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窻餘稿
山窻餘稿
欽定四庫全書
山忩餘稿 元 甘復 撰
陳氏野逸軒記
興安陳平仲甫别居琯谿之上䟽泉凡四蒔花木藝蔬
果結茅以怡老列閒軒臨于水竹之裔為良朋暇日琴
奕觴咏之地扁曰野逸而求記于余余謂逸非君子所
尚也周公嘗以無逸戒成王矣而世自有取乎逸者豈
非以逸之得其時邪夫君子在下而未遇也厲其氣植
其志考經傳而博古今冀以行其義發其所藴用時而
官於朝也惟職之是勤恐上負於其君下負於其民而
有尸位之譏曠官之責焉君子非惟不敢以逸且有不
暇也及其既老謝事而歸于野也枕石棲谷玩花草弄
雲月無求於已無責於人而與世外之士相往還澹然
乎物之表葢非有意于逸而逸將有以自至者其勢然
也平仲甫之少也常致力於文學壯始遊於京師結交
四方之賢士一官老而歸也且遇天下之大亂(缺/) 乎
岩石之間思曩昔之役其身於外勞其心於内豈不為
逸邪且余聞伯夷叔齊孔子以逸民稱焉以其遺世而
自足也今平仲甫之樂其志於遊倦之餘其亦有以自
足也歟
行解
有語甘子者曰子博碩之士也抑知今之與古異乎古
之道不宜於今之俗矣古之有道之士非求世之知也
鄉閭稱之同列推之在勢者援之君之明者辟之接之
以賢良尊之以師傅禄之以上秩故士得以自重而卒
不能不顯于世今也儒之道弊久矣弛而不張靡而不
起誕詭之是矜媚巧之是諛以唱以和合氣同聲雖使
古之君子復生今世將為所嗤詆折困以没爾子以匹
夫之賤無援于當途而抗以髙志潔以遐躅闢浮淫黜
阿附混混以趨指激為疵目之者以嗔口之者繼毁子
捐一世之不顧而力追於古吾將見子道益窮而身悴
時卒不至而力已屈矣尚覬有以稱而推之援之辟之
者邪子盍玩爾心巻爾智蜜爾剛言脂爾嚴顔以怡以
嬉毋劂毋剞委風比流惟世之隨庶收譽于一時而卜
子之遇也甘子曰子特世俗之士爾非知君子之道者
也君子之志欲以信其道不隨世以高下易其所守不
如是亦恒人爾何足貴哉葢君子有不求於一世之知
將以蘄於萬世者古之君子有聞於今皆不偶於當世
者也子何遽慊於吾哉子欲吾舍已以從於人邪孔子
嘗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死生之
大猶不以枉其道而子欲以世之聲利之末屈吾志乎
葢屈志以生有不若直道而死也子自安毋躁從吾所
志而已客慚&KR0804;逡廵以退作行解
書人傑張先生哀辭後
古之懐竒宏廓之士自顧之重恒不合扵俗且遇時不
足以有為則將潛身隱耀或託酒糵以自放肆歌詩以
為豪混樵漁農牧不以自别也至其老且衰幸得一施
其所學以埀聲於後一世恒不一二人其不遇以死名
遂泯於當世者為可悲也若人傑張先生之行義有不
愧於古人才足用於今世以世益艱不合於俗故頺然
自放酣嬉遠引以嘯以歌而適其趣有足壯者人以先
生年未衰有待以施於用嗚呼死矣名其冺乎不冺乎
是亦命也其可哀也
呉氏四友軒記
臨川東出百里多大山長谷羅峯積烟峯皆竒聳峭特
二峯之北有山曰斛山勢益廻阻喬林秀壁藏墟帶塢
其陽臨江東西所通道連峯青環翠絡奔若突騎磊若
貫珠居者靣重岡據大麓雞犬聲不外聞以山背名其
地(缺/) 呉氏自里之黄橋徙居之今百餘年世以詩書
文雅稱于其鄉兵興墟落蕩燬呉氏之居幸存東距百
步許泉石清潤巖谷深衍然藂莽所交森木所翳虵虺
得以遊狐兔得以居積嵗以久莫之翦闢呉氏之秀從
魯過彊仕之十年謝馳騖退息閭里始斬蒙棘除奥草
池焉圃焉藩焉垣焉翹然者松之青蔚然者竹之茂芬
然者梅之馨以繁無他植焉呉君日遊三者之間招行
雲弄飛雪俯石溜之潺湲駭鳴鳥之上下狂吟浩唱以
適其趣不知時嵗之晏霜露之既零矣以呉君之更阨
困摧折不嗇其氣不隳其名而詭然拔於士類頓悴淪
靡之中有若嵗寒而松之不輟其青竹之不輟其茂而
梅之不輟其馨以繁也以其與三者若有合焉故扁其
所居東偏之室曰四友軒屬余為之記余聞君子取友
蘄益於我也彼三者植物無知者也固無取於人而亦
無待於人人則有知者也既取於彼必有慕於彼慕於
彼必蘄一於彼睇彼翹然蔚然芬然於衆植脱落摧蹶
之際豈不竦然思有以礪其節固其志而離於俗耶徒
羡彼而不求之於我将彼自彼我自我雖友之何益之
有吴君曰吾志也遂書以為記
贈陳君伯柔序
時平以仕世亂而隐君子行蔵之義也然於紛更之際
政教既壊強以肆暴弱以肆姦張機列罟以相漁賊廉
恥䘮而詐暴興自非有志於當世者出以衛民之生則
亂将何由寧而刑殺何時而息乎然後知君子時雖當
隐而於義又有不容决然者是以陳君伯柔之欲為時
出也能無意乎陳君通今學古有輔世長才知已寡過
欝其所蓄今将曠遊名山大澤覽天下之竒勝以疏宕
其志氣時方用武海内豪傑有以靖難庇民之事為己
任則願見之世以施其素所嘗學聖賢之術然未敢必
於時之有濟也陳君斯行有遇乎命也不遇乎亦命也
命也陳君之行與藏也復奚疑斯文同志咸作詩為餞
以余辱深知於陳君也而俾為之序余卒歸之命以為
陳君贈
書周氏族譜後
全溪周氏族譜并述賛於後盖周君伯厚之所撰次也
備録其所知不遺於既遠上下五百餘年多貴顯其間
嗚呼服自斬衰至五世而緦六世則無服矣無服則情
盡矣情盡則路人矣其初一人之身至五世之後而路
人仁人之心不能無怛然也至如天子立廟七諸侯五
大夫三士一庶人祭於寢聖人制禮非不欲士庶人悉
及於逺始髙曽而祀之以致其孝盖貴賤降殺有不得
不然者伯厚布衣士也而能紀述其先歴世二十而不
