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存稿
東山存稿
欽定四庫全書
東山存稿巻二 元 趙汸 撰
文
周正考
春秋雖繼史為經猶存其大體謂始年為元年嵗首為
春一月為正月加王於正皆從史文傳獨釋王正月者
見國史所書乃時王正朔月為周月則時亦周時孔氏
謂月改則春移是也後於僖公五年春記正月辛亥朔
日南至十七年夏六月記太史曰在此月也日過分而
未至當夏四月是謂孟夏記梓慎曰火出於夏為三月
於商為四月於周為五月皆以周人改時改月春夏秋
冬之序則循周正分至啓閉之候則仍夏時其經書冬
十月雨雪春正月無冰二月無冰及冬十月隕霜殺菽
之類皆為記災可知矣汲冡竹書有周月解亦曰夏數
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為王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
統至於敬授民時廵狩烝享猶自夏焉其言損益之意
甚明經書春烝春狩夏蒐以此盖三正之義備矣而近
代説者徃徃不然夫以左氏去聖人未逺終春秋二百
四十二年以及戰國之際中國無變魯未滅亾傳於當
時正朔豈容有差而猶或有為異論者何也盖嘗考之
曰殷周不改月者據商書言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
十月為嵗首曰夏時冠周月者則疑建子非春而孔子
嘗欲行夏之時也按太史公記三代革命於殷曰改正
朔於周曰制正朔於秦曰改年始盖正謂正月朔謂月
朔何氏公羊注曰夏以斗建寅之月為正平旦為朔殷
以斗建丑之月為正鷄鳴為朔周以斗建子之月為正
夜半為朔是也殷周即所改之月為嵗首故曰改正朔
曰制正朔秦即十月為嵗首而别用夏時數月故曰改
年始其言之已詳漢書律厯志據三統厯商十二月乙
丑朔旦冬至即書伊訓篇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
伊尹祀於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其所引書辭有序皆
與偽孔氏書伊訓篇語意不合且言日不言朔又不言
即位則事在即位後矣凡新君即位必先朝廟見祖而
後正君臣之禮今即位後未踰月復祠於先王以嗣王
見祖此何禮也暨三祀十有二月朔奉嗣王歸于亳是
日宜見祖而不見又何也所謂古文尚書者掇拾傅㑹
不合不經盖如此説者乃欲按之以証殷周不改月可
乎又言從九十五嵗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無餘分春
秋歴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後八嵗
為武王伐紂克殷之嵗二月己丑晦大寒閏月庚寅朔
三月二日庚申驚蟄周公攝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
至禮記孟獻子亦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其説皆與傳
合夫冬至在商之十二月在周之正月大寒在周之二
月驚蟄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厯其在立冬小雪
則曰於夏為十月商為十一月周為十二月唐人大衍
厯追筭春秋冬至亦皆在正月孰謂殷周不改月乎陳
寵曰陽氣始萌有蘭射干芸荔之應天以為正周以為
春陽氣上通雉雊鷄乳地以為正殷以為春陽氣至天
地已交萬物皆茁蟄蟲始振人以為正夏以為春盖天
施於子地化於丑人生於寅三陽雖有著三正皆可言
春此亦厯家相承之説所謂夏數得天以其最適四時
之中爾孰謂建子非春乎乃若夫子答顔子為邦之問
則與作春秋事異盖春秋即當代之書以治當代之臣
子不當易周時以惑民聽為邦為後王立法故舉四代
禮樂而酌其中夫固各有攸當也如使周不改時則何
必曰行夏之時使夫子果欲用夏變周則亦何以責諸
侯之無王議桓文而斥吳楚哉何氏哀十四年傳注曰
河陽冬言狩獲麟春言狩者盖據魯變周之春以為冬
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時以行夏之時説春秋盖昉於此
然何氏固以建子為周之春但疑春不當言狩而妄為
之辭至程子門人劉質夫則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
以立義爾則遂疑建子不當言春此胡氏夏時冠周月
之説所從出也先儒見孟子謂春秋天子之事而述作
之㫖無傳惟斟酌四代禮樂為百王大法遂以為作春
秋夲意在此故番昜吳仲迂曰若從胡傳則是周夲行
夏時而以子月為冬孔子反不行夏時而以子月為春
矣何氏之失又異於此故朱子以謂恐聖人制作不如
是之紛更煩擾錯亂無章也薛氏又謂魯厯改冬為春
而陳氏用其説於後傳曰以夏時冠周月魯史也是盖
知春秋改周時為不順而又移其過於魯爾然謂魯有
厯實劉歆之誤按律厯志言劉向所總有黄帝顓頊夏
殷周厯及魯厯為六厯自周昭王以下無世次故據周
公伯禽以下為紀自陽公至緡公冬至殷厯毎後一日
則由厯家假魯君世次逆推周正交逆之合否因號魯
厯非魯人所自為明矣宋書禮志又言六厯皆無推日
食法但有考課䟽宻而已是豈當代所嘗用者哉劉歆
惑於襄哀傳文遂謂魯有司厯而杜氏因之謬矣然説
者亦自病夏時周月不當並存故直謂春秋以夏正數
月又疑若是則古者大事必在嵗首隠公不當以寅月
即位其進退無據如此固不足深辨而惑者猶以為千
古不決之疑則以詩書周禮論語孟子所言時月不能
皆合故也夫三正通於民俗乆矣春秋本國史記書王
正以表大順與頒朔為一體其所書事有當繋月者有
當繋時者與他經不同詩本歌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
夏正以便文通俗書乃王朝史官記言之體或書月則
不書時或書時則不書月况偽孔注二十五篇決非真
古書其有合有否皆不可論於春秋周禮所書正月正
嵗皆夏正也諸官制職掌實循二代而損益之其著時
月者又多民事與廵狩烝享自夏者同故仍夏時以存
故典見因革盖非赴告䇿書定為一代之制者皆得通
言之則又不可論於春秋矣若論語言莫春亦如詩書
言春夏皆通民俗之恒辭也不可據以為周不改時孟
子言七八月之間旱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在
左傳後則周改月猶自若竹書人記晋曲沃莊伯之十
一年十一月魯隠公之元年正月也竹書乃後人用夏
正追録舊史故與春秋不同然亦未嘗輙以夏正亂春
秋之時月也盖殷周改時月與所損益只是一理如尚
齒之由貴徳而貴富而貴親親迎之由庭而堂而户大
事之由昏而日中而日出之類皆是迭進法所以順天
道通世變在當時自不異故孔子以為百世可知非徒
曰以易人之觀聽而已彼秦人以三代為不足法既不
足以知之而後之蔽於今而不知古者亦不足以言之
也自啖趙而後學者徃徃習攻左氏而王周正月為甚
以其尤害於經特詳著焉
私試䇿問
孟子之書於篇末歴敘羣聖相傳之統而終之曰然而
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先儒所謂明其傳之有在而
又以俟後聖於無窮者也至於近代而以興起斯文為
