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巖集
西巖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巖集卷十五 元 張之翰 撰
記
鎮南樓記
鎮南樓在興元公廨之左某至元丁丑冬奉命入蜀取
道漢中見吾總管安侯於其上得盤桓周覽以盡其勝
越二日將行侯命記其樓居之所以葢搆之之始搆之
之由皆弗知也唯命名之義有以見張魯嘗拜鎮南將
軍於此年禩悠逺亦不可必姑即其所名之意而臆說
之夫漢中道褒斜之險阻巴蜀之隘接秦隴之雄豁然
在一川中實西南之要衝也而鎮南俯漢江之臯顧中
梁之雄揖米倉之開翼然在半天上亦西南之傑觀也
以是郡是樓而取是名固宜雖然果髙牙大纛騶導騎
擁得出入乎郡之樓者幾何人焉而重簾複幕裀卧鼎
食不媿負乎樓之名者又幾何人焉今侯以通敏之才
兼文武之學由陜西憲司得總是郡既居其樓復求其
記庶不負其名者信矣由是觀之則侯之閱圖籍鈎帳
符是欲復流逋之户民也問阡陌别水陸是欲闢將蕪
之田疇也聚經史召生徒是欲興已廢之學校也集條
章考案具是欲平久淹之囚獄也嚴弓兵明鼓角是欲
警未發之賊盗也隘闗嶺謹棧閣是欲讋不譓之寨栅
也將見朝廷無南顧之憂兵民有北歸之樂如黄潁川
之政治亷叔度之歌謡趙廣漢之威名皆自此樓出是
時不惟覩鎮南之效大白於世當望鎮南之書輝輝煌
煌在參井間若聨星然使人愈久愈敬又豈特不負其
名而已哉若夫據髙明謝卑濕迎清風送白日與二三
僚屬㑹於斯樂於斯貯歌舞於斯恐非居樓之意也故
畧而不書侯滏陽人祐其名吉甫其字云是冬十二月
望日忝鄉梓張某記
舒嘯亭記
距鄆東南二十里而近有曰梁村武城尹張君和卿之
别墅也至元乙亥其子士觀幼度洎其壻胡世良夣弼
嘗讀書作詩於此愛其風物瀟灑有足致其樂者乃為
君築故隄而亭之既亭之共乞名於翰林野齋李公公
取舒嘯以名之既名之夣弼又請余記之葢其地前瞰
汶川後倚金螺諸峯且縁以花卉帶以竹樹方春夏之
交烟霏空翠林光野色間見層出相為蔽虧宛若圖畫
然餘皆不能盡其勝獨是亭翬飛髙明裒數十里造化
之功叢輸於几席之上以供朝夕之娛亦臨眺之佳處
也而野齋不取諸水不取諸山不取諸花卉竹樹特摘
淵明歸去來辭登東臯以舒嘯二字名之者意豈特學
蘇門之遺聲繼陳留之妙響激清於舌端發吹於口吻
而已哉亦庶乎有所慕效而然也嗚呼淵明之出處在
晉一人而已歸來之文章在晉一篇而已今張君雖纘
襲世禄為縣有聲果能尚名而務實誦文以求理則他
日厭形役念田園謝折腰之辱審容膝之安日與賢子
壻共登兹亭每徘徊周覽汶水潺湲則賦詩之清流也
螺峰崔嵬則悠然之南山也花竹參差則猶存之松菊
也儻白衣送酒至引觴自酌餘亦當向京華塵土中西
望作記之人也張氏父子余雖未之識觀夣弼之文雅
定知其不凡故敢併為之書十六年巳夘夏四月初吉
邯鄲張某記
平野亭記
郡治東可百舉武因城以為臺因臺以為亭初不知構
之何時掲之何名至元辛已余自海上道宻莒行深山
大林數百里以達是境平田沃壤四顧豁然甚快人意
越翌日郡僚導余至亭上詢其地曰故基郡侯老撒去
嵗始重修視其榜曰平野前守諸企范今年之重書也
酒再行諸君問名之所以余謂沂郡春秋時齊魯之地
戰國時屬齊楚魏置北徐州葢前人取杜詩平野入青
徐語耳雖然方國朝甫定城與淮海敵四郊多壘烽燧
不息昔之平野也及燼宋既平地與南北通黎民復業
烟火相接今之平野豈昔之平野耶諸君當公退之暇
與二三僚屬慿欄縱目望蒙山則見老萊之舊居可不
