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靈山房集
九靈山房集
欽定四庫全書
九靈山房集巻二十九 元 戴良 撰
越遊稾第六
序
皇元風雅序
昔者孔子刪詩葢以周之盛世其言出於民俗之歌謡
施之邦國鄉人而有以為教於天下者謂之風作於公
卿大夫陳之朝廷而有以知其政之廢興者謂之雅及
其衰也先王之政教雖不行而流風遺俗猶未盡冺此
陳古刺今之作又所以為風雅之變也然而氣運有升
降人物有盛衰是詩之變化亦每與之相為於無窮漢
興李陵蘇武五言之作與凡樂府詩詞之見於漢武之
采録者一皆去古未遠風雅遺音猶有所徴也魏晉而
降三光五嶽之氣分而浮靡卑弱之辭遂不能以復古
唐一函夏文運重興而李杜出焉議者謂李之詩似風
杜之詩似雅聚奎啟宋歐蘇王黄之徒亦皆視唐為無
愧然唐詩主性情故於風雅為猶近宋詩主議論則其
去風雅遠矣然能得夫風雅之正聲以一掃宋人之積
弊其惟我朝乎我朝輿地之廣曠古所未有學士大夫
乘其雄渾之氣以為詩者固未易一二數然自姚盧劉
趙諸先達以來若范公徳機虞公伯生揭公曼碩楊公
仲宏以及馬公伯庸薩公天鍚余公廷心皆其卓卓然
者也至於巖穴之隠人江湖之羈客殆又不可以數計
葢方是時祖宗以&KR0055;仁厚徳涵養天下埀五六十年之
久而戴白之老垂髫之童相與歡呼鼓舞於閭巷間熙
熙然有非漢唐宋之所可及故一時作者悉皆餐淳茹
和以鳴太平之盛治其格調固擬諸漢唐理趣固資諸
宋氏至於陳政之大施教之遠則能優入乎周徳之未
衰葢至是而本朝之盛極矣繼此而後以詩名世者猶
累累焉語其為體固有山林館閣之不同然皆本之性
情之正基之徳澤之深流風遺俗班班而在劉禹錫謂
八音與政通文章與時髙下豈不信然歟顧其為言或
散見於諸集或為世之徼名售利者所采擇傳之於世
往往獲細而遺大得此而失彼學者於此或不能盡大
觀而無憾此皇元風雅之書所為輯也良嘗受而伏讀
有以見其取之博而擇之精於凡學士大夫之詠歌帝
載黼黻王度者固已烜耀衆目如五緯之麗天而隠人
羈客珠捐璧棄於當年者亦皆兼收並蓄如武庫之無
物不有我朝為政為教之大凡與夫流風遺俗之可概
見者庶展巻而盡得其有關於世教有功於新學何其
盛也明往聖之心法播昭代之治音舍是書何以哉書
凡若干巻東海隠君子鶴年所輯鶴年之曽從祖左丞
公以豐功偉績受知世皇出入禁近者甚久鶴年既獲
濡染家庭之異聞而且日從鴻生碩士遊粲然之文固
厭飫於平生一旦退處海隅窮深極密與世不相關者
幾廿載於是當代能言之士凋落殆盡而鶴年亦老矣
乃取向所積篇章之富句抉字擿編集類次之而題以
今名良竊遡其有合於聖人刪詩之大端者為之序庶
幾同志之士共謹其傳焉
餘姚海隄集序
餘姚俯瞰大海而西北當其衝每歲海潮奔突颶風挾
怒濤相輔為害率常破廬舍壞土田且将魚其人而沼
其地當宋為縣時知縣事謝景初嘗為隄二萬八千尺
施宿又為隄四萬二千尺而其中為石隄者五千七百
尺其所以與海為抗者可謂至矣然土隄善崩而舊涯
日墊為斥鹵凡西北田之受灌陂湖者亦且溢入鹹流
歲用不稔國朝易縣為州四十餘年而國子葉先生來
為其州判官行視敗隄亟與鄉之父老圖所以弭之迺
規貨食募匠傭揆日之吉鑿石為隄以尺計者總二萬