止豈非用心之厚者哉豈非用心之厚者哉觀周氏之
譜不獨見伯厚之賢而且為之有感矣
何氏耕樂軒詩叙
四民所業農為勞比工商於世為最重士託跡於是乃
忘其勞而以為樂焉非樂於勞也樂得其志而無慕於
天下也是以臨川何君(闕/)得者謝世所馳騖而趨曠閑
寂僻之區以耕為樂焉一世莫不期樂於逸而何君獨
樂得其志一世莫不求樂於外而何君獨樂於無慕惟
其樂非世之所樂是以食其力而無慊焉身賤而無辱
焉因名所僑居之室曰耕樂軒以見其志邑里之能文
者咸作詩歌以美之其族之良孟車以友善於余俾為
之叙夫昔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視湯聘而囂囂以耕
而樂也龎公之耕於鹿門欲遺安於子孫以耕而樂也
惟其樂於是也故舉天下無足動其心也矣今何君亦
果以耕而樂乎則東陽初曦堙谷冥冥引犢出林以至
於野雨膏新畬耜功攸始釋鞅以休載歌於叢行秣水
澨饁者在路樹而春穫而秋出而朝還而暮不知四時
之變寒暑之易不知世之亂與治也不知圭組之榮斧
鉞之威也皞皞乎葛天無懐氏之民與余見荷蕢於路隅
耕於畆有問津者而謁焉必将傲然而不顧矣非何君
乎誰望
太公釣圗序
人之得於我者既重然後視天下為輕苟或非其人雖
一物之微得失之際将僴然為之動矣况天下乎故學
不志其大而卒有為於世者未見也古之豪傑之士或
勤於畎畆老於屠釣困於監門御旅義不茍屈於世筋
骸益勞計慮益乖歴變益多有得於已者益大是以出
而當天下之事不待考之方策察於民情而天下之利
病所當務之先後已素定於其心如探囊出物而不勞
焉太公之髦且窮也聞西伯之賢而歸之餓羸迸迫寄
迹漁釣茍不遇将終焉而已爾載以後車尊以師傅有
不加於江湖烟雨之適也輔之以文輯之以武因時適
變以御天下其素定者得以見矣嗚呼今去周餘二千
百年雖庸夫賤𨽻童稚婦女傳誦之而不絶其間豈無
布衣致将相而榮顯者乎然多湮滅於無聞若太公亘
萬世窮天地名有不得而冺也後世好事者又圗其跡
以示将來其志可尚矣乎臨川某以先世所藏之圗來
徴余文以求詩於大夫君子能賦者必有以發其所好
矣是為序
送凃處士歸宜黄叙
古者井天下之田授之民凡民皆有田耕以為食士之
窮未始不托於農也及出而仕於上也秩有崇卑視德
之薄厚而上下其食雖抱關擊柝之賤食必足以代其
畊仕而顯子孫猶得以䝉世禄焉後世田不井授兼并
興而無田者衆仕者亦無世禄矣士之未仕也則無所
於資以致其業折而教授人子弟以食所奉亦略猶仕
耳其入之寡亦抱關擊柝之類耳雖不足發其所藴然
誨人以道德仁義之懿而裕之以博古經世之學比於
干時以仕澤不足被之民而徒食其食則不屈其道於
世為有補矣冝黄凃子世衣冠之族有長才自重不茍
合於世益以聖人之書求聖人之道施於身而見於事
至於諸子百家之言浮屠老氏之説靡不探其㣲掇其
要故發之於文章浩浩乎若倒江河以注之於海昭昭
乎若引星辰而拱於極也遭世大亂違離其鄉顛踣逼
迸不恒以居退無田以耕無世禄以待給進而欲仕無
援於當途又且不肻枉屈其志汨沒舘授今亦将已老
矣不得以推其所蓄於天下烏能無戚戚於懐耶余避
地來臨川東境得遊從之乆視子行槖蕭然猶前日也
然里俗之薄因子以厚學者之愚因子以智其道德仁
義之懿博古經世之學之在於人者則無窮矣今子之
欲旋其鄉也則後進失所師同志失所友昏蔽無從以
開明疑難無從以考質孰不為慨然也耶故咸作詩以
道所眷惜之意以余辱知於子尤深獲私於子且厚俾
為叙而不敢辭故因及古者制民産世禄之有常而後
世之士無所資為可歎也
贈李伯禹序
天下之足寓性情發滯欝而曠然自得以忘乎世者莫
山水若也山有崇卑水有廣狹茍託意於是則皆有可
樂非必憑太山之杪巔泝鉅海之驚瀾然後足以盡山
水之竒觀哉然有恢廓尚志之士率欲窮其貌状極所
險怪以足平生願而恒困躓於賤貧惴縮於世難足欲
進而旋尼者多有之也彼貴顯有力於時者可以肆意
於其間矣又往往役身官守懼罰責於前畏刺譏於後
之不暇奚以山水之慕為樂耶惟彼不暇於慕然後賤
而在下者得以專焉古來衡門之士於一山一水之異
猶足樂之以忘世况有志於盡天下之勝槩者乎是以
余於李君伯禹之遊甚壮其志焉伯禹家臨川西原之
上盖山水之奥惟其有得於山水者深故猶以為未足
而欲求天下名山大澤之著於今昔者而觀之以足其
所願不困躓於賤貧不惴縮於世難傲然挾所傳郭氏
之術以所得於内者蘄往徵焉然則伯禹果溺其志於
山水之外者耶特以寓情性發滯欝而忘乎世爾然伯
禹性警敏有才幹通知今古使顯用於時必有大過人
者特不為當道所知得以自放於世外茍由此見知於
時余恐伯禹亦将不暇終遂所願矣因相視一笑書以
為送行序
谷春詩序
谷春(闕/)山人號也號所以假借於物而為不敢斥其名
與字者而稱之也若山人則以其身之所棲時之所煦
卉木之所芸茂遂因以號焉能文者從而為之詩之抑
詩其人乎而詩所假借者乎然後知為之詩之者難也
山人歛所得於人者詩歌凡若干首來徴余言或推其
謝世以逺引或美其雲烟水石之足自娱人乎所假借
乎詩之者得其義而兼施於辭者已讀是編然後有以
知其人之賢而制號之不浮焉若乃搴長蘿藉幽草弄
潺湲而玩芳馨逍遥以肆乎塵壒之外覧物之無盡其
為樂也不窮詩之者固不能道而余亦不可得而述也
志茍合焉将自知之是為序
祭社文
古之有國者必立社木焉以專其主壇焉以奠其位春
秋祈榖報功嚴祀事無虧缺至於後世田野之氓尸木
而祠嵗時率厥里閭竭精誠以享時物不敢違古之意