思化民之教乎望顔墓則弔真卿之英魂可不思守郡
之忠乎望武城則知子游之故治可不思為政之絃歌
乎否則雖稻麥如浪禾稼如雲適足以為宴游之逺景
觴詠之美談恐非命名之義諸君起謝曰既聞是說願
刻石以識余拒之曰郡靜治堂有鄭子𥅆記香林館有
王子端記雨聲軒有劉象光記顧鄙文鈍筆何敢為諸
老繼凡拒愈堅而請愈力是年夏六月晦日故書以為
兹亭記
樂春園記
濟南泉石間池臺亭館固不少其成趣者惟南城髙氏
園而已至元辛已主人髙通從吾總判趙君克明求余
名與記余嘗至其處見四時花卉皆備而又穠且美因
詢所以然主人曰生平所好莫過於花通之治花能順
其天得其性不害其長故蕃茂若此葢今之芳叢花蔟
皆昔之荒榛老蔓也今之平欄曲檻皆昔之頽垣斷塹
也今之光風麗日皆昔之隂霾晦雨之與野燐也余聞
是說乃以樂春名之主人疑其名既云花卉皆備奚獨
樂春從而語之曰所謂樂春者豈一時之春乃四時之
春也鞓紅鮑黄固春之春池蓮錦明非夏之春庭菊金
爛非秋之春簷梅玉暎非冬之春乎此立名之大槩也
若夫世之遊觀者入子園達子道果移之治心則心之
樂春移之治身則身之樂春移之治郡邑則郡邑之樂
春移之治天下國家則天下國家之樂春由是觀之其樂
可勝言哉余聞治花得治人術故書以應其請彼或騁
心縱懐宴飲無度沈於斯湎於斯日聚蚊於斯雖曰樂
春終非余之所謂樂春也是年中秋日記
崇安縣重修縣學記
學明人倫也人倫不廢學可廢乎故大而京師小而郡
邑通得祀先聖先師於學中間因盛衰相尋廢興不常
未有中泯而無復者葢闗乎天地繫乎氣數本乎風化
然也崇安舊有學當天戈南下燼宋將滅為羣不逞撤
毁殆盡至元已夘張君茂來為邑令政知後先首建禮
殿修講堂前以三門旁以兩廡至於先賢之祠宇諸生
之齋舎罔不具舉起庚辰冬仲成辛已秋季宏麗邃深
幾亞郡學後一年某取道是邑邑士趙若等狀始末求
記愚謂自王道衰有縱横有楊墨有申韓有黄老有羣
儒之專門有科目之時文降及近世又有弊於傳解自
我作古蠱惑世人死而弗悟皆不得一意於有用之學
嗚呼六經所以載道也道常著於六經未作之前諸儒
所以明經也經當求於諸儒無說之際要先正其心修
其身齊其家然後發為文辭措諸事業教人為良師臨
民為循吏事君為賢臣又豈特專事虚文空言誇多鬭
靡而已今國家混一惟聖道是明聖學是尚無舉業之
累絶利禄之念正學者為已之時果能不為淫辭詖行
之所汨狹聞褊見之所溺雖温嶺去聖門數千里安知
他日不有舎近而逺由南而北游杏壇詠舞雩徜徉乎
洙泗之上者乎令本東魯人盍以是語之若夫溪山之
勝棟宇之備竹石木瓦之費學有能文者自紀於碑隂
兹畧而不書是年十月日記
義方齋記
户部郎中閻君庭晦為人樂施賓客填門有書萬餘卷
葺齋所居西偏取馮中令贈竇禹鈞之詩名曰義方請
記於余因為之說人之有子知所以愛鮮知所以教知
所以教鮮知所以義今閻君以是名名是齋必當慕竇
氏之有義乎慕竇氏之有義即當知左傳愛子教以義
方弗納於邪乎知弗納於邪抑當求大易所謂義以方
外者乎葢義者根一心之真制衆理之用者也仁非此
無以為仁徳非此無以為徳道非此無以為道禮非此
無以為禮庭晦誠能勵諸子學擇師之良取友之益矯
揉其心志調伏其血氣讀先聖之遺言必探其精㣲究
前世之懿範必極其終始不信不果惟義所在無適無
莫唯義與比若是則天下事雖逺近大小之不齊輕重
隆殺之或間森列吾前固萬殊不同凡泛應各得其所
當者是理也曲酬各適其宜者亦是理也吾將見理與
心融心與理一不求名而名自隨不干禄而禄自至况
昔之燕今之燕為地不異竇之居閻之居相去無幾安
知他日不有由此登翰林為禮部在起居歴諫議參政
