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山集
師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師山遺文卷三 元 鄭玉 撰
表
為丞相乞立文天祥廟表
臣竊惟綱常乃國家之大本忠義為人事之先猷故武
王滅商首表比干之墓髙祖立漢即斬丁公之姦盖忠
邪雖在於前朝而勸戒實闗於後世也此皆聖主賢君
所以維持世教扶植人心之要道也伏覩至元十三年
國家渡江取宋其君后既就臣虜宗社已為丘墟獨丞
相文天祥以亡國之遺俘立當時之人極從容就死慷
慨不囬義膽忠肝照耀日月清風髙節蕩滌寰區豈惟
作軌範於一時實可為儀刑於千古盖自生民以來一
人而已世祖皇帝天縱聖神既不屈之於未死之前又
復惜之於已死之後周王趙祖之心何以過於此哉累
朝承繼樂舉褒封四海觀瞻以為叙典臣竊觀亡金忠
臣趙慤在世祖皇帝時已嘗敕中書傳㫖翰林學士王
盤撰文刻廟以褒寵慤其於亡宋豈有異制則知本非
朝廷吝夫禮秩自是臣下失於敷陳臣比以罪戾流竄
江西所居南安與吉安相宻邇每與父老談及此事無
不咨嗟涕洟臣亦為之感發興起盖懿德者人心之所
同好名節者國家之所必崇豈有古今之殊初無遐邇
之異兹者伏遇皇帝陛下德如天地之大人無不受其
恩澤如雨露之均物無不被其化雖臣愚魯之極亦在
陶鑄之中赦其已往之愆開以自新之路召還魏闕復
置要途每竭忠誠圖思補報實以此事係於綱常欲自
我朝著為令典如䝉特降聖㫖宣諭中書俾吏行封太
常議諡於吉安路立廟長吏以時致祭賞罰既明綱常
自定人心以之而振世道由是而興天地人神同有依
賴其於國家豈小補哉臣干冐天威無任戰慄之至謹
昧死奉表以聞
書
與丞相書
玉聞士之特立於世必有竒節異行夫以聳動朝廷風
示天下又有髙才碩學夫以經綸治道康濟斯民然後
可以為一代偉人百世之名士也閣下向以危言直行
得罪柄臣逺違闕廷久不用遂得優㳺翰墨厭飫典墳
於是二帝三王之所以為治周公孔子之所以為教大
經大法莫不燦然明於胸中上佐堯舜之君致雍熈之
治下撫億兆之民成太平之福者聞有其具矣盖竒節
異行既已著於立朝之時而髙才碩學又得成於閒散
之日其身雖在江湖之間其心未嘗一日忘乎朝廷之上
也比者聖天子勵精圖治思用舊人賜還南甸復爵東
曹天下有識之士莫不舉手加額交相慶曰善人用矣
民瘼其有瘳乎玉所親鮑同仁及同姓姪潜謂玉曰方
閣下在南安時嘗謂之曰吾寓於此于今數年凡閭閻
利害官府得失亦既粗知之矣他日北還得見主上當
備陳之諸公有所見聞毋惜禆助庶為斯民之福也玉
以為天下之事有本有末國家之政有重有輕舉其本
而末自修先其重則輕自理此為治之要道用力少而
成功多也何謂本綱常是也何謂重忠義是也夫朝廷
既重乎綱常臣下必盡乎忠義忠義既盡官得其人人
盡其職天下不治玉未之聞也亡宋丞相文天祥以亡
國之遺俘為當時之柱石從容就死慷慨不囬此乃國
之忠良人之儀表我國家承平已久所合褒崇以示奬
勸閣下自江西而還言之急且大者豈有過於此哉玉
山林一書生也胸中雖有忠言讜論所處貧賤無由自
達每因躬耕之暇讀古人之書見前代豪傑忠貞之士
輙想慕其風采恨不與之同時相與上下以一吐胸中
之所有今幸與閣下生同盛世姪潜又嘗以賤姓名達
於左右此而不言則為失人矣故不避僣踰之罪以其
本末繕冩成文因友人程文謁選之便冒昧呈達以備
採擇斯言也惟閣下能聽之亦惟閣下能言之倘因顧
問獲以上聞得賜俞允豈惟蒼生之幸實宗社所恃以