焉今年冬春之交寒温爽候繼以滛雨民先時以旱憂
且方今海内兵争大軍所過民不得耕種饋餉之給亟
歛於南土神茍不相厄之以旱則民将不克自存流逋
無所底居矣幸神之靈賜以時雨非惟民得不去鄉土
神亦且永受其饗兹因里人率恒典享時物於神故敢
為神告
書許聖瑞自製墓誌銘後
好生惡死恒人之情然好果常有惡亦得以免夫惑者
之不達生而梏於形也余讀賈生鵩賦陶潜挽歌詞而
知二子之不梏於形而能達生矣自天生民以來洊生
洊死相續於無窮人生一世不盈百年於其間頃刻爾
恒苦心役役於聲利之途少而壮壮而老且死不暫休
嗚呼豈不甚惑矣哉若許君聖瑞之生營其墓而自述
以銘慨然齊死生不以人之所惡者為嫌所好者自蘄
其有得於賈生陶潜之意可謂賢矣世之眵瞶衰羸希
望不已而興大耋之嗟者之聞許君之風也得無激乎
艾仲庸文集序
國朝以文章擅名一世惟蜀郡虞公為卓卓四方魁竒
賢俊之登其門者皆天下士也公益達其才廣其識皆
足以輔世而有為或居朝廷有聲於時或處巖野直道
不屈其志身雖窮逹之異而文章皆炳炳然有以驚世
而動俗臨川艾君仲庸世衣冠之族沐仁義詩書之澤
奮然為文章有追古之志從公遊最乆受知於公為尤
深故才益髙識益大文章益深宏而俊偉非一時遊公
之門者所能及公之蘄於仲庸見之序文者不獨美其
文辭之工将見其顯用於時以發其所蓄積者焉仲庸
自顧之重有不待公言而自信其有為也不幸志未遂
而遭天下之亂阨困於草澤不得奮見於事業而文章
則多為人所傳公知仲庸之深故蘄之至若仲庸之才
之識宜副公之所蘄矣乃不免為巖野之士託文章以
自見雖足以為不朽而志弗行於當世為可惜也然仲
庸年方五十才力正強終将有為以施其所學不徒見
之空言而已益淬其器而厲之待時而用焉當不負公
所知所蘄也余生後慕公不及一見為平生恨幸辱交
仲庸得以私淑焉自顧才質之蠢且愚終不能有所進
矣世之慕公欲求其志為其文者於仲庸所製而考焉
庶幾得其授受之㣲者矣
荅李振宗書
士顧在我者守之固然後患難困厄之來不足以移之
世俗之視其崛然獨立塊然獨處不嗤以為狂則見目
以為愚是以古之宏廓之士既不為時之用以施其才
則混於漁樵耕牧不以自别盖将有待也足下讀書懐
獨行君子之德更患難厄困不茍合於世其氣益剛志
益大以狂愚見嗤於流俗而不顧非在我者守之固而
将有待者不能也顧某顛頓之乆才不逮於人又敢當
足下蘄之之過哉所惠詩甚佳絶蘄即奉答意澁辭窘
卒未成章别當綴合請教也未卜相見惟自重不宣
書饒子進詩集後
饒君子進之詩佚宕俊偉力追古之作者而駸駸乎有
其風矣金陵紀行諸作尤竒絶余昔避地來臨川慕君
祖父心道甫直道多文蘄一見焉未能也過數嵗始遊
南塘心道甫已殁識其諸孫皆以長才博辯世其業可
以知其祖訓矣且心道甫遺風餘教在他人猶為所激
以造於道况其子孫之魁傑者乎然則子進所就余信
其不但工於詩句之末異時見用於世必将有以發其
傳緒之㣲者已
贈何孟車序
古之賢豪奮起赫然以勲業隆於世者莫不有竒偉非
常之人建謀定計於其間是以後世抱才識之士自視
既重雖當羣雄角逐之秋争以禮下於士亦必擇其人
為之用然後志有所展功有所立以流聲於天下後世
臨川何孟車年少以學遊先逹之門有恢廓長才不為
當世所知困厄於草澤長嘯獨詠以適其樵漁牧野之
趣慨然不屈其志以茍合於時今将躡蹻以遊於當世
賢豪間欲求知已為之用以通其所願請余言以自壮
余曰方今用武在勢者以勇徤才畧徴士為急素以經
濟之䇿自重不輕市於世者既以撫抱振迹而起顯於
當路矣子以恢廓之才久困於下胸中所有必異於世
俗之常見一遇知己為之以發焉吾将見子志有所展
功有所立於時必有濟者已若流聲於天下後世不足
為吾子道也顧余田野摧踣之蹤無才識見知當世自
分永棄於無用於子之行之果能不為之喜且有望焉
卜筮集要序
易者造化吉凶消長之理後之述之者或發其㣲或究
其象或推其數皆所以廣夫易之用自卜筮古法不傳
後之言卜者往往以撰合穿鑿多言誇嚴相矜鮮有得
其要者同邑章子漁所授傳德興傅氏卜筮書盖出麻
衣民所述也子漁又約而次之為二十四章名曰卜筮
集要義精而不鑿類分而甚明上啓鬼神之閟下驗人
事吉凶之實世之君子咸有取焉觀者毋以小道而忽
之也
涂子東遊藁序
文果難乎哉世之作者多矣未始以為難也文果不難
乎哉盖成一家之言為難也冝黄涂子以直道勁氣發
而為文㴠㴠乎其中也渾渾乎其出之也煜煜乎其蒼
然而深也本之六經叅以孟韓取於荘騷而成一家之
言方其無言也若訥若愚及其有言也雷動雲行而風
雨疾至惜夫賤而在下不得當古良史之職以述朝廷
政治之蹟忠臣烈士之行以託其意於無窮而徒發於
風泉草木老佛竒怪以冩其鬰塞不舒之情人見其悲
吟慨歎於水濱路隅而惜其時之不偶而不知其所蓄
者富不獲所施之為憤也已老而文益多性懶不自矜
惜余得嚴子所錄東遊集凡若干篇玩之愈乆益可愛
因序而歸之世無知涂子者苟知涂子者尚有徴於余
言矣
重修東山寺記
東山寺在臨川治東百里舊無碑碣可徴始末宋開禧
間羅首寺僧智寶來主寺事衆視昔有加始與諸浮屠
齒至大元至正初廩乏恒入衆以死徙屋圮不支埀廢
矣鄉之鉅族里之秀民嘗學於其徒者憫道塲之寖壊
佛宮穿漏雨濯日暴咸言羅首嗣賢端靖潔脩能任教
門事耆年峻德道行不懈盍請以紀綱斯寺将復見智寳
之蹟於是請以某年居之嗣賢慨然蘄作興以振其弊
不乆罹世難所在蕩毁寺幸無事裒資蓄材輒散於兵
嗣賢益老恒以願之弗償戚於心間召其徒守行謂之
