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塘小藁
圭塘小藁
欽定四庫全書
圭塘小藳卷六
元 許有壬 撰
記
懐坡樓記
天之篤生大才於斯世也其有意於世乎無意於世乎
無意於世不生可也有意於世則亦扶植之使舉其任
於天者施於世則為不徒生已而乃沮遏摧軋至窮蹵
頓悴不斃之而不已者其亦有意乎豈瘁其躬而欲昌
其道於天下屈之今而欲信其道於後世乎不若是而
其道不昌不信乎惟其瘁之而後益昌屈之而後益信
則吾一身有所不恤矣一身之不幸天下之幸也一時
之不幸後世之幸也至於山川草木亦與有幸焉賢者
之所至山若封而髙水若濬而深景星慶雲之所燭春
陽谷風之所及凡衣被其精光和氣者莫不孕秀發竒
呈芳吐華以自異於尋常草木也况人之得於觀感者
乎蘇文忠公文章在天地間後世學者無所容喙尚論
其平生忠義而迹其出處有不能不為之浩歎者焉進
盡忠論秪以賈杭之悴詠歌庸言乃以媒黄之貶翰林
駸駸乎用復出定州又兩入而出則惠州儋耳之謫遂
終身矣其在朝廷始終不七八年倅守郡者十四年居
貶所在道路者十二年䑓獄之危殆如朝露夜碇漲海
身厭毒癘所以摧軋者可謂極矣其自黄移汝也訪黄
門公于筠道興國訪太守楊元素謁李仲覽識歲月于
壁宿石田驛南野人舎有詩仲覽力學精修登元豐八
年進士第築懐坡閣里社旁乾道間端尹王十朋作懐
坡詩淳熈間郡守林仁厚始刻公詩若十朋諸詩于石
置百疊樓下閣與樓廢石刻故在至元三年歲丁丑廬
陵夏日孜為錄事訪閣遺趾淪為民居請復于郡郡守
佐賢從之直郡東富川門外作樓三間仍榜懐坡面勢
之勝三則阻湖而環之皆山後抵于西萬屋櫛比竒峰
疊嶂之錯峙琳宫梵宇之暎帶湖近而瀦水逺而逝者
莫不洞見經始戊寅十月落以明年四月廣隄而基固
之以甓又為䕶隄植柳百株更閣曰樓猶昔百疊之意
也夏君起家進士學道愛人非事土木務游觀者也懐
公而有所興起焉昔公蒞止才七日風聲所被若歴年
之浹洽所見楊元素李仲覽一二人而一郡之人均淑
於今日遂使興國山川草木並聞于天下不泯於後世則
黄五年惠儋六七年道路之所及忠義之所化光華之
所賁至于今而未息者可勝紀哉所謂瘁其躬而昌于
天下屈于今而信于後世者其益信矣竊嘗妄意公作
韓文公碑盖亦以自道也其言所能者天所不能者人
則文公之迹與公又大有相類者然文公自潮陽歸不
出朝廷而卒于家公則間闗萬死而幸得歸常席未暖
而病遂不起此則又有甚於文公焉而其昌於天下信
於後世者則二公等也夏君請記為述其槩俾郡之士
皆有所興起焉若仲覽者将輩出矣登斯樓者勿徒為
游觀而已也
雪齋書院記
天地淳渾樸厚之氣鍾於北自顥穹生民偫而未泄一
旦若再開闢與物為春我國家龍興適丁其會焉天祐
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君以治之師以教之世袒皇帝以
大聖之資膺君師之任德業之盛固由天縱亦惟一時
命世大才相與扶植斯道有以繼天立極也斯道也何
道也根於降衷見於實踐傳之而濟斯民者也三代而
下道有晦明而其明也其本於經乎金源氏之有中土
雖以科舉取士名尚儒治不過塲屋文字而道之大者
葢漠如也天相斯文新安朱夫子出性理之學遂集大