四千二百三十五其視前人之功可不謂益至矣乎於
是州之民相與誦美之不已既致辭走京師請國子監
丞陳公衆仲翰林學士王公師魯為文記其事而復退
率州士之工乎詩者以及寓公過客作為樂府歌行五
七言近體若干首以詠歌先生之功於無極先生之子
南臺掾晉裒集為若干巻将鋟梓以傳而屬余序之昔
漢召信臣為南陽太守嘗造鉗盧陂於穰縣累石為隄
以節水勢田獲美溉民甚利之及後漢杜詩為太守復
脩其業時人為之歌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先生繼謝
施二令為海隄視杜之繼召作陂隄則同州人士歌思
之又同所不同者彼葢漢史傳其事此則出於民俗之
誦美而非太史氏之所紀録也雖然杜之功僅齊於召
而先生之功則非謝施所可及庸詎知是隄之築不有
待於先生而後大顯於世乎則夫他日之秉史筆者固
當以先生之紀録追見乎前事而召杜不得専美兩漢
矣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庸敢竊取斯義序所以作
者之意如此先生入官之履厯作隄之歲月與夫為政
之大凡載之記文得以互見者不贅焉
密菴文集序
文主於氣而氣之所充非本於學不可也六經而下以
文雄世者稱孟軻氏韓愈氏孟軻氏曰我善養吾浩然
之氣韓愈氏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聲之髙下皆宜然孟
軻氏之養氣則既始之以知言而韓愈氏之氣盛亦惟
三代兩漢之書是觀聖人之志是存耳文以氣為主氣
由學以充見之二氏可考而知也後之學者乃或不是
之求方貴華尚采粉澤以為工遒密以為能吁亦末矣
是故有見於此而思務去之者豈不謂之有志之士乎
若吾友謝君原功斯為有志之士矣原功自幻强記㨗
識敏於學問比壯經史百家皆搜抉搯擢毫分縷解積
之既久淵泓涌溢浩乎其沛然矣嘗一試江浙鄉闈不
利輒謝絕塲屋抱其遺經見尚書貢公於吳山公一見
即待以竒士已而同泛大海相與朝夕論辨一意古學
刮磨淬礪訖為聞人後稍從軍淮右應聘中吳浮沉常
調者數載則疆土内附例徙南京達官貴人有知原功
者强起而致之遠郡於是踰江渡河北走齊魯登泰山
臨淄水而文氣益壯奈何不二三年復以疎雋不檢棄
去平生抱負百不一試而其志之可見者獨文而已原
功之文肖其為人其立論閎以挺其書事簡以悉其序
記銘贊雅健而竒警其詩歌彬蔚而穠麗庶幾傑出一
時流輩無敢與並者原功既東還故里攜其所著密菴
稾若干巻授余曰吾所與遊而文者誰歟惟是文稾宜
有序敢以請於子余不得辭謹為論次其學之有得於
孟韓者書之於首簡使世知原功之文非徒粉澤遒密
之是務而其傑出一時者葢由有氣以充之而又能本
之以學也原功會稽人名肅其字原功密菴乃别號也
故以題其稾云
大梅常禪師語録序
學佛之人謂一切語言皆壅蔽自心光明又謂語言者
道之標幟也葢道之妙不可以語言傳而可以語言見
余觀常禪師初見馬祖問如何是佛馬祖曰即心是佛
後有一僧問云師見馬祖得箇什麽師曰馬祖向我道
即心是佛僧曰馬祖近日佛法又别又道非心非佛師
曰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馬祖聞之為之歎