曰吾年幾髦矣衰且病而弗集厥初志柰何其徒感其
意奮以誓相之成遂於癸卯之夏六月興工倉無庾釜
之儲囊乏銖絲之積陶埴於丘度林於岑耕者授之食
巧者授之技壮者授之力至丙午冬十一月訖工佛殿
法堂鐘樓門廡以至蔵經之室棲客之舎與夫膳寢燕
休更衣盥潄之所以次聿新嗣賢以記属於余曰始吾經
度薦失事機恒懼時之不待力之不任而食志以歿幸
振餘緒復見今日雖天隂隲之有素然吾子不賜之文
以刻於石則後孰知吾師弟子之勤以乆而克以有立
也夫臨川東鄙多山谷壌土埇隘物産不豐稼焉僅足
於食桑焉僅足於衣其於施財何如也海内闘争民煩
於事伍焉以兵傭焉以工期焉以役間竊其隙於樹藝
且不給其於授力何如也嗣賢無所挾以倡斯役人之
施財授力有若忘所匱而強所勞者茍非嗣賢之行之
信於人也乆其言之入於人者深何能致此偉然之功
𢎞千百嵗之基於前以卑無窮於後也耶其徒守行守
行之徒演願皆濶達有才智相其師之有立也亦宜是
皆可書也若乃寺之始造之由與中所廢興里之故老
能畧道其所聞似無稽而難信故不述
書羅尊聞先生遺藁後
余為童子方渉筆研時嘗拜君於學舎歌小雅鹿鳴三
章君撫之謂鄉先生曰是生也衣冠之族學必将世其
家自後君留滯四方迹於吾邑踈矣余稍知學而遭亂
㐲竄越嵗二十始謁君於臨川之羅湖君勤勤以慰之
謇謇以朂之留以信宿始離去又更六年復過羅湖君
歿已三嵗矣嗚呼余少也見君之壮余壮也見君之老
曽不幾何時而泯焉以死繼之甚矣人之少壮之易衰
生之以不可久存如此夫余於興安學舎得君遺藁若
干篇讀之俊麗雅正視壮嵗之作工力尤倍噫君蓄於
中者富矣與時多竒不得一宣於用太史公言虞卿非
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世然則君志屈於今猶可
伸於後余既惜君不得意以死而竊用此為君慰也
書袁孟兖字説後
古之君子嘗吏是州也人往往以是州目而號焉至於
後世傳之不絶以一人號以一州湏長吏而賢者為稱
兖禹列九州之一袁君邁先世所家也虞太史用以易
袁君之字或人疑以為問余曰今夫人之去中國而居
夷貊也則凡属中國皆云故土矣越人之於南燕人之
於北也亦然袁君之去兖纔三世爾墳墓之所處宗戚
之所在烏得無情哉仁人莫不念其親念其親莫不念
其土念其土雖去百世之乆萬里之逺有不能忘者太
史之字袁君也所以志其不能忘者爾又非吏於是州
者類故為著其説亦以解或人之疑云
書梅隐巻後
梅為世之所重以其獨芳於嵗寒不與凡卉角春華也
君子意有合焉故恒取以自偶惟離世逺去者託以肆
其所適為稱徐君丞安仁以梅隐自號量其志似有託
於褐衣而忘世之所榮耀也者古人固有登顯仕流聲
當世顧林壑草木思自放於其間不可得及其老也在
上不敢煩以事始得償所願焉今徐君壮嵗而多才所
至善其職有聲行見大用於上以惠澤其下而志乃若
此抑意所合焉而世之榮耀者不足累之耶然則徐君
雖欲託以肆其所適時猶未也他日謝政以歸茇舎長
崖曠谷之間折芳馨而弄泉月則水部之吟廣平之賦
将不獨稱前世矣因陳平仲甫為徴言䟦以期之云
吴明善先生文藁序
金溪吴君明善於余為前列余始來江西假舘洙水上
君先一嵗而在辱降以為友方是時兵蘖未滋文事猶
競君志用當世力脩决科業過二嵗君始中選而世異
矣遂屏藪澤閑居伏迹益誦百家書為秦漢文字立言
精辯脱畧妍靡泠然而風行瀏然而水清雖州里宿學
之士亦且驚焉愧不及余以僑居轉徙離君數嵗矣辱
與之書及文五篇遽取讀之若憑渤澥之厓不見其際
而蛟鼉魚鱉奔跳騰突於廻波洑瀾目眩意迷懼百怪之
迭見也然後知君之於文蓄之以富為之以勇宜所就
之浩博而無涯加歛焉而不肆重焉而勿掉則於前世
以文稱於時者余将不知其孰先孰後也
章子漁詩藁序
士之生長草澤不見用於時以行其志則有窮愁焦槁
無聞之歎幸而託於詩歌以自見庶㡬有聲一世而流
輝将來爾然有能與不能而於人則又有知與不知存
焉是以余於士之不遇而苦心於翰墨者之可悲也同
邑章君子漁生而家貧業卜筮以為養壯始遊學登諸
先達之門若蜀郡虞公武夷荘君本皆器重之既而以
詩從東魯黄君復圭遊有得焉而益肆其力年已髙時
益多故折困摧踣既壓復起而詩歌益富以工余嘗得
其所謂素行藁者讀焉辭髙意雅音節諧和所感多蟲
魚鳥獸風雲草木以寫其澹泊冲逸之情不以誇滛富
麗入時好取恱為意雖時不見用志不獲展而於詩歌
既能矣又有名公貴人為之知矣若夫有聲一世而流
輝将來者余是以有望於章君也顧余才不足用於世
言不見信於人甘自困於無聞於章君之立言足以自
見能不為之而有感
書松石詩巻後
往昔人有以山水而名者若曰某山某水之勝人某居
焉某遊焉某詩而文焉是也山水有以人而名者若曰
某人之賢嘗居某山某水遊某山某水詩而文焉於某
山某水是也人以山水而名人則為幸矣山水以人而
名獨非山水之幸耶桃桐原去邑治七十里余童子時
則聞其地勢深阻而内平曠多峭巗異谷壮而轉徙於
兵難弗暇以遊徐伯明氏之居所謂松石窩又擅其地
山水之勝且聞伯明氏賢而知好士益欲往遊未行而
黄君宗彦來為請言余謂遯世之士因桃桐原之深阻
而得伯明氏之賢因伯明氏而得松石窝之勝一時莫
不稱之居焉而為所居皆幸矣石城子既為之文一時
賢士復以詩歌繼之豈非吾邑山水之幸耶余得贅言
以託名群玉之次又豈非余之幸耶余見伯明氏之名
之傳将日益廣而無窮矣
書彭南溟行巻後
以心求者精以狀求者粗狀可圗以傳而心之神莫測
也得其粗然後精者得以彷彿矣古之忠臣烈士有勲