成宇宙破裂南北不通中原學者不知有所謂四書也
宋行人有箧至燕者時有館伴使得之乃不以公於世
時出一論聞者竦異訝其有得也皇元啓運道復隆古
倡而鳴者則有雪齋姚公焉至大間先生之姪牧闇為
翰林承㫖實握文柄家學益明孫堉由世賞踐歴有聲
今吏部侍郎昔守吾郡一日請曰子嘗長翰林實今太
史吾祖之塋牧闇已銘之矣書院尚未有記子其勿辭
夫以牧闇之筆猶子之於諸父公之德業精覈詳盡尚
何庸贅而書院之紀時未及也辭不獲為書其槩公諱
樞字公茂營州柳城人後遷洛陽考諱仲宏贈太師儀
同三司追封魯國公諡惠靖子煒故榮禄大夫陜西等
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贈推忠秉德佐治功臣光禄大
夫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柱國追封魯國
公諡文忠姪燧是為牧闇燉僉江西湖東道提刑按察
司事公㓜篤孝敬長力於學天賦既髙濟以實力故其
成也大太宗擇筆且齊教漢語文字俾楊中書惟中
監督公往依焉與偕北覲時龍庭無漢人士夫上喜其
来甚重之乙未詔二太子南征俾公從楊中書即軍中
求儒道醫卜人拔德安得江漢先生趙復仁甫與之言
信竒士出所為文數十篇以九族殫殘不欲北留帳中
一夕惟寢衣存求至水裔欲投溺而未入也公曉以徒
死無益遂還盡出程朱性理之書付公公得之躬行實
踐發明授徒北方經學盖自兹始伊囉斡齊行䑓于燕
諸侯競掊克入媚以公為郎中必分及之一切拒絶攜
家来輝墾荒糞田誅茅為堂置私廟奉祠四世中堂龕
魯司寇容傍垂周程張邵司馬六君子象讀書其間衣
冠荘肅以道學自鳴汲汲以化民成俗為心板小學論
孟或問家禮俾楊中書板四書田尚書板詩折衷易程
傳書蔡傳春秋胡傳又以小學流布未廣教弟子楊古
為沈氏活板與近思録東萊經史論説諸書散之四方
時魯齋許公在魏公過魏與竇漢卿相聚茅齋魯齋聽
公言議正粹遂造蘇門盡録是數書以歸謂其徒曰曩
所授皆非今始聞進學之序必欲相從當盡棄前習以
從事於小學四書為進德基不然當求他師衆皆曰惟
先生命魯齋盡室来輝相依以居卒為大儒牧闇銘謂
公所梯接云世祖在濳邸歲庚戌遣平章趙璧来徵既
至大喜時召與公語公見上可大有為乃盡平生所學
為千百言首以二帝三王為學之本為治之序與治國
平天下之大經彚為八目次及救時之弊為三十條疏
施張之方其下本末兼該細大不遺上竒其才由是動
必見詢且使授太子經日以三綱五常先哲格言薰陶
德性壬子受命征大理至察遜諾爾夜宴羣下公陳宋
祖遣曹彬取南唐敕無效潘美伐蜀嗜殺及克金陵未
嘗戮一人明日早行上據鞍呼曰汝昨夕言吾能為之
公賀曰生民之幸有國之福也師及城飭公盡裂槖帛
為幟書止殺之令其民父子完保軍士無一人敢取一
錢者上駐六盤公疾居闗中教使勸農身至八州諸縣
諭上重農之㫖凡今闗中桑成列者皆所訓植公言在
太宗世詔孔子五十一代孫元措仍襲封衍聖公曲阜
有太常雅樂命東平守臣輦其歌工舞郎與樂色爼豆
祭服至日月山上親臨觀又言臣宣撫東平閔先聖大
賢之後詩書不通義理不究與凡庻等版洛士楊庸選
孔顔孟三族諸孫俊秀者授之經而學夫禮盍真授庸
