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庵集
中庵集
欽定四庫全書
中庵集卷九 元 劉敏中 撰
序二
知事杜君西歸贈行序
凡吏為長難為貳亦難為參佐為尤難中位而處専席
而坐諸曹掖書迭進白事巨細之務雜然前陳此可此
不可此非此是輕重予奪須面决乃已一言之失當一
判之或繆下之人皆得以環視聚聴竊笑而閧議此為
長之難也然事専而名正得以肆焉有隨而後行待倡
而後和言焉或犄焉黙焉或訾焉前也而或謂之僣後
也而或謂之緩勞而不可辭為而無所成此為貳之難
也然位近而勢分得以抗焉若夫參佐之難也有官長
之尊以蒞乎上有掾吏之衆以待乎下其視上也以位
則甚懸以分則甚嚴有過舉焉不敢以不諍諍之而弗
從不敢以遽違有當行焉不敢以不言言之而有成不
敢以為功凡善上歸之凡過已歸之其視下也以勢則
相成以事則相須其威不足以相壓其分不足以相固
急之則譁而忿緩之則弛而縱過則衆分之責則已歸
之至於案牘之至繁必舉㑹計之至宻必詳期會之至
嚴必謹晨而入抵夜而退矻矻焉惴惴焉惟恐其失也
所謂肆與抗者咸無焉吁其難也如是乎然由此以進
而至於大官者比比而出何哉盖必有盡已之忠而濟
之以敬然後可以事上必有過人之才而濟之以容然
後可以服下必有辯折之眀而濟之以勤敏然後可以
舉案牘詳㑹計謹期會無爽失忠而能敬才而能容眀
而勤且敏將無徃而不可則其進而至於大官也宜哉
冠氏杜孝卿知事居濟南總府幕三年職業大舉上下
無間言其於忠而能敬才而能容眀而勤且敏既效而
著矣苟不已其能進而至於大官也盖無疑因其代歸
書此以勉之以為君他日所至之候元貞元年臘月日
序
送吳徳讓赴河南案牘序(原注元貞元年之/冬十有二月既望)
務乎外遺乎内衆人也務乎内不滯於外君子也内焉
者義在我之善也凡所以合乎義者皆内也外焉者利
在彼之欲也凡所以放乎利者皆外也觀其所務則可
知其人矣義有不可也雖以三公之貴必去而弗處萬
金之餽必却而弗受况其小者乎義之所在也雖役之
以管庫之勞而必盡禮之以束脩之畧而必答况其大
者乎得志名尊身顯而不驕不得志窮居約處而不憫
若是者務乎内者也於其所謂外者為何如哉義有不
可也雖斗升之禄弗忍辭毫毛之得弗忍舎况其大者
乎利之所在也雖冐險危决死生而必爭觸刑辟犯倫
理而必取况其小者乎得志驕淫攖噬肆焉而不恥不
得志沮縮乞憐戚焉以悲若是者務乎外者也於其所
謂内者為何如哉故曰觀其所務則可以知其人矣東
原吳君徳讓始為山東轉運案牘矻矻唯謹而已視不
可留乃引身而退偘偘無吝容居厯下五年無甔石儲
杜門讀古書怡然不憂今有司以例調河間其職猶轉
運也則欣而自足予以是觀之然後知吳君信可謂務
乎内不滯乎外者也將行以言為請予告之曰子能保
子之所務者而勿失焉斯可已又奚以子言為哉
陽丘尹申君餞行序
始余宦京師識太常恊律申君仲和甫善鼔琴尤善斲
琴聲藉藉也余後歸厯下而廣平霍君清臣提刑山東
以枯桐琴材遺余且曰是得之江南其人云三百年矣
余謂惜不得申君見也又十年申君來為陽丘過濟南
而余適在焉喜曰枯桐乃遇乎即以委君君曰嘻異材
也乃離二琴使余誌其一成而畀余余請絃之遂鼓之
君竦然曰無木聲矣不三百年不至是余乃知申君於
斯技其至者也余因有感焉琴之用一也而舜以理天
下宓子賤以理邑伯牙則絶絃孫公和一絃而陶潜無
絃胡顯晦不侔若此耶余聞聖人之制琴也以寓道也
曰所以修身理性而反乎其真也故其用髙而難遵㣲
而難知難遵則求者寡難知則聴者怠茲非所以顯於
古而晦於後愈降而愈晦歟嗚呼琴之晦久矣知琴者
加少矣而申君終日斵之而不知倦也求之者誰乎終
日鼓之而不知止也聴之者誰乎伯牙孫公和陶潜皆