勞於時好事者莫不圗其狀以示後世俾挹其容貌薫
其德量而益敬以慕焉於無窮是以繪畵之伎有不可
廢者龍虎山彭南溟業是伎以名於江湖乆矣一時豪
傑貴人咸為圗其狀欲俾後來慕其人欲見之不得者
因其粗有以識其精焉然則南溟之名亦将與圗俱傳
於無窮矣豈非古之所謂好事者耶南溟性落拓無别
嗜好故其伎之精於此也亦宜
感墜蟢文
甘子寒夜客舘危坐焚膏流明爐火生温蟢墜杪絲適
當其前樷距蹙綰浮動偃仰乍舒乍縮以旋以復或髙
以齊於眉或下以比於膝竟夕不去似有意以相狎者
子告之曰吾方沉測聖涯幽探理窟爾以兆吾喜耶吾
不以爾有喜於外也天下之危莫甚於爾爾不歛爾絲
縮爾軀墻隙壁罅以即爾安爾猶以為自得耶語既而
睡夢一童子髽角青衣蹁躚而來拜且言曰先生嘗笑
蟢之危乎曰然童子啞然笑曰先生之危不自知也舉
世混濁泥淖塗汚盱盱其望逐逐其趨先生窮居巖穴
游心典籍自潔而離之也舉世澆漓大道淪沒鋪張巧
偽烜耀浮末先生尚友聖智㴠濡道德自是而絶之也
然則世之所趨先生所棄先生所志世之所笑也今先
生以一夫之㣲而欲廽世之迷是猶一木支泰山之傾
一簣而塞大江之瀾也吾恐先生沒齒溝壑無及矣先
生道以謀身豈不有甚蟢之危乎繼而覺覺而思思而
委乎天以自安著以為感墜蟢文
蠨蛸説
甘子座隅蠨蛸網於牖蠅投而罣焉蠨蛸小蠅三之二
蝇鼔以翼捽以距蠨蛸罥焉益固蠅鳴嬰嬰卒莫自釋
客有憫蠅欲釋之者有詰之曰子以何見舎蠨蛸活蠅
也曰惡蠨蛸羅物之不知也曰子如是将絶生之道乎
天生物必有以飼之者子以蠨蛸為羅物之不知比虎
兕鷹鸇啖擊比類以自澤者孰為優劣也蠨蛸㣲有取
焉者夕業以自勤朝無復而安焉比捕而獲獵而饗者
有間矣且比卦九五辭以王用三驅失前禽為不私而
蠨蛸之㣲羅不盈尺於天地之間兾有獲乎有獲乃千
萬之一遇爾子将千萬之一遇而獲者奪之且毁其業
焉過矣遂無以畣甘子曰噫乃著其説
吴梓材文集序
余嘗讀蘇公軾超然臺記曰遊於物之外此軾所自得
以徴於言非常見淺識驟窺其際也夫天下之可欲非
必千駟萬鍾也一物之㣲心溺焉則從之化矣心化於
物也物有以盡之其能通天下之情攬古今之務而盡
萬變於無窮哉軾之出於物之上也盖其器識之宏大
才質之剛明在我者有以勝之故其發之於文章嘘吸
乾坤騰駕風雲掇花草之英抉日月之輝移太湖而决
江河有不足窮其状也吴君盛學軾文章自謂有得焉
者也其波瀾馳騁鏗鞫激越有不失其矩度而駸駸乎
其涯涘矣余不知其果出於物之上否耶故以告之茍
於此焉而有得其所至有不可量者矣
送馬彦㑹歸豫章序
人惟有守也故能遇富貴貧賤覊旅患難而處之若一
自非識之明養之素意廣氣足有以出乎萬物之上者
又安能信其乆且不渝也盖富貴而驕貧賤而懾覊旅
患難而易其常有不蘄以自至者是以孟子言富貴不
能滛貧賤不能移惟大丈夫能之馬君彦㑹其先西域
人也自祖始家於燕後與君父繼仕之南州三世家豫
豫章比他州時為多君生有美質性機警自少有逺志
年未弱冠領豫章鄉貢㑹試京師以親老不願往司徒
道同公以校官徴亦以親辭不就仰弟子俸餼以資養
者乂五六年昔嘗隨父宦番江與余遊且乆乂嘗俱為
吾宗思學先生門人時年十二三尚總角通句讀習聲
律嶷嶷然具成人器予固已竒之離去倍昔㑹之年以
訪予來臨川頎然其長充然其容煜煜其有文恂恂其
能譲雖經䘮亂顛頓流離之苦而學問有加而所守益
固不以窮乆懾其氣不以患難易其常又思屏巗野謝
友士究極六藝經傳之文以廣其識以峻其行雖富以
千金志不願易也予嘗謂時平無事崇以文墨自公相
而下多此焉出而富貴少年猶有奪以他志以怠於學
雖學亦少蘄於成者况今尚武之乆儒道之是棄者耶
馬君之志可謂出流俗邁等夷者已他日所就可量也
哉若夫乆且不渝與孟子所言吾固信馬君能進於是
又安得不以厲之使行勿疑也馬君其必有以副吾言
也夫嵗晚告歸豫章臨川士友出率為歌詩餞之以予
與馬君夙有同門之好又因予以來故俾為之序
趙文昭詩集序
金淬之而堅砥之而利玉琢之而形磨之而澤君子更
患難百折以有成也天下治平貴富少年飽粱肉衣紈
綺居安廣厦出参騎乘傲嘯歌呼怡暢酣適耳不聞愁
怨之聲身不厯危苦之事其能通經術適當世之務者
盖少也同邑趙君文昭家固饒財以禮義之尚崇師篤
友益恭以勤以前代諸王孫文昭為賢故時之先達咸
稱焉遭世大亂邑里為墟文昭挈家避地臨川十餘年
覊孤轉徙更厯險難卒以全身及家於臨積學以勇植
志不渝間出所為詩數十篇以示余辭氣舒豁音響和
夷所感多風雨花草蟲魚之變不鈎竒抉怪以從時好
成一家之言有可喜者文昭自謂因困踣得以肆力於
詩其有成宜矣雖然文昭豈止工於詩而已耶他日用
於時以發其所蓄必将益有可觀者矣
宋無名傳
南昌宋無名氏家貧業醫為衣食傷於虎裂背折脅注
以善藥愈仇虎機毒矢伺焉間遇饑者於市問之曰蘄
之大姓也嘗危於暴亦創瘢六七妻妾俱掠子驅以戰
死一身轉徙千里之逺日無以為食夜無所容宿焉言
且俛身蹙額兩涕俱下若不勝其毒一無仇言猶以身
之存為幸無名曰余嘗傷於虎矣猶有室家之好妻子
之養身雖死方此猶勝也不敢仇虎以終其身甘子曰
嗚呼聞暴酷知虎傷為細也今暴毒民以細者皆治世
不容於誅也受者不以仇聞者不以戒亦嘗見其甚者
而忘之若無名能善取以自解矣作宋無名傳
贈王生序
凡天下之士各有所長於此有所蔽則彼有所通必待
有一世之名而後信其才且賢耶是以古之頴然㧞出
之士為一代文學之宗天下之士雖學之未至業之未
廣必慰以道之撫以進之不挫其氣不欝其行廣其識