教官以成國家育才待聘風動四方之美又詳議王鏞
練習故實宜令提舉禮樂庻歲久不致崩壊皆從之上
嘗令公料李壇之反公對曰使壇乗吾北征留瀕海搗
燕閉闗居庸惶駭人心為上䇿與宋連和負固持久令
數擾邊使吾罷於奔救為中䇿如出兵濟南待山東諸
侯應援此成擒爾上曰賊将何出對曰出下䇿後如其
料王文統伏誅西域人羣言回回維時盜國錢未若秀
才敢為反逆上曰在昔濳藩商訂天下人物姚公茂言
王文統學術不純他日必反秀才豈盡皆斯人襄陽下
議大舉公奏如求大将非同知樞密院事巴延不可及
巴延陛辭勑逆戰者如軍律餘止殺掠古之善取江南
者惟曹彬一人汝能不殺是亦一彬此皆公自濳邸時
有以啟沃而簡在帝心也既濟江公又言由陛下降不
殺之詔兵不踰時降城三十户踰百萬自古平南未有
若此之神㨗者然自夏徂秋一城一不降降城四壁外
縣邑丘墟曠土無民國将安用比聞揚州焦山淮安人
殊死戰我雖克勝所傷亦多宋之不能為國審矣而臨
安未肯輕下盖懼吾止殺之情不堅詐其来耳宜遣官
專輔巴延宣布止殺之詔有犯令者必誅無赦上皆從
之公自召居左右不去側者二十年中統元年拜東平
宣撫使明年拜太子太師辭不受改大司農四年拜中
書左丞至元五年出僉河南行省十年拜昭文館大學
士詳定禮儀事十三年拜翰林學士承㫖十七年薨于
京師夀七十八歲士大夫哭祭如失親戚葬輝州菊山
之陽成宗朝加贈嘉猷程世舊學功臣太師開府儀同
三司追封魯國公諡文獻至正七年監察御史言雪齋
姚先生當世祖龍濳之時首陳二帝三王之道佐立萬
世無疆之基所以闡明道學其功大矣聖朝以魯齋許
文正公從祀孔廟覃懐又立書院先生首倡道學輝州
講道之地宜立書院設山長以淑諸人廟堂韙之今教
養不弛堉經葺惟謹公事業滿天下牧闇之銘備矣而
大節在首倡經學闡明斯道記立書院故凡有闗於斯
道者尤致詳焉世言儒者不知兵盖兵在擇将若淮安
王平宋之功跨軼今古公之薦也将貴料敵若公之料
李壇古名将不是過受命征大理首陳曹彬不殺至下
臨安始終此論開屯淮蜀勸農闗中固已合幅員而混
于一矣某因記書院而竊有感於今者故雖牧闇已書
而復及之非贅也是皆開國大功源於道學而其流發
見之尤較著者也誠以斯道之明君臣端拱而天地位
焉萬物育焉一指顧之頃爾士子之學於斯者一誦是
記知公事業之大必推其所以致此者則其為學也至
矣道學豈空言而已哉
魯齋書院記
至正乙酉江西湖東道肅政亷訪使李守仁言魏國文
正公魯齋許先生為我元儒宗從祀孔子廟庭而覃懐
先生之鄉大德間鄉人王紀作祠廟學西偏卑隘弗稱
昔濂溪為南昌丞宗濂恢設况道州其鄉乎覃懐猶道
州也故中書聽永額為書院校職屢吏祠則仍舊歲久
且壓守臣嘗請郡巽隅地構築未報冝亟作以副書院
名是牘上報可之符始下先生孫今河南道肅政亷訪
使從宣入其宅地爽塏夷曠過請地判官馮祺經始石
國英代之同知李守敬輩一乃心力市材庀徒成祠而
舉遷馬前為兩序後為講堂東西有齋峙以重門繚以
周垣西偏作屋以居校職神居有嚴講授有地書院之
名實副矣伻来屬記有壬昔長中書左右司陪先生子
右轄公師敬時聞過庭餘論且讀遺書亦私淑者也義
不敢辭夫道統在天地間由開闢迄今日未嘗一日斷
絶明晦有時爾接而明之其人乎孟子謂五百年必有
