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石集
燕石集
欽定四庫全書
燕石集卷十五 元 宋褧 撰
行狀
故集賢直學士大中大夫經筵官兼國子祭酒
宋公行狀
曾祖逸其諱
祖珪贈中順大夫祕書太監輕車都尉追封范
陽郡侯
父楨忠翊校尉衡州路安仁縣尹兼勸農事贈
嘉議大夫户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范陽
郡侯
公諱本字誠夫初諱克信世燕人至元十八年辛巳生
大都為美坊二十年户部公出為杭州東南隅録事判
官公受句讀於杭士石厓何天麟即聰悟可喜二十六
年户部公遷歸州興山縣主簿公隨侍之官縣荒僻民
頑陋僅百户無師友公閉户讀書學皆自得大德三年
户部公秩滿出寓武昌貧不能謁選五年改江陵路平
凖行用庫提領須次未上公始終其間聚徒獲束修以
養六年侍户部公赴官平凖俸薄公聚徒養親如武昌
時兼教其弟息州都監克敏及褧傳性命理義之學於
慎獨先生王奎文昌甫以俊秀子弟補江陵路儒學弟
子員學業精熟才器通敏為憲使陵川郝采麟文徴所
知將擢為憲掾㑹薨公不能求知他人遂輟薦或勸從
事學宫階是獲職教一縣公亦不答十一年户部公薨
藳殯江陵母范陽夫人年且老户部公厯仕南土雖二
十餘年小心謹畏家素乏蓄積公至是孤益貧苦殆無
以衣食喪祭哀戚之餘教童子七八十人講授紛㳫親
理衣鹽雜務苦心力學不以寒暑晝夜作輟當食亦置
書其傍披覽硏究不覺七箸之及口飯羮數冷溫而後
進始得終餐夜分乃寐幾廢寢食至大二年故易水何
公瑋仲藴平章河南行省經理屯田至江陵公聞何賢
且故太子贊善靜修劉先生之友上書請見何才之憐
其貧親未歸𦵏謂郡守趙嘉郁文卿曰瑋不才備位大
臣素志求賢報國兹行得郡二三人今復得宋乃貧若
是汝盍資之奉父喪挈家易水上讀吾所蓄書苦諸子
學然後薦而用之盛德事也趙諾而助遣之三年服除
單騎北上至南陽聞何薨公曰吾所以行者將謀𦵏與
養為存歿計爾今所依者亡吾孟浪將安之復歸江陵
教授不輟貧益不自振處之益安學益富而德譽日益
隆矣皇慶元年憲使李彧從周熟公才諝薦為河北河
南道肅政㢘訪司掌書客汴久不樂去省母時仁廟詔
以科舉取士公曰朝廷待士如此吾志決矣河南司憲
凡四檄辟之竟不赴延祐三年范陽夫人棄養權合𦵏
江陵六年挈家北還名動京師故西臺中丞張文忠公
希孟文章德業負一代重望時為禮部尚書見公著述
大竒之日與議論如故(闕/) 舊命子惟健從之游録公
著述移文吏部乃騰章上中書薦試館閣之職吏部以
科舉方興不肯官儒士之由他道進者為辭張復三移
文曰科舉所取皆時文宋某所述乃科舉所未有乞移
文翰林考覈用之竟不許張怒曰何天官泥法之如是
宋某豈終不用者邪七年英宗即位大魁大都鄉試至
治元年廷對為天下第一賜進士及第宰相命京尹給
儀衞騶從導至所居實自公始授翰林修撰承務郎同
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預修仁廟實録辭直而不俚