許大哉言乎非道之所由以見者乎故自是而後師之
道行日著而學徒之至如歸以至臨歿示衆物非他物
一語洞見生死庭戸無少留情信其為一代之偉人矣
鄞大梅山之護聖寺葢師講道之處寺舊有語録嘗鋟
梓以傳後燬於火不存者久之復言慥公主是寺之日
為請文海郁公朝勘夕校裒集成帙而併採摭唐宋以
來諸碩徳拈提頌古詩偈等篇及凡名人鉅公所為碑
碣題詠之類附之語録之左復言方重入於梓未及成
而退席矣本宗生公實補其處乃急唱衣鉢命工完之
仍介文海求余序其首夫道以心而傳以言而顯言固
不得與道抗而道實不離乎言粵自達磨西來有所謂
教外别傳不立文字之說學者遂至擯棄語言絕口而
不及曰吾師達磨嘗云爾彼獨不思馬鳴龍樹百丈斷
際諸師皆前後達磨而興者也或兼𢍆經以造論或借
龍宫之書以泛觀或精入乎三藏或該練乎諸宗語言
之顯夫是道者其可盡棄之哉師為馬祖的嗣而是録
也一皆開闢正信直明一心以歸合佛祖之所示非世
之應機酬詰以枝辭蔓說為辨博鉤章棘句為&KR0826;機岐
道而二之者所可同日語也學者於此茍能借言以顯
其無言以求所謂道者而躬行之庶幾大法全體離言
語相用以證夫達磨氏之說而於教外之傳亦何同而
何别乎夫如是則文海之所集不為徒是復言本宗之
汲汲於刋布者不為虛行矣雖然學者其勉之師襄陽
人俗姓鄭氏世系入道之詳具見傳燈兹不贅述也
題䟦
䟦定武帖
右定武禊飲帖今為大慈寺主僧南宗禪師定公所藏
竊考此帖真迹及石刻俱以殉葬昭陵唐未温韜發其
所藏但取金玉而帖與石悉棄墓隧中宋初耕民入隧
見帖紙已腐獨負其石歸以搗帛定州一遊士見而竒
之即以百金市去世謂之古定本王君貺守長安取留
公庫庫焚而石燬定武乃其别刻厯代藏之御府石晉
之末𢍆丹自中原輦載貨寳圖記北至真定徳光死漢
兵繼至此石棄之中山慶厯中為李學究者所有其後
宋景文公守定武乃取其石匣置郡齋熙寧間薛師正
出牧其子紹彭好書因别刻一石易之世謂之薛氏本
大觀中紹彭之弟嗣昌以所易本獻諸朝徽宗命龕貯
宣和殿靖康之亂遂不知所在矣其所摸搨古定本差
肥薛氏本稍瘦王順伯主肥者尤延之則以瘦者為眞
二公皆好古博雅其論此帖不同如是要必互有所見
是本乃類瘦者其為薛氏本無疑葢定武初刻世之奇
寳也舊藏曹南吳志淳家禪師為買家旁良田若干畝
貿而有之余一日謁禪師慈雲山中禪師出以相示而
俾識諸後嘗觀張彦遠法書要録謂右軍平生所書以
禊飲帖最得意故留付子孫傳七世至僧永乃付弟子
辨才唐太宗遣蕭翼詭辨才以得帖既傳之於僧而第
五行有僧字者葢是時搨本已多惟僧永所藏為真故
於行間以僧字押縫耳嗟呼僧永不可作矣去之六七
百年而此帖復為僧家所蓄則禪師者豈永之後身耶
且其石刻一則曰古定一則曰定武皆因定之人士及
定牧守所藏而得名今禪師名定而實有乎此帖百世
之下庸詎知不稱為僧定所藏本耶夙有縁𢍆於斯見
之矣然付之弟子頗難其人使能知所寳愛如辨才者
猶不保其不失况下此者乎禪師後人尚加慎矣哉
䟦康里公臨懷素論草書帖
右懷素論草書帖語康里文獻公所臨按懷素唐僧字
藏眞以善草書擅名大厯間頃見其一帖云王右軍草
書不及張芝又一帖云張芝草書非老僧莫入其體則
懷素自謂抗芝而過右軍矣不知此論然乎否乎藝家
相薄豈自昔有之乎文獻公書名之重不在懷素下其
