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素齋集
貞素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貞素齋集卷一
元 舒頔 撰
記
大鄣山記
浙水出大鄣山見諸郡志其山高數百丈石如壁立横
截溪洞間深邃不可測去邑五十里東接唐昌出天目
山南逾歙度陸衍遠陂陀會於錢唐其源葢出於兹予
生五十有二年因避地歴覽兹山之勝西南由大塘上
甘桃嶺行數里﨑嶇确硌週百丈岩前曰屏風巖兩巖
對峙如相爾汝然傍曰雲洞岩之下曰葫蘆潭其狀惟
肖上曰龍潭皆深不可測中有魚龍居焉復去數里皆
蒼巖翠壁雲林霧嶠大石如削鑿窮度足架獨木為橋
名曰險橋匍匐而往臨深跨絶過者股慄莫敢下視稍
弗謹致殞厥命度四十二灣攀藤蘿跨石磴曲折紆廻
若斷若續若見若隱高若升雲下若入阱其寛可以容
車其窄可以立足前曰隌坑林木蓊鬱石若屋覆行休
息其下雖盛暑可以衣重褐又度一嶺曰瓦窑上胡子
坑觀龍門泉噴噀不絶雨暘致洪纎焉山之南曰湖田
相去五七里廣數百畝皆平衍無石一菴居有髪僧仰
四方佈施有田出蘆可以為簾田之陰産菅草可以為
席人皆賴以資生曰白鶴池清泚可愛由胡子坑尋源
而上又三四里巨石横澗嵌立茶爐藥研丹井其上皆
天成自然非人力所致旁有弈棋石方平卓立未知劉
商軰曾著手否又去數里曰平墓四山開闢一望豁然
豈料窮谷中坦夷如許墓曰天子世俗相傳藐不可考
岩曰通判亦不知何代人曰雙峯諸山之最高者地理
家謂之山祖猶言發骨處曰上邯地稍亢曠居者斷竹
引泉弗勞汲綆上鄣之外曰爆竹坑松篁間植茅舍棊
布迤邐五七里自西山出大嶺北通石痕村嶺之長里
之計十五其地多寒雖盛夏無蚊蠅陰雲則雨民居其
間無良田美池種茶藝粟採藥椎蕨以遂其生無五味
以戕其壽無聲色以賊其性風俗淳樸率皆八九十歲
人嗟乎昔聞鄣山之勝擬欲一往而不可得兹因避地
獲遂所懷惜不得暢情縱覽其間搜羅逺代名人仙子
勝迹以紀其實又不得從容與其父老訴我罹亂之苦
雖或觀其大概終莫能暢然於懷民之生也天下治無
獄訟之憂天下亂無干戈之擾樵山引泉煮山中所有
以全其天以終其年如斯而已迨乎時平兵息尚可擕
友讀書其間以娛老境山中猿鶴毋曰生客
遊石照記
績溪之東涉湍瀨踰陂陀山行五六里巨石嵌立崖
谷間巉然而高瑩然而明光洞然鑒人毛髪為一邑勝
槩騷客逸士慕竒尚寂不憚跋涉資以遊觀者必於是
即焉山廻路轉荆榛翳如﨑嶇硌确苔蘚積如藤蘿交
絡澗泉涓如真下一亭少憩行客抵北行數十步老屋
數椽峰巒夾聳午不見日蘭若以石照院得名良有以
也世傳自李唐來已有之二三衲子居其中逺塵俗處
荒僻林木蓊蔚禽語相答如聞鈞天之音非性空悟寂
超然物外不能一朝居也住持曰悟心原頗聰明事修
飾不茹葷酒稍稍異衆類恒産雖不多困於征徭時春
雨稍霽予與客徘徊其上因顧而嘅曰自有天地即有
此石光明瑩潔妍媸必鑑類性空歟幽深閴絶塵俗不
染類悟寂歟俾飡粥趺坐存想其所以為石所以光明
者何一旦豁然了悟澂澈夲源向之積翳亦稍辟矣原
夫至頑者石猶明明燭物吾心匪石本來之光明未昧
奚為而弗若慎思篤行則三乘地位一指㸃可到斯理
具在豈石能照我吾心亦能照石悟乃弗答俄而天風
泠然聲振萬壑芒芴若幻化而升寥廓也
綠照亭記
忠烈廟既成乃具牲享神人協和以燕以樂酒半唐侯
彦昭欣然謂衆曰聞昔有亭曰綠照俯臨大溪凡遊觀
者咸於是憩士大夫之來或燕飲咏歌其上觀山川之