事者出焉故書以應其請又從而告之曰閻氏諸子詵
詵正立時再思十思汝父所以名齋之意其無媿
超然堂記
河東宣慰使安公祐由鄉來京師致天慶道士栗從悟
意亡金老宿威儀薛公諱正圓與趙禮部閑閑有夙好
貞祐南渡坐逝于汴舉體柔煗如生人以為僊閑閑祭
以文書超然堂三大字付其徒聶忠謹近嵗祠二賢於
觀仍以所藏三字扁其室懇余記將刻之石余謂磁之
觀以天慶跡城郭趣山林為重觀之石以閑閑銘玉虚
祭威儀文為尤重曩余每一至未始不誦石刻於荒烟
寒露中摩挲久之而後去今從悟用心若是可謂善繼
薛而深尊趙者也故喜為之說超然不見他書惟老子
云雖有榮觀燕處超然想閑閑下筆時固因超升而書
其意葢本諸此昔坡仙自杭移宻無以自放葺廢城為
超然臺坡有記潁濱諸名公有賦非世之達者烏足當
之觀閑閑大書之㫖即二蘇諸賢述作之意觀威儀蛻
去之事即老子逍遥自得之驗也余方奔走於是非之
場浮沉於榮辱之海雖未能屏物累絶世慮爛讀五千
文至如餐沆瀣而服芳芬凌倒景而乘飛雲朝𤣥圃兮
夕崑崙訪丹丘兮揖羡門此亦余之素志將問津於堂
之主人從悟師忠謹嘗為本郡道官道業精修鄉里稱
善能成此盛事亦尚書公及其弟四川按察副使祐贊
助之力也至元辛夘長日記
樂善堂記
人之心未始不善一為物欲所蔽則善與否分焉唯賢
者終其身不厭葢知之而能好之好之而能樂之故也
雲中李彦實資孝悌崇仁義為人謀必忠與人交必信
自妙齡力學年踰知命不求聞達聚書數千卷日以修
身齊家為事雪庵大宗師光公嘉其賢名所居堂曰樂
善既為之書請余記余因告之樂善之說有二有樂人
之善有樂已之善如書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詩愛莫助
之禮美人之功語君子成人之美皆樂人之善如孟子
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乃樂已之善也聞彦實孜孜焉汲
汲焉務其徳不務其禄即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之意
其庶乎物無所蔽樂之終身而不厭者樂之說雖二而
其理則一未有不樂已之善而樂人之善也方國家訪
遺逸求隠淪若彦實者旦晚當有旌車之招果得時行
道大展所藴則田文之愛士鄭莊之好賢何武之奬人
又有望於將來可不勉㫋彦實名蕢故行六部尚書諱
某之第三子其家世事業見於内翰李韋軒先生所作
神道碑兹不復云至元辛夘日南至後三日邯鄲張某
記
愛菊堂記
人皆植花而植菊者嘗少葢花穠菊淡穠易親淡易疎
故爾陶靖節以下不有取其操與其徳其能愛之終身
傳子若孫而未已者乎江浙簽省嘉議郭公自大父棄
官汴梁流寓於邳築清夷道觀有堂曰愛菊及父倅覃
懐嘉議宦餘杭構堂種菊皆扁前名可謂終其身及其子
孫世濟其美也至元壬辰余由翰林知松江嘉議走書
三百里請為愛菊堂記夫菊之為花堅正髙潔不爭妍
於紅紫低昻之時乃發秀於風霜摇落之際或比君子
或比端士宜郭氏三世愛之若此余生晚不及拜嘉議
父祖嘉議出處畧能言之昔在樞幕同列有超公數等
者人嘗為公鬱獨處之恬然亡幾何超等者淪落已盡
公方擢憲使簽外省年近古稀精力不少衰使中外稱
善則菊不負人人不負菊明矣今政化更新人惟求舊
如韓魏公以晚節自況尚有望於將來也適坐堂慿案
伍鴈鶩行偶作數百語雖簿書填委便覺幽香到人懐
袖中亦可為之一快是年嘉平月既望邯鄲張某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