己任者盖有其人矣何可以不知其傳之所在乎或曰
由孔子而上聖人以心相傳者也由顔曽而下則學者
傳焉道統之云未可輕議也其信然歟昔者春陵周子
之興河南二程子實受其學自孟氏而來未能或之先
也其所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者亦可得而聞其説之
詳乎伯子嘗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兩字却是自體貼
出來叔子亦謂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則所謂受學者
果何事歟其同時則有若司馬温公康節邵子横渠張
子焉三君子之所造其優劣何如也訂頑正䝉之訓精
思而妙契矣所謂非明睿所照而考索以求至者何所
指歟内聖外王之學醇一而不雜矣居洛三十年未嘗
一語及其數且有儒伯之譏何歟登程氏之門而得其
傳者可悉聞歟其所造之淺深亦有可知者歟龜山楊
氏之傳為羅仲素氏李愿中氏而子朱子出焉其授受
之際微言精義猶有可考者歟道南之歎程子之屬望
於中立者何如也而乃深以著書為戒何歟當是之時
道學雖明而六經羣聖人之書俱未有定説乃有轉使
人薄之憂何歟豈他有微㫖歟胡文定之傳為其子仁
仲氏而知言大紀二書作焉其立言之要可得而論歟
其於程氏之學果能脗合而無間歟子朱子折衷諸賢
之言而集其成盖有不可得而辭者矣然四書之註至
於易簀猶改竄未已將無尚有待於後之君子歟嘗謂
詩集傳後有子雲必好之矣而若不滿於易夲義者何
歟書屬諸蔡仲黙而克有成其果能繼朱子之志歟春
秋嘗屬諸黄直卿矣而卒無所論著何歟至其晚年尤
惓惓禮書弗置深以不克見其成書為憂今其書成矣
其述作之夲意亦可得而推見歟其同時有張敬夫氏
吕伯恭氏其所造之淺深猶有可論者歟又有象山陸
氏者相與上下其説終身不能相一而且美之為為己
之學何歟為己之説可得而聞歟朱子嘗徴詩説於陳
君舉君舉辭焉而以書幣求反己之道於陸氏果何所
見歟登朱子之門者衆矣得其傳而不悖不惑者亦有
其人歟其後又有魏華父氏真希元氏皆學乎朱子之
學者也其於聖人之道亦皆有所發明歟夫傳道有宗
適道有塗而立言垂訓則又成已成物之餘事也然則
即其傳而求其統之所由續夲其身而論其徳之所以
成此格物致知之先務也有志於學者願相與講明之
對問江右六君子䇿
(先生初遊虞公之門乃試江右六君子䇿篇/末拳拳朱陸之異同為問先生素熟於胷中)
(剖決精當明言始異而/終同焉萬世之公論也)
問孟子取友善士自一鄉一國至於天下猶以為未足
而尚論古之人焉其言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
乎即一鄉一國之人可以謂之天下之士者古有其人
焉何可以不知其人也以江右論之士之勵名節者莫
盛於東漢矣豫章有徐孺子者千古所謂高士也巽懦
茍且之衰世非斯人吾誰與歸觀其一木一繩之歎其
於聖人之無可無不可者何如也晋有陶淵明者實生
於九江出處大節世盖擬之諸葛孔明而先儒觀其詩
乃或疑其出於老子其信然乎宋有廬陵歐陽公以其
沖和之氣發揮治世之隆盖其文以謂上接於孟韓者
也孟子之緒可考乎南豐曾子固當濓洛未興之先孝
友之行經學之懿帝王之制其見於文者無愧於方來
也清江劉原父博學洽聞春秋三傳之釋儀禮之缺遺
秦漢以來之典故文學之士未能或之先也後之學文
者積學之功為德之厚未至於三君子而曰文乎文乎
哉其南渡也陸子靜先生生乎臨川之青田高明卓異
前無古人與朱文公起而相望於當世學者從之入德
之門或小異焉嘗觀陸先生之在白鹿也講君子喻於
義小人喻於利一章學者聞之感動流汗朱子親執筆
而請其書焉其相尊敬如此夫義利之分甚微所謂幾
也孟子分舜跖於鷄鳴周子發剛柔之善惡此求端之
至精者也而二先生曷嘗有異哉然而朱氏之學實宗
於周子周子之書莫先於太極而有極無極之辨學者
有莫逆於心者乎鵞湖之㑹固將以一道德也而簡易
支離之説終不合而罷然二家之精微非大賢相與剖
擊則下二賢一等者殆無從而知之矣道之不行也知
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
及也所以不可不知其人者其在斯乎夫治道必夲於
學術環數千里之間必有同志之士得鄉先生之微者
幸相與講明之
對大江之西環地數千里名公鉅儒相望而起者衆矣
執事發䇿承學乃獨以徐孺子陶元亮歐陽公曾子固
劉原父及象山先生六君子為問始之以孟軻氏尚友
古人之實以開其端終之以朱子象山之異同而尤拳
拳於斯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焉大哉問乎執事之用心
厚矣晚學小子曾何足以知之然則請因孟子之言而
姑誦其所聞以復明問之萬一可矣夫所謂天下之士
者不出乎一鄉一國也以一鄉一國之士而以天下名
則其所立必有大異於常人者矣以天下之士而尚論
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矣而猶有不知其人之憂焉則
孟子之所謂尚友者其亦有在於言詞之外者乎(學士/虞公)
(批云應/在後)此所謂必論其世者也今以六君子觀之孺子
元亮以風節稱歐陽曽劉以文章著若陸先生則學乎
聖賢之道者也(批應/在後)然因其言而考其世則皆有未易
知者焉昔漢室之將微也所謂天地閉而賢人隠之時
與有聖人焉生於其時吾不知其出處之何如然黨錮
諸賢以身狥國而卒無救於炎祚之亾則孺子之高風
為不可及矣觀其辭𤣥纁之徴避黄瓊之辟問國事則
不答問稼穡則答其察乎時義盖非一日雖以郭林宗
之明哲猶有待於一繩一木之言而後感悟則所謂見
幾而作不俟終日者非孺子其孰能當之千古而下想
聞其風而頑亷懦立者其以斯歟逮夫典午氏之亾也
南靣之君欣然操筆以位禪强臣而不悔一時在廷之
士誰復為綱常計者獨彭澤令陶潛以大臣之孫恥事
二姓其於君臣之義得矣慕諸葛而以其名為字詠荆
軻而惜其劍術之疎則子房博浪之心孔明復漢之志
元亮猶有不能忘於心者乎然觀乎其詩則斂英氣於
沖陶寄深心於淡泊有類乎知白守黑之為者而世俗
之論亦惟見其杜德機焉此子房所以誅秦蹶項以報
私讐而終身不以告人者也故先儒謂其出於老氏其
亦可謂知言者矣(批是翁心事惟東坡山谷知/之出於老氏乃吾朱子語)然其言
有曰羲農去我乆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
淳自昔清談之士謂淳漓樸散繄禮法使然孰知魯叟
彌縫將以淳之邪(批亦/是)此孔明之正大所以不為三代
以下人物者元亮其無愧焉嗟夫使晋室之胄而有一
人焉庻幾乎昭烈之賢則夫子房孔明之所優為者吾
知元亮其兼之矣(批前數子惟淵明為/難知此獨無遺恨)後之君子向慕
比儗而以為不可企及者其亦有感於斯乎後數百年
當宋室之盛而歐陽公出焉雄文直道世盖謂孟韓復
生也論其學之所至視知言養氣之君子非所敢知然
其立朝也與希文以偕貶而不同其進與定天下之大
䇿而不自以為功(批指立/英宗)其接後學也不以疎而棄不
以逺而遺世皆謂公之求士甚於士之求公焉(批東/坡語)五
代史之作反覆乎有國者所以興衰之由若生乎其時
而憂其世者其視昌黎子所謂畏天命而悲人窮者葢
無間然矣子固出於其門文章經術庶幾公之為盛而
義理之淵微典故之宏博又有以發公之所未發者焉
然觀其力貧以養母而人無間言嫁孤妹九人而皆得
其所善王介甫而深知其非則後之大儒觀乎其文而