為億萬斯年之福也區區拙文數首姪潜向嘗録去不
知達否今合近作數首再冩奉呈或於清議有所助焉
如䝉采覽不勝榮幸干冒尊嚴無任戰慄之至
與汪真卿書
曩歲同學時某懵然未有知識日用心句讀文詞之間
而無有得焉每聞吾兄之言輙斂容起敬自以為非已
可及别去七八年竟不得一見而某優㳺厭飫為日既
久若有所得及以前所聞者讎之往往不合乃知道理
在天地間非真積力久心融意㑹不可恍惚想像以人
而遽為去取也夫古之時家家稷契人人臯䕫比屋有
可封之俗所言者無非理所行者無非道逮德下衰人
心淪沒始以道寄聖賢凡民雖日由之而不自知焉甚
者逆常亂倫而不能由於是矣况自孟子沒詩書出秦
火中殘壞斷缺無一完備重以漢儒章句之習破碎支
離唐人文章之弊浮誇委靡雖有董仲舒韓愈之徒或
知理之當然而終莫知道之所以然故二氏之學得以
乗隙出入其間以似是而實非之言飾空虛無為之説
誘吾民而法之上焉者落明心見性之場下焉者惑禍
福報應之末而吾儒之徒無復古人為己之學徒以口
舌辯給而卒不能以勝之使天下有目如夜行有耳如
聾聵其士者如飲而醉如病而狂如是者千四百年真
元㑹合之氣散而復聚於是汝南周夫子出焉因太極
圖而使人知理氣之並行著易通書而教人以明誠之
並進河南兩程夫子接蹟而起相與倡明之而益大以
輝斯道斷而復續晦而復明至吾新安朱子盡取羣賢
之書析其異同歸之至當言無不契道無不合號集大
成功與孔孟同科矣使吾道在宇宙如青天白日萬象
燦然莫不畢見如康衢砥道東西南北無不可往如通
都大邑千門萬户列肆洞開富商巨賈輪輳輻集所求
無不可見而天地之秘聖賢之妙發揮無餘藴矣然自
是以來三尺之童即談忠恕目未識丁亦聞性與天道
一變而為口耳之弊盖古人之學是以所到之深淺為
所見之髙下所言皆實事今人之學是逰心千里之外
而此身元不離家所見雖逺而皆空言矣此豈朱子畢
盡精微以教世之意哉學者之得罪於聖門而負朱子
也深矣况中庸之德過與不及均之為失楊朱學義而
至於為我墨翟學仁而至於兼愛末流之禍無父無君
可不畏哉吾黨今日但當潜心聖賢之書視之如軍中
之羽旄如喪家之功布進退俯仰一隨其節久而吾心
與之為一自有得焉不可先立一説横於胸中主為己
見而使私意得以横起庶幾防邪存誠雖有小失隨時
救正不致大謬如此死而後已以冀於道可入又近時
學者未知本領所在先立異同宗朱子則肆毁象山黨
陸氏則非議朱子此等皆是學術風俗之壞殊非好氣
象也某嘗謂陸子静髙明不及明道縝宻不及晦菴然
其簡易光明之説亦未始為無見之言也故其徒傳之
久逺施於政事卓然可觀而無頽墮不振之習但其教
盡是畧下功夫而無先後之序而其所見又不免有知
者過之之失故以之自修雖有餘而學之者恐有畫虎
不成之弊是學者自當學朱子之學然亦不必謗象山
也此皆以其知而言爾至若行之之方以敬為主則不
放肆而自心廣體胖以謹獨為要則工夫無間斷而自
强不息雖聖人之純亦不已皆由此進髙明以為如何
草草希照不宣
與洪君實書
所假皇甫集連日細看大抵不愜人意其言語次叙却
是着力鋪排往往反傷工巧終無自然氣象其記文中
又多叶韻語殊非大家數比當時文人如劉禹錫乃謂
皇甫湜於文章少所許可亦以退之之言為然其見推
重如此流傳至今五六百年其不朽又如此疑古今人
文章顯與不顯傳與不傳盖有命也亟欲造公劇論又
有社燕秋鴻之避人生一聚㑹良難豈天尚厚於斯人
未欲我輩遽議之耶便道因得下老泉床下之拜亦了
平生一事但楓落吳江冷令人憒憒耳此老獨學無友
多出已見山林間如此等人以管窺天以蠡測海與草
木同腐者萬萬也可惜可惜至著述之作惟日孜孜斃