時英廟製鹵簿舉親祀禮翰苑製撰紛冗公初由甲科
入館職雅為學士元文敏公復初侍講表文清公伯長
所知命公當筆者十七八公平昔記問該洽才情精敏
行詞務溫雅宏麗不敢苟簡毫髮加以都人士及同年
爭欲公文章公答應筆翰如流故是歳時文極多自是
士論翕然愈歸之明年冬安南國遣陪臣賴輔主等朝
貢囬以本職充館伴使至武昌適重修晉庾亮南樓落
成行省平章某欲公文記之然素不號尊賢禮士挾貴
而重於致辭微使人諷公啗以潤筆錢若干公艴然怒
曰彼縱妄自尊大獨不能遣一僚佐請邪遂不記公時
雖居散地然靜動云為嚴毅方正有識覘其器局非淺
淺者泰定元年春拜監察御史階承德郎公念布衣叨
恩驟進六品秩恒以報効自期至是盡忠論列不事苛
細按劾所言皆王綱國體逆賊特克實等雖伏誅其黨樞
密副使阿薩爾身先弑逆後乃告變朝廷以功掩過恬不
加罪公上疏言其罪絶滅倫理後雖有莫大之功舉不
足贖乞早正天討太廟失仁宗神主盜久不獲公上疏
言在法民間失盜應捕人等違限不獲猶且治罪乞重
罰在京應捕官員及太常禮儀院官中書宰執視事不
常聚散無度日趨禁中有兼旬不至中堂者僚佐曹掾
恒不得同堂議政公上疏言其偷安苟容壅滯機務刑
政差池紀綱紊弛乞戒飭臣僚自非入直宿衞日期須
令日聚公府以决庶政俱未報在位僅閲月改國子監
丞時晉王初即位從來者皆椎埋無知獷悍豪横無所
於歸或百十為羣剽刼殺人恒州道中事覺逮捕右相
旭滅傑奏釋之戍北邊蒙古千夫長使在京邸朱尚醫
妻女偶道過邸門外千夫長及從者自車中白晝奪入
朱泣訴宰相曲庇置不問民間憤怨㑹風烈地震有旨
集百官雜議弭灾之道公卿枚舉他事公獨言特克實餘
黨未盡誅及仁宗神主未得恒州盜不治朱尚醫寃苦
莫伸刑政失度昏弱之甚灾異之見職此之由辭激氣
憤涕淚横集衆俯不能答獨中書平章政事公撫按亟
稱之今朝行間有及見之者是年冬進兵部員外郎奉
議大夫國家幅員視古為廣要荒州縣赴京師動涉萬
里因定制四川雲南福建廣南西五道三歳一遣官㢘
慎有幹局者詣所隸行省偕行臺監察御史注擬三品
以下官比奏聞降制勅先遣赴上是歳適當銓朝堂久
才公俾分典福建銓福建八路瘴癘少地富庶善闕什
六七或可以賄取公一以公道處之向任惡闕今優之
善闕今補以中下稱提銓擇遏絶姦弊人法並用得黜
陟宜二年還朝轉中書左司都司奉政大夫今湖廣行
省㕘知政事段轉由為太常禮儀院判官奉堂帖發粟
賑河間飢飢民多粟少段擅發歳飼官馬駞芻粟鈔五
百餘錠以足之宰相怒欲加罪公力言曰某向由江浙
還都道經河間民禠榆樹膚以食今猶可驗且民七日
不食則死河間去都往返八百餘里比得請無及矣段
能如此是可褒者何罪之有衆善其說迺罷三年當大
比之歳同考試大都鄉貢舉人取士精當汴處士吳炳
彦輝有德業才學望譽甚彰行省奉使司憲雖嘗俱以
名聞至是公力薦奏以翰林編修徴之時天下州郡荐
歳水旱行省及守臣往往不暇稟命於朝擅發廩粟先
賑後聞宰相患之奏自今天下雖飢逺方州郡果見餓
莩方許權宜擅發其他雖飢而未死者不許勅凖議移
咨行省主章掾李彦國英署牘至公公初不知愕然曰