願學焉者(批謂/朱子)豈惟以其誥命之不愧三代哉(批亦文/公語)
若原父則公之畏友也其經學之邃則士相見等篇可
補記禮者之缺遺春秋權衡七經小義之作又有以破
專門學究之陋其典故之博則上而秦漢以來帝王之
制作古文竒字之音訓下而山經地志隂陽醫卜稗官
小説之書莫不淹貫雖以永叔之才學而原父猶以其
不讀書為惜則其抱負亦偉哉然當羣賢彚征之秋館
職之任七年不遷仁宗親定夏竦謚則以為侵臣官加
上尊號則以為非古禮(批公是立朝/可見者二事)其官守之際嚴矣
後之君子喜談而樂道之者豈惟以其立馬揮九制之
為能哉雖然以三君子積學之厚制行之高所謂實大
而聲宏者也使非文章之盛猶足以暴白於當世然後
之論者徒知貴其言詞而不復稽其行事則亦異乎孟
軻氏尚友古人之意矣(批應前/甚好)若夫陸先生之學與子
朱子不同則有非愚生之所能盡知者然朱子之學實
出周程而周子則學乎顔子之學者也程子亦曰孟子
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以顔子為師至朱子之告
張敬夫也則又以伯子渾然天成恐濶大難依而有取
於叔子以成其德焉其自知也明矣陸先生以高明之
資當其妙年則超然有得於孟氏立心之要而獨能以
孟子為師且謂幼聞伊川之言若傷我者觀其尚論古
人者不同如是則其入德之門固不能無異矣(批講明/有素者)
(出語/自别)夫儒者之學莫嚴於義利之辨而學術之弊率由
氣禀之偏孟子舜跖鷄鳴之分周子善惡剛柔之論其
析之也精矣陸先生之在白鹿朱子請其一言以儆後
學先生為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深察乎學
者心術之微而欲其致謹於二者之辨聽者為之動心
流汗朱子請其書而藏之今觀先生之言深切明白使
人羞惡之心油然而生誠不愧於孟子之訓矣然周子
太極之説親授於程子而朱子釋之曰上天之載無聲
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彚之根柢也以其無形而有
理故曰無極而太極以其有理而無形故曰太極本無
極所謂關百聖而不惑者也陸先生兄弟謂太極上不
當更加無極字移書爭之徃復數四累千萬言而不能
相一何歟夫以中訓極者是知太極之本體矣而中非
太極所以得名之實也謂易有太極不當言無者是知
論太極者之不當淪於高虛矣而猶未知周子立言之
妙也然觀朱子嘗謂子靜不知有氣禀之性(批善㸔即/自姑引此)
(應前氣禀剛柔之説見陸/氏於周子之書不甚留意)則其於周子之書庸有未深
考者矣鵝湖之論終以不合而罷者則又有説焉夫所
謂墟墓而哀也宗廟而欽也即孟子所謂人見孺子將
入井之心而朱子所謂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其本體
已洞然者也原其所指皆由已發之心而悟其未發之
性則其要歸亦有不容於不同者然而簡易支離之説
邃宻深沈之言終有未合於是毫分縷析者深辨乎疏
目闊節之多失石稱丈量者又以銖銖寸寸為必差則
其所甚異者殆無過於斯矣執事之言曰二家之精微
非大賢相與剖擊則下二賢一等者殆無從而知矣至
哉言也其深有得於二賢者乎晚學管窺復何容喙無
亦徴之於二先生之所自言者可乎子朱子之答項平
甫也其言曰自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
學為用力之要陸子靜所説專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
所論却是道問學上多了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
不墮於一偏也觀乎此言則朱子進德之序可見矣陸
先生之祭呂伯恭也其言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氣徒致
參辰豈足酬議(批此一證豈淺/聞者之可及)觀乎斯言則先生克己
之勇可知矣夫以二先生之言至於如是豈鵝湖之論
至是而各有合邪使其合并於暮嵗則其微言精義必
有契焉而子靜則既徃矣抑不知子朱子後來德盛仁
熟所謂去短集長者使子靜見之又當以為如何也(批/甚)
(好甚好正要/人知此意)今朱子之書家傳人誦其端緒之明則顔
曾思孟以至於周程張子之所傳可徴也其工夫之宻
則自夫灑掃應對進退而達乎修齊治平無間也豈有
待於愚言而後知哉獨陸氏之學則知之者鮮故愚亦
不足以言之也然嘗聞孟子曰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
知求哀哉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耳目
之官不思而蔽於物心之官則思先立乎其大者則小
者不能奪也此陸先生之學所從出也是故先生非不
致知也其所以致知者異乎人之致知非不集義也其
所以集義者異乎人之集義(批得之矣所謂毫/釐千里者在此)他日朱
子嘗曰子靜是為已之學又曰子靜平日所以自任正
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雜於其間則
其所以夐出千古者豈不在於斯乎若曰苟此心之存
則擴充持守為可畧學貴自得則思索講習之皆非則
雖學知力行之士不足以語此而况於小子後生之至
愚極暗者乎易曰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又曰精義入神
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豈徒易簡之云乎此先
生之高明所以為不可及也然則其可以易而言之乎
奈何前修日逺後學寡師求之而不得其要察焉而不
見其端於是專務考索者傅㑹繳繞而終不知夲心之
猶在致力持守者私心自用而卒無以異於常人然後
知二先生之所為深憂而過計者盖有在也中庸曰道
之不行也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賢者過
之不肖者不及也執事有感於斯言而以江右之先賢
為問且深致意於孟軻氏不可不知其人之一語其亦
深悲後生之䧟溺而思有以救之者乎(批過當過當亦/嘉與同志者講)
(明之/耳)不然何其言之忠厚惻怛至於斯也且江右鄉先
生多矣而執事所舉自六君子之外無及焉豈非以風
節闗乎世教文章夲乎學行而聖賢之道又有大於此
者歟(批文字/闗鍵好)尚論古人而至於是焉其亦可謂微矣夫
政治之大由乎學術千里之繆起於毫釐斷木為棋刑
土為鞠莫不有法焉有志於學者而於求端擇術之際
無以致其思則其流弊將有不可勝言者矣愚不敏竊
嘗有志於斯而未之能進也惟執事其幸教之
古人云在朝言朝在野言野居江右而論江右之前
賢非敢僭妄辨學以正誼亦君子惓惓不忘鄉黨之
意也處憂患之世忠有所不得行孺子淵明之心豈
茍然乎宋代古文之興至歐陽公盛矣經學之用曾
公何可當哉而徒見於文字者亦君子之所慨也近
時學者從事先儒之成言可謂千古之幸然秦漢以
來諸儒區區盡心之所存者忽而弗之䆒先儒之成
言力不能有所盡知者矣此亦鹵莾寡陋之失不小
也是以有慨於劉氏焉陸先生之興與子朱子相望
於一時盖天運也其於聖人之道互有發明而吾黨
小子知者微矣子常生朱子之鄉而又有得於陸氏