䟦此帖乃尊之為竒寳視懷素之論右軍抑何過厚耶
與權家藏此巻非獨愛其字畫之妙葢亦重乎徳矣
龍山古蹟記後題
嗚呼是惟先師待制柳公之遺墨公提舉江西儒學時
正宗匡公方主龍興之上藍暇日過從甚相好也後二
三年公既受代歸婺而正宗亦謝事還鄞之龍山婺與
鄞相去數百里遠而公扁舟訪之宿留是山幾一載古
蹟記作於此時於時公年已七十後二年召入禁林又
一年而殁去之十六年所而正宗亦示寂矣久之正宗
之法孫仲猷闡公由海上使還偶檢故篋見公此文䑕
蠧中為之傍徨瞻覩念前脩之寢遠痛遺澤之日微亟
命裝治成巻且俾志諸左方嗟乎公以道徳文章為世
大儒而其平生乃多喜與方外諸尊宿遊故其遺墨流
落人間者士大夫罕能蓄之而每見諸山人野士之室
今觀此文所以拳拳是寺之始末正宗之交好者如此
其信道為法之勤可謂透脫情境者矣昔人謂蘇文忠
公為五祖戒禪師後身故其為文漫衍浩蕩一自般若
中出若公者豈其人與嗚呼公今已矣覽其遺墨尚足
以増兹山之勝氣也
䟦藪上人所書蓮經後
四明甘露寺沙門龍淵藪公手書妙法蓮花經七巻以
報佛恩乙卯之春余遊龍山訪龍淵於甘露禪室龍淵
出以相示而命志諸後余聞一切𢍆經皆佛所演而此
經獨為諸經之主至其引蓮為喻則以三世同時十方
同會方其開時即有果而於果中即有因葢其諸子雖
分布而會聚無隔斷此其所以名蓮而蓮之為言連也
所以明上承圓教開權顯實之微意也經云如來以一
大事因縁故出現於世而所謂開示悟入即其㫖也昔
人有誦持此經至以秦王所贈二物託之母手而降生
者亦有書寫此經即身為爛瓜香舌為青蓮香者一皆
夙淨願堅固力之所致龍淵之書是也亦豈徒然也哉
龍淵為人純素質直無世間心而作此字㸃畫勻整意
態簡遠其為知恩精進葢可知矣宗風凋弊之餘或至
飽食終日増上慢者其視龍淵亦可少愧哉龍淵嘗首
衆杭之靈隠後由永樂移主甘露時年六十五云
䟦袁學士詩後
此六詩袁文清公為商隠師作也元之盛際文清以學
問辭章名震天下而片言隻字人視之如圭璋珠貝願
一覩之而不可得然獨於商隠無所愛吝如此則商隠
必有大過人者按商隠乃龍山永樂寺僧文清嘗與同
叅横川和尚横川時住玉几山之育王寺雲項源師虎
邱永師亦與之同參詩中所言玉几雲項虎邱者葢指
此三人也此詩今為商隠法孫本歸所蓄間出以相示
余祝之使藏諸名山庶十百年後知商隠之結交文清
猶知佛印之於東坡靈源之於山谷其趣味相同真是
山間林下之人與夫假士大夫之名以粉飾叢林者異
矣商隱諱予其字商隱嘗出世里中之開壽寺文清諱
桷字伯長官翰林為侍講學士其謚文清與商隠同里
閈四明人
䟦東坡手帖後
右蘇文忠公與方逢達帖墨迹刻本通七紙聯為一巻
其中所言皆煩碎小事無足深論而傳之至今不廢者
世知貴重其人故耳此巻舊藏逢達家後為他姓所得
今復歸之於方氏政如寳玉大弓之在魯自我失之自
我得之方氏子孫可以慨然於此矣 題倪樂工瓊花燈詩巻
餘姚樂工倪昌年事母能盡孝一日母病甚昌年禱之
神有應乃手製瓊花燈薦之祠下以昭荅神貺其燈備
極諸巧綿時厯月乃成遠近觀者咸唶唶歎賞不已於
是縣之老儒攖寧滑公庸菴宋公俱為詩文以寵之而
且請余題其左嗟乎樂工賤伎也瓊花燈淫巧也二者
皆士君子所不道攖寧庸菴士君子之標的也而於昌
年顧乃樂道之如此豈非有取於孝而然乎夫孝衆行
之本萬善之紀也人而能此雖甚微且陋亦有足稱者