而後已則大非吾儕可及出示春秋集傳首論春王正
月以為周時周正且謂春者陽之首周人以建子為春
卯已屬夏午即為秋乃隂之首此説大謬盖四時之行
三代共之如四端四德之不可易先儒只有改正改月
之異已是紛紛今并四時亂之益啟後人之惑且世無
此理書文侯之命已傷周之衰費誓有望於魯者深矣
秦誓則知秦之必王也却與鄙見相符又周禮斷非周
公之書成於漢儒之手亦恐太過盖皆是不(闕) 而取
决先儒謂非聖人不能作也但恐是周公未成之書耳
畧述一二請教餘俟面究不宣
答童一清書
近如於潜逰西天目見子厚簿書説深渡連日合并之
樂便令人恨當時不得叅坐其間與之論説為快歸途
胡孟成又言足下好學願相見之意及來府城不多與
人交往獨伯亮公子日夕相追隨不忍舍去亦言足下
字畫之妙廹近鮮于伯機氏益用戀戀然則僕之知君
徒以數公之賢君之知予又未必不自三君子之過許
也兹者專人惠書深慰平生又知嘗一造南山不得相
見悚息無已且有歲晚來讀書之語此意甚好近世如
此等不多得何幸今得足下然足下生長東州實士林
之地余往年嘗留淳安見其間深山長谷多先生長者
因就學焉而有所得則余之學也亦淳安之學耳今因
執事而詳陳之僕於朝陽則師之矣大之君實則友之
者也盖學問本朝陽而文字與大之相表裏君實又往
來討論賛襄之力惟多如是者兩三年而後僕於學問
之淵源文字之闗鍵始畧識其一二顧執事居其所而
識其人欲以學問而窺聖賢之域文章以求古人之歸
乃不於是焉取而於僕焉問之是舍本根而論枝葉不
知五榖之能養人而謂山殽海錯之利於口也足下試
歸而求之當知余言之不妄所寄之篇竟不見到後便
或因録去
與鮑仲安書
玉啓綱常不明人類㡬滅近世有遭妻之喪而欲與之
俱死者其親聞之至欲先死幸賴親戚救解而免斷髮
殘身又其次也此盖知五常為人倫之重而不知三綱
又為五常之重也夫以五常而言則夫婦居其一與之
同死生可也以三綱而言則夫為婦綱婦為夫死可也
然亦必要死得是乃可夫為婦死易天地之位失輕重
之權矣况貽親之憂已死則親必死之不孝之罪又孰
大焉而夫婦之間或發於情欲之私者乎毫釐之差禍
流族滅可不懼哉此學者所當明辯而審察之也且如
遭妻之喪㡬致滅性他日又何以居親之喪乎大凡取
友有可交者則交之至於無人則上交千古下求知於
百世之後可也又豈可以無友之故輙與人交不成輔
我之仁成我之德適足以為我之累亦所當戒也不識
賢友以為如何相望既重相責亦深諒能察此不多訝
玉再拜
與程以文帖
玉再拜應奉相公以文先生尊兄玉二月㳺黄山從行
者三四十人二童子抱琴持綸歌詩前導玉黄冠野服
出入山水之間真若神仙之臨乎人世所欠者尊兄同
行耳留寺中十餘日題名刻石而還此黄山前古所未
有也尊兄聞之寧不為之動山林之思乎南歸之約去
冬既未得遂得代即行之説今冬須當如約也㑹聚之
樂豈惟小弟思之師山今兩山之神日夕望之近得吕
亞珉書知尊嫂以下安好及孟成兄來又云招隱山房
已有次第然尊兄之歸只留歙縣與小弟同住却不必
囬婺源盖婺源今次凋弊特甚又隣境時有警報不能
安居况此間士友思慕之切亦不容尊兄去也吾二人
者相與老此又何不可乎更近得上南孤山作儉德山
房賁趾齋翰林泉作卧龍精舍儘足優㳺也云云謝仲
悦便草此不備玉再拜
與逢辰拱辰
我兄弟孝友終身卒全節義兄死報國弟生保家此萬
世法程也逢辰拱辰宜守吾兄弟之志益篤孝友之風
如浦江鄭氏豈止吾地下之榮實吾祖宗之榮也勉之
勉之戊戌七月二十五日
與族孫忠
我之死也所以為天下立節義為萬世明綱常應在親
族所宜自勉為臣盡忠為子盡孝以不辱為親為族足