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亦舉其槩爾孟子後千四百
年始得二程夫子天佑我元俾道統之傳亟有所屬朱
子卒才八年而先生際興王之昌運得正學之真傳接
道統以淑来世任斯道以覺斯民非天意有屬而能然
乎舉而措諸事業若時務五事其槩也嗚呼中統至元
之盛有隆古之所不及而有志之士竊有感焉者何哉
孟子距楊墨韓子謂功不在禹下程子興起斯文其要
在辨異端闢邪説先生之立朝也當艮始萬物之際二
始以理萬事端本以暢百支則其時也乃有申韓邪説
雜騖于中其言甘而易入其功卑而易者舉世倀倀以
為開物成務如斯而已當時辭而闢之者其有所自也
卒之正言以驗正道以明使踵之者知其不容於正途
懲塞其将来盖攘斥之功出于平居講明聖學辨别邪
説之有素也其有功於世大矣世徒知道統之有在而
不知所以羽翼夫道統者又有在焉至大庚戌集賢大
學士姚公燧作祠堂記猶以未升從祀天靳築室為言
皇慶癸丑始從西臺侍御史趙世延請暨宋九儒升從
祀建書院京兆記則翰林學士承㫖程公鉅夫筆也元
統乙亥皇上勑翰林學士歐陽𤣥為神道碑與夫制誥
贊誄記銘推明道統之所在者至矣有壬晚學謏聞無
所容喙矣竊惟先生之道在人心夫何逺邇之有間天
下從祀感觸之機大矣懐之人固囿其中而猶屑屑鄉
里者豈不以鄉里視天下其感觸之機又有㨗於枹鼔
者焉王烈居鄉争田者望廬而反陽城居晉鄙薰其德
而善良幾千人况道德度越二人者乎懐之士過先生
之祠有不惕然而興者乎昔先生之教育懐孟也制詞
有曰再令董子帷前有傳受之弟子王通門下皆經濟
之名臣有壬於懐之士有望焉
馮氏書堂記
君子為善窮則獨達則兼獨若隘不得已也兼則同於
人聖人之心也地有不同亦安所遇爾士有不至於窮
而亦未至於達者其在二者之間乎善足及人而心足
自惬抑亦愈於獨善也孟子曰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
以善謂之忠夫分人以財有時而匱則亦小惠爾教人
以善利益無窮豈解衣推食所能彷彿萬一哉許下馮
夢周士可買書千卷構堂蓄之以待里之不能有書者
為之約曰凡假者恣所取記其名若書目讀竟則歸而
銷其籍損者不責償不歸者遂與之以激其後缺者隨
補之士可之言曰夢周幼失怙育于兄早從鉛槧就令
自力于學而迫貧禄仕沐暇不可解也兹欲懲吾盲而
欲人之察秋毫也懲吾瞶而欲人之聞蟻鬭也有不教
之恐里之不悉而約之或渝也嗟夫事有用力小而及
人大者人每委於不知而知者安於不為士可此舉可
謂忠矣其及人之善庸有既乎昔王充閱市遂通衆流
李邕假直秘書而為名家古人困於無書而自力如此
豈有具而置之者邪士生非通都大邑富者書不皆有
况貧者乎美質在所不乏坐是困厄在士可里者何其
幸歟且假粟帛者既靡敝矣營而歸之勞且費也書則
不然淺則擷其華以為文章深而酌其源以蓄道德舉
其帙而歸之固無恙也里之士豈有憚而不假者乎士
可歴官八品辟湖廣省掾它日位通顯其為善不又有
大於是者乎兄士啟今湖南宣慰副使觀其誌母壙述
家譜人可知己他日里之士燄燄輩出不愧二難其亦
知所自乎
圭塘小藳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