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集
五峰集
欽定四庫全書
五峯集巻二
宋 胡宏 撰
書
上光堯皇帝書
臣聞二帝三王心周無窮志利天下而已不與焉故能
求賢如不及當時公卿大夫體君心孜孜盡下以進賢
為先務是時上無乏才而山林無遺逸之士士得展其
才君得成其功名君臣交歡而無纖芥形迹存乎其間
逮後世衰微心不及逺志不周物據天下利勢而有輕
疑士大夫之心于是始有遯世不返寧貧賤而輕世肆
志者於是始有奔走于名利之途納交于權勢之門以
僥倖富貴者二者雖有間矣而均為不仁然則孔子所
干者七十二君有近於僥倖富貴矣孟子不見諸侯有
近於輕世肆志矣而後世仰慕以為宗師而不以為不
仁何哉聖人仁以為體義以為用與時變化無施不可
學聖人者以仁存心以義處物相時而動亦豈必于進
退哉臣生而愚直力慕髙逺以聖人之道為必可行以
聖人之政為必可復以天下之衰為必可振抑又身逢
亂離窮處山林閲人世之紛紜知天心之神化口誦古
先之文心推今日之事靜觀興替動見幾微方戎馬之
憑陵痛王綱之不振陛下宵衣旰食招延多士講論治
道臣於斯時潜光獨善有懐不陳豈不負臣素心上辜
聖世失仲尼孟軻之㫖哉輒忘微賤謹用所聞揆天下
之事陳王道之本明仁政之方上干天聴臣聞治天下
有本脩其本者以聴言則知其道以用人則知其才以
立政則知其統以應變則知其宜何謂本仁也何謂仁
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鄉若為知其體乎有所不察則
不知矣有所顧慮有所畏懼則雖有能知能察之良心
亦淪沒于未流浸消浸亡而不自知此臣之所大憂也
夫鄰敵據形勝之地逆臣僣位于中都牧馬駸駸欲争
天下臣不是懼而以良心為大憂者葢良心者充于一
身通于天地宰制萬物統攝億兆之本也故孔子作春
秋必書元立本以致大用孟子告諸侯必本仁術以行
王政元即仁也仁人心也心一也而有欲心焉有道心
焉不察乎道而習于欲則情放而不制背理傷義秉彛
仆滅懿徳不敷于行而仁政亡矣是故察天理莫如屏
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干于慮便
嬖智巧不陳于前妃嬪之佳麗不幸于左右時矣陛下
試于此時沉思静慮方今之世當陛下之身事孰為大
乎孰為急乎必有歉然而餒惻然而痛坐起仿偟不能
自安者則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坐大廷而朝羣臣
守是心而推之于事退便殿而幸便嬖亦守是心而推
之于事入燕寢而御妃嬪亦守是心而推之于事凡無
益于良心者勿可為也念兹在兹持之以久優柔自進
則邪説横議將逆于耳正言篤論將當于心智慮日益
髙明功名日益光大鄰敵之侵庶幾可禁叛逆之臣庶
幾可滅茍不察心之病而大變焉則身不能自信何足
以孚民心動天意哉孟子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昔舜以匹夫為天子瞽瞍以匹夫
為天子父受天下之養夫豈不足于窮約哉而瞽瞍猶
有不悦焉自常情觀之舜可以免矣而舜慼然有憂之
舉天下之大無足以解憂者惟自强不息以成其仁其
憂不得乎親之切乃如此恭惟太上道君皇帝身享天
下之奉幾三十年淵聖孝慈皇帝生于深宫享乘輿之
次以至為帝一旦劫於金人逺適窮荒衣裘失司服之
制飲食失膳夫之味居處失宫殿之安妃嬪之好動無
威嚴辛苦墊隘其願陛下加兵北伐震之以武心目睽
睽猶飢渇之于飲食庶幾金人知懼一得生還父子兄
弟相持以泣歡若平生引領東望九年于此矣夫以臣
之踈賤念此痛心當食則嗌未嘗不投箸而起思欲有
為況陛下當其任乎而在廷之臣不能對揚天心充陛
下仁孝之志反以天子之尊北面事仇陛下自念以此
事親於舜何如也且羣臣智謀短淺自度不足以任大
事故欲偷安江左貪固寵榮皆為身謀耳陛下乃信之
以為必持是可以進撫中原展省陵廟來歸兩宫亦何
誤耶夫金人何愛扵我其疑我謀我之心烏有限制土
我土人我人然後彼得安枕而卧也茍順其所欲而不
吝名號土地人民貨財以委之正是以肉投虎肉不盡
其博噬不已臣不知陛下何負於羣臣而羣臣誤陛下
乃至于此自初年至於今益已久矣義士之心益已怠
矣百姓之心益已安於亂矣陛下不早自為計廣攬英
雄以自輔翼繩心之愆糾心之謬憂不如舜力行不倦
以感動天下臣恐四方豪傑有以窺朝廷淺深無肯為
國家盡力者也抑臣又聞之湯有天下聖賢相繼臣服
諸侯五百餘年及紂一為淫虐周武興兵誓衆乃以為
世讐誅之不赦自常人觀之武王之舉豈不過歟而孔
子定書取以為後世法者葢作民君師代天而為之子
其自任不得不如是也今海内大亂二聖播越元元叩
心歸命陛下威福大權豈異人任蕞爾女真深入諸華
劫遷天子震驚陵廟汙辱王家害虐蒸民此萬世不磨
之辱臣子必報之讐子孫之所以寢苫枕戈弗與共天
下者也其宜為讐孰與紂而陛下顧慮畏懼忘之不敢
以為讐臣下僣逆有明目張膽顯為負叛者有協賛亂
賊為之羽翰者有依隨兩端欲以中立自免者夫既為
人臣而敢持二心干紀逆節反行天道其宜誅也孰與
紂而陛下顧慮畏懼寛之不敢以為討豈不與武王之
志異哉守此不改是祖宗之靈終天暴露無與復存也
父兄之身終天困辱而來歸之望絶也中原士民沒身
塗炭無所赴愬也陛下念亦及此乎故以和則失事親之
道而害隨之以戰則得事親之道而利隨之其是非至
易明也然不求于本故大論紛紛至今未定孟子曰天
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脩身本于正心
正心本于誠意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而已朝廷之上
可自欺也而四方不可欺也而天地鬼神不可欺善惡
之應急于影響不可不察也伊尹曰皇天無親惟徳是
輔民心無常惟恵之懐又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
之百殃臣愚願陛下察天理存良心以身先羣下深憂
如大舜自任如周武不牽于姑息之仁不懾于强暴之
威立復讐之心行討亂之政積精積神神而化之與民
更始實宗社無疆之休也豈特紓目前之禍而已哉臣
聞三綱人之本性神化天之良能堯舜禹湯文武恭已
盡性徳合于天一言一行當物情之精中民心之㑹利
用出入民所共由故精神感通折衝萬里天下心服莫
測其用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此之謂也若
夫徳不能盡倫而三綱廢缺昧于神化而政不能盡制
乃以智術利勢相傾者則臣妾而已矣夫天下萬事各
以類應君萬民而為臣妾行者必有臣妾之耻自周平
王東遷王者迹熄諸侯交侵然先聖之遺澤尚存五霸
猶能明大義奉而尊之然文武之道自此日敝强侯之
風自此浸興是以秦得逞其智力滅六國君天下原其
父子君臣之際莫有當于禮義者陵夷之漸實始此耳
立甫十三年天下共起而亡之漢鑒其弊法古先之餘
烈崇尚經術留意三綱政治醇簡用智術而不専行利
勢而不縱王道雖微缺而正論未衰也是以終漢之世
無侵陵之禍自此以降如曹魏晉宋齊梁陳隋得尊位
者皆本于簒弑以三綱為虚假以神化為茫昧以智術
為紀綱以利勢為權柄前後相因莫之能革故五部雲
擾愍懐遷死神州陸沈蹙足江表終不能申大義踰河
而北定中原也李唐因隋失道起義兵平暴亂太宗創
業雖有英雄之畧身致太平然三綱不立家道内亂綱
紀不張繼世因仍又甚焉故祿山思明豖突上京窺竊
神器吐蕃回紇連年侵暴賴忠臣之力僅克興復迨安
史少衰而藩鎮跋扈陵夷至于五代强臣制朝廷之命
矣迹其行事皆其類應非偶然也昔孔子作春秋正君
臣之辨其㫖深且逺可不察歟及本朝開基太祖皇帝
受命市不改肆得之以大功受之以天命綱本既正神
化斯孚削平僣偽如指諸掌西北二邊雖有動揺終焉
稽首及丞相王安石輕用已私紛更法令不能興教化
弭奸邪心以來逺人乃行青苗建市易置保甲治兵將
始有富國强兵窺伺邊隅之計棄誠而懐詐興利而忘
義尚功而悖道人皆知安石廢祖宗法令而不知其并
與祖宗之道廢之也邪説既行正論屏棄故姦諛敢挾
紹述之義以逞其私下誣君父上欺祖宗誣謗宣仁廢
遷隆祐使我國家父子君臣夫婦之間頓生疵厲三綱
廢壊神化之道冺然將滅綱紀文章掃地盡廢遂致鄰
敵外横盜賊内訌天師傷敗中原陷沒二聖逺栖于沙
漠皇輿僻寄于東吴囂囂萬姓未知攸底禍至酷也若
猶習于因循憚于變更不大剗革以返三綱之本邪説
横議者不廢干紀逆節者不誅法不守道誅不守義昧
神化之良能長智術利勢之心行簿書期㑹之政文繁
實寡偽長喪真上下相䝉莫肯致察大吏棄置法令小
吏貪冒無耻奸贓徧於郡縣元元無所告訴意愁心結
思所以自逺于上者非智術利勢無由也于是億兆之
心交騖于智術利勢矣上以利勢誘下下以智術干上
犯法者不必誅亂政者不必退是非由此不公名實由
此不核賞罰由此失當亂臣賊子由此得志人紀由此
不脩以臣干君以賤干貴子不聴于父弟不聴于兄邊
隅不聴于中國天下萬事倒行逆施人欲肆而天理滅
矣殘賊之政暴著天下危亡之憂日以益甚孟子所謂
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將
何以異于先朝求救禍亂而致升平乎然上而公卿之
議下而士大夫之論習以殘賊為常更為當今之亂將
卒不精練兵甲不堅利饋餉不豐給城池不髙深之過
也昔商紂百克而卒無後項羽百勝身死人手秦倉以
資劉項隋洛口以資李密楚城郢而昭王出大城陳蔡
不羮而乾溪之師潰故孟子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
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
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臣是以願陛下深念三綱潜心
神化明脩政事大革風俗使卓然與熈寧之政相反則
中國之道立而邊鄙之叛逆可破也昔孔子匹夫耳天
下無主猶以身當天運作春秋承帝王之烈行二百四