安得有是如此則人皆懼擅發罪遇飢須稟命始賑民
盡死矣不可入覆中堂宰相曰已得旨奈何公蹙額慮
久退謂彦曰兹事必不可行欲覆奏則宰相不肯無已
則有策汝能從乎彦曰謂何公曰毋白宰相但尼是牘
彦徐曰公官彦吏果罪廢格公重彦輕公能負罪活天
下民彦獨不能從乎但堂帖已録是勅付御史臺臺必
已檄各道㢘訪司如此則事必彰露且無益公曰吾思
有以處之退詣治書侍御史王士熙繼學陳其事王曰
吾猶能省臺檄各道㢘訪司公牘已署未用印若論甚
善吾亦為若尼之遂果共尼其牘未幾有赦彦賀公曰
可以免矣公一念忠厚有隂德天其祐之耶公之為民
不避禍也如此先是鬱林州蠻冦作亂嘗命故將家子
李某假兵部尚書從諸主帥兵討之李在道納妾逗遛
不進兵敗歸宰相猶欲巧庇為之改官公力爭止之冬
十二月十九日昏時俄中書遣人召公議事至則已燭
宰執以下皆在公不知何為平章政事諤卜都拉謂左
司員外郎胡某曰適所奉詔藁可令宋都事觀公始知
明日欲降詔赦蓋左相都爾蘇當國得君及右相達實
特穆爾是日同入朝而奉旨作藳命中書奉行者大率
謂自朕即位以來法祖畏天故北藩叛王輯睦通好南
荒酋長諸蠻夷酋長多降附入覲皆天眷也然邇者星
孛地震列郡水潦將由愛民之心未普致上天垂戒耶
抑或獄濫而淹延不决或累朝人嘗中獻諸物而未酬
直或諸嘗有過為憲臺奪官欲復求録用而不得是二
者憤怨致然耶其大赦天下酬累朝獻物之直命中書
省録用自英廟至今為憲臺奪官者其餘前後得罪者
非臺臣不得詰治其實皆都爾蘇姦邪罔上納賄要譽
之計及諤卜都拉私議而共成之者公色變覆於宰執
曰舊制草詔須翰林曾遣召否諤卜都拉曰無事翰林
兹蓋兩相親草已經御覽有旨勿令衆知吾黨不敢文
又不敢增損不過譯為華言而已毋復他論一夜譯成
宰執將起罷公前立抗論曰本雖漢人居末僚然享爵
食禄恒思報効有所管見不敢不陳嘗聞醫者曰人病
脉不病易治脉病人不病難治以人譬國紀綱法度脉
也安有朝廷降詔大臣不知之理此繫紀綱法度紀綱
法度一亂是脉病也失今不治後不可療且即赦文言
之尤有不可今警灾異而畏獻物未酬直者憤怨此有
司細故不宜上撓宸衷是乃王言宣布則必貽笑天下
又云諸嘗有過為臺憲奪官者命中書録用後復有姦
邪贓穢者朝廷將治之耶置不問耶且自即位以來屢
以仰遵世祖皇帝成憲形於詔旨不知世祖朝嘗録用
奪官者否豈非自悖前詔耶又云止録用英廟至今奪
官者既畏憤怨當均蒙録用其在前後者何故不與本
言果可采乞大人詳議明旦同白兩相猶可及也公再
三陳請辭情懇切諸相不能聽起罷明日竟降詔赦數
日公稱疾不出四年春將滿告當㑹試天下進士中書
强起公為考試官勉從之未踰月改禮部郎中朝列大
夫條上文獻事宜凡七曰國史院倣前代制度增撰志
傳曰改試國子生曰選試國子正録等職曰國子助教
各治一經曰各路設儒學愽士用進士為之曰用㑹試
終塲下第進士為儒學教官曰采録天下士人所著之
書分等第而用其人法度周密條目備具時雖未暇舉
行衆莫不歎其言之善天厯元年文宗即位冬十二月
陞吏部侍郎中憲大夫職掌皆銓選録用薦擢封廕等
事比者胥吏弊滋公素所聞知視事月餘條舉十餘弊