焉唐史所載孝弟事如萬年王世貴等乃多閭巷之民
而禮記言小孝用力葢思慈愛以忘勞也以今昌年觀
之樂工之伎誠賤矣其視閭巷之民庸有間乎一燈之
巧固淫矣比之忘勞之孝又豈甚戾乎攖寧庸菴所為
樂道而不置者葢亦得夫作史記禮者之遺意矣余不
知昌年然以二公之言為足信故申其意題諸後
墓誌銘
蔡節婦夏氏墓誌銘
鄞人有蔡敬者䘮其母踰再期而哀慕猶不已益求世
之大夫士為詩若文以抒無窮之悲焉余嘗取而閱之
為之喟然歎曰昔者先王之治必始之家而後及於國
與天下故女子自㓜至長皆有師傳之教是以化成於
内外而其俗易美王道廢熄之餘閨門之行既非世教
所奬成而其事實又不獲顯揚於為士者之手亦何所
恃而勸耶此蔡節婦之死余固不宜無一言厠諸公之
後也又況其孤之有請耶是用不讓而受其辭按節婦
諱某字守貞定海夏文華女年二十四歸鄞縣蔡志善
歸三年生子敬未及晬而志善死時海上兵起居人錯
愕不自安節婦泣以蒞事自歛至葬無違禮迨服除父
母兄弟憐其年壯而寡又蔡氏方衰無所養間使諷之
欲奪而改適節婦即怒且泣曰人不以大節勉我顧欲
使我為常婦人且姑老子在襁褓中有能奉之而字之
者乎因誓之曰所不與蔡氏相始終者有如河父母兄
弟知其意之莫回也卒不强之鄰有嫠婦嘗相與誓死
守義後竟易其心而更誘之以甘言節婦謝絕之終其
身弗與見節婦後姑年七十餘以志善非已出且蚤亡
也益慮無所依但語輒泫然流涕節婦事之無戚疎一
日遘病甚革節婦焚香爇臂乞以身代其病乃旋愈教
子必納於矩度嘗戒之曰汝生十月而父死吾寳汝如
掌上珠即不幸有所虧闕吾寧從父於地下不願與汝
俱生矣其子化服惴惴不敢肆節婦兄弟以財雄於鄉
姻族蕃衍而盛大節婦拊循應接親疎大小得其宜然
未嘗以貧故一舉口及於利惡衣惡食御之不慍絲蓄
粒聚以克有家卒使蔡氏之後瀕絕而復續婦徳之脩
母道之著庶幾古昔之遺風焉有司高其行為摭其實
上之部使者轉聞於朝以旌異之事未報下而節婦不
待矣節婦年五十有二卒於某年某月某甲子而葬於
某年某月某甲子墓在某縣之某原子一即敬孫女一
尚幼余嘗獲與節婦兄弟遊而節婦之章章如是者葢
皆得諸見聞可以考按而不誣嗚呼是有以傳信於後
世矣銘曰
惟古有治葢由内始世弊俗傷女教乃亡不迹而踐維
夏之媛暨嬪于蔡卒守大戒夫夭子孩志苦心哀一節
自誓&KR0276;居二紀既荅于夫亦迪于孤母儀婦則尚嫓古
昔瞻彼南山松栢丸丸琢辭墓石為後世式 項止堂墓誌銘
永嘉有篤行之士曰止堂項君諱某字某以某年某月
某日卒於杭之寓舍享年八十有三其子昕以道梗不
能奉柩歸葬遂遵治命火化於郭外之七寳山後若干
年為某年某月某日始克函骨卜瘞於餘姚某鄉之某
原前事昕奉故著作郎李公孝光之狀踳門泣告曰先
人之死既不得以禮葬而墓上之石又未知所刻吾子
不以昕之無所肖似而辱與之交失今弗圖恐後或墜
闕以重不孝之罪敢以狀請幸矜而畀之銘嗚呼余之
晚陋豈足以銘君而昕之望之也則至矣其何敢不諾
按狀君之曽大父某大父某俱豐於財積而能散父某
益以仁及物以義維家同居合食凡七世有堂曰同愛
歲時吉凶之會食指葢千餘焉然比三世未有以官業
知名於時者至君始試吏瑞安平陽二州轉浙東肅政
㢘訪司奏差辟處州路總管府史遷紹興秩滿借授杭
州路横塘務副使改山隂縣典史終焉君所至有㢘聲