十二年南面之事討亂賊扶持三綱況陛下居得為之
位天開聖性明于春秋又有能為之資乎誠能更加聖
心勿牽制于文義毅然討亂賊定名分正三綱窮神化
日新厥徳九重朝誠四海暮應豈與漢唐行智術利勢
與英雄角力角智而後臣之葸葸然常恐臣妾之軋己
者比乎徳格皇天恩施萬姓四方歸命豐功偉績何憂
乎豫賊何畏乎金人耶臣原其要亦曰舉斯心加諸彼
而已陛下念之父兄之望天下之願也傳曰天生民而
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為之貳使師保之
勿使過度是以堯為天子不樂尊位而憂先輔佐輔佐
之重同于天地必也相知以心相輔以仁外託君臣之
分中結朋友之義吉凶成敗相與同之死而不變然後
為盡其分矣豈以言合意行順㫖不問諸左右不詢于
大夫不訪于國人格天下公議而用之乎陛下自登天
位所命輔相多矣然皆用之驟退之速豈其失于易有
未慎而然乎豈其以已私好惡不以天下之公而然乎
豈其悦人之佞惡人逆已而然乎昔成湯之于伊尹髙
宗之于傅説皆一舉而終其身既得久于其位故政令
綱紀有常而不紊可變而不變此其所以能創業興衰
者也陛下今欲任輔相以二君為法可矣臣嘗思之陛
下所以不然者其以未知羣臣心志才徳將廣攬徧試
以識其賢不肖而后決進退之歟臣恐計之疎也昔禹
思天下有溺者猶已溺之孜孜不倦惜此寸陰況陛下
大讐未報叛臣未誅封疆日蹙危亂交至義之不可以
已孰若大禹迫切于心不可以怠孰若大禹陛下誠蓄
乾元之徳施剛果之用以大禹之事反求諸心則輕重
緩急可知必不肯一日茍安其居矣又何忍以九年之
久嘗試羣臣哉臣恐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不足以傷賢
于耕樂之陋也臣以在廷之臣類皆茍媚道尋常之言
理細微之故虚延嵗月曽不能因時先事發憤慷慨一
為陛下明陳斯道致行期義而黄金横帶坐於廟朝更
出迭入傳呼輔相孰有赤心許國不以浮名浮勢動其
心者大臣如是則人主最病臣原其本亦人主之誠不
至而自病也曷不改更心慮恭黙思道積誠于内感通
英賢進而任之使久于其位責以功實無為坐費嵗月
棄機㑹縱讐逆而不治使義士聞之而解體英雄聞之
而動心也羣臣亦知以是為憂為陛下言之乎夫欲成
王業者必用王佐之才所謂王佐之才者以其有王者
事業素定于胸中也故一旦得君舉而措之先後有序
綱施紀布望道期功如臂運指莫不從心今夫弈之為
數小技也規勢不先定猶不能取勝況欲興衰撥亂倚
任輔相而用嘗試其術之人僥倖以望成功必不可得
矣夫輔相者百官之精選人才之所自進政事之所由
定陛下輕以授人使各以類進則執政侍從之臣可知
矣外臺耳目之寄可知矣郡縣民之師帥可知矣所以
寄閫外却敵折衝者可知矣廊廟非其人則淺近之言
日進理義之論不聞而是非亂于天下矣監司非其人
則刺舉之政不行黷貨懐奸舞文弄法之吏得以臆逞
履正奉公清脩恵化之士無以自進而名實亂于朝廷
矣守令非其人則政繁賦重民力殫竭而盜賊起于困
窮矣將帥非其人則讐敵外縱釁孽内生而披枝傷心
之禍萌矣故人主之職在論一相昔燕齊敵國也昭王
得一樂毅而猶能以弱燕破强齊而克仇報怨今中原
陛下之舊一則金人一則齊楚以名則中外非敵以義
則叛逆之臣不可與我抗也誠得賢士舉而任之使盡
其職則天下之善何所不進正名定罪任天下武勇起
義兵從西北思歸之士以誅暴亂何所不克臣歴觀前
古天下未有無臣之世患在人君好臣其所教而不好
臣其所受教則盛徳之士不可得而官矣好柔佞而惡
剛直則守正之士不可得而用矣安齷齪而忌英果則
髙才之士不可得而使矣陛下必欲致士能絶是三者
勿萌于心絀權數仗誠信忘利勢與天下之士相期於
道義則真儒命世之才將為陛下出焉或不若是則訑
訑之聲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而
䜛諂面諛之人窺隙乘間僥倖競進權在輔相則黨於
輔相權在閹宦則黨於閹宦權在將帥則黨于將帥欲
固其寵遂相擠陷不論人之賢否不計事之是非不顧
國之安危茍可以傾人而便己者無不為矣陛下亦安
能人人而察之哉古者聖王制爵位所以明等級也制
寵祿所以奉名器也以此防民猶有尸位素餐惟利之
徒棄君如土梗弁髦莫之恤者況人君自以爵位寵祿
為己私則天下安知爵位為明等級之義乎安知寵祿
為奉名器之禮乎君以富貴畜其臣臣以富貴懐其君
而百官皆不知其職矣在官者無他事大抵轉相承奉
務以榮進為先欲綱紀文章之不墜禍亂釁隙之不滋
其可得乎夫官人之義以其賢也以其才也用其賢才
葢為民也唐虞三代莫不為事設官為官擇人君無姑
息之命臣無希冒之心當斯時也上法一而百度張下
心清而萬事理逺邇肅安封疆靖固四方歸命而無狂
狡之憂譬之人身血氣强盛膚革充盈自然陰陽之寇
不作而邪厲之氣不能干也今世則不然為人設官為
官造事冗濫交錯仰食縣吏侵漁百姓壊風俗亂政事
往中原時提封萬里郡縣以百千計論者猶以為將不
勝其弊今地益狹隘州縣無幾士大夫自西北而東南
者不知其幾千萬人矣自東南而官者不知其幾千百
人矣郡縣荒殘百事宜簡而官吏猥衆上官大吏各私
其親不遵法制移易往來曽無定止互相攘奪不顧是
非受賄納賂法禁不行奸豪得志暴虐日敷根本搖動
大命將泛流蕩而不可止天下無事食君之祿天下有
變拱手圜視而不能救則又有乘時僥倖冒功射利為
國結怨于民而増益禍亂者陛下操予奪之柄握刑賞
之威胡不自為深計黜闒冗之官以俟英賢奪冒濫之
職以屈髙士大計若干職定置若干員于今在官者按
實功罪誅賞必行任官稱職者使久于其位過惡已彰
者編之于民終身不齒志氣不立事業不脩者皆賜罷
其有學行未成者歸之于學庶幾官約事省為政有經
民聴不惑而危亡可救矣或者以為行此之政則必大
致煩擾夫人心為金人豫賊駈才豈不殆哉臣痛之曰
夫國之所恃而上之所保者億兆之心也若夫士大夫
乘君子之器而為小人之行者乃生民之蠧國之賊耳
汰而黜之則得民心所去者寡而所安者衆所去者奸
惡而所安者良善計道義權輕重則所為失人心者乃
在彼而不在此矣昔紂為天下逋逃主以有億兆夷人
而武王以三千人滅之縱使仇敵得吾逋逃之士是皆
不忠不孝商紂兆人比耳適足為吾取勝之資也茍或
恐懼動于浮言不黜衰敝之士則衰敝之政不更而衰
敝之俗不革亂不息威不震而討逆復仇之兵未易舉
矣延日引月下陵上替陛下春秋鼎盛明並日月威若
雷霆乃行小不忍而棄大謀髙拱以成土崩之禍生奸
雄心臣竊為陛下懼焉臣聞堯授舜以天下其付託丁
寧之言曰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㒺與守邦欽哉慎乃
有位敬脩其可願夫衆所願者飽食煖衣仰有所事俯
有所育而已后體元而仁覆天下則衆得所願而歸戴
之后不體元為政不仁無以保天下則民擇仁厚而歸
之其心豈有常也故大禹力平水土拯民之墊以有天
下桀不能守滅徳作威而民歸于商稷降播種以救民
飢至文武而有天下幽厲不能守肆行暴虐而民歸于
五伯此已然之明驗也本朝宗祖厚養天下當時父老
䝉恩被澤者已死已亡後來子孫自王安石為政崇尚
掊克與民争利獄訟繁滋民不得安息加以庸邪繼軌
閹宦握兵求便其私不為國計内脩宫室治苑囿外拓
邊疆築城立柵常賦不充移易經費經費不充始有横
斂横斂不充公私俱匱天下力竭財盡雖有感恩戴徳
之私迫于威虐如火銷膏祖宗之澤日益斬矣故金人
未動而方賊已稱兵于江表羣盜已充斥于太行及其
内侮民無殺敵保家之志望風奔潰乘時為盜發其亂
心僥倖富貴以偷安須㬰逺近繼起連年未定然則民
心果有常而祖宗之澤果可恃乎陛下亦自强于為善
可也往中原時國家全盛提封萬里鄉邑聚落財物阜
豐所在百姓以億計猶不能堪上命以及敗亂迨今地
益狹隘皆寇盜剽掠之餘賊殺之殘也生者流離死者
暴露哭泣之聲未絶傷夷者未起怨恨愁痛感傷和氣
故長星亘天日食地震川騰海溢雷電雨雹愆時失序
木氷竹枯災異荐臻陛下即位厲精求治九年于茲若
之何民猶未安而天猶未應乎臣深探其本葢陛下體
元之功未加焉是以聴善不明擇善不審執善不固官
人失賢行政失理雖有愛民之心屢下寛恤之詔而有
司壅遏大命不能承流宣化實恵不施于民誅之如禽
獸取之如漁獵發求無度科斂無已脅之以勢劫之以
威官得其一吏隠其九號呼蒼穹天聴悠逺慘毒切于
肌膚凍餒迫于憂慮其致敗亂豈與中原比哉必天有
其意焉者矣雖軍旅日興糧饟器械資于民金帛甲車
資于民不發求科斂則軍旅坐困無以禦敵發求科斂
而民益困邦本先蹙于軍旅何有哉然則奈何亦選明
正沈毅之士天子親擢置于中臺勤加勞問任以為朝
廷天下耳目勿使為輔相權勢鷹犬信而聴之聴而行
之以靖朝廷然后明白公正精强之士出使郡縣察舉
可任功賞可責可以平政理訟革邪歸正奸盜不逞使
民有所赴愬矣雖有不得已而調斂均平無頗盡入于
公用于有益民孰不願輸也哉孔子曰均無貧和無寡
如是而軍實不充者未之有也雖然此可以救目前之
急耳必欲足食足兵為久逺可行之計則莫若治其本
矣三代之時税以出栗賦以供車無闗市之征無鹽銅
之利無𣙜酤之法無稱貸之益而天下財力日憂不足
海内有變則剥膚椎髓痛酷慘急之威猛于虎烈于火
絶其生生之路取之猶不足給何三代不盡利而富後
世盡利而窮乎臣竊思之財者天地有時四民致功者
也取財于天地則無窮取財于四民則有盡古者溥天
之下四民而已民無不食其力者自漢唐以來㳺手滋
衆上無制以革其濫下無學以權其弊兵不本于農人
不食其力為之者寡而用之者衆臣請舉其大者夫興
師十萬日費千金靡然騷動者七十萬家而后十萬之
師舉是故聖人教兵于鄉遂以行師動衆為毒天下而
未嘗輕用之也歴代興廢制雖不同然皆隠兵于農及
李唐中季漸壊舊章兵農始分全家坐食是日日毒天
下無時而已也況今海内大亂土地狹隘國用空竭民
力凋敝而被甲者無慮數十萬家家以五口為率乃有
數百萬端坐待哺于農民者矣夫國之有民猶人之有
腹心也國之有兵猶身之有手足也手足雖病心能保
之心腹茍病矣四肢何有焉是故欲富國者務使百姓
闢其地欲强兵者務使有司富其民國無治亂時無豐
凶政無經權莫不以辟土地養人民為本今乃行誅剥
之政縱意侵民以奉冗卒使田萊多荒萬民離散此臣
之所未解者一也夫釋氏之道上焉者以寂滅為宗以
明死生為大行之足以潔其身不足以開物成務下焉