嚴禁約之衆稍為肅二年秋當大比而禮部闕官堂帖
以科舉事重不敢失期命公攝禮部事閲月真授禮部
侍郎中議大夫不旬日天子剏置藝文監拜太監兼檢
校書籍事東海餽運舟至選三品清望官祀海神天妃
南方命公函香幣偕翰林直學士布延實哩往使嘗歳
多憚逺涉往往中途歸公徧厯閩浙徃返半歳三年恭
上欽天統聖至德成功大文孝皇帝尊號奉旨同奎章
閣學士院承旨學士李泂書篆玉册寳文禮成改元至
順進奎章閣學士院供奉學士亞中大夫時方修經世
大典撰分書局公纂述夏官政典凡若干卷編摩緻密
事備辭嚴孔子父母已封啓聖王王夫人獨鄆國夫人
亓官氏猶仍舊號由公建言降制加封為大成至聖文
宣王夫人二年冬憲臺以公忠讜向居言路不久且無
圭田之養俸薄清苦奏為河東山西道肅政㢘訪司副
使中大夫方治行改拜禮部尚書公嘗一為其部郎中
一攝行部事仍留為侍郎凡制度典禮之事援引經史
條例揆度事理物情剖决精允無復滯礙命下僚佐胥
吏皆喜其來三年復當大比行省及各處主試官俱致
書幣京師禮請館閣之職為鄉試考文官公隆厚其禮
節敦請餞遣濟寧路總管徐某嗾曲阜孔氏家長元祚
攟摭襲封衍聖公微過上諸禮部公怒躬操符文責之
曰衍聖公國家所重聖者子孫縱有過差亦當百世蒙
宥元祚者正當修己齊家以德率下自然外内睦婣大
小從化且所言之過假有實跡亦係赦前本路輒聽其
訟實傷風教未幾衍聖公薨公告諸省臺館閣咸遣使
致賻奠禮四年正旦時大行皇帝上仙今天子未至將
循故事舉行朝賀禮公曰朝賀為誰然天下不可一日
無主止宜上表皇太后不可朝大明殿朝廷從而廢禮
二月當㑹試天下進士中書命權停以俟新君即位四
方士多貧不能久客以待咸欲舎去公力請曰㑹試乃
常事不奏題不廷對何以俟為且進士一舎去四方將
以為廢科舉矣遂追用三月一日開試公實知貢舉初
科舉條制有云天下選合格者三百人赴㑹試内取中
選者百人槩言之也由前知舉官泥條制之人止憑赴
㑹試數中三取一故累舉中選者恒不及百沿襲至是
舉㑹試進士亦不及三百公持論堅請取中選者百人
實自公舉始六月今上即位上都八月還京九月廷試
進士公又奉命充讀卷官自科舉之興兩榜第一甲只
放一人公舉前代典故白宰執(闕/)放三人亦自公陳請
始㑹試廷試罷皇太后及上聞之皆喜各兩賜金幣寵
勞亡何復降制兼經筵官元統改元拜陜西諸道行御
史臺治書御史疾未赴復留為奎章閣學士院承制學
士仍兼經筵月凡三進講公講解明坦且陳告懇切上
嘉納時降寵賚三年夏改集賢直學士大中大夫經筵
官兼國子祭酒時公氣體已尫弱力疾視事稍閒猶至
監大槩一遵至元所定學規薦補貢試教養之法間有
微弛黽勉繩飭之冬疾有加寖不可救竟以十月二十
五日薨享年五十四歳中書省御史臺率六曹各寺署
及國子監致賻禮給喪𦵏朋舊同年洎兩舉門生國子
諸生哭祭柩前者十餘輩執紼者將二千人以次年四
月十九日壬申葬宛平縣香山鄉撅山原新卜之兆祖
妣張妣李配王俱封范陽郡夫人子男一人誘女二壻
杜儉尚軌皆國子生惟公性高亢孤介尚氣不屈不與
人苟合妄交遇事機警識見超卓幼貧甘苦讀書纉文