之説其答斯問也於前數君子既已各極其所藴而
於二家之所以成已而教人者反覆究竟尤為明白
盖素用力於斯事者非綴緝傅㑹之比也一時友朋
若子常之通達而起予者鮮矣輙書其後而歸之集
離羣索居安得與子常常相見乎進士科得人斯文
之幸也得於已而有餘隨事答應之無窮舒之斂之
惟義所在可也雍虞集書
華川文集序
自漢西京而後文與世俱降者近千載一旦豪傑之士
相繼而興高文大册視西京幾可無愧而學則過之何
其盛也然誠能觀乎辭與聲之變則自春秋而戰國每
降愈下殆如老者之不可復少是以不能無慨於斯焉
盖嘗思之如列國之辭命莊生孫武蘇張之徒之書皆
其人各以平日所從事者立言其身之所親心之所喻
無不在是故能深切明著併夫言所不能及者而傳之
知是諸子者易置其事而為書殆將不能以自達然則
非辭與聲之為難而學足以周其用為不易有是學則
有是言春秋戰國諸子其斯以為不可及乎金華王君
子克早受學於黄文獻公既卒業即以文名於時汸與
之别十有餘年矣而子克學益進文益竒自歐陽王曾
氏溯而上之以達於太史公徃徃得其風裁猶若未當
其意乃即春秋戰國西漢之書擬其辭命書詔三十有
餘篇其辭與聲之高下歩趨俯仰之疾徐無弗類者嘗
讀至齊侯徴諸侯㑹于首止晋侯請天王狩等篇喜其
可以補傳注之缺謬而有益於經其他皆逞辭流而不
失於正然後知其振起衰陋又有不徒在文字間者雖
其得於天者有過於人非學有師法而才足周之則亦
豈能遂兼昔人之能事也哉子充以文學進用已乆聖
天子既混一華夏即詔修元史廼起宋公景濓總其事
而以子充佐之書將成而宋公入翰林為學士子充為
待制此文運將開之候也二公者居同郡學同師而又
皆有志於復古以周秦先漢之文辭相與鳴國家之盛
使來者有所興起其不在兹乎
送葉宗茂還安豐序
新安葉宗茂歸自安豐講業父母之邦居無何復還省
其親寓里旦出别所與遊者而告於趙汸曰親庭不可
以重違吾懼夫師友之日疎也子何以教我汸告之曰
君子之為學固將以事其親然有急先之務焉非服勞
奉養之謂也子亦觀乎聖門之學者乎顔氏之子居陋
巷一簞食一瓢飲子路衣敝袍食藜藿負米百里之外
之二君子者之事其親非有甘㫖之奉也然且從其師
周遊天下畏於匡絶糧於陳幾殆其身而不反何歟吾
聞人之得於天而貴於物者即其得於親者也得之於
親而失之於已雖盡瘁以服勞列鼎以致養不可以為
孝孰若得聖人而師之全其得於親者以事其親之為
盛乎二君子之志庶幾在此予不足以知之也今子自
視家孰與二君子德孰與二君子二君子者師乎聖人
其一時同遊之士皆成德達材而子無有也二君子者
學成行尊師表百世而子未能也子之親年尚强桑田
足以供衣食僮僕足以備使令日用百需不待子而可
足然則即子之身而求其所當務不待子言而後知矣
若夫志於近而遺逺舎其大而圖細此古人所謂一夫
之行者豈足論於知學之士乎然自世降道失學者習
於俗之已成迫於勢之難返雖聞顔淵子路之事鮮能
興起於是乃有狥外以為學懐利以事親盛氣强力以
徼倖其不可必得卒之併其得於親者失之而後已豈
不可哀也哉夫學然後知不足孝然後知困學而不知
不足者不以事親為學者也孝而不知困者不以事親
為孝者也子質美而行修識明而慕古求聞擇善不啻
渴饑無亦聞二君子之風而興起者乎是固予之所畏
也請書以為贈
送操公琬先生歸番陽序
聖天子既平海内盡輦勝國圖史典籍歸於京師乃詔
修元史起山林遺逸之士使執筆焉凡文儒之在官者
無與於是在廷之臣各舉所知以應詔汸以衰病屢謝
徴命亦誤在選中使者至郡太守將吏皆能言其病狀
然莫肯受其咎者故不得終辭舟過嚴陵適前太史金
華宋公景濓亦至曰有詔召王子克於臨漳矣予曰汸
衰病日増非可出者縱出亦無補於事所幸者平生故
人重得一見於契闊之餘事固有非偶然者宋公曰然
盖予與宋公不相見者數載而子克則十有餘年矣既
至京師聞番陽操公琬先生在書舘卧病旦夕以聞即
可歸私又自念番歙接境自弱冠則知先生先生學通
諸經百氏述作諸家諸兄之家於番者與先生有連姻
相好也每相見輙能言先生動靜而未獲一識今乃得
相見於此豈非向所謂非偶然者乎自是日上堂與諸
公從事筆硯間退則省先生疾先生疾少間輙俾予連
榻卧談論經史晝夜亹亹相扣擊不少休予葢有愧焉
俄而禮部尚書崔公侍郎傅公同至局中以得㫖告至
旦為别先生乃為文一篇以告同舎同舎之士莫不惜
先生之歸咸賦詩為先生贈予辱知有自遂進言於先
生曰先生歸矣士之在山林與在朝廷異其於述作也
亦然纂釋羣經折衷百氏處則充棟梁出則汗牛馬雖
其説未必盡合於聖人非素業與之相出入者不敢議
也崇古學貴文章淩厲漢唐上擬三代使窮鄉晚進謏
聞淺見之士目動神聳不敢出聲以誦自揆終身不能
為者又况陶冶性情吟詠風月或以單辭或以偶句為
人所稱皆足以名世雖或無取於作者於人非鬼責亦
何有焉此皆山林之士所為得也若夫朝廷之士則不
然太史公網羅舊聞上接春秋下迄麟趾其序高帝創
業文景守成至今使人如親見之書封禪平準傳貨殖
皆諌書也而後世以為謗韓退之未遇時欲作唐一經
以垂無窮既入史舘不敢有為栁子厚苦辭迫之曾不
少動僅以職事成順宗實録數巻卒困於讒口竄走無
完篇司馬文正公受知神宗作資治通鑑垂十九年始
就而小人出鄙句以訾之此皆鉅人碩德名實孚于上
下以著書為大業者也猶或所遭若是今吾人挾其山
林之學以登於朝廷之上則其茫然自失凛然不敢自
放者豈無所懼而然哉尚頼天子明聖有㫖即舊志為
書凡筆削悉取睿斷不以其所不能為諸生罪䝉德至
渥也於是先生得以病辭歸而支離昏昧如汸者亦得
以預聞纂修自詭豈非其幸歟然則汸於先生之行獨
不能無所感者良有以也先生曰子姑遲之吾待子於
番歙之間不逺矣
休寜縣令朱君考滿序
古之宰百里者以導風化察寃滯興除利害為職故曰
六合之衆懸命於縣令則令之責亦重矣惟用武之世
興廢無藝讎斂率割令出二三使夫人旦暮凛凛有居
興之憂凡令所以為職皆不暇施為則其重且難又有
異於前所云者昔吾讀書至唐宋之末造未嘗不撫巻
而太息於斯焉休寜在萬山間民因山為田而仰溉於
天旬月不雨則陂塘之利恒以死爭故鮮豐嵗地陿而
土瘠摘山外無他産舟車不通四方之貨罕至當承平
時吏頗以事簡為樂一旦天下多故則絲縷膏漆銅鐵
之屬凡軍興所急者莫不逺賈他郡以上供令方急而
民已罷限既窮而輸未畢甚哉吾土地之不敏其為邑
大夫之累可勝言哉於是乃有仗箠楚以集事者其間
科斂繁夥出納不時民不能與官㑹而侵牟乾没以重
困彫甿者視斯人以詐力相仇茍焉自營甚至滅天性
忘𤓰葛而不知怪夫豈令之所欲聞哉亦知夫職任之
重有在於興廢之外者而不暇思也若淮海朱君之宰
吾邑則不然君坦蕩樂易不倚法以立威而民趨事赴
工惟恐後勤力言謹戴星出入雖疾病未嘗少懈故貪
殘舞文者無所旁緣閔其俗日漓人心不古若也於紀
綱倫類之際尤致意焉是以民皆樂稱之雖然今法令
日修賦斂日簡親民之官且得盡其職君在邑既乆於
百里間情偽淑慝宜無不知以其暇日舉其所當為使
利無不興而害民者必去善柔不阨於横逆而鰥寡孤
獨得以遂其生必有以副斯人之望者而君以秩滿告
矣邑人既重德君又幸其征徭粗給不致大為君累且
冀君之再任也故余述自昔百里之職其重且難有不
可同年而語者為君贈意君由此而佐大藩典大郡以
臨屬邑亦必有取於斯焉
送朱子範赴來安縣主簿序
求木於山林者鉅細無或遺匠石一過之則㧞其萃者
必十圍之材也市馬於邊陲者駑駿常並収伯樂一顧
之則空其羣者必千里之足也為國家者取士天下其
亦有異於是乎吾邑朱君子範用舉者言得主滁之來
安簿同時以舉得官如君者衆矣其儒且賢不必人人
皆君若而來安寄治郡中如古行縣疑若不足以屈儒
且賢如君者其門生子弟與交遊之士惑焉余謂不然
余聞古之取士其始常寛其終必嚴不寛則入官之途