者轉罪業取福利言之足以恐喝愚俗因以為利而已
矣魏晉以上為僧有禁梁陳以下曽無限制今僧徒徧
天下以百萬計問其力田積粟輸賦税以實倉廪則不
知問其利器械以供上用則不知問其披堅執鋭為國
爪牙則不知故凡問以實用有益于天下生民者則曰
非吾事也吾所事者為國焚修祈天祝聖以救度一切
衆生耳自祖宗以來徳大包荒于道無所棄亦崇信之
道君皇帝雖有改更旋復其舊然水旱屢興蝗螟荐起
戎馬生郊王師傷敗則祈天之效安在乎二聖北征皇
宗逺徙陛下巡逰靡克有定則祝聖之效安在乎盜賊
蠭起賊殺人父兄子弟夫婦流血成川死于鋒鏑者以
億萬計則救度一切衆生之效安在乎其為欺妄豈不
昭明而或者以為朝廷固知其無用而度牒之入亦有
助于國家且度牒一時之得幾何而農工商賈之子孫
既為其徒則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髙堂大厦雕鏤文章
以自居處役徒衆致滋味以自奉養而終其身其費豈
特十倍度牒哉夫為政以均平天下而坐縱夫庸愚欺
誕之奸化誘善良失國家丁壯滅絶天倫壊亂人紀百
萬羣居蠧生民之衣食此臣之所未解者二也古者天
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降及諸侯卿大
夫府史胥徒皆有等差官不踰事祿不踰數故民不疾
上而下無怨勞漢世而下官名滋衆無其職而置空名
無所事而尸厚祿公卿大夫既多而府史胥徒之屬之
家亦不下數十百萬人矣農人力作自春徂冬一嵗之
間未嘗休息乃不得免于凍餒之患而膏梁子孫㳺手
末藝舞文弄法者依勢侵民食其膏脂耗蠧邦本既不
能立大正之心施剛果之用沙汰罷黜省費寛民今復
無故廣増祠職俸祿優厚財用窘急日益重斂求千萬
人之譽而失億兆之心此臣之所未解者三也陛下誠
能聴臣之計擴仁民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申明軍法大
加選練髙立標格寧使入選者寡而厚其資經以精則
足用以寡則易使斥去罷羸散歸南畆大興屯田罷度
牒天下僧尼道士收其産業即今存者令嵗納復身錢
一萬其肯改過歸民聘娶者隨口給以公田使各食其
力罷廢冗濫之官自西北而東南飢寒無以自存者亦
隨口給以公田使各食其力不出三年財用必充唐劉
晏曰理財當以養民為先户口衆多賦税自廣使晏不
曉財計則可使晏而少知理財之道有已行之驗則其
言必不可違矣夫與民親者莫如郡縣之官天子所與
共治天下者也今類皆以干逐廢棄者居之豈為民父
母視民如傷之意哉臣愚謂宜重其任擇其人使久于
其位期以成功且申戒詧視之官亷問紏劾一路之廣
贓吏而監司發者罪守貳守貳發者黜監司自中臺發
者監司郡守俱賜罷終身以不勝任廢立是法而必行
庶幾陛下之仁得加于百姓邦本安隆而討逆復仇之
兵可振矣昔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吴起曰美
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寳也起對曰在徳不在險君若
不脩徳舟中之人皆敵國也魏氏失于不知本吴起失
于不知末夫道有汚隆勢有强弱因時處事體用不遺
本末並行然后為得也是故聖王明于天險尊卑之分
貴賤之等定天下之制而奸邪莫能越明于地險山川
丘陵以為阻城郭溝池以為固而暴客莫能干險設如
是然后能守其國矣不然天險廢亂雖潼闗何有于秦
地險不脩雖仁義何有于趙金人入據太原天下要害
之地始欲棄而不守終雖救而不力遂致崩陷敵乃幸
勝席捲而南若蹈無人之境連年深入所向無堅城上
下震動南掠衡湘東至於海民無所庇自古邊境之禍
未之有也去年之戰敵無必前之心諸將僥倖一勝非
有竒謀偉略真可以破堅陣摧强敵也然將相受賞榮
祿兼極天下皆喜臣獨懼焉昔田單以即墨破燕之餘
卒有死之心無生之氣遂破燕復齊及齊已定有生之
樂無死之心則攻狄不下夫億兆之情本乎一心而君
者心之元也三軍之志同乎一氣而將者氣之元也今
君臣上下狃于無故之勝心志驕佚不復長慮淮南膏
腴夀春名郡盱眙古縣所宜髙城深池名將堅守以遏
敵人進取之道而下流有屏蔽矣今乃棄廢不省失經
畫之逺圗有退縮茍安之志人情雖阻啟敵人心此臣
所懼者一也安陸武昌上流腋脅亦宜遣將以兵鎮理
鑿深池築髙城積糗糧治守備如中原時西北邊城固
以待賊彼若不顧死亡越城而進則以一軍扼其前城
中出輕騎抄其後隨宜設變使彼欲進不可求退不能
雖有馳突之騎使不得縱此乃用我之長制其短也今
漫然不以為意雖長江天險人力不施何以守之秋深
賊至臨難遣將必復搶攘人心不先定而戰勝不可必
一有蹉跌則大事去矣此臣所懼者二也襄陽上流門
户北通汝洛西帶秦蜀南遮湖廣東瞰吴越欲退守江
左則襄陽不如建鄴欲進圗中原則建鄴不如襄陽欲
禦强寇則建鄴襄陽乃左右臂也何以言之長江萬里
賊至下必趨采石中必趨武昌上必趨襄陽以臣料之
金兵遼逺所在凋敝多發兵則糧餉艱絶其能來者不
過數萬以分則勢弱諸將各擁大衆自是制之彼若屯
聚而進冦下流則我以襄陽之兵直趨汴洛寇中流則
我以上下之兵更出迭入交至以罷之寇上流則我以
淮上之兵入青徐批亢𢷬虚左右牽制使賊内顧不得
専意外伐然後我得寛于難内可以修政亊外可以觀
時變蓄養精鋭進討亂賊平定中原此事之機也今乃
委置襄陽戍以輕兵不脩攻戰之備不興屯田以充軍
實千里蕭條人無固志假令賊以輕兵犯淮南翠華至
重人情惶駭其勢必以重兵臨江抗禦賊乃以精鋭破
襄陽走江陵掠舟船順流而下水陸並進長沙以東必
從風而靡臨江將士乃揺心矣以搖心之將敵乘勝之
軍百戰百勝人心離散雖有孫吴之術不能以取勝此
臣所懼者三也楊夭為寇起于重斂吏侵民急耳本農
畆漁樵之人也其情不與他寇同故治之之法宜與他
寇異陛下誠能選寛厚有謀之臣為江湖間守少給以
兵大施恩信招撫流散務農重糓道化善良誅鋤奸宄
號令清一明白可信不出期月楊夭之徒必大震壊然
后用其鄉導選精鋭禽之易于反掌今陛下赫然震怒
命大將統數萬之兵武震以懾威之使彼懼而知悔自
相殘戮歸命天子實陛下神武非草野微臣之所敢知
也如其不然懼而協謀舟船便利隨方抗敵威不能制
恩不能懐平蕩之功不可以嵗月冀大軍久聚所費
不貲誅剥遺民侵肌及骨死亡流散不復聊生北馬秋
髙昧死復至内敵外寇相因而起雖有良平之智不能
為謀此臣所懼者四也陛下詳擇舉而行之去危就安
天下幸甚昔顔回問為邦孔子不告以威福之柄制馭
之方乃曰放鄭聲逺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言之不足至
於再言聖人之意可見矣夫言不以正悖道妨義而持
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悦人心惑天下者皆鄭聲也豈
必鐘鼓云乎哉鄭聲淺陋卑汙聴之易知言之易從悦
之者衆上無道以揆之則天下波靡遂成風俗而奸邪
機巧才佞之士于是始得投間攘臂肆行于其間錯亂
名實顛倒是非盜竊威權其身榮而天子危矣中正之
人不阿意不詭隨據道而言証經而論方其犯顔敢諫
有如不恭面折廷争有如沽激夫以螻蟻之命犯雷霆
之威自非誠心愛君豈能如是哉正孟子所謂其兄闗
弓而射之則已埀涕泣而道之不待勉强而親之心發
于中自然戀戀不期茍免如待趙人之疎也若夫佞人
之於君安同其榮危避其難視君如國人矣君天下者
何憚不棄彼而取此耶舉中正之人錯諸邪枉之士則
民心服而有志必成舉邪枉之人錯諸中正之士則民
不服而仇益相陵盜益肆暴宗社有危亡之憂矣陛下
即位以來中正邪佞更進更退無堅定不易之誠然陳
東以直諫死于前馬伸以正論死于後而未聞誅一奸
邪黜一諛佞何摧中正之易而去奸邪之難也此雖當
時輔相之罪然中正之士乃陛下腹心耳目奈何以天
子之威握億兆之命乃不能保全二三腹心耳目之臣
以自輔助而令奸邪得而殺之于誰責而可乎臣竊痛
心傷陛下威權之不在己也雖然生不能用死念其忠
既褒其身又䘏其後臣見陛下天地之量日月之明改
過不吝日新其徳自今能主張腹心耳目之臣矣存此
心而不替堯舜事業固優為有君如此豈忍負之臣言
已在前矣陛下聴之天下之福臣之望也夫自堯舜以
至于今上下三千年盛衰治亂載在典籍可法可戒者
非不備也非不明也而繼世創業之君治亂相循不能
自免者仁與不仁而已矣陛下幸聴臣言反求諸心神
而明之施於有政滅仇讐誅叛逆恢復中原仁覆天下
乃其功矣惟陛下加聖心焉勿使臣徒為此空言而已
也實宗社幸甚
與秦㑹之書
癸亥春嘗拜起居之間自是遵禀傳業之誨不敢失墜
上搜羲炎姚似之遺文中考商姬孔孟之大訓下觀兩
漢徧閲歴代以及五季數千年間治亂之迹正如風雲
感㑹來無定形去無定體得其道者昌失其道者亡故
大要治亂必本于人稽諸數千年間士大夫顛冥于富
貴醉生而夢死者無世無之何啻百億雖當時足以快
胸臆耀妻子曽不旋踵而身名俱滅某志學以來所不
願也至于傑然自立志氣充塞乎天地臨大節而不可
奪有道徳足以賛時有事業足以撥亂進退自得風不
能靡波不能流身雖死矣而凛凛然長有生氣如在人
間者是真可謂大丈夫矣某讀其書按其事遐想其人
意其胷中所存澹然直與神明通不可以口傳耳受也
方推其所存于數千年文字之中茫乎昧乎未能望其
藩籬窺其門户又況其堂奧乎業當從事于斯不敢半
塗而廢此某之所以逡巡歴年若自棄于門下未能進
而求仕者也竊伏思念四十三年矣先人即世忽已十
載惟是布衣藜杖尋壑經丘勸課農桑以供衣食不如
是則啼飢號寒且無以供粢盛奉祭祀將飄零慘淡無
以成其志矣積憂思與勤苦而齒落髮白夙興冠櫛引
鏡自窺顔色枯槁形容憔悴身之窮困如此足矣去年
復哭子而今年又喪婦自嗟薄命益不敢有意榮進然
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聖人之訓也茍泊然無
意于是甘與草木同腐則何以為人子豈先人平日教
詔之所望耶矧今聖明在上而相公丈端秉化權念及
寒微下詢所欲儻于是時不顯寸長思自振耀則真自
棄矣昔孔子成人之美今相公丈曲敦故舊欲先人身
後不即衰落將使某兄弟各遂其志願人以所長表見
于世此誠莫大之徳若用不以其才則醜拙陳露非所
以成其美矣長沙湘西嶽麓山書院元是賜額祖宗時