不足以取乎亦見申君之勞且費也雖然君之志余固
有以得之矣器存則道存器亡則道息子貢欲去告朔
之餼羊而孔子非之况於聖人之制以寓道者獨可以
去乎故終日斵之而終日鼓之者吾以存道耳求而聴
之在其人吾暇知乎哉以此觀之則伯牙孫公和陶潜
可為而不為為已者也申君不可為而為之忘已而為
道者也忘已而為道者幾人哉君之為邑簡而静平而
恕善而不伐忘已而為道也符乎琴矣余懼如琴之晦
而不揚也於其歸書所感以送之庶其有知者焉元貞
二年八月既望序丙申嵗也
送王伯儀之官平江序
友人王伯儀赴平江推官余惟古有贈言之義静而思
之伯儀向為中書掾平章事卜公聰山何公左轄醉經
杜公一見器之皆虚已延接優選要津日月可冀乃力
以便親求外補于沂于青聲聞益著士論翕然謂君且
必入入必顯裏行曹郎殆未足也而乃有是行且復營
貸僦䕶稚弱犯隆寒渉修途凌驚波須再月乃至自常
情觀之宜其有逺適之感有遐遺之嗟有後時之慮矣
顧乃舒徐怡愉無有幾㣲見於辭色是獨何耶嘻伯儀
志古者也余固知之盖行為操守司乎人者也窮達得
失司乎天者也君子不以司於天者而易其司於己者
故三槐九棘之貴違其道衆人謂之榮而君子謂之辱
雖乗田委吏之賤盡其道衆人謂之㣲而君子謂之顯
况推之為職獨専刑名古之所重者也舜典曰欽哉欽
哉惟刑之恤哉吾知重吾職而已吾得吾職則吾之顯
足矣而彼之所謂顯者天則實司之吾何與乎哉斯伯
儀之志也無庸言也則獨語之曰平江泰伯之所封也
延陵之祠范公之田在焉三江五湖之勝實萃於是君
治事之隙擕朋僚登髙望逺永歌弔古以豁其平生英
特剛大之氣亦一快也吾老矣恨不能事逺逰如司馬
子長與君頡頏争先著鞭一躍伯儀曰壯哉語乃序以
為贈至大己酉良月既望中庵劉某序
送王學録序
聖天子下綸言未始不以興學校為有司之先務學所
以眀人倫本風俗作人材也有司之責重矣乎而為有
司者乃或以學官吾制也窘束之簡忽之士納履而去
矣以生徒民編也控攝之震懼之人匿跡而遁矣興學
何如哉盍亦思之曰學官師席也必吾禮之下之而人
知敬之矣師之道日以尊生徒鄉秀也必吾撫之優之
而人知慕之矣嚮學者日以多夫師之道尊嚮學者多
興學何難哉斯有司之責也學官之責奈何載籍之闊
深文藝之宏逺天地之變化古今之得失旦夕朂生徒
講授肄習鍜鍊而淬礪之必至焉乃已而人倫之極風
教之致人材之用舉在其中興學之責塞矣嗚呼學之
興有司與學官相須而成者也事甚易而繋甚大位益
下而責彌重則凡任是責者可無懼乎東臯王君智甫
赴濟南學録别余繡江智甫雅從余㳺能多而才贍學
博而文勝舉觴送之曰濟南司憲所蒞大府之治奬士
興學一道矜式子徃而任子之責猶川流之赴壑也能
與學售矣由是以進而至于逺大也盖無疑雖然尚加
勉焉延祐丁巳良月中庵野叟序
李中和犀浦遐觀圖序
前集賢侍讀學士太原李君士𢎞倜頃由臨江總管還
京師持一圖示予題曰犀浦遐觀則泣而言曰此先人
中和公像也昔公守成都嘗經犀浦左顧錦官右瞻雪
嶺悠然喜之曰此老杜所謂南京犀浦道者也即買田
為别墅極沼石葩卉林叢之勝時從賓僚載酒酣暢其
中亦時或獨徃徜徉眺覽嘯咏終日而竟卒于蜀意其
精爽之耿然者當不忘于犀浦也倜今為是圖將求名
卿大夫士一言以賛之所以眀既徃之志申罔極之報
而寓無涯之悲也子能為我叙其所以然乎子以士𢎞
久要之故竊嘗獲知公之為人英果尚氣節博學尤長
於易蚤以貴逰從行省郝公馳秦蜀間當世祖龍飛之
初扈從開平辟四川行省員外郎遷東川順慶等路宣
課大使改成都防城總管知軍民事以卒其在職有轉
輸制勝之勞濟衆干城之功蜀人思之初其疾也遽召
親友别衆曰公神眀若此何得爾耶答曰生死常事耳
夫何難乃以遺訓付諸子命倜讀大學中庸數過夷然
而逝年四十有八矣有里人自太原之成都遇公羅江
縣北驅馬甚遽遮拜問所徃公曰赴北且寄蜀家事縷
