑗博好文以公宰上之碑不逺紹介奉安陽梁
梗之誌求文於閩惟是往來三山聞公之久又感於府
推之所以相求者著而碑之無愧辭銘曰
雲雷經綸坏啟蟄興智攀才附以莫不升文通武塞一
舉一廢孰能兼之君子不器顯允唐公奮自兵間吏牘
以閑幕議載參佩金䕶江江始定濟易符貳州州感寧
恵摘山課最宰旅升華征海選勞駕使者車何天不飛
睠思親只終養稱懐榮哀生死海州石岸忠信安流閩
邦展驥上考奏郵崇階陞次於是八命拜榮謝退年及
致政得正歸全㡬於知天福禄榮名俯仰浩然蕚韡嗣
芳書香燾後善人之報愈逺愈有鶴壁崇崇房子維山
宰碑昭著千載靡刋
梅花阡碑
梅友王公卜葬於梅花南阡其孫銓寓書從吾友劉青
谷來致其父若諸父之請曰於乎逺矣四方之為子以
不能得須溪先生誌而悲者于是十年矣而先人交往
之久也吾兄弟繼見之私也大懼來者無聞知倘一言
掲之宰上之阡而來者曰宿昔先生之所與也載其賞
激論議于此猶先生之賁諸幽也雖誌表若已具敢重
介以請曰青谷語予行且弔梅友予凄然出涕而唁以
書寜再世之舊是為亦慨然斯文斯世至是公而餘㡬
也微再三之請猶欲願托筆墨以寫予哀况孝子順孫
之所為勤嗟夫古今功業名譽隨時變滅惟師友文獻
因依暎發相興起而長所謂風流之繫人心者固如此
也即梅友之善於身行於家不遇于時易世之恨其孰
不然廼所為不冺有在此不在彼者不可以不之著也
昔吾先君慎許可甚其知梅友也以槐城王國正櫸盖
梅友學焉然迹往來不數聶心逺淳晏山心宗鎬蕭陶
齋淼龍每坐中舉人物隱約詩書不改其操凛然有自
任意歴歴稱梅友先君子必曰然然常跋其上世王臨
宋初登科帖云臨之孫某甲子貢吾州人金花帖髙五
寸許持此者騎一人腰鈴而走者二人士貧或不任所
費而亦可謂盛事矣又十年科廢解帖亦希所為著此
者俛仰今昔之感而猶以嘗貢世美為幸也其叙存菴
詩云情性感發思兼孝友雖不求工而自然佳凡喜言
之者類如此諸子時來長君最為密叔仲分教事二季
諸孫職庠序偕諸孫先後至每見問梅友安否喜堦庭
彬彬可人意也嗟乎予獨誦言吾家庭所聞暏豈謂足
以盡梅友哉抑舉所知而非溢美所以信也槐城嘗稱
梅友于翕合時不苟相附以是心腹托焉嘗捕盜有功
言之蕭平林力不黨以一命掉至嵗晚獨依依首謂武
功非志不願嘗以程文師事陳侍御伯大當路未嘗以
書通每守宰訂交壹以詩文無他往劉容齋元剛于文
字清介不苟作記玉陽精舍讀書之所相期真厚平生
詩文有蕭大山叙之張狀元槐應尤推敬梅友知己纒
綿寧之數公止予所為約畧疏之此者所及也昌黎誌
墓往往於交往生論議厚于植立其叙王處士竒男子
獨載同時數名士問疾而亡與焉猶以為重涑水傳范
景仁附之以吕獻可不計其已誌歐公重為薛宗道碣
隧以為古所謂賢人君子所以銘見于後世者言簡而
著世衰言出自疑于不信始繁于文而備于行事乃取
其著于絳者以信于天下嗚呼梅友吾廬陵人也予舉
廬陵之言碑于兹阡匪獨尊廬陵以廬陵傳夫予亦何
敢當此責哉惟是先君子之所與亦先君子之言之也
維其徵而足信也雖然亦可感矣夫系之辭曰
昔太史公于楚漢之際志士仁人之不能概見者每于
同時知識他傳依微托之如樂巨公魯兩生騶田生俠
先鄧先者類不必及而及至孔氏門弟子吁子申培公
學者或彷彿姓氏上然後之君子想像嘅慕究徧終始
如得其若而人若梅友平生之交逰志念大畧可睹已
傳曰不知其人視其友而是豈所聞所傳聞哉
墓表
歸來阡表
嗚呼古今惟行義無小大忠孝無表制故春秋以意論
功而聖人於過觀仁吾言之而有人心者可以油然而