嘗命山長主之今基址皆在湘山負其背文水榮其前
靜深清曠真士子脩習精廬之地也至道二年潭守李
允則脩而廣之乞降書史以厚民風天聖八年漕臣黄
總奏乞特授山長進士孫胄一官當時皆從之今若令
潭守與漕臣興復舊區重賜院宇以某有繼述其先人
之志特命為山長依州縣監當官給以廪祿于以表朝
廷崇儒廣教之美凡學舍諸生不樂近城市願居山間
者並聴之俾舒巻數百千年之文行思坐誦精一于斯
人一己百人十巳千庶幾愚而能明柔而能强可以繼
古人之後塵而為方來之先覺矣
與吴元忠四首
久伏盛名之下朝野異道無縁祇謁徒懐仰慕之心中
春丈人造朝家兄侍行某獨將諸房逺寓窮山至中夏
王師討曹成於臨賀成軍崩潰所過殘暴奔避﨑嶇幸
免死亡竊思寇盜縱横使吾民至于此極者以州郡敝
而不振而方伯久無其人也日夜延頸威明之至掃除
凶奸封殖善良有如飢渴夫難得而易失者時之㑹易
失而難得者事之幾然幾㑹之來無有終極聖賢英雄
之所以凝神睇視而不敢忽者也自靖事之初失幾㑹
以至于今大亂日滋聖主憂勤勞思分江南根本之地
以委元勛盛望之臣此天下重任也所繞之封北跨漢
沔西距瞿唐東盡衡山奄有北海以地則廣而形勢易
張以體則大而威聲易布以權則重而智計可行挾此
三者何事不濟然荆峽單殘衡湘罷敝岳鄂武陵羣盜
之區八桂五羊民方喜亂以政則紊啟奸宄之心以兵
則弱招外寇之侮以財則匱有内潰之虞當此三者求
濟實難茍相公恃前三者之虚名則患必至理後三者
之實患則功可成雖然理之有道在乎得賢而已矣得
賢有道在乎公心而已矣公心有道在乎循理而已矣
理一昭明雖天地變化了然胸次況乎一時之㑹一時
之幾而有不得者乎相公誠能留心于此則敵仇可滅
而中原可定不然幾何其不舉天下而一擲也某少習
干時之業長聞大學之方性本迂疎志與時左自分逸
于山林望雲消意臨水觀心以適己事而已矧今在疚
豈欲求名然遭時不競危亡之慮國家惟同輙恃父兄
之契敢陳愚者之表
竊以國本固則寇可息寇可息則家可保今之讀書入
官者莫不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然至于行事則或失
之逺者類皆以急于近切小利而忘經國逺圗也相公
學兼本末政通先後豈如今日之仕者然受天子之命
入封境之内已踰月矣未有以慰逺民之望何也夫欲
除弊政必除弊人弊人不去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
其澤欲以已亂而亂日滋欲以捍寇而寇内興必矣現
今秋成某耳之所實聞者科役繁重邵陽富民盡室以
逃目之所實見者灌陽清湘貧民流轉困于糴貴舉此
二郡他處可知也將來之慮必有不可勝言者矣相公
居上流重地宗社安危係焉外寇强大而根本如此願
相公念之某方在疚心無他營所以獲進言者居今之
世譬如乘敝舟泛滄海風濤洶湧未知攸濟而相公操
楫者也茍有所見豈敢隠情
奔走區區百事荒廢豈有以上裨謀議之末然口誦古
人之書目覩今日之事心維天下之理深攷撥亂致治
之術未有若得賢為耳目之要也夫耳目者心之所以
流通也若夫目形具而不能見耳形具而不能聞則亦
奚用夫耳目之官哉内雖有大公至正之心孰與宣之
外雖有䝉蔽欺紿之事孰與知之是一身遂廢坐而待
斃也相公奄有四路提封廣逺既不可州州縣縣而至
而州縣之間欺誕之風習而未改相公以一人之身當
數百千官吏之欺蔽茍不明目達聰竊以為未易治也
方今山林之士豈無其人相公推誠仗信以友道咨之
必能有所禆益廣求其類而耳目通矣耳目通則事情
判矣事情判則政可行矣昔齊威王一烹阿大夫及其
左右而旌即墨大夫齊國大治稱于天下此無他耳目
聰明而賞罰當以相公舊執化權得天下之賢才衆矣
今某輒復進言多見其不知量也然泰山不棄土壤故
能成其大河海不却細流故能成其深王公不擇衆庶
故能成其徳是以周公握髮吐餔而諸葛武侯孜孜求
啟告于下僚也不然何以成功一時而埀光千載相公
其聴之
昔孔子作春秋明紀法以繩諸侯重用兵戒興土木之
役使相公聴孔子之言不治兵乎則無以捍寇敵不興
土木之役乎則無以保地利將興土木之役而治兵乎
是孔子之言無用而以無道行之也夫事有緩急勢有
輕重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循道而行則危可安亂可治
悖道而行則危遂傾亂遂亡故古人論兵則以足民為
要而兵甲犀利非所先也論治則以親賢為急而城池
髙深非所急也矧夫壯麗宫室欲以示威者乎相公所
統四路荆峽坐亡于解潜鼎澧自殘于昌禹湘中罷敝
于張掞八桂敗壊于許中惟五羊寇所未至差為完實
耳今秋旱乾廣逺疾疫盛興死亡流散者不可勝數正
是安卑陋甘粗糲勤瘁救民之時而聞諸道路謂相公
大治屋宇市炭鐵槍杖牛羊之皮追發丁匠雖逺亦及
某竊以為抑末也本之未立如之何自古戰争强弱成
敗之勢明著史冊可考而知矣魯公伯禽宅曲阜當治
定之時而徐夷作亂侵逼東郊是寇之在門庭僥倖萬
一者也兵不亟用則寇滋城不亟城則失險而無以衞
社稷矣故伯禽雖在創巨痛深之中出師誓衆征師與
築役同日並舉聖人定書取以訓後世而莫之非也相
公承大亂之後緝破亡之邦事與此異而勢有未可者
一失民望而離其心雖有甲兵誰與用之雖有城郭誰
與守之雖有廣室大厦相公其得髙枕而卧乎某故願
先收羣䇿以易亂政之人先易亂政之人以附百姓之
心民心既附然后用之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矣豈復有
怨憤叛亡之慮哉
與明應仲書
天下之難平者莫難平於時事天下之難見者莫難見
于人情自北人内侵神州板蕩帝室阽危至於南邦九
年矣聖主憂勤願治未見其效諒必内自省曰豈於時
事有未當歟豈于人情有未察歟古人起匹夫不五六
年遂定天下今乃若是其難乎是以奮大辱之積志臨
遣信使分行州郡考時事察人情將斷自宸衷以大有
為于天下而閣下首膺此選其任豈輕也哉伏想登車
攬轡慨然有願佐聖主澄清海内埀功名于竹帛之志
精勤周盡不為茍簡文具之事風聲所至州郡官吏矍
然相聚恐不為簿書期㑹之政也某是以樂有獻焉且
閣下入湘中事之明白易行者可平矣情之憤欝不通
者可平矣而事有虧國體傷民心者則不可得而平也
頻年盜賊徧天下屠害所在以百計呻吟者未絶傷夷
者未起流亡滋甚户口滅耗雖赦令比下所以告戒䘏
民者甚悉徒文具而已豈不虧國體傷民心哉今閣下
雖欲正其虧傷是重歟吏民増其不信而非將命之本
意也必欲正之盍反其本矣閣下入湘中吏之清脩有
恵化者可知矣吏之奸贓無亷耻者可知矣而吏有欺
者不可得而知也頻年亦嘗有御史出使矣其所薦者
不必賞其所劾者不必罰以為不足信則曷若弗遣以
為不足從則曷若弗問遣矣問矣而卒無所懲勸是不
覈實是文具之事也夫上之化下疾於影響欺誕之風
習以成俗又何罪焉今閣下雖欲察其欺誕必大致煩
苛詿誤吏民而非將命之本意也必欲正之亦盍反其
本矣夫所謂本者何也正天子之心也閣下職居言責
出觀外政儻不能察小以知大觀微以知著原天下之
本必歸諸天子之心而正之竊恐是于此而非于彼得
于東而失于西不可得而治也昔孟軻氏聖人之徒命
世之英也當天下分裂用兵爭戰之際嘗卑管仲合諸
侯匡天下之功而必伊周自處矣考其規誨時君之言
則未嘗有竒謀偉畧也齊王曰吾好色好貨好勇而不
非之又有公劉太王文武之事導之不忍一牛之死則
以為仁術而可以王又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陳于王
前而天下後世皆以為真得堯舜文武仲尼之傳者豈
非定天下之術無以易此乎不然是直迂誕之論其曰
以齊王而定天下猶運之掌又足信耶閣下讀古人之
書必希慕古人矣歸輔天子使合乎堯舜文武之心則
事之難平者迎刃而解矣情之難見者迎目而分矣其
於定天下之亂必謀謨於廟堂之間而折衝于千里之
外矣無或如今之人泛然毛舉州郡之事以塞責而已
某自荆襄避寇漂流傍嶺守分安貧而無求惟抱孤忠憤
國威之未振耳故敢僣易
與髙抑崇書
宣和之未先君至京師諸俊秀謁祭酒楊公公首以閣
下為稱迨閣下召自閒廢有成均之命竊自計曰太學
者明人倫之所在今天下方無三綱斯人其不來既而
聞至則受命又自計曰天下方無三綱斯人之所以來
乎及聞有退詩賦進經義之請又自計曰此建明人紀
之漸也此請既行日月久矣寂無所聞及見請行幸太
學之表某心惕然不意閣下有斯請而有斯言也自中
原失守鑾輿南渡行幸之所雖無定計然尚仇敵而不
為之臣也及今柄臣擅國違天逆理專事阿黨利惑君
心阻塞義理之路而汲引庸佞戕伐國本以奉亊仇敵
襲舊京敗亡之道昔秦楚敵國懐王不反楚人憐之如
悲親戚葢忿秦之以强力奸詐其君使不得其死其痛
勝于加之刃也太上皇帝我中原受命之主劫制敵人
生往死歸此臣子痛心切骨卧薪嘗膽宜思所以必振
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㒺人以大仇為大恩乎昔宋
公為楚所執及楚子釋之孔子筆削春秋乃曰諸侯盟
于薄釋宋公不許荆蠻之人制中國之命也太母天下
之母其縱釋乃惟金人之命此中華之所大辱臣子所
不忍言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㒺人以大辱為大恩
乎大宋基業封疆皆太祖太宗收用英俊勤䘏民隠躬
擐甲胄與天下均其勞苦以得之又累聖嚴恭寅畏不
敢荒寧而守之者也今闗河重地悉為敵封園陵暴露
不得瞻拜宗族拘隔不得相見土地分裂人民困苦不
得鳩集寃恨之氣外薄四海不得伸雪而柄臣者方且
施施然厚誣天下自以為有大功乎閣下受其知遇何
不懇懇為之言乎言而或聴天下國家實幸也晉朝廢
太后董養逰太學升堂歎曰天人之理既滅大亂將作
矣則逺引而去今閣下目覩忘仇滅理北面向敵以茍
宴安之事猶偃然為天下師儒之首既不能建大論明
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諛柄臣希合風㫖求舉太平
之典又為之詞云云欺天㒺人孰甚焉是黨其惡也人
皆謂閣下平生志行掃地盡矣數十年積之而一朝毁
之乎春秋之義誅國賊者必先誅其黨歴觀往古人君
以無道行者猶不能終況人臣而敢肆然以無道行之