縷既至語其家知遇公乃卒日也凡公之始終大畧如
此嘗觀自古英傑磊落之士鮮不以功名自憙及夫中
年晚節感慨興焉惜嵗月之不居悼素心之或違徃徃
對境遣懐託物遺累方期與造物者逰而寄迹於恒人
小子不可窺測之境如羊祜之于峴山庾公之于南樓
王右軍之于㑹稽蘭亭其風流可想也而公以邁徃之
氣當有為之時觀其所立宜視功名為不足取者然其
在犀浦也若將舉一世而忘之况天不假年奄及傾隕
委形之際慷慨舒徐如去郵傳無一毫戀惜此其視榮
利得失於古人何如也嗚呼公真英傑也哉羅江之遇
盖不可誣又安知果不有復遇之犀浦者乎則士𢎞之
孝思益足悲矣公在成都所居有中和堂因自號云大
徳辛丑二月朔序
節婦鄒氏詩序
初楊丘李景順之父殁于南征也景順暨其女弟皆幼
其曾祖祖父母皆具老而貧窶尤甚母鄒呼天曰吾夫
已矣吾無生矣惟是四老親二弱息其焉託天實命我
也乃俛然服艱屯甘寒苦勤劬黽勉四十年確焉無始終
之異故其事舅姑也生而盡奉養之敬殁而得䘮葬之
禮其撫遺孤也女則適良族能婦道男則業詩書為佳
士娶婦有三男而孫復二男矣益久里中敬異之則曰
此詔條所謂節婦也乃相與眀于官以聞于朝有命優
其役旌其門閭所旌凡八字西臯趙公為作大書刻之
鄉人榮焉於是士夫之嘗與景順逰者皆樂為歌詩以
頌其美且請序於余余亦喜聞而為之一言易之大傳
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
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
後禮義有所錯則知男女乾坤之配而夫婦人倫之始
也然乾剛而主乎健坤柔而利乎貞故男觀百行而女
取一節是以易著一終之吉禮無再醮之義始嫁則稱
歸夫殁則稱未亡人所以體柔貞而配剛健成天地之
化正人倫之始也嘻夫婦之義重矣哉及夫王澤竭而
風俗壊至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而凱風之詩至
今哀之嗚呼世降久矣能不蹈凱風之哀者寡矣而景
順之母由其一念之誠使天地之義眀人倫之本立卒
之賢子孝孫森列滿前李氏隠然為大家而安榮夀考
成其聖善之美可謂頺波之底柱流俗之標凖也然則
表異之歌詠之所謂褒顯而揄揚者又可後乎哉大徳
戊戌九月既望劉某敬書
江湖長短句引
聲本於言言本於性情吟詠性情莫若詩是以詩三百
皆被之弦歌㳂襲厯久而樂府之製出焉則又詩之遺
音餘韻也逮宋而大盛其最擅名者東坡蘇氏辛稼軒
次之近世元遺山又次之三家體裁各殊然並傳而不
相悖殆猶四時之氣律不同而其元化之所以斡旋未
始不同也至於有得惟能者能之禮部侍郎濟南張養
浩希孟使江南徃返僅半嵗得樂府百有餘首輯為一
編目之曰江湖長短句歸以示余余讀之藻麗葩妍意
得神㑹横縱卷舒莫可端倪其三湘五湖晴隂眀晦之
態千嵓萬壑競秀争流之狀與夫覊旅之情觀逰之興
懐賢弔古之感隠然動人視其風致盖出入於三家之
間可謂能也昔太史遷南㳺而文益竒故知宏才博學
必待山川之勝有以激於中而後肆於外山川之勝亦
必待名章鉅筆有以盡其真而後播于逺然則是編之
出固非偶然矣其永於傳盖無疑
集驗方序
世有通患而不得免者曰過曰疾二者而已唯至於聖
乃能無過至於仙乃能無疾然聖人時有而仙人未之
見則是過猶可免而疾必不可免也古之聖人知其然
也因金石草木蟲魚鳥獸之性皆可以已疾取用之而
醫葯生矣後之智者因其藥性之不齊疾狀之各異引
類制宜綜為條貫而方書作矣方書作而疾然後可為
也然則方書其可忽哉後衛親軍千戶濟南劉侯某告
予曰我生多疾然亦有幸得宦京邑京邑人物所集遇
名醫異人衆矣遇必告其所苦以叩其所至有良秘法