務為古學致心悸氣海寒疾事父母孝弱冠以來凡為
童子師者垂二十年獲束脩以養三十猶不能娶不䘏
也操修端潔奪擢巍科敭厯華顯致位三品使天下稱
願不啻不貽羞辱且累奉制書褒贈二代恒以考妣權
葬南土為念幼侍諸兄同筆硯怡怡膝下讓弟克敏席
户部公世賞為征官教褧有成薦補兄子彍為國子生
由侍儀舎人調安慶路桐城縣尉京官俸薄猶時割禄
米遺親族貧者交朋友厚或有干請既諾必誠篤周致
不遂必以誠告之不敢欺誕事不可為則徑情答之當
官處事守正不狥故亦有不悅者人有一節善則極口
稱道居要路汲汲援引同年及名士尤善延用後生才
俊素不善飲然遇讌㑹能談笑歌咏與衆歡洽人多親
慕願交臨事嘗思謹守法度不敢踰越視吏牘往徃親
改竄若嘗練習然法外意間有世俗所不能識者慮事
周密務當理而可行視所當為則勇往不知有推避巧
術左司吏部實權要之地歛怨獲譴甚不易處公㢘貧
自守防閑有道家人恒告不足公處之淡然疾惡之心
重頗好直言正色當公府議大政事及私居朋友辨論
雖勢軋軋其上情牽於左右公嚴厲抗辭略不少怵避
衛道之心甚切凡以儒立身或細行有未至公規戒彌
縫不使世俗非笑孔氏顔孟氏子孫凡為教官隸禮部
銓擬或他事在所司曹局中公見姓名既撫諭成就不
使淹困連蹇一預鄉試一為㑹試考官一知貢舉一充
廷試讀卷官考校精覈不事雷同始終維持勝處家事
恒恐斯文之不崇重也性好著述㑹粹凡四十卷以登
科之年號至治集文章以氣為主貴立論尚微辭辭語
典麗豐碩溫厚峭健各得其宜尤嗜駢儷樂府嘗患二
者絶學規規然必以中繩墨諧律度為念而不失雄渾
寓南中時自號江漢覉傖性樂水及漁又號垂綸亭主
人嗚呼公氣稟清淑學得心傳成立艱辛蘊抱不淺夫
何位沮於壽設施不終奚止私憾於一門實士大夫所
共惜顧其操行履厯立功立言賴同朝公卿所共聞見
然褧在同胞中從之久而知之詳誠不敢溢美竊譽獲
罪公論謹狀公行述率孤哀子誘再拜乞銘惟大手筆
矜念情誼勉副懇託辱賜之文以光幽潜則存歿不勝
哀感元統三年正月日弟翰林修撰褧謹狀
傳
王猩子傳
河南王某至元間從鄉人五六輩商於海表始踰嶺遘
疾他商以道路故無良醫藥不即治欲偕行則海俗病
者不得居舶上羣議棄王山谷間遺米斗許洎炊具俾
自飦粥囑曰幸萬一愈即晨夜倍道尚冀追及吾輩故
逗遛以俟若若無憂五日不至期七日計已登舟毋來
追語已舎去山荒惡寥閴無居人平人殆不可一日處
矧王病罷愞不能爨欲扶掖起爨又不得火餓垂絶有
羣猩來數數闚視一牝猩掇果實以進蚤暮存問撫視
如人然自是餘猩皆不顧惟是猩如初閱月王以不火
食得差欲追前商迷失道且過期不能及猶豫久之猩
來挑欲與之交王慮不從恐召其類來加害强從之生
一男子將子同歸猩不許逃又不可後三年他商返曰
必道王病所毋相倍也諒已物故當收骨歸其妻至則
故無恙仍視舊神氣有加各相勞苦流涕嗚咽不自勝
既而喜指猩子示衆且道其由遂設詐避猩挈子取他
道出還至鄉里尋卒無子猩子嗣今居某里世業脂粉
治生形貌體法無異年若干娶某氏又有子至治元年
予來南聞之淮東府史洪濤濤聞之彭城賈氏子且嘗
見之王氏父子名不書諱之也論曰記禮者曰猩猩能