感矣世之言隂徳者必曰活千人夫一日而活千人誠
未易能也而力有不逮其心者矣若以嵗以年不怠則
朝之一二暮之四三有萬且億而不可知吾不蘄於為
徳而造物者深念之矣窮簷絶食而婦告孕子不育長
凄然身世割肝膽棄溝壑倘得斗升旦夕尚庶㡬免於
不慈不孝甑塵風雨樵蘇路斷而親䘮永訣虆梩之不
掩而俯仰之無告倘有以蔽於道路而脱水火且魂魄
猶無憾也當此之時千金之賜不優於一飯之恩而即
時之感有過於傾家之施吾故比之於春秋之論議而
有謂吾言之而過者亦見其不仁髙其論而託之辭也
若乃親䘮之日盡矣固仁人孝子之不忍而豈有過者
哉禮之所以為節亦懼乎情之不可以制也厚自為厚
愛自為愛而聖人豈於此而為薄歟記有之事死如事
生及其祭也且曰思其笑語思其居處又曰出户僾然
如有聞乎其音夫教之如此猶有朝祥而暮歌者猶有
謂昔之人無聞知者然臥氷躍魚廬墓感瑞皆非禮之
所有而一念之感天地亦為之變則孝之為道亦與忠
而納肝枕股皆無所本而造於後夫送終大事也使舁
而置之茫茫之野雖極痛深哀亦與同人何異而適然
之感慨或過於親親之垂泣者有矣豈謂是果足以留
千載而遺子孫哉厥有盡於不能忍之情而致於如生
誼則動以致死而生之為訓而譏彼所謂致生者謂其
生之道也而非謂生之事也親䘮之謂何子孝之未能
事之未盡而禮之説為資嗚呼其獨非人子乎亦自揆
事親當若此乎故吾於歸來阡有感而一發之歸來阡
者前太學生王某葬其父母於此也某之言則可悲矣
其言曰先父家資中産而樂於為善常謂使嵗僅餘百
千以半備不測必以半為義舉嵗賤糶周鄉人與若旅
行者年饑則施之粥有舉子者給之米死無棺者予之
棺於是數十年矣不幸年六十而殁於嵗丙子吾母繼
為之益廣常寄耳目詢困乏致之其門以是一鄉不苦
貴糴不憂生虞死以至於今每設粥必碎米使易糜飢
腸不驟傷纎悉思慮且及此他修橋治道贍姻族周急
難盖先父母竭力為之不問有餘與不足家雖不得肥
而意惓惓在焉雖舉扶教督猶及之某之在太學也父
棄之不訣今吾母之年雖八十又七而二兄先䘮㷀然
送終不忍隨俗葬之逺即門對之山土厚而燥乃改先
父合葬焉庶㡬朝夕而見為屋其間使他年祭者於此
治具既享而分胙男女先以列且穿其旁以竢從父母
於九亰也盖聞者為之凄然而悲方劉夫人之存也鼎
翁左右奉養有孺子之愛每曲求一笑為樂或他出歸
如恐不及徘徊膝下時其寒暑測其志念必有以當其
意執䘮毁瘠鬚髮盡變蔬食終喪既葬居墓次久不肯
歸子姪姻友泣强之乃返出入門外輒望阡欲慟其卜
阡於此闢地理家之云謂以先父母之骨㝠幽逺求富
貴不孝子孫邂逅不能一時至是付之不可知不仁假
且得吉兆致顯效視境内諸鉅公家墓無不發猶不悟
不知吾行吾志而已雖衆非之不顧也吾之不使我得
從於此吾誓不瞑悲哉乎其言傷哉乎其見而哀哉乎
其心鼎翁之先府君某字某鄉曲善士有志事功嘗遊
邉淮覬遇合不如意刻意教子猶有意為義學聚子弟
教之焉夫人以為遺言鼎翁近復成其志夫人劉氏生
某年月日没某年月日子男三人其先卒孫某若其平
生行事盛徳具於家傳誌狀可考吾獨著其生死間意
反覆之以表於阡上當必有感發於吾言者乃系之以
詞曰
天有民而生之兮能生而不能憐生老死而同一苦兮
何賤貧之多艱非人道之相依兮亦坐視而俱捐翳桑
之不下咽兮緝蒙袂而貿貿皆盆水而義絶兮六十年
而相望生同志於及物兮没同穴其猶家鄉感慨而遇
斯阡兮如昔見乎髙堂哀孝子而不忍見兮事或下此
而不為斯義之所以難言兮而孝子所以可悲掲予言
於宰上兮今有淚兮漣如孰無人心非人子兮寧不俯