累試驗者必求而録之日増嵗積以成巨編近考其所
治釐為十九門目之曰劉氏集驗方今將繕冩鋟木以
廣其傳盍為序引嗚呼侯之心仁矣哉因已而利人乃
樂為之書至元癸巳秋九月下旬四日郡人某題
許商老人九十賀序
許商老人今齊東尹孟君仲賢父也大徳間仲賢掾中
書余時以集賢學士商議中書省事知仲賢有英才居
省旁貧劇妻子弱未眀起躬爨具老人膳乃入省伺事
隙亟出復具膳已復入以為常於是老人已八十矣一
朝思歸仲賢請補便侍主者執資格云云請益切宰相
許焉曰孝子也特署尹長山遷齊東二邑距許商老之
居盖里閈耳後余歸繡江知仲賢榮養公宇悉廪稍奉
甘㫖有五孫猶蘭芽瑜珥在側共含飴之樂優優然矣
余為之嘆曰子路負米養親恨不仕早歐陽詹違親宦
京師僅稱養志備矣哉仲賢之孝乎又知仲賢為邑亷
恕公能民樂事舉治行出一道右雖他縣民皆就訟辭
之訟者曰以公聴㫁如神眀故來願一决仲賢徐以理
開諭莫不叩首悔伏感泣讙謝去故聲益大老人日聞
知未始一假容有譽子之言顧常以不逮朂勵甚嚴余
又歎曰雋不疑母喜多平反陳萬年至教子以謟逺矣
哉老人之賢乎今老人行年九十膳飯猶兼人言動視
聴不衰仲賢將舉夀觴念無以悦其心冀得諸名人歌
詩為獻屬余始其事姑述余知者夫君子樂道人之善
若為子有父如老人為父有子如仲賢賢孝夀榮康彊
逢吉世豈多有邪世不多有善之善者也然則君子之
樂道庸能已乎
渤海解先生八十賀詩序
大徳丙午春敏中忝恩命承乏集賢而友人解君安卿
適居集賢幕則相見歡甚安卿一日言曰大人居渤海
行年八十而夀旦在邇私念無有以賀將謁歌詩於諸
朝紳歸以為獻願子為序引敏中不可辭應而序之盖
先生之可賀有五洪範五福一曰夀謂必夀則他福乃
可有故夀為難先生有既耄之年神不少衰有五福矣
一可賀先生嗜古書以道自晦居家以勤儉致饒而尤
樂施予荒嵗活饑乏倒廪折劵弗顧猶土芥然人以先
生為仁而夀者也二可賀禮記有虞氏貴徳而尚齒孟
子稱鄉黨莫如齒謂之達尊先生之齒與徳皆當為人所
尊且貴者也三可賀先生二子皆教以義方其長為安卿
膺起家之任於外次為利卿荷克家之責於内閨門肅
雍孫息蕃衍先生得以逍遥無為享耆年素封之樂四
可賀安卿佩服嚴訓始出為良吏入朝厯清華為佳士
所與交皆一時名流故能得其清章麗句以揄揚親美
為閭里羡慕五可賀安卿持是五者以奉戯綵侑觴之歡
可乎不可乎噫親夀康而子孝養人道之盛者也安卿
又能以養親之孝為報國之忠忠孝交孚福禄方増異
時先生登期頤上夀之慶吾知安卿之所以為賀者復不
止於五者而已也是嵗四月既望敬叙
瑞藥序
韓右司雲卿築亭所居後圃前為兩檻實以衆卉而紅
藥獨盛去嵗東檻者一蔕作二花重跗累蕚駢然傑出
西檻今嵗復然而丰艷尤絶君請余誌之嘻異哉何為
而然耶豈造物者私於一物苟為是竒形異狀使之驚
世駭俗耶豈善幻者能移奪造化如昔之韓湘殷道人
者為之耶豈草木亦自能變化而為是夸耶其皆無所
謂直偶然而然也謂偶然耶胡不於他卉而必於是謂
草木為自夸耶而草木無知謂其幻耶君正人也而何
幻謂造物者之私耶而造物無私然則何為而然哉萬
物之生天地之一氣耳而氣有清有濁有沴有淑有餘
有不足物之生也適相遭焉故清淑之氣在人則為眀
為智為懿徳為多能有餘則為大賢為竒才其於草木
也為楩為楠為梓為枌為百榖為異卉有餘則為連理
之木為兩岐之麥為同穎之禾今是藥同物也清淑之
氣有餘鬱然而發之耳雖然物固有相感者而豈徒哉
君方以多能懿徳措之事業其休聲偉烈日新固且與
大賢竒才先後頡頏為聖朝承平之瑞其徴在是矣然
則天地清淑有餘之氣不獨於草木而已也吾當為君
他日别書之大徳四年庚子夏月劉某誌
中庵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