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庵集
默庵集
欽定四庫全書
黙庵集卷三
元 安熈 撰
遺文
齋居對問
或有問于余者曰子之為學其亦有以異于人乎何其
踽踽涼涼獨立而無徒也余應之曰余自趨庭日以誦
讀六經與夫孔孟之遺書為事幸而私淑于師友而與
有聞焉乃知用力于周程夫子以及朱夫子所以繼往
聖開来學之書亦將以求夫千載不傳之傳者以治吾
心而修吾身焉而已矣又何暇他求為哉或曰然則子
之所學其世之所謂道學者耶余曰固然也道之大原
出于天其傳在聖賢伏羲神農黄帝之所以繼天立極
堯舜禹之所以更相授受成湯文武臯陶伊傅之所以
為君為臣皆此道也吾夫子既不得君師之位以行之
獨以列聖之所以相傳者筆之于經將以傳萬世曽子
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没而其傳冺矣自是以
来千載餘之間士子溺于記誦訓詁詞章之習以希名
射利不復知有聖人之學而又有異端之邪說以間之
不有真儒者出孰能有以明斯道于既晦而振百代之
沉迷乎是以濓溪夫子不由師傳黙契道體建圗而著
書二程夫子見而知之擴而大之然後斯道復明于當
世至朱夫子則求其所以用力于喜怒哀樂之未發者而
得乎所謂天下之大本與夫古昔聖賢相傳之心是以
有以集周程三夫子之大成而折衷之而道以大明既
又以為道之所以不明由說經者之不足以得聖賢之
意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作為傳註以著
明之至于一字未安一詞未備亦必沉潛反覆或達旦
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至當而後已故章㫖字義至微
至細莫不理明詞順易知易行所以妙得古人本㫖于
數千載之上使讀而味之者如親見聖賢而面命之其
闗于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徳之門造道之閾者可謂
極深研幾探賾索隠發其㫖趣而無所遺矣至語學者
入道之序則又使之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次及語孟
以盡其藴奥而後㑹其歸于中庸尺度權衡之既定由
是以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代之書則將無理之不可
精無事之不可處矣此朱夫子之所以繼徃聖開来學
而大有功于後世獨以世衰道微知徳者鮮俗生鄙儒膠
于見聞安于陋習是以不能有以與于此而目之為邪
說者也或曰子之說誠美矣然世之名卿有自以文章
為得計而謂不害兼通乎道學者又有自以為真得聖
賢之意而謂朱子解經流于詖滛邪遁異端之說惑世
誤人而不自知著為成書以辨之者是皆學者靡然向
之此又何耶余曰皆非也為前之說者其害淺而小為
後之說者其害深而大彼自以文章為得計而謂不害
兼通乎道學者其意但出于恐知道者之議已而為是
說以文之耳其自以為真得聖賢之意而輕視前賢妄
肆詆排庸俗鄙陋淺薄不經而髙談大論旁若無人藉
是以濟其私而為欺世取名之計學者方以謏聞淺識
未知所向乃併與其心術而壊之則其為害豈淺鮮哉
此予之所以日夕深懼而莫知所以救之者而子尚以
是而為疑耶或曰國朝自元統以来大儒先生以此道
相繼而為天下倡或達而在上以致君而行之或窮而
在下以推明前聖後賢之意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砥柱
屹然壁立萬仞者今子以眇然之身而區區焉以是為
學其不起謗議而害身也㡬希矣子其亦以是而思之
乎余曰不然夫道固不以窮逹而有加損而人亦不以
窮逹賢愚而有異也是其所以親承其心授精微之㫖
而羽翼斯文者其傳固有在矣但人之為學則皆當以
是為的而求之庶無差失而可以造夫道之極致是又
安得顧世俗之譏議畏迂儒之曲說屈巳徇物顛倒迷
惑而昧于所從哉或曰彼之所疑盖必有以真見其失
而後為之辨也且子既不之許曷不揚言于衆以明曉