而達其才彼亦将奮其志氣不以碌碌自視其進也蘄
於有為而不怠一時文學之盛人才之多雖由上之教
化使然亦未始不在於人之奨㧞率誘以成之也後世
之士既無所宗雖各有其長無從以見知於人忌疾者
恐其軋已從而抑之俾其氣挫其行欝卒不能進於有
為以適天下之用不然何文學之㣲人才之少也嗚呼
非學者之罪也世降俗壊靡靡以至於此也無怪臨川
王生世業於儒質純而氣剛問其學循循乎其至也考
其業駸駸乎其廣也且能詩而善書世亂教小學為之
食聲昩昩然無聞於人然生亦不求人之知余往來王
氏之族三年始識生而異其才一時人無知生者而余
獨得之不能不發余之勤歎以自賀也雖然生可不自
勉乎哉益堅其志益廣其學以求適用於天下余所取
於生者生之所已能所望於生者生又不可不激以進
也他日盡其才以至於有為有非余之所敢知矣書以
為贈
徐氏茅屋詩序
臨川之東百里接境番昜之属邑興安山益秀地益平
曠多沃壌宜種樹俗樸尚農雖富室以耕稼蠶績相告
戒為業士居其間亦有以自給雖爵禄之貴不願易其
巗石之適也故鶴仙徐君生於國朝盛時才甚髙不屈
志於時以顯其身闢山築室種花木植蔬果嘯歌雲泉
以適其趣寵榮聲利不一動其心别營草堂梅竹之隂
扁曰茅屋一時賢士大夫咸為賦焉余居臨川之八年
始識君之子某以茅屋詩巻属余序余聞古者治平之
世士之抱才識足以為時之用恒不自泯沒於無聞固
多奮袂峩冠出遊通都大邦以干在上者之知蘄施其
所有於天下然亦有尚志懐義之士寧役身於田里不
茍合以從俗其又視世之惴惴欲進而不能隨俗所上
下而不知愧以止者為何如也徐君有泉石林壑之適
衣食田圃無所仰給於人又所往來皆一時之佳士宜
其有以忘世而自足焉顧余旅寓之人東西無恒居聞
徐君之風能不為之而有感
讀東坡文
天賦人以才雖萬億有不同聖人之道同也而才不能
無異焉能清者鮮於和和者恒不足於清也孔子弟子
遊於聖人之門一也能政事者不能言語能言語未必
能政事也至於文章古今作者何多也才有不同故各
伸所長以名家豈道之不同識見有淺深而然哉如天
之生物雖比類貌状無有同者以此知天之賦人以
才非但欲使之屑屑就古人所能而已将以推聖賢未
發之緒以詔後世若眉山蘇公軾之生於古人之絶後
氣充質完文章峻發其直道勁節雄論慱辯如豪曹之
鋒距來之力莫有當其前者雖千載之下想望而畏之
振頺弊之風激衰靡之氣前古所未見而世之不可無
也後世非公之才之識欲以文章希焉者是猶輕航疾
艦張大䑺鼔長風於十里之外而枻陋舟以追之其不
覆沒幸矣
書張氏瑞香詩序後
離俗逺引之士不屑於世用多託情於草木以自放隨
所合焉而好隨所好焉而有適非必求世所稀有以自
矜也瑞香花之世稀有者也張正甫之植之勤以乆合
而好其有適固宜余雖不識正甫而陳君伯柔嘗言其
名且為之序意其或亦離俗逺引之士将託情以自放
非世之徒矜所稀有者比故為之言使賦者無正甫疑
張孟元詩藁序
友人張君孟元好學工詩自少及壮不懈六朝盛唐詩
之佳者誦而識之若自已出又最喜陶韋之作故所為
詩恬淡而不靡優柔而有則不琢雕以為竒不藻飾以
為麗人間議其辭之不工余獨愛其趣味之離俗也兵
興以來所作凡若干首編次成帙請余言余謂古人之
詩所以託情發㣲雖田夫野媪言有可采非若後世誇
聲音擷綺繢以謂之能其出愈竒其去古益逺矣孟元
可謂得古人之遺意者歟
周氏山堂詩叙
士負博古之學驚世之才宜見大用於時以廣其澤於
天下而恒抑塞閭里迸迫道途曽不得一爵之貴一職
之任以推其所積抑工於此而拙於彼耶何自古為士
而多若是也盖時有升降道有顯晦而士之通塞以係
矣是以君子惟求在已所當盡而在人者委於所遇雖
處廟堂之上綰青拖紫而若得之於素有居林巗之下
樵山牧野而志則未嘗不足盖在我者不以身之窮達
有加損也臨川崇仁周氏世以文學有聲伯清尤能好
古道為古文字敏辯卓偉下笔數千百言務窮盡理要
乃止當世人無知周君者周君亦不干世之知在上無
求用周君者周君亦不蘄上之用益廣其學益充其才
傲然獨以處崛然而獨遊不以世俗屑屑動其意余始
以周君之學之才之不偶於時以施之用為可惜終信
其志之髙且逺将不待身之顯而卒有聲於天下後世
也宜周君之樂以遺世焉周君結廬嚴溪之上以怡老
衆山所㑹雲烟竹樹蓊然以相滋蔚然以相錯飛狐鳴
鳥下上巗戸危君太樸為題其室曰山堂焉時之名公
偉人咸作詩歌以發其志是嵗因宜黄涂子俾余為之
叙余也學不知道才不適於用所愧於周君者已逺又
敢以迂拙不工之辭冠諸雄篇大句之右乎雖然周君
好古士也不以人之淺鄙廢其言務伸其説以希其進
於已是以謬述荒陋以塞其意他日謁周君徴以古人
之志而為一賦焉周君必以其道告我矣
書張孟舉字説後
道在於人今古恒同士之業焉不能無古今之異業之
異故在上舉之之法隨世亦異矣昔三代之舉士也考
之以德察之以行試之以藝取其足以輔世表民而周
天下之用者爾非若後世率以虗文末習賈於有司而
幸一售業於古者則不中其法度矣嗚呼豈學者之罪
耶豈學者之罪耶俗尚有以驅之而至於此也無怪臨
川張氏子某勤業而善學嘗從余遊既而師宜黄涂君
授古文涂君為易其字曰孟舉而為之説已詳盡矣且
徵余言以自厲余曰士之生於今率從今之俗鮮克知
所自立茍有志於古其非卓卓者乎吾子敏且毅不懈
於志識殆日以廣業殆日以加矣毋矜夫後世賈
於有司者而以自末也德期以脩行思以立而不遺以
藝焉則道之在我者将溢於中𢎞於外雖古人可得而
進矣於世舉不舉又何足道子其勉之
與伯寔先生書
六經之文皆所以明道道以文著文以道傳得古人之