而强敏介直無所阿避人不畏守與令而畏君其行事
尤著者則在瑞安時有尹喜者其妻為勢家子所奪愬
之州州弗敢詰反抵告者罪君抱牘而諍勢家子恐囊
白金夜謁君怒曰理與法吾忍以金屈耶卒直其寃而
尹以妻歸在紹興時朝廷遣使洪大獄命君總理諸囚
君悉為剖析出其無死罪者七人使者以案上中書俱
從所議七人得不死在横塘時務循舊弊以月解餘金
私之君毅然持不可盡歸之官俾輕商稅什之一在山隂
時郡飢民之流亡者過半守選君賑恤所至多所全活
百姓為之歌曰噫吁嚱頻月之飢今飽而君前後被
郡檄推鞫各縣事凡若干莫不稱允而不及大用以老
惜哉君豐頤巨目丰神秀偉而孝友葢本乎天性事兄
如事父撫兄弟之子女如己之子女嫁其從妹之孤貧
者四人御下以嚴羣從弟姪有不遵教者輒加箠辱始
若不甚堪而終服其識量或議分有其先業君沮之不
可則曰餘從所請但某所得者不敢受其業至今存焉
人目為義産云君自蚤歲即慕道家虚無之說後遇一
異人授以不傳之秘而其學日粹晚益研竅妙㫖演為
金碧大丹之圖其於隂陽造化之理有難遽曉者則假
帝江問荅别為書若干言其有得如此以故春秋雖高
而視聽歩履如强壯齒之落者更生髮之白者日以黑
至其屬纊之日猶索筆大書謂昕曰汝能聽吾言死且
無憾遂奄然而逝娶杜氏早卒繼翁氏子男一人即昕
福建行中書掾史博學多能而尤以醫顯孫男一曰恕
能世其父學銘曰
天之降材兮用必以時時不盡用兮或嗇其施君材則
大兮其職則卑百圍之木兮斧柯是為民有疾痛兮固
切吾肌惟澤之淺兮卒止於斯乃惇孝友兮紹家之肥
乃啟元秘兮葆其枯羸一朝乘化兮蟬蛻而歸巋焉斯
邱兮儲祉在兹越山鬱葱兮其石如脂揚芬載美兮刻
此銘詩
唐節婦姜氏墓誌銘
三代盛時詩書之教非獨行之賢士大夫雖至女婦之
間亦未始不加諸意以故上而后妃下而諸侯大夫之
妻與夫江漢汝墳之婦一皆以禮自防見諸歌詠去三
代遠矣内外之教舉廢自賢士大夫固已鮮能知所自
守而況於女婦乎於斯之時有如四明唐節婦者能以
少艾之年專屋而嫠居青燈靜夜影隻形單攻苦食辛
罔有變志卒至長諸孤於方穉續遺允於將絕於夫為
令妻於子為賢母於世為節婦嗚呼其可銘也已乃以
孤子賔原之請為序而銘之序曰節婦姜氏郡之慈溪
人祖諱宗益考諱文堯節婦年十九歸同郡定海唐君
榮祖歸十三年而唐君卒節婦持喪盡哀理家盡瘁課
耕農以為食躬紡績以為衣男迪之學女示之行遇人
恂恂一由於禮及春秋既高於内外屬為尊行而慈幼
字微親疎咸附悍强頑鄙亦無惡斁先是唐君嘗命幼
弟珍為子節婦愛珍甚於已出曰吾愛之勝吾子然後
家人愛之能不異於吾子也平居奉養未嘗有所擇晚
益絕去葷胾脩淨土業有厭世之心焉子男二人長請
銘者次曰璲女二人長適姜賔和次適王子志孫男三
曰文與曰林曰太平孫女二俱在室生於元至元甲午
十月十二日卒於洪武癸丑二月十九日其壽至於八
十以丁巳歲九月甲辰葬於慈溪縣徳門鄉之石湫原
余既與節婦之諸子遊嘗得拜之於堂上而又竊銘唐
君之墓矣其知節婦誠莫余若是宜賔原之有請也銘
曰
女之於夫猶士於君從一而終其節乃伸世弊俗媮或
替常度士逐頹波女犯行露淑惟姜氏有卓斯時大節
潔然匪闕匪虧婦徳既脩母道亦行孰輔而告惟性之
成士厲於為其節易顯女處于私幽而莫闡我作銘辭
鑱厥墓門以警于世以慰其後昆
汪彦貞墓表