之乎余曰彼之為學我知之矣盖嘗得其書而讀之見
其于朱子之說多有不得㫖意而妄疑之者甚或不能
知其句讀語脈之所在而遂疑其平生為學始終之致
及其所論著或未之見故其所論掣肘矛盾支離淺迫
殊不近聖賢氣象以此推之則朱子之語脈㫖意尚不
能知又安能指其罅隙而非議之也哉原其本意盖欲
藉是以取名而率然立論曽不知其為害之甚也使其
年益髙而于天下之理玩之益熟一旦幡然盡棄其學
而學焉則吾知其必當憤然悔其前日之為而火之矣
况君子之學赤反經而巳固不當屑屑然輕與之角勝
負于一日之間也至于甚不得已而不能不辨焉則亦
有所不得而辭者矣或者唯唯而退時余方欲為之剖
其疑而折其辨以發明朱子所傳之微意因悉次其語
以自警云至元甲午臘月丁亥書于逺逰齋
記齋名
予少與白霫烏君叔備友講論從容無日不相從也嵗
丁亥叔備始從容城劉先生受學凡所授精微之言某
亦得與聞其一二由是始慨然有志于正學而不迷于
所向者皆自先生之語發之也自此益相親厚毎一来
所聞必益超絶盖欲相率同門以卒此業者于今七年
矣不幸未能得遂叔備南去㷀㷀獨立頽惰無成而先
生亦既謝世今則巳矣勉力大業之志卒不能有以少
遂矣然先生之言拳拳服膺未嘗敢墜暇日讀先生遺
詩則又往往皆是語也先生之誨我亦諄諄矣某雖至
愚敢不加勉遂摭取先生詩語以逺逰書于齋之楣間
坐對觀省庶不忘先生之訓且以為鞭繩之助云至元
癸已秋分日
石州廟學記
石州新修廟學成從兄仲舉父寔為郡文學遺書語某
曰吾州居并之西南夙稱名郡然其廟學荒茀不治則
有年矣粤大徳辛丑知州事酈侯某始慨然謂其僚屬
曰夫子之道垂憲萬世有國家者所當崇奉見之于詔
㫖尚矣今而墜廢若是其何以仰稱我國家尊嚴命祀
之意而移吾民之觀聴哉此長民者之責也即以其年
度材致用悉撤其故而一新之上下競勸不日告成殿
堂齋廡靡不嚴備象設位序應圗合禮獨大門未立適
以癸夘地震之變而止後三年丙午今監州阿勒坦公
下車以故事謁于堂下顧瞻俯仰惜酈侯之功止于如
此為之太息即有志焉首選邑之秀民子弟充州學生
仍撥係官間田若干畆以供養士之費賔禮師儒暇目
躬率僚吏聴其講授絃誦洋洋聞者聳動而又以餘力
建大門具祭器以終酈侯之事而某適于此時猥承人
乏掌其學事今亦將終更以去矣邦之父老僉謂廟學
之成其難如此而邦君𢎞文興化以恵教我民之意又
如此豈可使我之人無傳焉合詞懇予願著石章今其
材巳具子其以我故勉為鄉人記之且因有以開示其
子弟之願學者則尤幸也某竊惟古先聖王繼天立極
建學立師以教天下後世使皆有以明夫三綱五常之
道而不失乎民生日用彞倫之常而其為教則必始于
洒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而修其孝弟
忠信以立其本然後從而教之格物致知以盡其道使知
所以誠意正心由身及家自家及國而達之天下其說
具于易詩書春秋論語大學中庸七篇之書此二帝三
王作為君師躬行心得之教吾夫子顔曾思輿之傳而
近世大儒周程朱子之所推明者也國家稽古崇儒建
立學宫周徧海内然而此邦獨至于今乃始克應明詔
則以為有司者急于簿書期㑹之為功而不能有以祗
承累朝徳意之美故耳然則邦民士子被賢君侯之化
其幸為何如哉雖然聖人之言具在方冊學者誠能從
事于古者小學之書而勵志乎孝弟忠信禮義㢘恥之
行則學之本立矣然後先之大學以立其規模参之論
孟以盡其藴奥而後㑹其極于中庸于以窮諸經訂羣
史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無所
為而不成無所處而不當其于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及
平天下者真無以見其難矣某愚不肖曷足以與此顧
念先塋所託獨未克展拜掃修謁之敬嘗以為恨今乃
獲因文字託姓名以紀吾邦之盛事兹誠大幸矧重以
仲舉父之命耶是以忘其固陋承命不辭為之識其本
末如此因竊并記所聞示其諸生俾母忽其邦君之教
且又以告夫後之為師弟子者使亦皆知所用力焉酈
侯某郡人今為某官阿勒坦公某族人好賢樂善本乎天
性由宿衛王府授今職勤政愛民多可紀云又明年丁
未陽月既望龍岡安某記
與烏叔備書