陿而不足以盡天下之材不嚴則考績之效微而不足
以成天下之務今君所由進者入官之途與人同也三
載考績儒者之效必將有異於人乎君自此且大用雖
欲人人同於君得乎十圍之木不登匠石之場與拱把
同千里之足不入伯樂之廐與下乗同士之未達何以
異此先正有言士自一命以上茍存心於愛物於人必
有所濟是豈非君素志歟江右古文明之都盖匠石之
場而伯樂之廐也豈有儒且賢又有志如朱君而恒在
下位者乎毋患其寛而有以成其嚴則上下俱得矣僕
與君居相近交相好而衰病日増不能追交遊之後設
祖道傍與君握手為别顧不可無一言乃書是説以贈
君其尚有取於斯也夫
王節婦汪氏序
漢世復除之令葢夲於周官鄉師辨其可任與施捨者
孝弟力田者復其身則又由閭師書其敬敏任恤者而
推廣之唐之盛時乃命旌表孝子順孫義夫節婦終身
勿事則感諷之道備矣自是以來數百年間雖田里山
谷之民莫不知有綱常之重豈可不思其故歟吾邑有
汪氏者邑人王天民之妻也年二十七而䘮其夫辛勤
刻厲鞠二男一女至於成立雖遭艱難渉憂患未嘗少
動其心閭里賢之逺近稱之凡三十餘年如一日於是
有司援著令復其家表其門誠斯時之曠典矣嗟夫吾
聞孝弟力田之科唐人以為無益而罷之割股廬墓論
者謂非中道不取獨婦節之貞古今表顯無異議豈非
以父子天性茍能感慨矯勉於一時而無服勤敬養之
實與閨門秉志一節終天者不可同日語歟况自䘮亂
以來父子兄弟不能相保民俗為之一變視秦人德色
於耰鉏誶語於箕箒又有甚焉則天理幾乎滅矣而孤
嫠老媪獨以女婦之微繋民彝之重不亦可尚也哉表
其門復其家使之享恩榮於桑榆非徒以報終身之勞
瘁亦所以勵婦節於無窮也雖然豈惟妾婦哉感明時
優異之渥竭甘㫖奉養之誠下以報慈母顧復之恩上
以答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則為人子者尤宜知所勸矣
汪氏二子長曰有則次曰得奴皆有男女矣而汪氏康
强未艾天之所以報貞節者未可量也故為推本歴代
復除感諷之微意而學士君子有感於彝倫之重者詩
以詠之
送鮑翰林赴官陜右序
韋布之士起家而仕於王都則固以逺其親矣雖其人
志存終養初不以得於外者為父母榮然一旦郡太守
奉天子之命以臨之而親勸為之駕則父不得以有其
子子不得以私其親論諸古人亦曰以義斷恩而已况
乎既居官而食禄則臣子之分已定設有中外出入之
異逺近勞逸之殊君子豈復容心於其間哉翰林脩撰
鮑君尚絅初以郡太守王公薦辭其親來京師為中書
典籖入翰林為編脩遂升脩撰至是自翰林出貳郡屬
闗中交遊之士咸以闗中距京師數千里若懼尚絅無
以慰其親庭之望者抑何見之晚耶吾觀尚絅少學於
家雖服勞養志曾無寜日其辨乎出處之際而審乎義
理之安不為不明居翰林者數年接於公卿大夫之論
議而酌乎當務之緩急不為不乆所謂中外勞碌之殊
葢無足以動其心雖其家君所屬望於子亦有必在此
而不在彼者尚絅何患乎無辭以白其大人哉近代明
公偉人有仕於州縣而因得留心政理以成其志業者
有以在内為無補而請郡以自效者皆士君子所當取
法凡仕於逺郡者不難乎得民而難於獲上今大參王
公輟中臺之重建行省以撫闗中以都司出使軍中且
贊襄省事者鄭君士恒其人也尚絅嘗厚知於大參公
而與鄭君遊甚善宣上恩德以加惠黎庶寜有不自遂
者哉
送王駙馬都尉赴㑹稽序
士之能以功名顯於天下者豈必皆以殊異非常之績
震耀一世為賢哉當夫創業之初闢地日廣新服未定
反側未安瘡痍塗炭之餘未有所休息使人見之如儀
鳯祥麟被之如和風甘雨知嵗稔之有期而時平之可
冀也則功近而德逺矣而豈知勇果敢之謂哉葢必寛
仁有度慈祥惻怛出於其性庶幾如竊脂之不榖騶虞
之不殺者而後可以言此此論人物者之所難也而吾
於和陽王公見之公王室懿親也由星源遂鎮新安凡
七年矣方徽饒之間内疑外訌人情未有底止公以數
百騎入星源撫而定之一邑士民如脱其水火之厄而
寘於慈母之懐其在郡也適黟祁之衆脅於鄰境之阻
兵者羣不逞四顧觀望卒皆相率而歸公焉盖吾郡自
是無事則其中心誠信於人乆矣是以其民悦而服之
親而愛之如其始至惟恐公一日去我矣既而有㫖以
公移鎮於越則雖欲留公一日其可得哉雖然公之德
在吾郡者大矣夫和風甘雨貴乎及時非一郡一邑之
得私也儀鳯祥麟要以瑞世非一鄉一國之為祥也吾
安知上之人不以公之惠吾州者而施於越耶又安知
越人之有待於公者不異於吾人之望公於未至耶然
則在越人為可賀在吾人庶幾可以無憾惟幕府之士
以其不得從公于邁無以寫其思則來謀述公之德在
邦人者以為公贈且以賀越人之得公焉雖然公之善
衆矣書之則不勝書若夫郡邑之離合民生之存亡皆
天也然必有開先之兆焉當星源未定時士有卧病山
中而不能去者悄然隠憂慮其將及也夜夢有所如徃
在道而暝急投旅館則已昏黑矣乆之聞門外有車馬
聲開門視之則天明矣問其從者曰自何而來答曰蘭
亭來也問何處蘭亭曰古人修褉處也明日以告徃來
之士盖星源之君子莫不聞焉無何公將至則其姓與
晋右軍同而官又為右指揮使於是郡邑事大定則天
明之應也而又安知公終得右軍所治之郡而為蘭亭
修褉之主人耶嗚呼此越人之天明也則吾以謂為越
人賀者夫豈無所徴而言之乎
陶氏孝友堂詩序
士有行乎家庭之間近而鄉里説之逺而大夫君子嘆
美歌詠而不能已焉者其惟良心之充達乎夫秉彝好
德心所同然機動籟鳴無容間息有莫知其所以然者
此陶氏孝友堂之詩所由作也始陶君生富家八嵗喪
其母繼母張弗子也長遂屏居於外夫人吳氏左乳抱
右執爨猶自力於織絍以助其不給雖憂勤艱苦而不
敢疾怨焉乆之父母俱老生理日匱而君之髪亦斑然
矣乃奉二親於所居竭力以營旦夕之養於是食其食
而甘之即其寢而安之視已遺體殆弗善也遂歡然篤
慈愛之道弟妹之長者君皆及時為畢婚嫁無敢以異
母而不盡心也父没子凱考禮經佐君治喪事親戚鄰
里素高君行義又喜其有子皆相率致賻甚厚賓客之
自逺至者數百人其夫人早失父母沈無子守志以居
夫人迎養於家以終其身人無間言凱所居學者從之
甚衆因束脩乗壺之入以足甘㫖妹嫁顧氏早卒有二
男一女皆育教之不使其親少動其心焉庶幾能竭其
力者凡皆陶氏孝友之實如此於是進士臨川葛元哲
聞而嘆美之題其所居曰孝友之堂親為製文以記之
四方之士得諸傳誦者作為歌詩以反覆詠嘆其事有
得而吟諷之者孝弟之心油然而生矣是葢良知良能
本乎天性應復為感如環無端莫之使而莫之遏者歟
至正乙丑冬汸始從葛君聞其詳既又從陶君門人得
詩一巻凡若干首乃為次其篇什而傳之噫子之於親
服勤至死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者也夫豈以愛惡而二
心哉世變極矣徒賴知行之士孝弟出於其性者相與
系綱常之重於一時若陶氏父子夫婦力行於家葢尤
可貴也然則孝友堂之詩可無傳乎
送陳大博遊黄山還詩序
徽之黄山巨鎮也北犄九華西拓彭蠡南接廣信諸山
其東左挾浙河右起桐汭以盡海壖要皆支隴所分謂
其隤然中居以降勢委和於四表有坤道土德焉故名
之曰黄山然其上則連峰極天巖岫深窅下則重岡複
嶺斗絶環周雖土人有不能遍求而盡達者故自遯世
隠淪之士咸樂居之或以為由軒轅得名者近古所傳
也郡非㑹通之地四方賓客無因而至獨唐李太白嘗
一遊其間為之徘徊而去遂無復躡其蹤者由是兹山
之勝槩世罕聞矣至正十一年嵗辛卯夏四月浚儀陳
公子山實來遊焉始至風雨彌月而山之主僧適逺歸
亟率其徒以先導晨發郡城出西郭明霽開豁郊原穆
清旦日既旰始遵其麓澗潦平而波流易渉林洳盡而
蘿蔓可緣若有隂相之者乃休僕人領賓從相徉乎松
篁竹林之間靈苗不採而自芳丹泉在山而常潔德人
君子之常操猶有可見者乎進而據虎頭之巖以下臨