乎一旦明天子監亂亡之禍赫然震怒以咎任事者嗚
呼危哉豈不與董養異哉閣下不及今翻然改圗必與
之俱矣某素以閣下為一世人物心所期望義不得黙
惟留意以無負名賢知許
與僧吉甫書三首
方今聖學衰微士風卑陋可與共為仁者極少自非得
真積力久名世大賢作而振之則人道何由而立然逰
河南之門得其指歸者零落殆盡今之存者雖未獲親
炙叩其所安然言論風㫖傳聞于人者亦似規矩寛縱
不加嚴謹審如是則後學將安所止也只如王學士説
佛氏實見道體差了途轍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大意
雖是而言語則有病矣何以言之某竊觀子夏所謂君
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别矣又伊
川曰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
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只是一貫不可謂上面
一節事無形無影却待人去安排教入途轍也既云途
轍則只是一箇途轍若佛氏貫見道體則途轍何縁有
差故伊川謂佛氏略見道體今王氏乃改畧為實既以
為實見又言差了途轍豈不迷亂學者哉伏讀來教謂
佛氏所以差了途轍者葢由見處偏而不該耳見處偏
踐履處皆偏大抵入道自有聖人所指大路吾輩但當
篤信力行其他異同一筆勾斷竊仰所見分明親切足
為後學津梁正先人平日期望之意也然吾丈又一書
既言自可欲之善至于聖神若大路然何疑何殆却又
言至于未發時一段須力行以造極自然明見竊疑前
後似相牴牾不知精意何如伏幸埀教
楊先生中庸解謂中也者寂然不動之時也按子思説
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則是楊先生指未發時為寂然
不動也頃侍坐時嘗及此謂喜怒哀樂未發恐説寂然
不動未得吾文曰楊先生如此解某悚然愧懼竊謂於
先覺所言但當信受奉行遂不復啟齒今來教舉尹先
生之説亦如是某反覆究觀茫然莫知所謂心性二字
乃道義淵源當明辨不失毫釐然後有所持循矣竊謂
未發只可言性已發乃可言心故伊川曰中者所以狀
性之體段而不言狀心之體段也心之體段則聖人無
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未發
之時聖人與衆生同一性已發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聖人之所獨夫聖人盡性故感物
而靜無有逺近幽深遂知來物衆生不能盡性故感物
而動然後朋從爾思而不得其正矣若二先生以未發
為寂然不動是聖人感物亦動與衆人何異尹先生乃
以未發為真心然則聖人立天下之大業成絶世之至
行舉非真心耶某雖粗承過庭之訓而未嘗廣交天下
之英寡陋為甚矧今孤露茍不肆言激精微之論以袪
䝉除蔽則將終身如是而已矣故此言非敢直抵二先
生所以求教也
二先生萬夫之望百世師表所言但當信從不可妄疑
其失然審問明辨中庸之訓也有所未明不敢但已承
舉先君子之言為誨愴然内傷如見顔色惟先君子所
謂不起不滅者正以靜亦存動亦存而言也與易無思
無為寂然不動遂通天下之故大意相符非若二先生
指喜怒哀樂未發為寂然不動也某愚謂方喜怒哀樂
未發沖漠無朕同此大本雖庸與聖無以異也而無思無
為寂然不動乃是指易而言易則發矣故無思無為寂
然不動聖人之所獨而非庸人所及也惟無思無為寂
然不動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更不用擬議也喜怒哀
樂未發句下還下得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句否若下
不得即知其立意自不同不可合為一説矣恐伊川指
性指心葢有深意非茍然也心性固是名然名者實之
表著也義各不同故名亦異難直混為一事也尹先生
指喜怒哀樂未發為真心既以未發恐難指為心人讀
前教葢尹先生所論已發未發却偏指未發為真心故
某疑其不然今䝉坐誨若見真心則已發未發皆真自
是釋然無疑矣來書又云政使不見自真竊所未曉惟
不以煩瀆為罪
與劉信叔書五首
天家暫寓江南自東海至西蜀延袤幾萬里而太尉控
制之地辟如人身適當腰膂腰膂强則手足舉而元首
興矣昔自晉及南朝荆州財賦甲兵當江左之半真天
下重任也由丁未嵗以來屢遭屠破赤地千里逮乙夘
嵗羣盜盡帖之後州縣建置二十有五年矣今猶極目
蒿萊開墾不及十之二三者由前此執國命者以為繭
絲不以為保障也是以民户輸納之數少而上供之數
多舉此一端不遣民何由來集而望蕃庶耶太尉國家
謀士信臣也宜以其實為上言之若得徭役遂希賦斂
遂薄勞來安集數年之後便可富庶而士馬精强以之
守禦攻伐無不如志矣所以敢言之者為太尉天下人
望而某嘗䝉眷顧之重故也
伏聞載嵗天寵増俸放田上思舊勛致此恩數深原其
㫖可為太尉賀又可為天下忠臣義士賀也上晦養海
濱二十餘年必有漢祖欲東之意將行周宣六月之事
所以慨然發中旌禮勛賢為起用之漸太尉平日發舒
有期矣天下忠臣義士行有風雲之㑹豈不可賀雖有
尊主庇民之心然戰戰兢兢者曽參所以全其身慄慄
危懼者成湯所以大其業推此心也發而為思愚望太
尉以聖賢此心為寳寳而持之一旦當事任則賢才可
進人心可收中原可定邊人可服而君父之仇可報可
雪矣
治道以䘏民為本而䘏民有道必先鋤奸惡然后善良
得安其業而鋤奸惡之道則以得人為本也荀卿有言
弓良然后求勁焉馬服然后求良焉士必慤而后求智
能若忠誠不足雖有材用譬諸豺狼不可邇新幕屬向
沈其父忠毅公臨難死節聞于天下渠未嘗忘奪大辱
之積志也然耻忘攀附竒蹇至今忠信誠慤遇事不茍
若䝉知察不以常人遇之渠必欣然願居幕府決能有
補于髙明庶幾可以比方董幼宰徐元直乎不然未必
不逡巡不就矣太尉開某使言故敢僣越
嶽廟百五十年間天降之災者再矣某竊嘗探討天道
與人事本于一理在天為皇天上帝在人為大君豈有
二哉大君有二則人事亂矣五嶽視三公此三代之制
不可改也五嶽與皇天上帝並為帝則天道亂矣又況
嶽神者總集一方之誠通天通地變化莫測今乃為之
象貌為之立配為之置男女屋而貯之䙝瀆神明不亦
甚乎禮官能乘天災遂建此議以復古制則大善矣不
然勞民費財豈易得成既已請于朝能少俟之奉命從
事庶幾無失也大尉髙明何資愚者之見以䝉謙下之
命不敢不獻其衷
荆湘之間有主户不知愛養客戸客戸力微無所赴訴
者往年鄂守莊公綽言於朝請買賣土田不得載客户
於契書聴其自便朝廷頒行其説湘人羣起而竊議莫
不咎莊公之請爭客戸之訟有至十年不決者某因躬
耕之際稽諸天道察諸人情則貴賤之相待髙下之相
承葢理之自然也蜂屯蟻聚亦有君臣之義況人為萬
物之靈乎是以自都甸至于州自州至于縣自縣至干
都保自都保至于主户自主户至于客户逓相聴從以
供王事不可一日廢也則豈可聴客户自便使主户不
得繫屬之哉夫客户依主户以生當供其役使從其約
束者也而客户或禀性狼悖不知上下之分或習學未
作不力耕桑之業或肆飲博而盜竊而不聴檢束或無
妻之户誘人妻女而逃或丁口蕃多衣食有餘稍能買
田宅三五畆出立户名便欲脱離主户而去凡此五者
主户訟于官當為之痛治不可聴其從便也而不可不
聴客户之從便則有一焉夫貴以賤為本髙以下為基
者也是以雖天子之貴而保民如保赤子況主户之于
客户皆齊民乎故主户之于客户當為之安立生業勸
其耕耨平其收斂哀其憂而賀其喜使之生足樂而死
無憾則世世服役雖逐之不去矣若主户者不知保愛
客户呼之以奴狗用之以牛羊致其父母妻子盼盼相
視枵然喪其樂生之心忘其懐土重遷之真性惟恐去
之不速者則主户之罪也夫如是者官當戒斥主户不
受其訴使知反身思善各務保愛客户一切細民均被
天子之澤咸樂其生矣其有補于政教豈不大哉如愚
言或可採當官者能合議畫為條目行下一路以稱明
天子倚仗仁賢教養斯民之意不勝幸甚
與原仲兄書二首
頃觀來書頗推信釋氏此誤之大者其輒有獻焉河南
先生舉世皆以為得聖人之道者某言曰道外無物物
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兄不事科舉杜門
讀書有晨昏之奉室家之好嗣續之託交朋友使奴隸
夏葛冬裘渴飲飢食必如是行之而后慊於心此釋氏
所謂幻妄粗迹不足為者曽不知此心本於天性不可
磨滅妙道精義具在于是聖人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而百姓則日用而不知耳蓋不可以有適莫也今釋氏
不知窮理盡性乃以天地人生為幻化此心本于天性
不可磨滅者則以為妄想粗迹絶而不為别談精妙者
謂之道則未知其所指之心將何以為心所見之性將
何以為性言雖窮髙極微而行不即乎人心兄以為最
親切得無未之思乎昔孔子下學而上達及傳心要呼
曽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曷嘗如釋氏離物而談道哉曽
子傳子思亦曰可離非道也見此則心迹不判天人不
二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天地之間何物非我何我
非物仁之為體要義之為權衡萬物各得其所而功與
天地參焉此道之所以為至也釋氏狹隘褊小無所措
其身必以出家出身為事絶滅天倫屏棄人理然后以
為道亦大有適莫矣非邪説暴行之大者乎方今聖學
衰微自非真積力久之儒辭而闢之則天下之禍未易
息矣昨寄荅曽漕書去兄以書來曰叔以主張名教為
心其論甚正名教釋教豈有心于分别惟其是而已矣
釋教是也名教非也而欲主張名教則私心矣言豈能
正乎名教是也釋教非也則言必名教矣豈有心于主
張耶其有心於主張者貳以私心也言貳豈能正乎大
人所言葢任理而言以闢邪説非茍以主張名教為心
而已也兄力學有年行義信于鄉黨後進之所矜式願
益𢎞聖人之正道勿過聴釋氏之邪説時賜警誨某之
願也
昨䝉報教反覆十讀謹思自得之至言博求之大論以