雄景物之勝亦興起而樂焉兹妙庭適成斯亭不可不
構功虧一簣奚以美稱衆曰諾不日而亭告成梁棟榱
桷樸堅是尚弗侈弗隘於觀遊也始稱於是復置酒其
上以酬其工惟時東皇謝事節届麥秋時雨乍霽旭日
曈曈嘉木菀茂翠陰拂簷環流湛深虛潭碧澄羣山隱
約於几席之外萬緑移照於尊罍之間黄鳥交交遊魚
隊隊令人意緒翛然心與景會物我兩忘若飛仙之遊
浮丘也迨其夕陽墜晚烟起漁歌樵唱互答失響丹青
滿目煥然天成彷彿王維之寓輞川也於是衆復執爵
謝曰廟與亭苟完矣非侯之力不如是之壯觀也神其
貺之侯曰不然非予之助諸公相與扶持之力神明黙
相惟多今四方息兵革之聲朝廷無事幸得與諸公優
游而樂於此亭者聖天子之賜也或曰水可以鑒形不
能鑒人之心侯心如水清澈不撓物至無遁妍媸畢照
然則治民之暇又能事神以成厥功亦政之善也夫他
日立大功為國家梁棟以福天下民思慕不忘亦將如
神之百千世而悠久也侯掀髯一笑曰毋子期子姑去
迂老舒頔獲陪斯燕慶其事功之成乃為之歌曰
登源之東神明之宫溪環清流不激不衝新亭翼翼庇
於椅桐參天蔽日蒼翠重重昔扁綠照今成厥功我侯
所創兮靡有他址不可廢兮飛甍峩峩騷人墨客兮來
遊來歌長篇短調兮若奏雲和魚川泳而鳥雲飛兮清
陰婆娑前村烟雨兮樵笠漁蓑青黄接畝兮高下麥禾
政化所及兮於理則那聲諸詩兮紀侯來過勒豐碑兮
永矢弗磨
五松亭記
雲臺觀舊在邑西地陋屋老羽流僅二三人道士王虛
中憂其居陋其徒與教寖㣲施吾家秀野之隙地而栖
焉先山門城門之西創亭一間去華就易以除風雨以
憩遊觀亭之前有松五本亭亭若葢列坐十餘人因以
五松扁納㟝嶁於几席俯闤□於目睫凡朔望邑僚吏
祝聖人壽必於是焉至坐五松之下綠陰滿牀凉颸洒
面心怡神曠若登瀛洲而跨𤣥圃及其清聲□颯毛髪
竦立若風雨乍至而起乎無涯俄焉疊韻接響馮凌太
虛又若遊雲霄而聽鈞天之樂迨夫雨晴雲斂蛟龍蟠
而鱗甲近鬱鬱蒼蒼可觀可愛或圍棊或煮茗逰乎方
外而澹乎世味此樂未易與俗人道也夫松非異木也
林麓山谷巖壑之間樵牧以傷其生牛羊以殘其蘖未
若兹植日接乎清虛之士時聽乎鐘磬之音豈非松之
遭與嗟乎向之所謂㣲今則衆且闡矣向之陋與老今
則勝而奐然矣余嘗慕老氏教而未探其竅以觀其妙
孰能服松華咀松苓乘元氣而上升保精氣以延脩齡
吾將與為徒虛中曰然遂書之
一清堂記
太清天地之元氣絪絪縕縕渾渾綸綸周流穹壤間無
一息停者其惟元氣乎其扶輿絢麗湛然者未始不清
及其晦冥變化則有時而濁矣績歙唐之華陽鎮鄣水
出其東入淛江瀦於海其清之元乎前江淮知府理侯
當艱危之際出處未嘗闗於心來宰吾邑民樸而事不
繁官安而吏多暇下車初辟草莽去瓦礫䘏孤閔幼政
明弊革不數月間百廢具舉明年築堂於寓舍之隙為
燕息之所扁曰一清將如水之源乎將體天地之自然
者乎侯高昌人也聰明剛果識見超卓竒勲懋德不可
指計仕於南國歴年多於世事靡不通曉見世人之汨
泥揚波者衆懼辱於已乃棄大府而僻壤是依潔身治
事若甚宜之時方勞鞍馬於矢石疲甲兵於戰爭而侯
扁堂曰清節而侯之心可見矣居官而守此則身可保
矣以之治國則天下可保矣或曰黄河清天下太平予
耄恐弗及也昔者伯夷耻食周粟死於首陽孔子稱之
而孟氏僅許以清陳文子潔身去亂然未見其心果見
義理之當然而無所累夫子亦以清許之然則君子言
行之際不可不慎及其風晨月夕洞開八牕則乾坤之
氣清與我為一體青青蒲畦間植花木則眼底之清意
具物之中又與自家意思何異若夫投壺咏歌賦詩飲
酒則有賔客之清語存焉侯愕然曰予之所扁意有所