仰而躊躇
趙青山先生墓表
嗚呼是為青山先生之墓於是斯文之原委有可言者
矣古之人非著書立言論建利害未嘗特為文也碑誌
序平生記序紀一時雖韓柳大家創制作稱古文亦各
隨事輕重小大止未至紆餘浩蕩舂容大篇出議論於
事外發理趣於意表如後來所見也盖歐蘇起而常變
極於化伊洛興而講貫逹於粹然尚其文者不能暢於
理據於理者不能推之文紫陽於文得其纒綿反復唱
嘆之味故其論説則辭順而理明而斯文之不可合者
固然也吾廬陵巽齋歐陽先生沈潜貫穿文必宿於理
而理無不粲然而為文繇是吾先君子須溪先生與青
山趙公相繼今四方論文者知宗廬陵而後進心胷耳
目涵濡依嚮無不有以自異獨時殊施狹不能丕變當
世如昔六一公之盛而私淑之文獻可以俟來世而不
惑夫豈一人一家之私言哉吾故表著之於此青山先
生諱文字儀可其字儀則初名鳳之以先君子嘗字之
惟恭後唱酬每稱之儀可若世次見所自為狀少年即
意傾巽齋氏雖不及講下而舘暇考質如卒業廬陵塲
屋三萬書生白頭望一舉如梯天惟青山自年二十六
以宋永名貢景定甲子及咸淳丁卯第宋吉貢庚午以
萬年名貢癸酉第宗彊貢甲戌宗彊第青山以今名試
京庠零分入太學京庠有類甲試若零分者羣千百試
經賦各取一選艱甚青山笑談拾芥如方州弟兄同時
㨗雋諸公間如閩陳中山張迂叟嚴何詵叟婺施景文
皆知己數日髙科異等亹亹而科廢迹熄晚教東湖廣
選教南雄而青山老矣嗟夫當青山間關㩦弟元簡從
文信公于閩文公蹉跌而元簡客殯蕭條來歸予對牀
喘息相聞夜話景景雞未鳴披衣語待曉跼天蹐地未
知來日之何如已而予客授南劔報以元簡墓亡恙遂
步走劔歸元簡骨未㡬予承乏洪泮扳青山教導㑹省
憲知青山從游日以衆青山暮年得筆墨不甚索莫天
其猶以是為靈光耶而今亦已矣文章英氣也人聲之
精者為言言之精者為文英者所以精者也每歎作文
之陋不知所以發其精英者類以椎魯者為古崛彊者
為竒遏抑其光大登進其泥塗遂使神駿索然一無足
以動悟有能以歐蘇之發越造伊洛之精微篇有興而
語有味若是者百過不厭也安得起公九亰復論此事
區區所為存一二於千百者竊獨悲夫來者之無聞也
公嘗自喜為文老猶有俊氣而世之談者每欲求加於
俊是豈非所謂可與知者道者哉青山長身張拱左視
微下慨然而言無不盡於意談諧文戯倉卒蠭涌讀書
提掇警醒聞者感動抑揚髙下間思過半矣所成就聳
悟往往神氣激越使然公少吾先君子八嵗而先君子
推重之以為吾黨婉孌不忘無疏密如一日先君子之
䘮自宜春走來書云先生之門是為門人之首其愛而
不可解者稀矣予於公忘年之交篤密逾至每憶極論
一世人物予謂髙下能否各可任因及某某如朱文公
謂陳同父者公撫枕躍曰吾意正爾噫公之所存者豈
但文字間耶公既自狀其平生雪樓閣老復為之銘墓
子厚重以請曰斯文之好也予故磊磊論之不復詳於
言行而師友關涉須眉彷彿或者其庶㡬得之若狀誌
所已載者不復贅系之以辭曰
惟斯文之英氣兮如寶劔之干將九地不能藏其輝兮
萬里不能墊其光龍吾知其為變兮雲吾知其為祥陋
猥𤨏之皭明兮已洞見其肺腸州里之不可行兮何感
人之可望惟是公之素履兮中誠信而允臧謂龎公之
隱安兮蚤湖海之翺翔謂長卿之慢世兮薰晉鄙之徳
良聞其言而信其行兮通吝閉而化陸梁八九十而寧
康兮安生死而徜徉嗟昏昏之醉夢兮徒恍惚而擾恇
以此知其中之所存兮渺何足以測量懷山中之明月
兮耿斯人之未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