為學道之規程知言之蹊轍不敢忘也至于致疑聖人
以為未盡推信釋氏以為要妙則愚意之所未安釋氏
與聖人大本不同故末亦異何以言之五典天所命也
五常天所性也天下萬物皆有則吾儒步步著實所以
允蹈性命不敢違越也是以仲尼從心而以不踰矩為
至故退可以立命安身進可以開物成務聖人退蔵于
密而吉凶與民同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體
用合一未嘗偏也不如是則萬物不備萬物不備謂反
身而誠某不信也釋氏毁性命滅典則故以事為障以
理為障而又談心地法門何哉縱使身心休歇一念不
生以至成佛乃區區自私其身不能物我兼忘與天下
大同也以其不識本宗故言雖精微行則顛沛其去仁
逺矣正是小智自私之流謂之大覺可乎若大本既明
知言如孟子權度在我則雖引用其言變腐壊為神竒
可矣若猶未也而推信其説則險詖淫蕩竒邪流遁之
詞善迷人之意使之醉生夢死不自知覺故伊川謂學
者於釋氏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逺之非茍言也兄在家
有孝弟之行居鄉有信善之實行之於身而安施之於
父母妻子而順于性命之理得矣奈何又弗察而推信
之耶不知釋教有聖人所未嘗言者何道言而未盡者
何事乞一一見教至如文中子謂佛為西方聖人施之
中國則泥夫聖人與天地合徳其生則有方所其道豈
有方所而施之中國則泥哉且其教天竺國人自不可
皆從之其泥而不可行施于四夷八蠻皆然何獨中國
使天倫可已秉彛可滅則有行而不泥之方矣然烏有
是哉肆筆縱言尚幸埀誨
與陳應之書
頃䝉頒恵先集伏讀再三見諌議雖去言路猶知無不
言言無不盡剔抉奸邪披其根而破其膽坐是流離至
死不悔大名揚于天下昭若日月執事遵守洪業故得
簡在上心復寮宥密雖不當言責然后為國家深思逺
慮固當異于人也某竊謂今日之事名與實反言與事
乖忘仇而曰愛民降敵而曰和戎方衰而曰中興執此
以為國是堅不可破有動揺者竄逐隨之忠臣義士雖
欲建言亦何恃而敢夫壅塞言路行于治安之時尚且
不可況今日危急存亡之秋乎某之愚計以為上春秋
已踰鼎盛之時自汴都横潰皇宗北徙枝葉未茂維城
之助有識為憂而儲副未建何以係天下之望若羣臣
宻謀以此義達于左右前後有思慮其力可以回天者
使明知利害者多然後言上東宫倘得早建乎于是廣
搜天下之英俊使與居處出入庶乎有變通之道于將
來可以弭禍亂而救危亡也則諫議忠于國家之志益
昭明光大矣某少壯之時自知禀賦蹇薄頹心榮進又
更歴艱難念益灰冷惟忠與孝出于天性鑒觀前代揆
今日之事愚實寒心中夜撫膺慨然興歎敢以愚慮告
于知己真如河濱之人將負土以塞孟津者力雖不逮
是心豈可忘也
與樊茂實書
丙午嵗暌異至戊子才一通問以迄于今仰惟進徳不
可量也伊洛老師為人心切標題天理人欲一句使人
知所以保身保家保國保天下之道而后知學者多尋
空言不究實用平居髙談性命之際亹亹可聴臨事茫
然不知性命之所在者多矣察院學該本未必無偏而
不起之處以為今日之事何如也天理存乎不存乎人
欲肆乎不肆乎天理絶而人欲消者三代之興王是也
假天理以濟人欲者五霸是也以人欲行而暗與天理
合者自兩漢以至于五代之興王盛主是也存一分之
天理而居平世者必不亡行十分之人欲而當亂世者
必不存其昭然如日月斷然如符契大綱隳壊人欲滔
天未有如斯時者也察院將何以救之嗚呼世道窮矣
而國儲君副未定若能積其誠意孚于上下大論朝發
東宫夕建輔之以智慮謀畧之士庶有變通于將來乎
某年餘半百多病已衰不足為世用矣所以區區進言
者螻蟻天性疾痛切身不得已也有言責者不得其言
則去此守官者之常式耳君子以康濟為心言不茍發
期于必中事不茍言期于有成可以革蠱成新則為之
可以表正天下則為之一身之去就輕如鴻毛不足計
公其勉旃以慰朋從之望
與汪聖錫書
人傳除目知公漸登華近可以行志喜而不寐大丈夫
得路固將輔是君而濟斯民也若隨行逐列汩沒塵中
不知大慮則與常人何異哉為天下者譬諸為大厦大
厦將傾必遷地易鄉築正柱石更掄棟梁然后可也而
主人謙退未遑祇欲脩一榱易一桷而已是果有益于
大厦之傾乎踐履動揺其傾必速都司謂今日之事勢
何如也易窮則變變則通通然後可久若能密賛于萬
化之原使國有儲而君有副輔之以端人正士庶幾有
變通于將來不然則天下孰敢有夏少康之望哉由今
之道守今之術以東南無根本藩垣之故而欲與金人
持守中原是誠可為寒心某年齡雖未齒髮已衰邇來
疾病益侵待盡而已所願如都司輩人舍頭目腦髓為
天下布施也雖然舍之易舍之而有益為難故聖人在
暌乖未合之時有見惡人之𢎞大有遇主于巷之忠誠
不直情徑行求必濟不阿諛茍合而但已都司以為何
如
與沈元簡書
竊惟古聖人之言無不入時事者孟子亞聖故其言與
聖人相似其言曰聖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
謂命也今日宋室衰亡金人强盛天子卑微邦昌尊顯
以人事言之倒行逆施不可之甚者也然無平不陂無
往不復天道如此一盛一衰運行不已以成命惟聖人
㕘和天地以淪於時命之一偏而失天性之大體必自
理于衰微之内以須興盛之復如夏少康堅忍自立於
寒促之時而不委諸命是也是故卉木之凋落所以滋
根也龍虵之蟠蟄將以王神也根滋然后發生有望神
王然後變化莫測今也花葉雖落而根不滋牙角雖蟄
而神不王委于命而不理其性察院將何以救之某竊
謂治亂興廢循環無端本無定體顧在忠臣義士變化
如何耳今日事之大且急有如國儲者乎孰能奮不顧
身建此大議乎昔司馬文正居官下位猶敢發于平時
況今日耶事君有定輔以端正深思逺識之士庶幾有
變通于將來不然天下之事誠可寒心也已古人立朝
扶顛持危發言動聴者其言不狂其事不茍至誠孚于
上下奠而后發發而必中察院積學醇深何用愚者進
言然千慮一得想賢者亦願聞也
與向伯元書
窮居杜門躬理耕植時讀經史以求寡過所恨離索無
講論之益耳知代者未來利害可以興除者計仁者猶
不倦也經界真良法也其初依大禹九等之法乃為盡
善主議者堅執三等以為簡易事既行矣今再有㫖令
去害民者若於今所定三等中分為九等雖有一時之
煩勞既定則為久逺之利恵及一路其徳豈小哉又不
知令逐縣均税乎逐鄉均税乎欲逐縣均須是深思博
訪曉然見逐鄉民户納税逺近難易然後一縣之税可
均也若逐鄉均則一縣之税諸鄉不同等須于砧基簿
總田上中下處各書其税數可也上田一畆税若千升
合中下亦如之若不如此書則民户不知分合承税數
税數出於鄉司輕重之手而民受其弊矣
與丁提刑書
論為學者貴於窮萬物之義論為治者貴於識百職之
體孔子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夫聖人何憂學者所以
學為治也講之熟則義理明義理明則心志定心志定
則當其職而行其事無不中節可以濟人利物矣反是
則其害豈可勝言聖人心在天下豈得不以為憂明公
持節登車來臨澤國有澄清之志有愛民之誠惜乎講
之不素未得憲臺之體也憲臺者法令之所在也綱紀
之所憑也行法令振綱紀莫大於舉才能刺奸宄使盜
賊屏息不敢作刑獄清明得其情而已今明公不然大
攬七郡一監三州六縣之詞訟而畢聴之竊恐失其職
也古人有言曰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
明公憤郡守縣令之不治哀在下細民之寃苦失職慨
欲使之各得其所者何不審察守令之行事博採於輿
言治有善最者舉而揚之則莫敢不勸矣
與黄繼道書
侍郎以明哲之資抱經濟之學不知以今之世為何等
世也務引責難天下望焉某雖未獲承教然寄示語解
之徳不可忘故不敢不盡其忠孔子曰成事不説遂事
不諫既往不咎雖成事不説遂事不諫然事既未徃而
猶在也可但已乎朝中熙洽安居無一興作而逺方自
困敝極矣上下相䝉不知其終此愚者在閒曠猶寝食
不能以自安者況㕘法從當論思獻納之任者乎願進
忠嘉以慰天下之望
與折允升書
辱書不意令祖母傾逝禮曰父在為母齊衰服在齊衰
中不敢見其父者不敢以喪禮見也父為至尊至尊在
則不得伸其私尊于嫡母如此于妾母則又不得如此
矣
與張敬夫
愚無知而賢者過聴以為似有所聞可與論學下問以
為仁之方世衰道微及此者鮮過望幸甚第某孤陋不
足以發賢者之深思也然䝉謙下之誠不敢虚辱請試
道愚見私意害仁賢者之言是也如令尹子文之忠似
不可謂之私意而孔子不以仁許之如陳文子之清亦
似不可謂之私意而孔子亦不以仁許之仁之道大須
見大體然後可以察已之偏而習於正乍見孺子入井
之時孟子舉一隅耳若内交若要譽若惡其聲此淺陋
之私甚易見也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而不得為仁則
難識也敬夫試思之此言或有理幸深思之則天地之
純全古人之大體庶幾可見乎
又尋常士子講學舉疑義欲相滋益其不復嗣音者多
矣向以子文文子不得為仁之義聞于左右左右久而
不忘復以見教此所以加於人一等也來教曰仁豈易
言哉須㑹於言意之表而的然有見焉可也此言誠是
也某反覆來教以左右未能進於此者然則欲進於此
奈何左右試以身處子文文子之地按其亊而繩以仲
尼之道則二子之未知者庶幾可見而仁之義可黙識
矣孤陋據所到而言未必是也惟留意裁察幸甚
又示諭子文文子之説善矣然猶是縁文生義非有見
於言意之表者也子思曰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
人不可以不知天仁也者人之所以為天也須明得天
理盡然后克己以終之以聖門實不與異端空言比也
空言易曉實際難到所以顔回仲弓亞聖資質必請事
斯語不敢以言下悟便為了也敬夫髙明謙下愚見及
此不敢不告然亦未必便是極致也有以見教却望母
惜
又學聖人之道得其體必得其用有體而無用與異端
何辨井田封建學校軍制皆聖人竭心思致用之大者
也秦漢而下興者雖是英雄亦豈能勝於聖人哉改制
立法出其私意一世不如一世至於近世壊亂極矣欲
復古者最是田制難得便合法且井之可也封建擇可
封者封之錯雜於郡縣之間民自不駭也古學校之法
今掃地矣復古法與今法相増減亦可也軍制今保伍