在子之所論包天地萬物善則善矣而猶未也復有所
思乎予矍然曰源清則流清今侯之心清政清惟兾元
氣之清耳源苟渾渾流將焉救侯笑而不答是為記
無名齋記
葢聞老氏之道有物有名有名後天而立無名先天而
生予生有名之後泝探無名之先不亦難乎然黙而思
之竟不知無名何物也若以物論之則物於物非無名
也近於不生不化之説矣若以無物論之則曰虛曰無
亦非也近於荒唐不根之論矣葢無名者不可以淺近
而窺不可以粗俗而度是葢無聲無臭類乎有聲有臭
矣無象無形超於有象有形矣先於天地而不為久長
於上古而不為老老氏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氏因
之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
凋二氏又將無名以物言之可乎吁無名之義大矣哉
一字以蔽之曰道而已矣今吾友戴公仲德以無名齋
扁之葢有得於是歟公之生禀山川之秀而鍾一氣之
妙能存心養性不為物欲所誘不以利祿動心其有得
於自然之妙與故曰無名者道也予將因是以記之
謙齋記
晚進之士知學之可以立身識時務不苟進甘澹泊不
為私欲動非有卓然之見其孰能如是乎市東黄克敬
氏年富才贍與其兄克明弟克文孜孜矻矻日與講肄
窺其涯涘將升堂而入室講肄之所以謙齋掲卑以自
牧之意藹然可見易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
夫易四聖人之全書六十四卦謙六爻俱吉以一陽處
五陰之中陽㣲陰盛一剛不能制羣柔非謙其何以處
之雖然君子有是德始雖卑而終益尊始雖晦而終益
明故曰有終此謙之象也然則謙乃君子之盛德與顔
閔之侃侃誾誾夫子之申申夭夭其亦謙之意歟漢張
良遇老人於道履墜圮命進履良進履老人以足受之
曰孺子可教凡三遇出書一編曰後十三年見我濟北
榖城下黄石即我也良之謙乃爾所以成漢之大功周
之時魏子擊遇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不為禮子擊曰
富貴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爾富
貴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
其家夫士貧賤言不用則行不合則納履而去安往而
不遇貧賤哉斯言也紿子擊而深讓之惜猶未悟噫寧
不知子方父執歟師歟倨不為禮理之當歟以師弟子
言之亦不為過由是論之子擊之問非禮也然則二子
之遇不遇在謙不謙之間耳克敬宜審之矧於四聖人
之書加之以涵泳進之以德業融㑹貫通於進復動靜
悔吝吉凶機㣲易簡莫不洞然於心胸矣余嘉其識時
務知進學而不淆於俗故遂記之
蔓青樓記
昔任昉稱新安大好山水然山水莫勝於婺源予聞鳳
遊山去婺源八九十里山水為尤勝夙嘗慕焉惜無事
不得一造其間以償所願邑校方君彦黙謂予曰子知
夫鳳遊山之勝詎知夫世家因勝而居者曰汪氏端慤
達於變好文而守禮人品不凡賔朋過從饋餉餞贐之
禮日不絶子弟耕讀彬彬然守家法不為綺靡所敓當
兵戈擾攘之際里中獷狠糾戈叛者蠭起蒼頭殺主惡
少殺人掠財蓄燬室廬斁綱紀恬不為怪惟汪氏素以
仁義服人而人亦莫敢以凶暴犯葢平昔以善及人小
大賴以安卒保守以免禍者汪之力也大軍至主將命