四明汪君彦貞有賢妻陳氏自君之死惡衣糲食居數
年乃克葬君鄞縣陶奥之原其將葬也泣謂於其孤子
曰汝父不得壽其身猶可永其名其孤子長號以告於
宗人定海令汝懋求次其事而銘之以納諸壙葬之數
年又泣謂於其孤子曰汝父獲銘於壙中曷若表之於
墓上於是孤子常久詣余乞文刻諸墓余以不識君讓
常久銜哀跣行伏而告曰先君之棄代也不肖孤纔四
歲幼孩甚騃罔有識知吾母守節自誓力於衣食長之
教之俾知向方乃訓之曰汝父生十四年而孤又十年
而死吾為汝家婦僅數年汝父死時吾年僅二十餘然
何所恃而能自守耶葢知汝父之有子庶幾有待於汝
也汝父既蚤孤每春秋祭先人俯仰齋慄如見其享之
者已祭未嘗不悲哀事母盡孝晨昏定省不少怠睦親
戚和上下恂恂惟恐有弗及田桑有餘輒以賙其鄉里
讀書取大義通而已然尤喜學易為人守綱紀尚氣節
不馳騁衒鬻以為名其操履如此是眞有志者耶不幸
材未試行未充而短命死矣吾聞嗇於其前者則必裕
於後此所以知汝父之有子也以汝父之有子則汝之
成立從可待矣吾雖不能必汝之成立然能必汝父之
有子也汝宜識之常久泣而藏諸心重惟先君遺事既
不克以盡知幸而有聞於吾母者又不得令辭以登載
綿歴歲年以至於今而猶强顔斯世者何如人也先生
言可埀後而志在恤孤其尚有以葢覆吾汪氏也哉固
敢以請嗟乎余不及識君矣然余之故人方彦中實為
贅壻於汪氏與君居同室食同㸑相親之意不以生死
而或殊固世所謂賢者也以彦中之賢可以卜君之必
賢而君之孤子又述其母夫人之言以請遂悲而輯其
辭使刻於君之墓君諱彌亨彦貞字也其先歙人宋吏
部尚書贈少師謚莊靖者於君為六世祖諱與合諱佑
世者君之大父父也母陳妻葢其姪女子一即常久生
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嗚呼人之所難得乎天者
材與行也天能以人之所難得者與人而不假以年則
其所得有不暇脩為以少見於世如君者是已君之材
行如是使幸而至於中壽則其有見於世者當何如哉
然竟止於此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趙君夫人戴氏墓誌銘
洪武三年冬十有一月庚戌浚儀趙君之夫人譙郡戴
氏卒於浦江徳政鄉之正寢卒後二年秋九月庚午葬
家西四里華表山之原又一年仲弟良始克囘自東海
望墓門而哭嗚呼夫人之卒良既不得憑其棺其葬也
又不得舉其紖歴歲踰月痛慕無及徬徨踊頓幾不能
生已而哀子友亨乃以銘墓之辭來屬且曰吾母將終
嘗以不及見舅為恨他日又嘗謂舅恭而有文倘辱為
之銘吾母之神庶幸安焉嗚呼夫人有弟不閑於訓教
猖狂播徙卒阻窮裔以致斯極也猶欲强飾不令之言
號慟而為之書悲苦抑塞尚堪措一辭耶雖然夫人之
徳之懿非良不能以䆒知也葢良既乳即以先夫人之
命育於夫人其後受室趙君之妹取友卜鄰又皆夫人
是依自幼至老未始一去其左右故夫人之為女為婦
為母之道咸目覩而心識之夫人生而氣靈孩而性婉
長而志慤工足以致美而不華徳足以配禮而不繁其
在母家先君先夫人恩遇特厚夫人之奉之也生而侍
側備敬養之禮殁而當䘮竭悼慟之情撫諸弟以仁接
宗黨以義在夫家移其事父母者事舅姑接宗黨者接
姻族舅葢故諸王孫居家庭間無可當其意者獨於夫