之法猶在就其由増脩循使之合古行之二十年長征
兵自減而農兵日盛但患人不識聖人因天理合人情
均平精確廣大悠久之政不肯行耳圗盡是死法無用
也心之精微筆舌豈能既哉其法具在方冊只是散亂
不成條理精攷精思便自可見
又時䝉不棄訪以大道殊激頹衷夫理不窮則物情不
盡物情不盡則釋義不精義不精則用不妙用不妙則
不能所居而安居不安則不能樂天則不能成其身矣
故學必以窮極物理為先也然非親之則不能知味惟
不知味也故終有疑必待人印證也左右既進乎實弟
必敬以持之髙明博厚日進無疆聖門有人幸甚幸甚
又不意尊夫人傾背伏惟孺慕號絶何以堪居然先王
制禮歸于一者也所以消息以道毋過摧傷勉襄大亊
古之人進徳脩業正在難處之間要不失至理而已
又疊䝉相公親翰之賜又䝉特遣名醫為之切脈察病
而叔父處又傳致鈞念之厚下情感戴不可言陳竊伏
自念所以得此者豈不以其粗能安貧守道或不玷其
先人故乎大君子顧盼浚進成人之美幸甚幸甚愚望
相公推此心廣收天下真才實能忠信之士使無遺棄
以俟明天子赫然震怒欲匡天下圗仕舊勛則拔茅連
茹使各盡其器用臨時無乏使之嗟而中原可復矣此
固相公之素有區區之意自不能已耳不敢専札塵瀆
告代次致此愚誠
又比得款論竊識左右胸中正矣大矣大體既是正好
用功近察諸身逺察諸物窮竟萬理一以貫之直造寂
然不動之地然后吉凶與民同患為天之所為矣此聖
門事業也敬夫勉之哉則又有進于左右者堯授舜舜
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微言微妙也危言無常也
故孔聖自十五志于學積十五年工夫然後敢以自許
自是而後每積十年工夫而一進未至從心所欲不踰
方纔純是道心與天無二故中庸稱孔子之徳終以天
地之所以為大結之更不稱仲尼也今之學者少有所
得則欣然以天地之美為盡在己自以為至足矣就世
俗而言亦可謂之君子論于聖人之門乃是自暴自棄
耳左右方妙年所見大體已是知至矣當至之知終矣
當終之則曽顔地位患不到敬夫戒之哉乾乾不舍工
夫深後自然已不得也今且當以速成為戒耳某病渴
已十餘年又見中外兄弟皆不夀心常不自保道學不
明卒至禽獸逼人甚矣未有能振起者敬夫資禀穎異
故樂以告不自知其愚也有不中理却幸指摘當益思
其所未至
又辱示希顔錄足見稽考之勤輒忘固陋肆筆寫真所
聞未必皆當也敬夫所得却以見告至望先賢之言去
取大是難事如程子語錄去顔子合下完具只是小要
漸漸充擴之此乃常人非顔子也既是小則如何謂之
完具若論秉彞則人人完具也何獨顔子顔子所以資
禀過人者正以其大便有一箇合徳于天地氣象也此
段正先生所謂一兩字錯便轉了只知得他意此類是
矣又如正䝉云顔氏之進則欲一朝而至焉可謂好學
也巳似如此迫切亦説顔子未著也文中子之言誕漫
不親切揚子雲淺陋不精通莊子坐忘費力心齊支離
家語如不容然後見君子恐亦未免于陋也敬夫猛勇
精進諸人有未到處他日當自見以下喻謙勤故不敢
不摘其一二也
又莊子之書世人狹隘執泥者取其大畧亦不為無益
若篤信君子句句而求字字而論則其中無真實妙義
不可依而行也其説夫子奔軼絶塵事類如此矣如闗
西夫子説顔子之歎于顔子分上雖未精當然正學者
之所當有事也與欲一朝而至迫切之語葢不同矣龜
山如字之解左右之論是也某之意希顔子如易論語
中庸之説不可瑕疵亦須真實見得不可瑕疵然後可
也其他諸説亦須玩味于未精當中求精當此事是終
身事天地日月長久斷之以勇猛精進持之以漸積薫
陶升髙自下陟遐自邇故能有常而日新日新而有常
從容規矩可以賛化育參天地而不過也
與彪徳美
辱示以所見甚慰此事真要端的有著落空言泛泛何
益于吾身上蔡先生仁敬二字乃無透漏之法門惟益
勉旃以副所望
又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不知公如何分
須是指摘分明説出難為模胡説也看通鑑有得母惜
以一二精義見教吾徒幸不蔽固于俗學聖賢事業幸
有一綫路可以究竟惟不志于功利死而后已者可與
共進此道耳吾友勉之
又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更曽細觀語録
入思慮否陰陽亦形而下者此語如何理趣須是自通
貫隨人言語是不可也某見俟先生説此句信以為是
更不致思前日頓省猶未是也經可易讀乎如尹先生
語解亦未可輕易使髙明之人有蚍蜉撼大樹之笑也
如何某年齒往矣雖摧頹而志方欲振耀所望直諒之
友左提右挈庶幾不喪素志乎勉之勉之交相警戒可
也
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與未發已發不同體
用一源不於已發未發而分也宜深思之
又所見果分明不必虚為謙讓若未分明正要提起熟
講然後可望上達天命至微自非亞聖大賢孰敢便為
已貫通惟是念念不忘庶幾日日有功不至墜墮也
又左右書詞有得有失焉志近思得也迫切則苦而不
可久悔過而不能釋去則局束而不可大欲速如聖賢
以未見近切而自謂恐終不能至則大非所望也孔子
曰無欲速無見小利不特為政學亦如是也孟子曰心
勿忘勿助長此養心之要道今欲進學而不終其去仁
也逺矣吾友勉乎哉
又學問之道但患自足自止耳若勉進不已則古人事
業決可繼也史書自威烈王三十三年而下其年紀世
次興亡大致嘗略考之矣自是而上及鴻荒之世所可
知者則未嘗深考之也今博取羣書取其中于理不至
誣㒺聖人者用編年為紀如通鑑然名之曰皇王大紀
考據三代雖未精當然亦粗有條理可辨王伯不至紛
紛駁雜如前史所記也
又黄沈有論語説某因其説亦有數段學問不可不講
講看便見病敗也前輩凋零殆盡續之使不絶正在後
輩吾徒其可以此事若存若亡乎直須如粥飯不可少
一頓可也又況欲張而大之乎嗚呼執書冊則言之臨
事物則棄之如是者終歸于流俗而已矣切不可不戒
也
又社祭禮秩視三公不知有何經可以為證伐鼓于社
以助陽也非責社也變置者更新壇位盡敬焉耳非責
罰也更試思之有可見告者無吝反復明道所謂不有
益于此必有益于彼不可寝黙但已也
又聞有相從欲學文者須依東坡之法令熟讀左氏兩
漢韓栁之文則他日所成就必大有可觀者因是虎變
亦未可知也若茍且近功辟如萬户碁子爭勝負能提
先手超邁等倫乎
又天帝精義須自有説但恐思之未至耳不可便以孝
經之言為不是須反覆思索可也禘嚳郊稷却似無可
疑者太王為狄所攻屈己事之豈得巳哉可謂之樂天
乎
又郊祀之禮建正之義攷之頗詳然恨未精也如蜡祭
既謂合聚萬物而索享之則何可謂以八神為主社主
報嗇其祭在春首見于何經地固配天謂當立北郊方
丘與天分庭抗禮恐于義理不然更思以見教三王建
正不易月通鑑紀秦漢已遵用矣大紀中固已紀實更
精者通鑑可也
又思曰睿睿作聖豈可放下若放下時却是無所事矣
無所事則妄人矣若太勞則不可誠如教語也又老人
病人衰人有死之道然以目前觀之死者亦未必便是
老人病人衰人葢脩短有數一定而不可變雖聖人與
造化同于脩短亦聴之未嘗别致力也此所以為聖人
歟在衆人則不奈何著死耳凡事皆然不特死生也飲
水曲肱安静中樂未是真實樂須是存亡危急之際其
樂亦如安静中乃是真樂也此事豈易到古人所以惟
日孜孜死而后已也讀書一切事須是有見處方可不
然汩沒終身永無超越之期矣衆人汩沒不自知覺可
憐可憐
又下諭衞所以為變風之首者伊川云以衞首壊王制
并邶鄘之國故也嘗考衞頃公之薨在夷王末年夷王
之世方下堂而見諸侯未見諸侯有相吞併者伊川云
衞首并邶鄘據詩而言可信也故各繫其國以見衞之
罪也文中子為小雅為周之盛者言其初也季子以為
周之衰者言其末也其從如雲如雨如水恐先公之説
得其要也何以言之葢民從君者也君從之然后臣民
從之聖人之法常在于端本清源豈可舍本源而就末
流乎
又闗雎序云不淫其色故伊川言淫其色非后妃之事
求淑女詩人之意也此雖先生之説然錄者亦多誤未
可全信也先生之説何以未可信為闗雎之詩言后妃
之徳故也若是詩人之意即非后妃之徳矣后妃之徳
以不妬忌為至故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
其色進其賢而已非以貌不使君子淫其色也在后妃
分上大有意味使后妃有是徳則人君不修内行等事
一切消磨掃除盡雖欲發而不可得此易之所謂女貞
者也深攷此説則伯氏之非茍發矣
又大紀工夫不敢輟首盤古不可移也事則信以傳信
疑以傳疑理則可存者存可削者削近于三皇之世載
些語言甚有意思俟回見求益也來書末後所賛鄙言
因事憤發既以自警又以奉告若不于此省悟著工夫
真可惜逡巡枉過一生也臨死而后悔之則無及矣徳
美當有見處不可為事物所驅役不知覺也大抵情所
重處便被驅役自以為是而不知區區於一物之中可
惜哉人本與天地同徳乃自棄于一物可惜哉某為此
言者非謂徳美為亊物驅役也大概相警發耳其為事
物所驅役不為事物所驅役惟徳美自知之某不得而
與也勉之勉之
又井田封建施仁恩之大綱也商鞅王莽事甚明白在
所不論董子限田之策欲漸近古而唐時府兵之制亦
師古者也更能將歴代田税制度精考幸甚周之宗廟
只在鎬却于經無可據之文而在洛却有可據之亊當
時周公營洛邑郊于此社于此烝于此諸侯朝于此祼
太室行封賞于此似宗廟在洛無疑也故康王命畢公
之文直以洛邑為王室唐虞五載一巡狩周制六年王
乃時巡車徒簡易非如後世有千乘萬騎辨嚴之難也
四時來朝享何難之有洛在畿疆之内無告行之禮若
適諸侯則告行亦非難事也諸侯來朝享禮必行于廟
報功行賞亦必于廟則洛邑固已朝諸侯行封賞矣故
曰以宗廟在洛無疑也惟告朝一事思天子以祝文遣
使命東郊大臣代告疑亦可也但無經文可証耳主命
之文為出疆設祭祖禰告命為主事有主名非可泛行
他事為文況祭祀必于宗廟而可行于疆外乎或謂設
虚廟于洛載主在于是遇時祭則祭如烝于文王武王
是也禮曰當七廟五廟無虚主則廟不可虚設矣則所
謂四嶽之下皆有廟榭又曰明堂見于太山不知據何
經而云然乎成周宣榭火是周東遷平王都于此矣其
有固宜又何可引以為証也切更思之
又郊社之義謹按孔子曰禮者義之實也王者祭天于
郊南面陰也陰氣者地之體也天尊地卑王者父天母
地不敢悖天地之大義也郊特牲而社稷太牢具牛羊