五月一日某頓首再拜叔備畏友執事從善歸雖不奉
教就審侍履從容足慰懐想但相别踰年不得以㑹晤
為深恨耳前月十九日聞汎翁先生訃音即以一書附
驛使持去必已達斯文不幸山頽梁壊後學無所師仰
痛哉痛哉恭惟義重心喪哀慕純至何以堪處伏願節
哀俯從禮制是所深望某學晚無知幸蒙私淑及尊兄
誘掖似覺少進但一二年来離羣索居頗似頽惰然欲
見先生之心無須㬰忘夢寐之間如或瞻仰而先生亦
屢辱見聞欲教之意甚厚所望一拜徳容俾列侍下得
少伸鑽仰之志此莫大之幸豈意天喪斯文而先生没
矣痛哉痛哉終身之恨也而今而後惟有一意問學親
賢取友勉力孳孳死而後巳庶可上不負先生私淑之
教中不負朋友期望之心下不負某愚勉力大業之初
志也顧念無以報先生之恩獨有奔赴几筵一致薄奠
舉觴大慟以薦此哀誠庶乎其可已不審髙明何以見
教又意尊兄必往致奠故且尼其行引領以俟車從之
過欲藉提挈之力耳早命駕甚幸所欲言者甚衆俟相
見得以面叩耳人回姑此奉寄竊兾進學自愛不宣
又
七月日某頓首再拜上啓叔備尊兄侍史一别七年豈勝
向仰人来獲聞動静聊以為慰又聞春間嘗以酒致疾
雖已得愈然中情猶不能釋然也即辰新秋猶熱恭惟
調攝有道侍履益以康佳矣然尊兄早親有道篤志力
行人望所屬不可不重為此道保惜也願兄留意更加
慎節以迓新祉以慰友朋期望之意幸甚幸甚易說精
要想已就緒丁亥集赤當脫稿恨不得陪侍左右側聞
髙論也某一来此行及三載獨學無友益以荒惰然隨
分讀書小作程課玩心觀理更于應事接物間體驗警
省亦畧有效但覺悔尤山積尤日夕増懼耳四書集義
精要近因讀朱子文集對校一過尚多有疑誤别紙録
呈前書索寫一部為無善書者不曽寫得幸因書来將
某前後録出納上可疑條段以一言可否之使得有所
據依改正納上也疑此書初脫稿先生未使學者校勘
故多有此誤雖非大義所闗然亦不可不訂正也近因
看詩傳亦欲取朱子文集及語録之言凡渉論詩有與
集傳相發明者依精要例寫出以便初學亦似有益然
亦未暇寫出也又嘗病讀春秋者只知讀左氏而不讀
正經欲節取左氏傳文議論叙事本末始終依倣通鑑
綱目作小字註之經文之下以類相從各附本句凡左
氏浮夸乖戾之語皆刪去之秦漢以来大儒先生之言
及諸家說可取者亦畧節取附註其後庶觀春秋者有
以考傳而讀左氏者赤知有經其大㫖一以朱子為本
而達于張程以求聖人之意不審髙明以為如何其他
所欲言者甚衆千里相望𣺌不可得極思向来承晤之
樂復何時而可遂耶伏紙引領不勝馳情因便不惜痛
加鞭䇿至幸至幸此間惟王仲安時相見渠讀四書甚
有得處時與之語赤多有警助去嵗又得一王儀伯年
二十五六曽從董宗道受四書詩書傳好學不倦作文
字亦可觀嵗一至山中時来晤語也
與叔父書
八月二十日從子某頓首再拜上覆叔父座前七月二
日白天民来得拜手墨兼就審尊體平復深用欣慰即
日秋凉伏惟尊體起居益以康佳叔母兩兄以下俱無
恙此間大人以下俱如昨大人自有書老母目疾已如
此未聞愈期但身體粗康健飲食亦不減賴此差自慰
耳三月中為煦弟娶婦然凡家事次第猶未整理所居
又議遷徙恐直至年終方得定疊也又承秋莫欲東還
至河北此某輩夙昔所望也幸幸真定今年粟麥頗賤
易以居止叔父晚年得守墳墓與大人相聚以教諸子
弟姪何樂如之想尊意赤已及此矣又謂某讀書次第
當以古人用心處用心則可毋以今日虚名被擾此固
某愚平生為學之本志而不能遂者今承尊諭恨不得
拜侍而卒請其目也盖某自少聞汎翁先生道學之裔
即心恱而誠服之慨然有求道之志以為為學而不往
見真可謂虚生者豈意某愚立志不勇乃至于此每一
念之未嘗不悲恨也何時遂侍究此衷情新舊所作詩
文今以録呈亦可以少見愚平日之志矣而今而後某
獨學無友益以為懼伏望叔父有以見教千萬至幸餘
不能悉蕭惟斗詩近于白天民處見之或别有甚文字
令百六弟録得寄示亦可六原二弟讀書無令輟叔父
果還真定時朝夕教育某願任之白天民說三兄四兄
各失一子不知為誰再書批来某房下去年舉一女名
宜寧今已能行矣并及之鄂州時有来書二姐及歸寜
俱安世臣在理問所中甚平善二兄自有書苑甥自有
書不縷縷時向莫寒伏乞順時益加保愛千萬至祝不
備某再拜叔父座前
黙庵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