白龍之湫風雲浡興雷雨將作凛然神物不可䙝而觀
也乃循左巘絶大壑陟層崖登蓮花之危峰以望分極
渾渾焉皥皥焉若有見夫崑崙磅礴兼覆並育之仁然
後知兹山之大根同乎五嶽潤達乎四海而英華發揮
精爽洋溢與造物相為流通而莫知其終始也矧可以
方隅論哉振衣下邁授館精廬信宿而還葢充然若有
得者不知我之觀山耶山之觀我耶與吾遊者皆自觀
其所觀耶抑將同所觀於遊者耶噫以公高情達識如
斯其有異乎昔人之來者固宜彼仰首注目望巖而退
者於公所存何如也公妙齡積學已超邁等倫俄而貢
春宫對大廷以第一人及第列官朝著聞譽日隆矣顧
猶逺尋名山以發登峰造極之趣則夫䆒經綸於功載
抱根柢於詞林者何可以淺近量哉於是郡之縉紳儒
士喜公之能來而惜其别去也雜取山中景物有名圖
誌者相與賦詩餞公以寓其嚮徃之私詩皆一章章十
句五言以余獲與斯遊又俾敘其事於右簡是用著兹
山得名之實極一時之榮觀以告夫繼公而來者
送戴尚文赴句容縣教諭序
休寜戴尚文試進士於鄉在遺材之選將以膺朝命主
句容學官自師友交游暨都邑之良咸有言以贈之其
後出而别為巻者余復為之叙其言曰士之貴乎仕者
非為觀美也將以行其義而已是故官無崇卑惟其時
材無大小惟其志二者一失所安而苟焉徼榮名於旦
夕則君子有弗幸者焉况夫以不足之資而蹈無窮之
變有不併其得於口耳者而失之也幾希今校官秩雖
卑然邑大夫僚佐在前經師弟子員在後進有賓主之
禮退有師友之義潔俎豆崇明祀得以致極其誠敬謹
晨昏嚴朔望得以修著其威儀四方賓客之徃來觀風
論俗得以識時措之宜窮政理之要社稷人民自可馴
致而出位之思泯三年大比修其舊業賈餘勇於一第
而患失之念㤀於以事上治民則定志以揆時因時而
立義斯君子之道行矣傳曰仕而優則學信乎非優於
仕者不足以言學也又曰學而優則仕信乎非優於學
者不足與言仕也矧尚文齒少而識明業專而行敏葢
優哉其有餘地者乎尚文之尊父曰廷芳翁昔者嘗學
於鄉先生定宇陳公之門始科詔行陳公一領鄉薦歸
則著書授徒終其身類非以仕為悦者是故戴君隠居
教子從容深厚率有異於常流則尚文所以為句容士
大夫教者固無待於他人言矣或者以不得與南宫進
士偕為夫人惜其言幾逺於義故余托於仁者之後誦
所聞以為君子贈焉
送高則誠歸永嘉序
高君則誠學博而深文高而贍自為舉子已為學者所
歸及登進士第調官括蒼郡録事學道愛人治教具修
郡守前憲副徐公深敬異之比滿不忍聽其去即學宮
設絳帳身率子弟迎君而請業焉行中書聞其名辟丞
相掾儒生稱其才華法吏推其練達而君亦雅以名節
自勵公卿大夫咸器君行能每他掾有故輙以兼其事
君稽典册定是非酧應如流意所不可輙上政事堂慷
慨求去時東南乂安藩府無事叅政趙郡蘇公方以文
治作興其人君與臨川葛元哲俱見稱譽日承言議聲
聞益隆矣俄台民弄兵城邑驅丁壯集其徒海浦連巨
艦數百以自固帥閫吏弗能治有㫖行省臣總諸郡兵
平之省臣謂君温人知海濱事擇以自從君亦庶幾因
得自效時浙東帥達公以除兇為已任一見君歡然既
開幕府乃以論事不合避不治文書於是師出踰三時
卒煩大臣自京師來以上意撫之而後定解嚴分憲諸
將校緩急利便獨君無一辭以秩滿即日還省垣告歸
矣於是交遊之士咸造君且謂儒者雖臨事不見用卒
能䆒所守以自旌别為君賀君設俎豆觴客酒行笑謂
座中曰前輩謂士子抱腹笥起鄉里達朝廷取爵位如
拾地芥其榮至矣孰知為憂患之始乎余昔卑其言於
今乃信雖然余方解吏事歸得與鄉人子弟講論詩書
禮義以時遊赤城鴈蕩諸山頫澗泉而仰雲木猶不失
吾故也時客多君里人樂君之歸皆甚喜有起自席末
而言者曰朝廷以科目取士乆矣時方承平自軍國要
務至百司庶事舉無不集士亦得以浮沈簿書文墨間
稍有牽制輙效俗吏便文自解由是賢否混淆有志者
無以自見宜乎君之悠然遐想於去就間歟雖然今中
原多故聖天子賢宰相一旦懲膏粱刀筆之敝盡取才
進士用之則如吾高君者雖欲決遯山林亦將不可得
者然則入踐廷宁陪老成之讜議出臨郡邑布恩德於
罷氓使殊功茂績炳然一時以答清朝設科盛意豈非
君平昔之志而亦吾黨所望於君者哉衆皆曰然乃共
舉酒屬君賦白駒而别
送張子儀還姑蘇序
士之負强果振邁欲有所為者必奮發以勵其志靜專
以成其能由是日有所積月有所累如拾級以登九層
之臺雖弗克遽躋其巔而都邑盛麗之觀風雲變化之
妙已在吾目中矣若濮陽張天鳯子儀之學於汪君仲
魯也其殆類是乎汪君世家婺源以詩學修進士業嘗
因教授休寜里中子儀自姑蘇侍其家君從政是邑得
委贄焉屏交遊之恬嬉忘寢食之常節激昂憤悱弗得
弗措所以勵其志者有方矣既而術業就緒則韜敏給
於敦柔發見聞於確慎紛華之悦寒暑之變舉不違焉
所以成其能者可冀矣如是而掇巍科登顯仕極布衣
之榮名展文儒之夙藴如引囊取物寜復不得之患哉
踰二年其家君以秩滿還子儀亦辭去同學有悦其勤
篤者留與卒業子儀固樂焉而親弗可汪君於是率交
遊之士賦詩餞之授簡於余俾代敘其意吾聞漁巨澤
者必善其網罟纎鈎細餌不足以冀吞舟之獲濟大川
者必良其舟楫敝帆壊槳不足以敵風濤之變夫文塲
巨澤也名途大川也彼或騰奮乎試藝之秋而汨没於
在官之日者殆亦非其具爾朝廷設進士科取天下才
豈直以禄位厚汝書生哉授以州縣則蒞官治民是務
擢之館閣則論思獻納是資登於政府則發政施仁是
賴是三者或任其一端焉則必有其具而後可苟無其
具而徒汲汲焉以庶幾一旦之或得則夫人之自待者
固已淺其如科目何子儀以英妙之年負堅勇之節又
能取諸師友以篤成之其網罟宜無不善如渉功名之
洪波操一致於險夷以収利物之功則姑務堅良其舟
楫汪君拳拳師友之義庶其在此余故申之以辭
滋溪文藁序
滋溪文藁三十巻浙中書省叅知政事趙郡蘇公之文
前進士永嘉高明臨川葛元哲為屬掾時所類次也初
國家既収中原許文正公首得宋大儒子朱子之書而
尊信之及事世祖皇帝遂以其説教胄子而后王降徳
之道復明容城劉公又得以上求周邵程張所嘗論著
始超然有見於義理之當然發於人心而不容己者故
其辨異端闢邪説皆真有所據而非掇拾於前聞出處
進退之間高風振於天下而未嘗決意於長徃則得之
朱子者深矣當是時海内儒者各以所學教授鄉里而
臨川吳公雍郡虞公大名齊公相繼入教成均然後大
經聖賢下學上達之㫖縷析毫分之義禮儀樂節名物
之數修辭游藝之方本末精粗粲然大備葢一代文獻
莫盛於斯而俊選並興殆無以異於先王之世矣若夫
得之有宗操之有要行乎家鄉邦國而無間言發於政
事文章而無異本者抑亦存諸其人乎公世儒家自其
早嵗即從同郡安敬仲先生受劉公之學既入胄監又
得吳公虞公齊公先後為之師故其清修篤志足以潛
心大業而不惑於他岐深識博聞足以折衷百氏而非
同於玩物至於德已建而閑之愈嚴行已尊而節之愈
宻出入中外三十餘年嘉謨偉績著於天下而一誠對
越中立無朋屹然頺波之砥柱矣其文明潔而粹温謹
言而敷暢若珠璧之為輝菽粟之為味自治朝國化之
原名公卿大夫士德言功烈與夫儒先述作閫奥莫不
在焉而浩然删修之志未有止也初官朝著即為四明
袁公伯長浚都馬公伯庸中山王公儀伯所深知袁公
歸老猶手疏薦公館閣馬公謂公當擅文章之柄於十
年後而王公遂相與為㤀年友夫豈一日之積哉昔者
漢唐七百餘年惟董仲舒韓退之辨學正誼庶幾先王
遺烈而尚論政理則莫如賈太傳陸宣公宋文學特盛
而士大夫之間不曰明道希文則曰君實景仁抑未知
三公視程夫子何如是故公平居教人必以程朱為模
範而力求在已不務空言則從事於聖賢之道而審夫
得失之機也明矣故汸以謂讀公之文則當求公所學
而善論學者又必自其師友淵源而推之可也
治世龜鑑序
昔者帝王盛時紀綱法度悉備子孫得以據依為治號
曰成憲舊章其君臣上下相與鑑視前代以保天命而