言不離走獸人自人獸自獸可與之偶乎王氏不得已
也彼狂亂之王廹辱姬媵令與羝羊交視其生子何如
者獨何心歟古所謂無外家者猩子殆似之然王族賴
此以祀傷哉
劉廷讓傳
廷讓武平人父詳卿典史永平之遷安縣滿秩兄喪遽
去還鄉里留廷讓母子縣中戊辰之變九月六日東兵
奪瑞州遷民鎮將西掠北平漁陽人洶湧逃死無所讓
家素儉無孳畜車牛母王良家子步不喜逺妻姜且病
母弟及一兒皆嬰孺廷讓窘廹惶懼顧念闔門坐視死
出走中途遇兵亦死等死出走猶覬幸萬一免死迺奉
王出走姜狼狽强隨行讓左抱兒右扶持王王負劍其
弟以行久之王困憊曰癡幼為累枉被剽刼盍舎之讓
從而棄兒道側襁負弟王遂獲倍道兼進同伏匿山中
竟與俱免兵退業已無所於詢棄兒存亡始長嶺峰村
民高甲偶見棄兒持去至是訪還縣人感孝義報施之
道白令荆鳯舉以事聞朝廷旌而復之讓字守謙避兵
時年十八論曰人孰不曰讓是舉方之伯道竊有說焉
度不兩全而舎已子固同攸則出已見能自斷待王諭
而始然讓以母故義不容棄弟已死苟狠戾不顧以恩
掩義棄綏存兒世亦末如之何而攸當日興言及彼此
亦攸視讓為難讓雖未達前史徽纆之戒寘諸道路幸
有生理亦顛沛之仁亡存失道天豈負焉此千載而下
愈重攸過也毋王視其子之棄孫亦忍哉
張才子傳
才子諱惟賢字仲容河南鞏縣人江浙行省㕘政效中
之子性超朗俊邁有崖岸孤介寡諧恃才不妄交初名
曾父兄更今諱以廓其量稍知學即苦吟博覽强記百
氏之言悉以為詩知所宗尚泝流晉宋齊梁間富麗清
婉則主唐慕李商隠效之音節風調肖似捜抉研揣曲
盡思致必游心㝠漠湔剔疵纇然後已毫髮不慊不肯
示人故句律意度不凡流輩罕及作字遒勁有法善行
草從親宦遊數往來湖湘浙樂佳山水嗜竒勝師錢唐
金蘭室得名士則不忍舎去所與遊者汴則徴士太史
呉炳江夏則文學博士吳涉延祐末京師太學生六館
生不下四五百才子毎與月試賦有錚錚聲時文治日
熙海内學士大夫雲集輦下才子締交愈不苟篤契誼
者僅數人執政王公繼學儀曹馬公伯庸名鑒裁當世
咸契重才子新製一出嘖嘖不置口才子亦不自矜或
拉其投謁輒蹙額掉臂去不事容悅苟合流俗莫之知
久之應鄉貢進士舉不中游吳中親且老而急其仕屬
河南憲府辟為掾勉從之使以下咸禮敬不以吏待㤗
定元年入補家令司令史未幾轉禮部令史才子素以
清簡自處而寺署曹局猥冗叢脞醻接撓敗人興趣每
忽忽不樂且少讀書致心疾居常羸瘦重以不得志於
科名恥操簡牘事公府恒刺促自憤恚形於篇章竟以
是病卒年二十九實泰定丙寅也嗚呼以斯人而斯壽
斯位天乎惜哉兄惟敏字孟功清慎能官今佐汴省幕
府才名尤工詩弟惟則字季通聰頴亦早世有子娶趙
氏遺腹子某集若干卷蔵於家論曰詩三百篇後極盛
於唐中州江左率昧趨嚮本朝作者固夥而才子能知
所主亦卓越不羣矣前代設草澤文詞清麗等科人才
間由是進使才子生斯時取高等必易易也豈復歎其
不辰彼以綴緝進躐清望授以筆札他無所能徒睢盱
惝怳自失其視才子賢不肖為何如噫古所謂名者在
此而不在彼才子之名其可謂稱情也夫
跋
書揮涕集後
揮涕集一帙凡五卷杭於潛謝君堯章録其所自為大