矣又何必區區悲慕邪族孫忠自㓜相從師山講學故
特書此以遺之使以此意告夫宗族焉戊戌七月三十
日鄭玉書
屬王季温刋春秋闕疑
婺源王季温初從其鄉先生程君以文逰已而以文先
生俾助教于師山出則講授諸生入見予執弟子禮惟
謹相從五六年交㳺同骨肉戊戌七月復自婺源來且
知以文先生已南還留寓越中適㑹予被擒入郡自始
拘囚至從容就死未嘗一日相舍去因告之曰予所註
春秋闕疑幸已脱藁若夫梓而行之是則諸生之責也
且予始與程先生同講學而所見無大異者是書之成
擬從先生質正之而予且死不得見矣他日先生歸季
温幸以此告之為序其端使天下後世曉然知聖人作
經之㫖與予著述之意以慰吾地下之望是則季温之
責也故書以遺之是月廿五日鄭玉書
題跋
跋太極圖西銘解後
為學之道用心於枝流餘裔而不知大本大原之所在
者吾見其能造道者鮮矣周子太極圖説張子西銘其
斯道之本原歟然太極之説是即理以明氣西銘之作
是即氣以明理太極之生隂陽隂陽之生五行豈有理
外之氣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豈有氣外
之理然則天地之大人物之繁孰能出於理氣之外哉
二書之言雖約而天地萬物無不備矣婺源胡季時因
朱子所註諸書表二書而出之且發明朱子之意而為
之解其亦知為學之本原者歟嘗出以示予屬予題其
後今五年矣未有以復其命也因閲家中故書復見季
時所著伏讀之餘因書所見如此將以質於季時
題石鼎詩卷後
齊君子和携其從子伯善石鼎詩卷屬余賦詩開卷讀
之則吾友程太史之詩在焉太史盖衡山道士之流也
卷留山中半年累嘗入思每營度欲出口吻聲鳴益悲
操筆欲書將下復止余盖侯喜之不若也喜謂願為弟
子不敢更論詩余又敢詩賦邪但道士便旋恠久不返
應在玉堂深處安得從之㳺問其解何書也至正十一
年九月十日郡人鄭某題
題朱公士謙告理文公祖塋行卷
先師朱文公凡其講道蒞政之所人猶必建立書院百
世祀之以示不忘况其祖乎凡一人一物曾經先師之
所題品者人猶稱道愛敬以為世重况於其祖先之所
藏乎有人心天理讀先師之書行先師之道者過其廬
墓必敬式之况忍奪之乎至於侵凌廢壞芻牧不禁雖
路人亦為之泣下况其族之子孫乎是宜百歲之後有
如士謙者復其廬舍墳墓也然則士謙此舉固人情所
當為而其忍貧刻苦志在必直卒遂所志則人情所甚
難也予病卧田里士謙將又以其未得直者訢于大府
相過出示此則鄉先生滕公序引也故為書其後府推
歐陽公文章政事時流第一使其見之當無不得直矣
跋趙子昻字後
書法至唐精妙極矣顔魯公字天下共習之四五百年
卒莫有得其彷彿者往時松雪老人號能書其夫人亦
能書其家子弟無不能書士大夫争學之市井紛紛相
售至數字以為賈然真贗莫辯矣吾友鮑仲安從胡黙
先生得松雪所書少陵楠樹嘆筆意宛轉骨肉匀停觀
於此真贗又若不能相混也識者必有感於吾言後至
元乙卯十月二十四日
跋山谷字卷後
秦子敬好古雅多畜名公詩帖暇日持此示余盖山谷
道人所書龍㑹遍參歌也觀其融㑹佛書如爐鑄鐵而
筆力遒勁字勢飛颺猊虎闘争龍蛇變化莫測去來之
迹是殆日月星辰彰于天山川草木形于地而不知孰
使之然也古今人詩句字畫稱唐宋唐之盛詩如李杜
書如顔栁無加矣至宋元祐熈豐間乃有道人者出不
唯可以追駕古人遂至兼取衆長集之一已可不謂盛
乎嗚呼近世諸公詩句如村店酒望字畫如妓館歌兒
而去古人益逺矣吾於是卷盖三嘆云
師山遺文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