道然後能為古人之文古人之文非執筆而為之也道
充於心見之於言不自己也以意則暢達而深㣲以氣
則和平而温厚無竒邪險詭以相齟齬其間雖百世之
下誦其文有以得其心後之作者不急於求道惟文之
務辭雖工時與道戾故文愈多而道愈不明要之為文
蘄以明道於道無明而惟藻繢琢削以聲音文采相矜
耀於時工力有餘於古無足取也執事言文主於明道
故凡所作多有合於古年加老矣而氣愈和道且充矣
而文愈峻僕不敏承執事之教非一日力屏覊窮之累
其心專意於文十年於此矣雖渉其涯泝其流未能脱
然出於時俗町畦之外不自量已嘗以所為書序記銘
雜著二十餘篇獻於執事執事觀之未必近於古辱執
事寵之以文蘄其進於道古之君子愛人欲其器之成
以希其用執事之意君子之意也敢不淬頑厲鈍以當
執事之心苟因執事之言有進於古皆執事賜也又何
敢怠賜教之文煩書以冠編端迹拘舎舘未敢上謁以
請敬以尺書道下意幸執事終惠焉不宣一
畣涂徴士書
辱書辭婉道直不與古人異者教之之勤朂之之䔍㝷
其意豈不欲援之以進於已顧僕愚訥自計無足見知
於人且少孤而晚學上無所師内無所蓄於道未知其
涯况敢以文追於作者之後而當與之之過哉僕之有
得於執事固不待執事之言執事亦姑進之希其有成
爾僕辱知於執事雖古之云知己者無以過焉聞六驥
之足日行千里不勞也跛鼈之不自量而追之於後用
力益勞且乆不能有進矣以六驥之足視跛鼈之勞而
謬畏之不待智者而後怪之也執事之於僕正猶是爾
執事誠憫其勞而謬畏之不免為人之怪不審執事能
賜之以力與否新嵗缺一見以書託嚴子奉荅辭甚淺
俚惟執事亮之不宣
與艾季誠書
自聞徙居石渴道里匪逺各縶以事而闊然不相見者
三載徒慊於懐游息大山廣谷之中無世俗嘐擾之蒿
於目呶於耳而撼於心宜植道也專蓄忘也固則於百
氏傳記秘録竒文日酣肆乎其間積於中者愈富見於
外者蔚然而不窮文孰得以禦耶某以困塞踣蹶學不
加脩坐閲馳景爾足下抑将激之進耶彭生來言足下
許以枉顧副所願否某行率然勒状惟亮察不宣
畣章子漁書
前月中謁石城先生蘄拜侍以小務亟反甚悱於懐吕
生來辱書竒文老氣蔚然形諸簡牘若器之樸不假飾
以青黄自為人所重世俗捐實掇華激玩一時視執事
為大愧矣僕性顓以僻拙於諧俗才不足取知當世學
無以比數於人執事援諸幽塞時引過情之譽且俾序
所為詩執事殆招謗於已而致尤於僕僕懼不敢當執
事之詩足以追之古而行於後雖一時識見之罕同好
惡之或異然公議自有不容破以私説者欲贅以區區
淺穢之辭寕足發揚制作之盛適為執事累而已既已
承命不敢固却謹以藁奉左右幸不鄙夷有以教之未
期参對惟自愛不宣
答吳明善先生書
辱書辭辯義卓足以追於古人何其間自抑之厚與人
之過也僕生最後學贅僻而才實卑下執事矜以教之
幸矣乃欲援以厠之儕列寵之文以見其志似求規於
人之急而不擇其人以是非雖僕平生所謂知已無以
過執事執事所云作者當今殆有其人如執事輩是矣
若僕之鄙又何足齒計夫古人有是道德則有是文章
惟其無言言必足以為天下法是以身雖歿已乆而名
愈彰後世為文湮源以䟦流啖棄核而漬遺瀝同聲以
囂天下其於古之作者為何如執事通經子百氏書文
必師秦漢而為才甚瓌朗故辭多峻雅而意完以美方
今由决科之學翻然趨於古以卒所業僕於執事見之
所綴序文謬穢淺俚殊不足發揚盛製顧引其私於執
事惟執事亮其意不宣
與馬彦㑹書
某啓士有髙世之志而後有髙世之行有髙世之行而
後有髙世之名有其志無其行不可也有其行則名有
不可得而掩矣無其行而有其名則偽矣是以古人一
志而果行名傳於今而不泯足下志則尚矣而行未也
毋預憂名之不顯於世也盍自反以修焉益厲其志益
峻其行名不顯於今必将有顯於後古人往往而是也
乆不得足下書恐足下厄塞中學不加力而虧曩昔邁
往之氣故書此以承動定期以一言示所造之意幸甚
與李立卿書
奉别乆擯棄淪沒中不能以尺書上問間於交友往來
得覩佳製一二知養髙桑梓學益充而文氣愈勁屢擬
請教左右以讀所集老先生遺文覊窮困蹷動若摧踣
因循至今不得遂其志吴君行聊附此草致未期叅侍
惟以道自愛不宣
歐氏蒋山草堂記
餘干州治南出百里有蒋山以蒋氏嘗居之故名夷衍
遼逈藂廽蔚綰外視崛然其無際也中出杳然其無窮
也泉石之幽竹箭之美鳥魚之適足以寄傲嘯攄懐思
離俗之士不願為世用往蘄家焉兵興之初為江東西
椎奪闘擊之衝民之壮以徤者殞於鋒鏑老穉竄蹶存
已無幾室居毁弊野多暴骨矣臨川歐君伯誠避地以
來是州之十年犯虓虎突豕之羣披蓁莽之塲除蔽翳
發亢爽以遊以嬉忽得佳處以作攸宇伐木為柱㫁竹為
椽編蓬為户牖茨覆其上堵周于下朝僦工而夕告完制
雖儉亦離世者之宜也乃滌原隰翦荒穢濬為清池闢
為曠圃䟽疇於下道水於傍諸山之内深宏宛迤望之
廓然旋以伯誠來居者争葺其左右雞犬有聲烟火相
比人莫不羡伯誠之居而恨為所先伯誠以古衣冠藤
杖葛屨登山臨流玩風雲花草蟲魚適其意以為常暇
則誦書史閱鳥跡篆𨽻之文傲睨物表若無足動其意
者蘄以終身焉然伯誠年未六十筋力尚强才足以有
為於世余将見伯誠有三辟之榮而不得乆居此者已
不可不為之記以貽後之君子繼其志者有考焉
贈陳氏子序
士有出於一世人之識見然後能為一世人所不及之
文章文章非難識見為難爾夫天下至大也萬世至逺
也事變至無窮也然通之有道得其道天下不知其大
也萬世不知其逺也事變不知其無窮也存之於心施
之於事奮而見之於文章上有以發聖賢之㣲下有以
啓将來之惑至於先王禮樂之奥古今得失治亂之