母考妣壙志祝文洎哭二弟詩及一時才大夫士所作
哀辭挽章思親堂罔極庵記若銘詩題咏也觀是編知
其人孝弟且賢矣哉其大母亡於延祐丁已考妣二弟
繼歿於其間距今至元丁丑纔卄一年凡五喪矣予不
幸略與之同予生十四歳當大德丁未先考尚書府君
棄諸孤至大辛亥逺夫兄廕息州監稅客死官所延祐
丙辰先妣范陽郡夫人去世次兄𢎞夫長兄敬夫以庚
申辛酉相踵物故元統甲戍先兄祭酒正獻公又薨皆
同胞也嗚呼堯章之悲之思我則知之矣詩云他人有
心予忖度之苐未能如堯章暴其悲思之心於是編為
可媿也
廷對貼黄引
皇慶二年仁宗皇帝詔天下以科舉取士又明年為延
祐二年乙卯得士五十六人五年戊午得士五十人七
年庚申仁廟賓天英宗即位詔科舉仍舊制時臣先兄
國子祭酒諡正獻臣本洎臣褧預大都鄉貢故陜西行
臺中丞諡文忠臣張養浩時為禮部尚書實受知焉臣
因獲遍閱乙卯戊午兩科進士程文之在掌故者卷牘
委積厯腐將半惟乙卯科進士廷對謄録卷首有讀卷
官考第甲乙語文將竣乙覽所僅存者凡二十九帖䕶
都㳫兒等二十七卷迺集賢直學士臣趙孟頫所批張
起巖許有壬二卷則翰林侍講學士諡文敏元明善筆
也臣私取藏於家二十年矣亞中大夫臣何鏞為之裝
潢成軸臣惟當時之盛典文臣之名筆宜寳惜之昭示
悠久後將有所徴云至元四年秋九月奉直大夫監察
御史臣宋褧惶恐頓首謹識
跋李重山家藏坡帖二幅
凡役事始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既成與民同樂此有
民社者說以使民民忘其勞之善政也借船之帖見之
士大夫立身行已果無媿當世暫被左貶人定勝天付
過之帖惜未免畧露戚戚若夫翰墨之妙當俟識者鑒
諸
書白峩庵記後
近代孝子喪親率廬於墓所朝夕守視不忍舎去亦不
死其親之義皆思亭後塵在大賢何足以臧然文人勝
士徃徃筆之於書用敦薄俗尚有所興起其善善豈小
補哉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書進士題名石刻後
潁川趙君伯器典簿國子監日搨七舉進士題名石刻
裝潢各成帙科求一人書其後亦賢者好事之一端也
我國家自仁廟睿謨獨斷力興斯文以科目取士累朝
繼之起延祐乙卯迄元統癸酉凡七科乙亥暫停後至
元庚辰詔復舊制嗚呼興也停也終之復也人乎天耶
伯器殆必有說至正癸未四月跋
跋北山遊記後
國子博士金華吳正傳出詩文一編曰北山遊記蓋其
鄉人處士金履祥吉甫許謙益之故翰林待制柳貫道
傳今江浙提學黄縉晉卿編修胡助履信某官葉某審
言張樞子長釋無一及正傳前後遊金華北山之所作
也諸君子以秀爽之資及宴閒之時騁逰覽之樂播賦
咏之工披誦之餘敬羨不能已且恨予之不能及也予
行天下見山固多始生於歸州之屬邑曰興山興山在
萬山中少長於鄂於荆壯歳遊朗澧湖湘延祐已未自
南中還燕下大江亂淮泝河達京師筮仕後數被命出
使道齊魯趙衛之交次厯㑹稽四明温台括蒼由蘭溪
過衢信踰閩嶺抵漳泉返焉繼而蘄黄同安安隨郢峽