部領鄉義一時號曰總管附馬子敬王公時領兵鎮婺
源甚寵愛之兵日以消時日以寧汪退乃處於山之陽
擇勝築樓軒牕豁如焚香讀書蔥菁藹如平挹朝紫逺
分夕翠蔚蔚巗岫浮浮爽氣若造化者攝竒偉排怪特
獻於兹樓也因題曰蔓菁夫蔓訓滋也延也言山色若
黛綠然滋蔓延繞綿亘不絶以助兹樓之勝也汪氏世
居其中子孫歴千百世亦猶此山云耳夫然後仁以居
之義以行之禮以成之信以守之庶斯樓之勝與山俱
也任公之稱豈欺我哉彦黙曰然遂書以遺之俾歸而
鑱諸石汪氏名絅字彦溫叔伯父恭前朝嘗為甘肅柔
逺州廵檢云
秀巖雲逸記
翬山之北有隱君子曰秀巖長身瘦竦雅操厲行昻昻
若野鶴然年逾七袠如五六十人業神農術藥病疾濟
夭死貧富不以利賄較抱疾者日踵門相接辨色察脉
曰某病可治某病不可治越日數一一如其言信乎醫
之良者與家雖貧汛掃一室異夫厚積者之為至於適
夫趣者細蒲香草佳菊矮桃攝夫生者黄精白术椒實
芎藭葳㽔交加婀娜庭檻以造物者為引年之資翛然
物外不以得喪累其心見者咸以為神仙之居自號曰
秀巖雲逸寓物適情表夫隱居之意以自樂耳夫雲動
也巖靜也合動靜之機以處肥遯何適不可况乃翬山
峙其陽吳山背其陰峯巒攒列蒼翠萬狀門枕清流雲
叠逺岫接於耳者潺潺然浮於目者靄靄然林影絢緑
天光湛碧獻竒納秀飛動几席不可悉名於斯時也爐
篆騰茶烟息怡神養性黙坐忘慮不知天地之寓我我
之寓天地也嗟夫閒居自適者樂天知命者也守志厲
行者仁人君子之盛德也知疾病死生者醫師之良也
不為濁世所汨者超世拔俗之士也子嘗敬慕焉後漢
韓伯休藥不二價恒懼人知忽一女子呼姓名輒遯去
秀巖翁居翬山之陰不入城市以逸自處遯世以終其
身抑亦伯休之徒與予故樂道而記之翁姓汪名詢字
子文先世為儒家
交山記
壬子秋七月余偕弟士謙過旌川拜掃祖隴畢訪呂君
養中於邑庠假榻西齋挑燈夜話議論古今人物得失
若燭照數計然情甚歡洽出示交山詩卷甚富一時名
公卿題詠甚壯麗且曰予世居上涇交山金鰲峙其北
黄山拱其左巖巒拱揖烟霏吐吞態度萬千若交契有
情者因掲以自號况某託交於先生且久願丐一語幸
毋吝予聞上涇吕氏自昔故家族大而支蕃於兹有年
矣子以交山號寧無意乎將薄世俗之交漓而與山交
乎將山交頸接吻而有情愛乎抑謂世居兹山思祖宗
之德澤而不忘乎將慕兩山若爾汝而嫵媚乎將棄置
遺俗不與汚濁混乎意子心有所悟趣有所得而然乎
苟非契合則山自山子自子矣奚斯焉取今曰子非兹
山不交山非吾子不友然則交山之勝子殆獨擅歟抗
塵走俗者將不獲容迹於其間矣言未既有客闖門難
予曰交山隱者之號將非與山為徒殆唾利祿絶事功
與鹿豕遊與木石為偶者乎予曰不然養中既達主邑
頖秀育英才歴有成效亦期大用於世豈膠於文山者
哉詩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曰維桑與梓必恭
敬止養中為近之子之言何其固耶客不答一笑而去
遂書以為交山記
聚賢亭記
陳氏之居獨馬村不知其幾世矣村之東西兩水合流
下注于溪環居左右皆陳姓貧富雖不侔無異姓居好
事者跨合流構亭一楹渾堅樸素廣丈餘袤如之掲以
聚賢亦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長至後三日適余過子
周隱居家羣俊秀或集於亭子周屬予文或者曰以太
丘擬之余曰未也夫賢者有才德之稱出類拔萃之謂
顔子孟子大賢也漢之司馬遷相如揚雄班固劉向劉
歆之屬唐之韓昌黎栁儀曹李觀元結皮日休舒元輿