幾人物賢不肖之别莫不為世取法焉然後知文章之
用之大非茍焉可傳於時有聞於後也世無文章乆矣
藻飾以耀其能刻鏤以矜其工原之以道一無至焉者
文章果以戱設乎哉宜世之益下而彼淺陋者之不
知也陳氏子恒性瑰偉少以明經决科為業嘗以易講
於余退而力求古人所用心頗有所得欲相從為文章
余故先識見以道之俾知積學勿遽為文也
贈嚴仲敬序
古之為文之士研精極思各伸其長以自重不茍合於
世必有大賢君子特出乎其間歛群材而錯之於中才
俊因之早有譽於時齪齪者不敢自矜以動其喙然後
天下文章㑹於一世之學者亦知所從矣後世有業性
命之學通百家外氏之書為文自以為上追西漢為一
家之言而名聲昩昩世莫有聞者而夸滛陂曲不知六
籍撮拾滓穢以罔愚俗取尊信世無大賢君子如韓愈
歐陽脩者出以别白黒於衆所取舎之間而破其私紛
紛訾毁卒使學者無從取法以盡其才嗚呼何天不右
斯文而至若是耶是以知道君子寧困踣自屏於下不
與校而已矣臨川嚴恒好讀書學古詩文遭時益艱窮
益甚念世無知已者與人言不能無戚戚焉臨别序以
贈之俾知所以自廣而人之知與知不足動其慮也他
日謁涂處士以出余文亦将因余言而有感
道中
野風飄征衣野日轉空壁衆鳥號荒墟雜花翳叢棘路
暗不逢人烟火望林隙
宿山家
木落秋滿山忩虗夜凉集風吹海月生露洗苔衣濕野
客愛清泠長瓢暝中汲
晚至陳氏舘
虚烟散華池髙蟬暮聲咽落景對閒眠新秋入華髪素
懐愜幽賞㣲颸洒林末為愛竹間凉相過歩庭月
曉起
晨暉澹芳牖顥氣盈幽襟巗谷有秋意西風吹滿林獨
櫛髙舘罷暢遊南澗潯潄齒掬寒瀬矯首望孤岑悠然
釋百慮似得静者心磴轉入茂樹衆山坐來深
晚出池上
遥嶺散夕雨掩書游方塘棲鳥喧幽林簷蛛引絲長木
杪㣲風度颯然生早凉沿流弄潺湲倚竹聽琳琅丘園
信為樂圭組永相忘落景送遐矚暢懐寓清觴但得寫
心素焉知兩鬢蒼
秋懐
空堦積寒葉不覺秋已深離人滯逺道愁思何能任日
夕登高原暢情群木隂覊禽尚有棲漂沒仍至今片雲
生東嶺頃刻薄北岑願乘凉飈度反彼川上林
春曉
華舘耿不寐芳春催賞心水際月㣲白零露花氣深東
峰曙色動茂樹鳴幽禽時景覺易晏宿昔成華簮豈無
濟時意自顧力不任孤吟倚前楹惻愴遺哀音
送别
凉飈應秋氣草木歛華英客遊揔念歸子有千里行匆
匆儔侣催悄悄離思盈丈夫懐志氣孰不戀榮名華薦
起當路使者促前征追餞東門道把酒哀絃鳴蕭條野
驛莫泛灔江波清宻謀植帷幄慰彼蒼生情古來盛名
士多是起釣耕
山堂詩為周伯清賦
清旭崇林坳踈籬翠澗上細路經谷虚幽軒面林敞樹
凉集鳴禽地逺謝塵鞅一手拂玉琴㣲風遞遥響泠然
適素懐聊以寄心賞
贈仲庸艾先生
丘壑念長棲榮宦非素心一朝使者騎來辟荒山隂徘
徊釋短褐慷慨援長琴開讌集朋遊趣裝辭故林平生
經濟術名動江漢潯逝川赴東海孤雲還北岑行藏各
異態努力及華簮層城睇髙鴈嵗晚待徽音
送趙文昭之沔陽知事
王孫應時辟長才屈卑宦風烟塞川路舟楫望江漢親
友不能别離居忍分散振跡林野隅行李書䇿半山川
戰伐蹤勝槩溢文翰幕府慎籌畫機務貴竒斷况彼古
沔城民生輕䘮亂不有君子人何以觧愁嘆雲薄九疑
峰水白湘靈岸念君逺行役黙黙動離怨
陳氏舘書懐
階樹夕含霧㝠㝠鳥棲時臨軒獨不寐見月有餘悲舊
遊已陳迹素志倍前期守道古多賤髙世俗恒嗤君門
獻璞人則足終何為沮溺共忘世千載名永埀薄才棄
時用竄迹宜東菑明朝擇廣野茇舎依茅茨
野中别友
穫竟原野曠犢行秣長陂逺峰夕照盡孤鳥西飛遲天
風泛髙霧烟樹含㣲滋故友適相見離居驚鬢絲素懐
未及展惆悵臨路岐彼此各寄寓東西㑹何時嵗晚霜
霰盛朂君松栢姿
登東臯
日夕登東臯東臯樹参差回首望故園天闊雲空埀閭
里孰不念旅遊孰不悲大川風波盛逺道豺虎饑上興
杞國憂下肆楚狂癡苦遭事物役不覺嵗月馳年少誦
經史素心在濟時漂蕩無定迹神隳意若疲從以業耕
作慷慨歌古詞
(闕/) 竒陳君伯柔二首
(闕/) 景澹澄霄空山與客意永(闕/)
(闕/) 流月凉葉驚風飈振衣歩廣(闕/)
美人間吴越道逺阻見招何(闕/) 同逍遥(闕/)
思秋若悲長雲亘大野薄暮(闕/)
踈栁風(闕/)吹鬢絲大朋向寥(闕/) 百川暮
東注去日何由追謝彼(闕/) 山期(闕/)
洒在南軒孤客意愁寂掩書(闕/) 遐瞩落
葉滿前村烏啼入踈(闕/) 念我故園友千
里今飛翻如(闕/) 間琴樽浮雲漫東馳白日
仍(闕/) 時華髮益以繁大川有輕舟(闕/)
有短轅辭道塗永顧我荒林原徘徊(闕/)日夕庶寫平生
言
曉出西園由谷中歸
披褐渉西園煩襟散清曉微風動髙樹零露下芳沼始
行幽谷中忽出青林杪流水漂餘花脩筠度啼鳥身縁
翠石迴思逐白雲杳負杖孤賞懐春䦨緑隂悄
山忩餘稿
右山忩餘稿凡若干言先祖石蒲先生嘗手授琥
曰此甘先生所著也先生諱復字克敬元季間為
吾邦巨儒直時兵戈流離困頓雖卒不耀而詩文
髙古自成一家國初時人猶多傳誦之第篇帙散
漫今存無幾吾家舊有此稿乃其手墨吾蔵之久
矣老無所用爰以授爾爾其識之觚翰中得無麗
益乎琥冄拜受者餘二十年矣重先生之手墨憶
先祖之遺訓宦途出入未嘗不置篋中遇暇輒啓
帙莊誦遇縉紳知已輒出以觀盖珍之不敢玩一
日保寧推府張公敬先閱而歆之顧謂琥曰此真
古作可傳也柰何獨秘蔵耶因請梓行以與衆共
琥故繋其意於末簡云成化癸卯春三月吉餘干
趙琥識
山忩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