豕為太牢太牢固非特牲又安知其非牛羊乎禮有以
多為貴者有以少為貴者王者父天母地不必事事同
然后為禮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自
有等降也只如人事父母其孝愛之心則一其事則不
可同矣禮以節文為主若無節文乃非禮也周禮成于
劉歆歆是不知三綱之人其書不可引以為証孟子之
言有激而云耳當以活法觀若以死法觀之則得乎天
子而為諸侯得乎諸侯而為大夫諸侯大夫莫非有功
于民乃得為諸侯大夫者以得乎天子諸侯而為諸侯
大夫成甚説話謂變置社稷如天子變置諸侯若欲變
置土糓則土糓不可變置若欲變置勾龍周棄則一世
偉人矣靈在天不可以比無道諸侯誅責而變置之也
必矣又旱乾水溢人君當反躬脩行今反加誅罰于鬼
神果何義耶曲禮下篇曰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
祭五祀嵗徧來教謂禮曰天子祭天祭社稷祭五祀出
于何篇也曲禮下篇又曰諸侯祭方祀祭山川祭五祀
大夫五祀嵗徧士祭其先王制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
社稷大夫祭五祀夫天固諸侯之所不得祭地雖為母
道又妻道也臣道也天子大社封五色土諸侯各以其
方色是諸侯雖祭地而比之天子則有等矣諸侯方祀
殆為是乎夫諸侯之不敢祭天猶支庶人之不敢繼祖
也諸侯之得祭地猶支庶人之各母其母也又按孔子
曰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地于國所以列地利也
又曰禮行于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于社而百貨可
極焉又曰郊所以明天道也社祭土而主陰氣也又曰
夫禮必本于天殽地降命命降于社之謂殽地又曰社
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物天埀象取財于地取法于
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故教民美報焉禮雖無明文猶
當以義起況順于理義又有明文如此之多乎更加深
思博觀天下之義理可也
又示諭數端皆列聖因革大致也漫具鄙見幸却指其
未到建正自黄帝堯舜皆建寅夏后氏受禪因而不革
也商之所以建丑周之所以建子者為天道至微所以
因時易命改建所以發明三陽之義以詔天下後世其㫖
深逺不可淺近看也二帝而上恐未有是也服色恐是
隨五徳之運禹平水土北方黑故尚黑湯征伐西方金
故尚白周亦征伐火克金故尚赤不只以物生之色為
上也忠質文之更尚承忠之弊以敬太史公之言非是
忠與質相近大抵虞夏質殷周文殷人以木輅為先輅
是尚質也周之五冕皆𤣥冕朱裏延紐五采繅十有二
就皆五采王十有二玉笄朱紘其文可知也聖人欲乘
殷之輅服周之冕是文質參用也周以王輅為先輅今
乘殷之輅謂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亦可也禮樂之儀
章器數須有本文為之記可也不可謂之經以其是有
司之事耳若禮之理樂之義則存乎易詩書春秋之中
矣故通謂之六經貢賦王畿之内糓粟自足用若夫禮
樂制度所須之物則取之九州四海然后足故任土作
貢各以其所出不必云取其美物以當糓税也
又魯恵欲以私愛立桓公隠公承父之志不立乎其位
可矣今既居其位又以讓桓則與有罪矣傳説未可非
也首止之盟義繫于齊桓之㑹王世子而不繫于王世
子㑹齊桓無虧之殺義繫于宋襄而不繫于齊人齊昭
殺孝公之子三傳不載未詳其事不可鑿也春秋之時
天子無號令甚矣衞恵既死王命討之雖為後時然猶
勝終不討也齊桓承王命而不動大衆亦得輕重之宜
矣為衞侯者即日因齊桓之京師請歸罪于司寇以忠
孝葢前人之愆可也齊師以是日至直以是日與之戰
甚矣故義繫于衞而非繫于齊也聖人權輕重不失毫
釐君子積數十年探討之心而為之傳豈茍然也凡有
疑則精思之思精而后講論乃能大有益耳若見一義
即立一説初未嘗求大體權輕重是為穿鑿穿鑿之學
終身不見聖人之用
又承討論春秋學某未能得髓何足以辱公問姑道所
見大一統之法奉天子正朔是矣恐不更當用首年也
商周必改正朔者三陽之發天道至微聖人推而行之
其用妙矣但人未之思耳非止于易民觀聴也易月之
意無可疑者聖人制作萬世不易之典其中大有革而
不因者曾易月之可憚乎一箇春字便是行夏之時正
次王王次春則立意又别也以周書考之嗣子即位于
初喪者也踰年之制方欲討論深思只是國史于此年
之首方記即位之事也春秋之法大復仇然不為復仇
而作也復仇春秋法中一事耳幽王寵褒姒黜申后廢
嫡子立伯服破滅宗周其罪甚大故其父子間聖人所
難言也及其賵仲子蹈履車之轍然后書而深罪之也
然則聖人所以不以復仇責平王者其意所見殆與書
晉弑其君州蒲之類相近似乎故諡法名之曰幽厲雖
孝子慈孫不能改也隠公若不自立使諸大夫具事本
末請王命則可免矣傳謂隠無正者正謂不請王命耳
故仲氏以攝為無正為非義之所存也故紀侯之去與
其他出奔者不同故仲尼以去國書之而不書奔故不
與其他失國者一例以名書之也可謂權輕重不失毫
釐矣伊川先生未成書故不能無毫釐未盡善處也公
子郢雖當立孔子正名必須請王命然后為正也田常
弑君告于哀公哀公使告三子孔子豈得不告告而從
則必請王命王若能從魯請興義師便為平定天下之
端不為東周矣
又首年之義恐不可泥于一説諸侯奉天子正朔便是
一統之義有事于天子之國必用天子之年其國史記
政必自用其年不可亂也當時諸侯紀元乃是實事與
後世改元者不同也聖人于元上見義若諸侯無元則
亦不成耑君矣如元亨利貞乾坤四徳在他卦亦有之
不可謂乾坤方得有元他卦不得有也易載其理春秋
見其用恐義亦當如此也祔禮必行之于廟但皆不見
其制度書中有康王受命一事恐或可推但無徵不信
不敢遽立説耳聖人釋欒書歸弑于一國之人若聖人
事親在手當誅一國之人乎不然春秋亦空言耳宜更
思之竊意春秋當以復仇責平王而聖人不責之意亦
别有説乎不然愚説亦有味也隠公不請王命固不是
請王命而有得國之意亦不可若革先君之不義請王
命而立宗人之賢者疑亦可也道固多端不可執一也
若紀侯者非齊侯無道暴横之甚則多守其國者也去
太王則逺甚亦賢于其他自取滅亡者也故聖人書法
如此舜之為子烝烝乂不格姦不可與常人比並而論
也天下有大義亘古亘今不可磨滅要在識之而已以
衆授齊侯亦聖人與狂狷之意非盡善也無情反復然
心之精微言豈能宣涉著言語便有滯處歴聖相傳所
以不專在言語之間也
又先儒之説須傍附義理不可輕破要在自以意觀之
所謂以田為地統者為是二陽也偶便是坤矣若陰則
從陽者也豈可以為統乎明者陽也晦者陰也見者陽
也不見者陰也寅正三陽發見明孰加焉故先儒謂夏
數得天百王所同聖人南面而聴天下必以此為正也
與孫正孺
貧家絶禄又供逺費㑹計嵗入不贍正以為撓辱下喻
尋常亦為公憂之然聞公每言纔親生産作業便俗了
人果有此意否古之人葢有名髙天下躬自鋤菜如管
幼安者隠居髙尚灌畦粥蔬如陶靖節者使顔子不治
郭内郭外之田則饘粥絲麻將何以給又如生知將聖
猶且㑹計升斗看視牛羊亦可以為俗士乎豈可専守
方册口談仁義然后謂之清髙之人哉正孺當以古人
實事自律不可作世俗虚華之見也以先世之契不敢
不盡言
又大抵行貴精進言貴簡約敬夫之言真有益于左右
者也便可于此痛加工夫平仲云心者萬化之原至理
之所在此是籠罩語非端的見者也何以明其然天也
命也性也豈不可如此言乎餘所立言皆如此也道學
須用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然後力行則不差耳
又禮者因人情而為節文者也不知此庶母者平日事
先人其禮秩何若其功勞何若若重則從重輕則從輕
似不必虞不必作主為之服緦既葬而除嵗時若當祭
之則為位可也更自隨輕重裁處可也茍非其人道不
虚行先王制禮只是大槩斟酌得中正在當人耳
又左右資禀過人大要學問充擴之須日知其所亡月
無忘其所能汲汲焉如不及然后可耳光陰易失故大
禹所以惜寸陰也辱許顧我少留幸甚惟恐不肯留耳
雖然相守著亦不濟事古詩云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
書若左右積思積疑有不決處則一夜話真勝讀十年
書不然雖某竭其愚而左右未能脱然著悟處則亦空
相守也切望深察
又和公所以眷存契末者甚厚甚勤而某適以畏陰溼
不能副其意深懐不足也敬夫特訪陋居一見真如故
交言氣契合天下之英也見其胷中甚正且大日進不
息不可以淺局量也河南之門有人繼起幸甚幸甚
又仁之一義聖學要道直須分明見得然后所居而安
只于文字上見不是了了須於行持坐卧上見方是真
見也更須勉旃光陰易得摧頹之人亦有望于警筞也
與談子立
向謀之仙墅果否人但恐立志不堅確樹立不終久自
退步耳若志意堅定樹立日豐厚久長則所居即為勝
地亦何必依名山大川也見處要有領㑹不可汎濫要
極分明不可模糊直到窮神知化處然後為是耳道學
衰微風教大頹吾徒當以死自擔力相規戒庶幾有立
于聖門不淪胥於汙世也
又禮縁人情而為之節文者也既葬而反虞虞必作主
祔者以上祔于廟也夫喪三年則凶事也三年之外則
四時祭享為吉矣父在有母之喪不敢見其父者不敢
以喪禮見也宗廟祖宗尊者之所安也未除喪而祔而
以喪禮入廟可也故伊川先生以為必三年而後祔禮
也卒哭謝弔者有輕重逺近或往或不往度吾之情何
如耳古人居喪百事皆廢雖不徃豈不可乎禮曰送形
而徃迎精而返精在我者也心誠則得之矣此則知鬼
神之情狀子立其勉之
與毛舜舉
伯氏為題齋名曰不息其意葢曰天之所以為天者至
誠無息而已君子不息所以法天也人以窮理盡性賛
化育天地之事期我我其可不自强耶此事在謝先生
論語中説得甚力且分明可反覆熟看直俟看得入神
不在語言文字間然後為真得也吾友勉之
五峯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