之徒宋之盛有周濓溪邵康節張南軒横渠河南二程
及我鄉文公先生皆以賢稱古之人無大過人者仁義
存於心道德蘊諸身動靜出處有儀有則此所以為賢
今人所不及也若夫遊焉談詩書禮樂孝悌忠信化漓
為淳斯善矣息焉詠歌情性講明修身齊家以至愛親
敬長及乎治平之道尤善矣其或雜坐餔餟燕酣是圖
無稽之談不急之察里巷鄭衞之音縱心悦耳自謂快
意君子無取焉司馬公云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厥
後名譽益著果如其言賢乎哉傳曰君子賢其賢而親
其親又曰見賢思齊焉登斯亭者其亦不思乎子周與
予忝姻好敬以是復羣俊秀苟不忘其先志司馬之志
心先哲之心黽勉自進超超乎出類拔萃人皆曰獨陳
多賢乎其庶幾乎迂老目擊盛族五世故不以頌而以
規
適安堂記
昔任昉稱新安大好山水其巗岫之特異泉石之幽竒
而吾績為尤最邑之北重岡叠阜逶迤蜿蜒窈窕深䆳
恍若盤谷支分□螻曰五更嶺依山負郭林木蔚秀絶
喧囂逺塵俗吾家世有其居壬寅兵戈蠭起室廬刼盡
遂寓山北别墅越一十有五年丙辰歳季弟遜構數椽
於故址以蔽風雨不華不飾名其堂曰適安余未知其
所以安也將建立事功措諸社稷如磐石乎將同流摸
棱兾幸免於世位之危乎將棲遲偃仰樂其四體而已
乎然則堂之名取諸韓贈李愿文則其安可知矣若夫
拄笏看山開窻邀月足以娛其朝夕耕而穫樵而且牧
圖史琴磬森羅左右客至觴詠談論今古言不及功利
其餘勉耕讀之功明靜定之義得之於心則其安又可
知矣嗟乎愿之言不遇時者之事也起居無時身則安
矣苟不遇之則悶鬱抑熱其中心顛危展轉於寤寐雖
山林逺遁亦惡能目為安是安其身不若安其心也昔
禹之治水履&KR1964;於山乘橇於泥手足胼胝過其門不暇
以入若心法之傳則察之守之復危於安其不安其身
而有以安其心也較然矣韓子之告愿不及乎此余與
遜言重天倫也豈敢槩以事功望人哉遇焉不遇焉無
適而不自安余將以之相期於吾弟也於是乎書
野航記
航之與舟大小殊製其所以濟川致遠則一帆以麗乎
檣横其御風也柁以轄乎軸制其旋波也釘以附掣所
以鎮浮也樓以望逺所以防奸也䒁以捍濤篷以覆雨
欲其堅固而縝密也艣以蕩之䌫以維之進止在我也
若篙槳師慎擇乃任則在乎子矣於以實萬斛於以浮
大江風濤洶湧此身安然若坐密室曹從善氏以野航
號將蓄其具而置諸寛閒之野寂寞之濵乎將翛然遺
世獨立將飄然湖海如鴟夷子乎將鄙薄斯世避塵氛
汚濁乎不然奚夐絶若是亦將友烟波釣徒乎唐杜陵
客成都依嚴武築草堂浣花潭上題南隣詩云春水纔
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遇物適情陶寫一時所見
爾年華益茂詞辨博洽遊歴南北第恐斯航將乆靡於
山中矣嗟乎君子者濟世之航盍思而勉之
仁知堂記
仁知堂者甥馮樞居之堂也祖居馮村臨孔道而脩竹
華棟殘於寇兵垂二十年遷於楊村去祖居十餘里新
構數椽方池嵌前活水㶁㶁流不絶四山環繞林木鬱
茂居者三二家有似盤谷或曰似王官谷類隱者之所
居予嘗造其所愛其山水幽僻題曰仁知樞乃請文於
予若夫麗日遲遲微風扇和嫩緑嬌紅眩耀巖谷雖王
維韋偃復生不易著筆及其凉炎凄凄天高氣肅萬物
斂華俗子遠迹黄冠野衲絶交於斯時也臨清池可以
觀遊魚坐竒石可以對棊奕况膏腴鱗次近接目睫名
花佳果第列左右逍遥徜徉足以自樂樞之曽大父曰
貞卿以醫鳴於時其父仁伯壻予女弟尤精於傷寒前