人無違言年九十而終囑以後事夫人泣而涖之憂勞踰月遽纒大酷姑尤性嚴難犯夫人承之以恭事之以
謹威怒之教始終不形相夫具鹽醯時種作廣垣屋凡
供養教育婚姻䘮祭之費一資於經畫夫好簡靜晚益
躭慕老莊之無為置家事不問夫人調護聽順必稱所
欲中年得子保持尤至慈惠以臨之惻怛以導之訓之
誨之迄至於成夫弟之子蚤失怙樓氏甥有家難夫人
皆子蓄之雜己子中無異恩夫人諱如玉其考曰我先
君諱暄妣曰我先夫人劉氏趙君諱良本其考曰梅石
處士諱必俊妣曰朱氏夫人生二十二年而歸趙君距
卒時得年六十有八子男一人即友亨孫男二人季昇
季昱曽孫男三人嗚呼良不敏無以褒叙令淑貽厥後
來據實書辭聊以抒哀思云爾銘曰
猗與夫人秉懿柔女婦盡職母道脩兩族英英昭令猷
曰徳之恒行之周天啟其祥地掩休佳城鬱鬱茂松楸
母弟勒銘告諸幽洪武七年九月重陽日仲弟戴良誌
祭文
祭亡妻趙氏夫人文
嗚呼吾之伯姊趙氏之冡婦也二族之好異於他門故
夫人歸於我夫人以吾從師問友之便遂即女氏家焉
補苴罅漏彌縫闕略未始一日就安也自時厥後吾乃
不常家居或旅食於人門或逐微禄於鄉校二紀之中
與夫人共處者數歲而已一歲之中與夫人共圖家事
者數日而已夫人奉養四親長育二男二女畢䘮葬婚
嫁十餘既艱且勤一不以吾之不已助為念吾獲免墮
他業而以文墨相始終者皆夫人之力也吾年幾半百
始提舉儒學於淮南夫人同在官者僅三載即往武林
視其孥明年兵起倉卒復挈其孥冒濤江之險以東還
吾時北至齊魯東出吳越為孟浪之遊益不以家為意
夫人扶衰救弊食淡攻苦又十餘年而䘮亂稍平門户
稍靜方撫二子以業耕率子婦以蠶織期成家以待吾
嗚呼孰謂遽棄吾而死乎前年夏夫人遣二子省吾鄞
江之上二子謂夫人精力尚强飲啖尚善而兩鬢猶漆
黑吾長夫人二歲時屬病脾氣息奄奄日食不數合而
鬢髪之種種者且就白矣吾恐一旦殞命他所夫人阻
遠不得就哭泣之位為終天恨嗚呼孰謂夫人竟死而
吾反存乎夫人始病時得兄子溫書於會稽云夫人近
病痰氣甚憊吾意痰氣夫人之故病也雖憊無害繼見
倪氏壻其言與溫同且加劇焉吾始魂驚心壞是夜參
半即星馳而東越三日抵家見夫人神氣尚完語言尚
爽朗日者又謂及秋必愈吾益意夫人之病雖憊然終
可無害也嗚呼孰謂以是而孽其軀乎豈吾之迂不事
事貽艱投悴於夫人實有以累其壽乎自今已往孰與
撫吾之子率吾之子婦以成吾之家乎吾之所望於後
來者孤矣其於斯世亦無復久居之志矣天倘假以數
歲之期惟當縛一椽於墓上待盡其餘齒以與夫人共
藏於兹土如斯而已矣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吾於夫人
少壯不得以相樂老不得以相守病不得以相扶名為
夫婦實無異於過客之相遇吾上悖於天倫下乖於人
道致使夫人生而銜恤以思沒而齎恨以别天之為乎
抑人之為乎吾懷之悲曷月而止矣猶幸夫人有子頗
知書有女能盡孝菽水湯藥不虧於生前衣衾棺槨不
儉於死後又得吉壤廹近女家之左側而且葬以踰月
合乎先王制禮之意庶幾神心恱矣體魄安矣零丁孤
苦之懷亦於是乎其少慰矣嗚呼吾言有盡吾痛其有
窮乎一奠告誠老淚如瀉尚饗
九靈山房集巻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