均房諸州郡皆常至赴西臺幕職驛過成臯北芒臨潼
歸途走商鄧間道最所見大則五嶽之華亞焉者居庸
太行終南太白藍田武闗天台鴈蕩廬潜九華武當荆
山南條大别之屬洞庭之君山九江之東陵任城之鳬
繹濟南之鵲華不注也雖然大率匪舟則騎或乗筍輿
皆匆遽造次之頃涉厯經過其形勢姿態雄固峭拔蜿
蜒起伏晦明隱見秀麗明潤者固見矣然未之遊為慨
念跋涉之勞未嘗得以歌詩見於紀述蓋予資庸鈍而
職奔走求如諸君子遊覽之樂賦咏之工則未有也是
愈重予敬羨之念然予身雖勞而所見多諸君子逰雖
止北山固樂較其得失殆若不相懸者歟始予雖不獲
預是遊觀其紀述模寫殆盡厯如在目前是亦預也是
則正傳固未嘗以遊夸予而且以遊之樂見及又幸余
固有以酬之去歳秋天子幸上京還予備員小司成偕
正傳恭迓乗輿於昌平馬上指㸃南口諸峰巒脉絡蟬
聯盤結維軸限隔風氣屏障神臯相與嘖嘖予喜其襟
度目力殊高亢卓朗他日歸以告北山諸君子計必能
如予之想像羨北山之遊之樂至正癸未五月日跋
跋孫履齋周益公二帖
廬陵孫義方以宋相周益公與其高王父履齋論修後
漢三國史徃復翰墨見示蓋履齋之請急於正名分扶
綱常非迂泛强聒者益公辭之篤乃深知其事之不易
而慎重之歟今年夏四月宰相以遼宋金三史未有成
書上聞聖天子命大臣碩儒總裁其事擇文臣四十人
分局纂修褧叨預其一因臆度益公之辭之所以然予
既喜今之平園克負斯文重任又竊自欣幸獲執斧鋸
以聽梓人之指使已乃復媿樸鈍不文若褧者亦冒昧
秉筆豈不畏南董之鬼笑人耶或謂予曰君家錦半臂
安在至正癸未冬十月第四局史官國子司業宋褧書
跋宋上舎李文剛誥勅二道(廬陵人/)
李上舎釋褐乃徽宗罷科目以三舎法取士時也前宋
文舉得人於斯極盛然或有病其濫者上舎由邑簿改
差州學教授其有聲於時者歟迄今二百餘年孫子荐
罹兵燹能保其告身以傳於後亦賢也夫(告身政/和五年)康州
教授李文剛告身以時考之尚書諸臣署銜乃蔡京何
執中侯蒙薛昂也(政和六年太師魯國公蔡/少師太宰何尚書左丞侯)
跋孟天暐擬古卷後
揚侍郎以太𤣥凖易法言凖魯論而劇秦美新君子病
之柳柳州作南睢陽碑用駢儷語紫陽夫子謂子厚非
不能古文特作劇爾河東孟君天暐延祐間為胄監生
明敏英妙質美而行懿由鄉舉得解從事臬司憲部掾
樞府進中書西曹及今典國子監簿二十年間讀書不
廢亦賢矣哉嘗擬先秦西漢諸作摹倣工緻大夫士皆
與之然遊戲翰墨殆若作劇者其志則子雲也嗚呼文
以載道道之大原出於天其傳則由堯舜迄孟軻氏先
儒稱孟子文章不可及道之傳也天暐進道與文其必
學孟子子歸而求之有餘師秦漢云乎哉
跋艾氏策
臨川艾蜚英十策皆正大周密藿食憂世孰不迂之然
士為世慮不為身謀雖扣閽無從是則可尚比者以才
名辟掾公府獲轉而上聞庶行其言不徒罷神苦心也
昔予先兄集賢正獻公識其兄伯蒼於延祐之季嘗題
其文稿曰空言者今予復書是策之末固已美伯仲負
有用之學而尤愧謭劣之辭不能如正獻之序空言之
蘊奥精切也
燕石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