繋民心者憂勤愓厲無時敢㤀以為家法其治於未亂
者如是故雖或蘖芽其間而圖難於易為大於細可以
無患夫豈有一旦土崩之禍哉秦人學不師古取二帝
三王所以維持天下之具與其深微之意皆蕩滅掃除
之不但燔詩書殺學士為足以亾其國家也自是以來
創業者無所因襲守成者無所持循而廟堂之籌䇿侍
從之論思遂為治亂安危之本其不輕而重也明矣然
簡編之所存忠言嘉謨曷可勝紀當其時或見用或用
之而未既或遂不用得失可以具知由今觀之則所善
皆可以為勸而戒無不可懲也若夫貫串古今博觀約
取以示方來使先王經世之意一二有見則誠哉君子
之用心已乎叅政趙郡蘇公早嵗居館閣嘗即經史百
氏書采其切於治道政要者通為一編名曰治世龜鑑
至簡而不遺甚深而非激通疏練達而公平之規著親
切確古而正大之體存信為謀王斷國者之元龜寳鑑
也公為御史知無不言持憲節以洗寃澤物為已任叅
議政府屹然不阿兩典大藩皆勤於庶事嘗奉詔宣撫
畿甸旁求民瘼秋毫無隠而又酌理道之中正不迎合
於前無顧慮於後雖一時或不見察於用事者而退居
之日凡可以尊王庇民者未嘗少廢其討論之工也葢
公學本先王而志存當世其見於行事者如此則是編
之作豈欲托諸空言者哉新安諸生趙汸序
送江浙叅政蘇公赴大都路總管序
邦畿王化所先郡國之本也自昔盛時輦轂之下五方
黎民與豪右雜處慿高附崇形傾勢軋紛莫為制由是
號稱難治漢世選健吏以擊搏誅罰先之何有於化民
成俗唐宋宰相欲假劇地病儒者乃得因以自見豈開
誠心布公道之謂哉國朝并包區夏薄海内外罔不臣
屬神州赤縣之間繁殷極盛列聖相承皆屈重臣以蒞
之望尊職隆非前代比矣至正九年冬十月江浙行中
書省叅知政事趙郡蘇公除大都路總管命下之日街
談巷議咸以江浙大藩方賴公為治不宜用彼易此其
殆未知祖宗重内之𢎞規聖上官人之睿斷者乎夫發
施政仁樞機轉移務當其㑹古之聖人所以不疾而速
無為而成者用斯道爾皇帝臨御日乆明睿所照於民
生休戚臣子行能秋毫無隠既為親擇循吏布諸列郡
深懼京師冠冕萬國長民苟非其人則四方無所視傚
乃輟儒臣於外省俾以其道行焉變法律以詩書通政
刑於禮德葢不言而示天下守將以楷模也傳曰欲平
天下者先治其國又曰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也
昔之為國者何獨昧於斯與公起家成均諸生致位宰
輔清忠粹學簡在上心乆矣蒞官王都為二千石帥表
非公誰然公平日論治道必本三代所謂明道術正人
心育賢才興教化葢拳拳焉今天下承平朝廷閒暇聖
天子將登用真儒上稽唐虞近鑒中古建乆安長治之
䇿極維持鞏固之方以垂無窮京師雖衆且大殆不乆
煩公矣士民懐公之德惜公之去而弗可留也咸相率
為歌詩以泄其怨思於是臨川葛元哲述公所以臨政
而得民者冠於篇首汸敢推明德意竊取昔人後敘遺
義屬辭末簡以終之
送江浙叅政偰公赴司農少卿序
國家既収中原兵革之後所在為墟聖天子惻然思有
以安集之旁求故老宿儒忠厚暢達習知畎畆事首為
勸農使綰印綬載官屬行田里間呼其父兄子弟家人
語告諭之闢榛莾疏溝洫立阡陌假牛貸粟皆因其所
欲而利導焉遣屬吏行傍郡招徠其人時江南民苦重
役應之者衆不數年生聚大復官府之設公上之供始
得施其政令於是罷使以其權歸憲府郡邑之長皆以
勸農繋䘖大司農司實總覈其事葢古后稷之官至我
朝始復視前代㑹計出納弛張權利者不可同年而語
矣然承平日乆良法美意寖失其初嘗見江南郡邑每
嵗使者行部縣小吏先走田野督里胥相官道傍有牆
塹籬垣類園圃者輙樹兩木大書畦桑二字揭之使者
下車首問農桑以為常吏前導詣畦處按視民長幼扶
携竊觀度不解何謂而種樹之數已上之大司農矣使
職農事者皆若是所為則國家富有四海之實何自而
可充乎夫古之帝王所以長治乆安者無他焉能使天
下之人均齊方一以奉其上無所偏而已方今經費所
出以東南為淵藪大河以北水旱屢臻流亾未復居民
鮮少五帝三王之所井牧燕趙齊晋梁宋魯衛之所資
以為富强其遺墟故跡多蕪沒不治安得裒衣博帶從
容阡陌間勞來綏輯復如中統至元時哉大司農位尊
而職專長貳卿佐皆公卿輔相其人必有念此者矣至
正九年冬十一月詔以江浙行中書省叅知政事偰公
為司農少卿公北庭文儒由初科進士高第歴官省憲
所至具有成績古所謂天子之寳臣者也舉國家之舊
典以復唐虞三代之治安知不在公乎士民懐公盛德
多見於歌頌芻蕘之言憂在畎畆非公之賢則不能自
達也故竊附其説於巻終
别葛廷哲序
汸昔遊臨川聞進士葛君元哲之賢心竊識之未幾君
復以鄉貢第一人擢第授官閩中辟行中書掾時大臣
鎮江浙者皆稱名卿思得儒者為助故君至閩官未及
上而徴書至矣至正九年冬汸來錢唐君在職已逾嵗
觀其執特操於等夷之中抗高情於事物之表進而省
闈則簡書委填官守嚴宻而贊畫不㤀於忠鯁退而燕
處則諸生在庭交友在坐而論著彌事於精詳昔之所
聞於是益信而余亦始獲與君遊矣君又不鄙授粲於
館使日親切摩嘗相與論平生為學大槩乃喟然語余
曰人心與宇宙同體而梏於私者不足以知其大也與
造化同運而溺於流者不足以知其精也今夫清明在
躬於穆無間豈有一毫之蔽隔哉惟其蹔然之復不足
以勝思慮之多於是而一體同運者始判為二物而攻
取之欲行矣然則君子之學其可舎此而他求也乎汸
謹謝曰善夫君之論學可謂識此心之妙者矣向余見
君之外而已今又知君所以進乎内者顧余不敏將何
以與於斯葢嘗聞曰學必已聞道然後能立已能立已
則擴充變化之機在我矣尚何化物之足慮哉葢不聞
道則毫釐千里之憂常在旦夕而聞非耳目之所官也
今君之所以自致而懾友者如是其殆有徴乎若余者
勉焉而不足於力察焉而不足於明殆無以進於斯也
乆矣君將何以教之意以余聞君之舊而後克㑹乎新
乃得相與幾至於道也又遽别以去能無慨於中乎君
苟不棄余猶尚有以相之也
贈錢彦賓序
古之所謂輕世肆志者雖有竒才博識常深自晦匿不
欲人知是故擇其可以怡神遣興者隠焉使夫人皆即
其所隠以命之而不辭然不百年為其子孫者亦幾無
以名其德則亦可悲也已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
直道而行也一何至於是歟豈其審夫盛衰之故存亾
之機俯仰一世若無足為者而然歟其人雖曰長徃而
不來違乎大中然視夫毁冠裳絶人紀自逃於方外或
𤣥思遐舉欲後天而老以觀世變之所極而終失於憤
激之過者其優劣何如也吾邑令吳興唐君子華嘗為
余言趙文敏公以清才雅望見用國朝名聲流於四海
其同時有牟成甫張剛父姚子敬錢舜舉文學之美皆
與公相先後舜舉以繪事擅名公甚敬其為人嘗贈之
詩有魯國萬鈞王月重漢天一㸃客星孤之句而不及
其畫葢皆一時之傑也至正己丑冬余訪唐君吳興因
得牟先生之書而傳之未幾又得姚張錢三公之詩而
諷詠焉皆清邁博洽寄興深逺非淺聞可冀而錢公跌
宕真率格力優暇無怨憤不平之意要為不可及云獨
其所謂經説者不可得見訪其家問諸其兄子國用則
曰公嘗著書有論語説春秋餘論易説考衡泌間覽之
目後皆焚之矣葢當時同遊之士多起家教授而舜舉
獨隠於繪事以終其身世之見其杜德機者亦惟稱其
善畫而已嗚呼其真所謂輕世肆志者乎何其掩抑藏
遯如是之深也國用字彦賓敬慎淡泊不愧其先能寫
花木翎毛葢公之古學經説既已無傳則食其所隠者
以世其家而有待焉亦君子之志也然則錢公之所以
遺其族人子孫者不亦安且逺乎余既有感於舜舉氏
之事竊嘆文敏公之知言而喜唐侯之不余欺也故敘
其説以遺彦賓俾其子孫之尊祖尚德者有考焉
留别范季賢序
至正九年青龍赤奮若月嘉平僕還自吳門訪邑大夫
唐公於苕溪之上公為除館授粲俾改嵗而歸因得與
其家義塾之師范季賢氏遊季賢温恭慎重教小學弟