朝嘗為郡醫學正今三世矣樞嘗云人生世間若輕塵
朝露居諸易邁苟不以清致自適將與草木同腐於是
擇曠處幽臨清卜築將如李愿司空圗輩栖身其間以
終餘生子聞而喜之然而盤谷託文於昌黎公以傳王
官構三休而名益著惜余非韓擬而生之堂將如司空
乎夫志林泉則唾利祿重道義則輕王公難與鄙夫同
日而語噫生乎亂世遭乎不祥東征西伐徵斂靡有虛
日膠膠擾擾弗獲時刻寕厥功乃得竊暇寸陰以樂山
水以償所愿非幸與易蠱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善固善矣第恐時有弗容昔人有善為不龜手者後封
以士雖然醫之為業療疲癃濟夭死種陰功用之甚溥
非仁與醫者意也鑒形辨色察夫脉之虛實視其疾之
可否而藥之非知與夫仁知聖人之事也傳曰仁者樂
山知者樂水甥歸學聖人之學心岐黄之心日究竟於
是躬行實踐非虛斯堂則予名堂之意亦不虚矣甥勉
乎哉
乳溪道院記
洪富山高數百丈峙立於北原委於東南是為乳溪紆
廻曲折又二三里曰浣沙溪世傳仙女織其上邑因以
名乳溪之原實自洪富山郊曰乳村地稍稍平衍羣山
環拱林木秀鬱龍虎森衞融結之氣鍾焉邑人胡慶雲
佳城宅其中家業日肥因構屋十餘楹榜曰乳溪道院
祀其先世示不忘也刳竹引泉為池為亭清流㶁㶁以
厨以溉植以佳木名花春和景明邑之人咸於是遊玩
殆山水之勝者慶雲之傳逮至四世而孫始繁曰彭曰
有曰鼎曰慶咸克厥家慶生二子長應淳次應祖而彭
之嗣復以應祖繼比儉而理富而潤居充廣其膏腴生
意津津焉應淳生仲文次宗文應祖生闗弟次闗壽家
庭之間怡怡愉愉聫芳並秀若芝蘭然為時所稱道亦
云盛矣壬辰兵戈道院就燬應祖父子謝世仲文亦長往
矣惟宗文嘅然念先世創業艱難一旦丘墟弗忍坐視
乃與諸姪僉謀薙榛荆畚瓦礫即其故丘募工伐木始
於十月冬明年七月落成為屋凡若干楹敞而不隘樸
而不華復其舊而新是圖牕開南山爽氣勃勃襲人杖
䇿東林鳥聲嚶嚶悦耳榮辱不知黜陟不聞誠隠者之
居奉先之室也予因歎曰離亂後富貴家子孫衣冠陵
替丘隴不守甚至易主者有之發其所藏者有之斬斷
者有之悲夫今胡氏子弟昌而榮睦而義僉謀以克成
先志亦可謂善繼者乎夫仁人之心根於天性之固有
及為物欲所蔽則有時而昏苟充足而罔思先世今之
罪人也工師給功不有譔述何以勸於將來余同里也
知其先世也稔故歴叙而書之並以告夫世之嗤嗤者
俾自厲宗文將復請於當道大手筆以耀其家以永其
傳云
埜耕堂記
大江之濵長淮之濆有名郡曰陽和山陂陀而地平衍
蜿蜒磅礴鬱葱之氣融而為雲霞舒而為五采意其間
必有英勇慷慨文武之士生焉惜未遑一造以償見聞
鎮撫謝公伯英實生其間秋七月以公事至邑訪予衡
門衣冠楚楚威儀棣棣謙恭而和緩雍容而禮文不自
知其為將官也以埜耕號抑功成名遂身退之意與春
雨一犂玩以自適與將假農桑以謝軍政與非知幾其
孰能如是耶舜之歴山伊尹有莘之野皆起於耕垂名
傳記至於今稱道之至正壬辰兵戈蜂起世運徂革今
聖天子聰明睿知提孤兵渡長江網羅俊傑十餘年間
淹有海宇伯英出自將家負文武長才冒弓矢攻城池
風餐露宿與士卒同衣食分勞苦丁酉戡定禍亂衞國
公(鄧大/夫崇)委以鎮撫新安爵忠顯校尉今二十年餘軍畏
其威民懷其恵上下穆然可謂得其心得其衆有道矣
較武之暇凈掃一室為休息之所掲埜耕二字於其楣
嘉賔萃止或焚香觀畫雅歌投壺弈棊打馬飲酒論詩
一日之閒盡一日之樂視彼區區於利祿而罔知進退
者大不侔矣今天下無事息兵甲以事畎畝善固善矣
第恐扶摇九萬不容山麓久息也伯英曰不然吾不效
堅白鳴久矣英之高祖武功大夫趙宋知濠州以才能
著年逺罔記諱字曾大父天祐巴延丞相下江南以功
授大中大夫辰州路總管祖文彪善騎射驍勇有才識
隨侍芒古歹丞相除武德將軍鎮守信揚管軍千戸父
致遠襲祖爵承仕郎永新州判官兄珵襲武德職事金
華弈指揮嗟乎一家之内繼繼承承簪笏蟬聯可嘉也
夫伯英秉磅礴之氣負英勇之才以矢石汗馬之勞一
戎衣位在六品列紆銀衣緋不為不重矣由祖宗積德
百有餘年歴三朝子孫文武衣冠相繼不為不榮矣以
埜耕號恬淡之意可素書云樂莫樂於知足鎮撫公有
之昔曹彬征蜀不事殺伐凱旋舟中無他物惟圖畫而
已後三子皆領旄鉞若夫後之雲來思祖宗積德文武
忠厚食祿累朝加之以謹慎勉之以問學將見謝氏顯
榮未易量也鎮撫公與予交非一日好也徵文與予聞
其言而喜之故並及之
晝錦堂記
瀛川處士章運之重建晝錦堂成處士之世孫寧國路
同知麒卿予表兄也屬予文記曰按章氏家譜運之宋
平章事郇國文簡公後錢塘伯之孫也文簡公居浦城
作晝錦堂於縣南峯刻仁宗賜詩凢子孫登科仕宦者
鐫名於此南渡時倉部員外郎遷昌化亦多顯者雄主
徽州婺源簿櫄通議大夫槱主信州玉山簿樵知處州
鑑通奉大夫爵錢塘伯鑄福建路轉運使淳淮東幹官
祖康軍諮祭酒祖邵知浦江縣頎之桐陵縣主簿運之
從仕郎運之始遷瀛川乃大其闔閭以奉先祀則仍取
郇國故居之名牓諸㕔事所謂禮不忘其夲示後世猶
有考焉耳瀛川狀若祥雲捧月七星為案瀛巖北嶻屏
南嶂峙龍川左遶瀛源右旋東南山水委靈輸秀至是
而極章氏居之陟降之際上念祖德毋或不䖍史稱文
簡為人莊重深厚持守法度在中書八年宗黨親戚一
切抑而不進建邦啟土今百幾十年運之值兵戈倥偬
救死不贍之餘乃能表揚之天殆將復興章氏乎寧國
今以武功顯爵秩葢未艾也消息之機存乎天興廢之
道存乎人天固未嘗以其消而不息人亦何能以其廢而
不興苟以其終之不能不廢也遂輟而不興焉是夜不
不必有晝而天之貞也亦不必復為元矣君子於此亦
惟順天道之消息以盡力於人事之所當為者耳文簡
公詩書之傳輔相之業其可復者葢不止於一堂而已運
之積而未施施而未竟寧國當詔子孫圖復其大者逺
者以不忝所生則庶幾於此堂為無負也
重建翠眉亭記
邑之西兩山如嫵横列左右着眉黛然故名亭翠眉歲
月邈不可考宋元豐末潁濵蘇文定公宰斯邑登斯亭
思其故鄉日吟嘯其上甫半載被召留題三十六韻而
亭之名益彰凡觀遊者即兹以為勝今二百餘載旁有
觀曰雲臺亭惟觀是依至正壬辰烽火四起邑之室廬
皆燬觀與亭雖廢景物猶有可觀者迨甲午道士王椿
永遷觀於邑之北遺其故基無復議建者丁酉秋事變
八月江淮知府理侯至肇理邑事會政繁斂擾越明年
流逋甫歸賦平事簡乃舉墜興廢侯慨然曰昔之翠眉
不知作於何人潁濵至而名乃彰豈非地以人而勝與
雖世殊事異昔賢過化登覽之地詎可湮沒耶復議再
構遂卜幽擇勝得地於觀東山川獻竒闤闠下瞰謂無
如横列者昔賢登覽之意可以復繼於是乃垣乃墉載
塗載塈工既告訖民樂以嬉亭成為堂三楹於其後扁
曰溪山一覽祠文定公於其間以邑大夫賢者配歲時
缺祀事遂買田以畝計者二十有竒租之入以石計者
亦二十有竒命椿永掌之以充其費且俾貯其餘為葺
亭之餘侯之圖存為悠久計者用心亦厪矣然則亭之
勝視昔為侈乎梓橦峙其左翬山聳其右烟巒霧岫隱
見太虚溪流洄洑清徹無底倚闌縱目神馳思爽若與
造物者同遊乎寥廓或曰亭可遷而景不可移是大不
然苟不遷斯亭則名與景俱湮沒無聞矣若乃琴堂事
畢封篆退署使客不來邊亭罷武與客觴於兹悠然而