子常數十百人取束脩乗壺之微以養慈親庶幾能竭
其力者與人交無論事急緩言必信僕敬之愛之而季
賢猶以日惟人田是芸不克速成其學為嘆比僕將歸
則又慨然有離别之感焉愧無以答其意者則告之曰
夫朋友之交非羣居族處之為貴也切摩於晤語之際
致勉於索居之時考德於契闊之餘刮目乎再見之日
斯古人之道矣僕不敏無以相發請以不肖之身所得
於前輩者為子誦之僕之鄉先生皆善著書所以羽翼
夫程朱之教者具有成説僕自幼即已受讀然未知所
以為學也嘗過嚴陵聞夏氏家學甚高即徃訪之其老
成惟教授君大之在謂僕曰子生朱文公鄉於公書宜
無不讀且公嘗自言平日所得多在文義中故所為經
傳訓辭精切嚴妙無一字之苟然余竊怪論語篇端以
效訓學可也所謂之為言者於義何所當邪僕時卒無
以應心愧甚退而黙思聖經賢傳中如夏先生所舉可
以闗余口者多矣葢自是稍知反其鹵莾滅裂者以致
力乎䆒竟謹審之道焉他日以事過東陵之北敷淺原
之東聞有黄楚望先生者嘗起家文學俄棄去僑居城
中杜門著書餘四十年矣因即求之得其纂釋之目千
餘條皆六經傳註中疑義先儒所未言或言之而未䆒
與夫聚訟不決者謹請曰人皆有言理學至近代大明
明理以釋經而天下之能事畢矣固無待於後人也且
以大儒先生竭其心思所極而猶有弗得者焉則亦末
如之何矣今先生尚發其所未發者乎先生曰為斯言
者衆矣豈非以先儒所未盡者終非後人思慮可及不
如謹守其已言者之易為功乎以吾所見正恐其所已
言者或不容遽知其所未言初未嘗不可通爾今姑舉
一二為例傳曰女有五不娶其一為喪父長子先儒以
為無所受命葢喪父而無兄者是也使其言已當則女
之喪父無兄者衆矣皆不得嫁乎如以為未當則固學
者所當致思也思之思之而又思之而終有不得焉則
闕之可也以俟後之人亦可也一或思之而有得則知
先儒之所未及者或有時而可通此今未嘗用一日之
力而遽誣以為不可更通且訾他人之用力者是殆以
已之無目而欲廢天下之視也夫集諸儒之大成以立
言者莫若朱子論語集註篇端有曰明善而復其初者
為聖門之學發也其所謂初何所指乎以為禀生受分
之始耶則其氣質之雜固與理以俱賦矣以為赤子之
心邪則昔人葢有聞襁褓之聲而知其為大惡不仁者
是孰為初之可復耶彼謂先儒之已言為易知而輙誦
焉以自文者殆於富人子兼其田疇惰其作業徒抱其
遺契之齒而日數之以為能不墜其家爾時先生年近
八十貧無置錐之地食指所需朝不及夕而嚴毅清苦
介然以居聽其言者莫不爽然自失也僕葢由是益知
講學而不切於已治經而不䆒其事者無可得之道焉
其後遊臨川見雍郡虞公因舉所聞質之公曰所貴乎
師友者正如是爾吾生平取友甚衆然因一言之善而
得以自勉者有二人焉早嵗從吳文正公於豫章時清
河元公復初為行省掾嘗與余談諸經要義余悉以闗
洛以來之説答之明日復初告吳公曰伯生經學殆未
博也余始聞之不以為然繼取古今百氏傳註之説旁
迕錯綜而䆒觀之然後知不能博通於彼而遽以為有
得於此者非愚則妄是則復初之賜後與四明袁公伯
長同仕於朝有交友之義伯長一日歎曰我輩以文學
見知於世不及盛時力自充拓他日老於鄉里門生子
弟四方朋來之士質疑請益更迭而前一或無以應之
則雖欲學焉而嵗云暮矣余深有感於其言故雖在應
酬膠轕中而潛搜黙討以裨補其不足未成者未嘗少
後此余得之於伯長者也夫公之壯日文學經藝之富
何可當也而一聞規益之言輙大肆其力如此其所就
之逺宜哉僕之不肖者雖嘗一二有聞於人然毎思殫
精畢力以極其樸鈍駑蹇之所未至而未之能也是以
志念之間常若負積逋鉅萬者故每樂為質美而嗜學
者言之子誠有意斯事則請因僕之所聞者而思之苟
有取焉固無待羣居族處而後為益也僕以為子之勉
諸身者得古人為學之本故傾倒言之子幸毋忽子之
友曰魯君伯常者安然其善學蔚然其有文僕敬之愛
之顧以亟歸不獲求切磨之道㑹文之日試出吾言相
與論之其必有感於僕之學不加勉徒負師友之訓者
哉
送鄭徴君應詔入翰林詩序
至正十五年冬詔以新安鄭子美先生為翰林待制時
先生卧疾精舎使者與郡監守致朝廷之意甚厚先生
堅辭不能拜命者乆之適憲使番陽周公在郡親勸為
之駕其門生子弟進而言曰今聖天子舉羣䇿以清海
内大丞相集衆彦以圖治功不惜禁苑次對之職起先
生於山林豈惟以先生業觚翰攻文章哉先生學通古
今以詩書禮樂為教於史長於治亂興衰之説正誼直
言不㤀憂世先生不出如朝廷何時先生疾良已乃翻
然曰欲報朝廷者吾素志也吾將辭官赴詔親見聖主
陳所欲言耳乃命趣裝諏日偕吏者北行郡長貳縣大
夫與寓公縉紳之士張郡南門外設祖道為先生别里
中耆俊文學諸生又相與作為歌詩以詠歎其行休陽
趙汸病不能陪縉紳之後又不善詩則贈言曰先生應
詔趨朝得極言天下事此千載一時也今為天下患者
盜賊而已自淮蔡發患延於江湖所在蠭起為禍嘗烈
矣然雄傑怙衆有名字力足以横騖四出者亦無聞焉
視前代中世鉅冦不能什一疑若不足平者國家以四
海全盛之力命將出師今五六年民力已屈而盜猶未
息何也不舉天下大勢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戰不
求智勇之士真可任將兵者而使省臺貴人與州郡俗
吏紛然羣起共軍旅之權自軒轅氏以來用武之世未
有能以是而全師制勝者也仗行省討賊御史臺督視
如平時而賈兇鬻頑誅求刼奪之弊僨軍殺將反覆壊
爛之由朝廷終無自知之兵財兩匱郡縣之間繁征横
斂一切以矯假病民而上官大吏方且拘文法守故常
不思變通長乆之道賞罰者用兵之大權也賞罰不明
而是非淆亂天下之士不復以功名自期而中世以來
治安撥亂之術行軍克敵之方皆廢不講吾未知其所
以為天下國家者何也今羣盜大者跨郡邑小者據一
城植根固矣茍不盡反前失而欲以嵗月削平安可得
哉為國家計欲並兩淮而南盡江湖之間求要害形便
之地為四五鉅鎮鎮各屯精兵二萬選士大夫公廉有
威方畧能撫士愛民招納降附可為大將者付以一鎮
之權慎簡中外有文武才學者為之副凡辟士募兵刑
賞律令訓練程式進退節度出攻城守禁防約束皆自
朝廷考求故事為法以授之郎官博士出入覘視以資
廟謨而事無大小皆得專達列鎮屯軍屹然相望脉絡
貫通首尾為一内可以尊京師之勢外可以銷姦雄之
心䑕竊狗盜進退無據者將不戰而自服其尤倔&KR0008;者
諸鎮出兵犄而攻之無不破矣其要在得人而已郡邑
之間皆什伍其民以相守䕶毋使散越於外一家而三
男子則簡尤壯者一人為郡守之兵以大户之税衣食
之郡皆選賢守以防禦繋䘖各將其兵以固封圉葢郡
守必兼有兵民之柄而後緩急可仗不然雖重其失地
之罪無益也此制一定則列郡有備而民心不揺矣夫
使諸郡各制其兵以保一郡之民而四五大藩皆握成
軍據形勢以掃清羣盜奠安東南誠當今之急務也若
夫知人之明任使之術在朝廷矣昔漢公以六萬人討
西羗微族趙充國定計必分兵屯田以待其敝貴萬全
也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撃吳楚終不肯為梁分兵審
於勢也李德裕平澤潞軍中利害有將帥不知而廟堂
輙知之者得居中制外之宜也今羣盜散據非有漢七
國唐藩鎮之强而充國亞夫德裕之故智則有今日所
當師者矣汸無謀夫䇿士之術也當其避地間闗朝不
謀夕毎恨民間利害不得上聞以至如此是以於鄉先
生之行而竊致其畎畆之思焉先生倘以為然雖言之
可也若夫本原深切有非草茅所知知無不言言無不
盡在先生矣使朝廷収得士之效於一時而先生之功
及乎天下則雖銘彞鼎被弦歌可也豈惟一時一鄉之
所詠嘆者哉
東山存稿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