思惕然而憂曰方今兵革未息民懐呻吟愁痛之聲吾
儕何幸竊半日之樂盍思夫轉呻吟於歡笑化愁苦為
泰和此侯愛民之意人有弗及者昔栁栁州為零陵令
薛存義記三亭謂邑有遊觀亦為政之具今遷居構亭
繼前賢將墜之迹果為政之具與復立屋買田以供祀
事掲三十六韻於楣殆過於薛矣地以人勝豈專美於
前人侯名思明字天章號曰徹恩高昌人
文會亭記
文公先生祠成後餘隟地復構小亭一間息焉以資講
肄遊焉以舒情思不雕不飾去浮靡而儉素是尚瓦代
以茨示簡樸也岸累以石期弗崩也中窪而為池沼清
漣也蒔蓮畜魚取濓溪所愛而兼飛躍之義也縣治相
望政教接也絃歌琅琅羣英集也四牕玲瓏景豁如也
賢侯至止勵進修也扁曰文會本諸聖經也禮讓進退
非所以事遊觀尚燕樂也葢將隆師友博經籍切磋琢
磨日求乎進益而登斯堂講明斯道仰瞻貌像則思學
為聖賢者所學何事退而憇斯亭融仁義於方寸視利
祿於土苴與造化遊與萬物一然後於扁之意得矣苟
規規於言語文字間而下究夫所以然吾於二三子不
取雖然其始未有亭也斯亭之構自歐侯始故為文以
志之
明理軒記
理一而已矣貫萬事通萬物根於人心之固有合乎天
道之自然一本萬殊萬殊一本莫非此理雖然理豈易
言哉欲明此理非博學審問慎思不可也六經昭如日
月統此理也聖賢千言萬語明此理也是故曰天曰地
指形氣而言曰性曰命是得形氣之靈者皆從理中來
有此理然後有此事與物葢理之初也無始終無内外
無小大精粗無聲色之可求無形迹之可喻理已具因
事而後著焉明與不明存乎人耳易之六十四卦書之
九疇中庸之莫見乎隱莫顯乎㣲明乎此始可與言理
矣指一事一物而曰理止於是豈理哉里人許子仁予
之表弟也性聰明識道理築室於鄣山之陽扁其軒曰
明理讀書其間又心於地理之術予懼夫泥於術也乃
為記其軒如此云
小盤谷記
予嘗謂山水之勝待人而重翬山之陰村曰小谷去邑
治僅五十里許其山陂陀蜿蜒起伏環繞程氏世居其
間為望族履善之伯父曰無方業岐黄術活人惟恐後
其泉出山下㶁㶁廵庭除鳴清潔可濯慕唐李愿所居
更名曰小盤谷辱徵予文昌黎公序盤谷之勝狀隱顯
之迹詳且盡矣歐陽公謂唐無文章惟有昌黎序盤谷
一篇詎庸其間再一轉語覺我形穢不思之甚與然履
善請之懃懃焉敢黙然弗以慰所請哉予嘗謂山水之
勝待人而重小盤谷之記宜屬之何人今夫峯巒聳秀
峭拔崷崪飛舞若龍鳯馳驟若驥騏曲如弓折如規秋
氣含爽夕陰凝碧不可悉名山之勝也至於淵澄潔清
渟滀洄洑風行而紋縠生月朗而奩鑑掲兹水之勝也
猶有可狀者焉及乎春雨初霽奔川赴澗如長虹掛空
如玉龍噴雪如鳴琴如濺珠涓涓不息汨汨不竭兹又
勝之竒者也迨夫川上之遊與夫必觀其瀾斯道體存
焉未易概論吾意夫履善處承平之時習紈綺之麗友
朋相過詩酒殆無虚日山水之慕志恐未堅也嗚呼天
道無知惜與伯道同一嘅履善笑曰陶潛五子昧文翰
而墜休風任昉四男懵經術而替家業有之與無曠達
之士所不論子與予託姻好知之深何其寫予心事之
真耶谷之稱非子文其何以名遂記之敢復為之歌曰
谷之曲子其卜築谷之夷浚以清池谷之曠草木茂暢
谷之深窈而愔愔盤乎磅礴烟霞漠漠巨石平削列乎
仙着嗟谷之樂兮親戚故舊日徜徉其間兮曰詩與酒
醉則譁兮日月扃牖笑且歌兮入無何有何螽斯之不
平兮森門楣而擢秀意造物之眷眷兮俾金石而為夀
峩佳城之伊邇兮龍虎左右俯仰無怍兮視富貴如蒼
狗亘千百祀兮斯文不朽
貞素齋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