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菴集
庸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庸菴集巻十四 元 宋禧 撰
記
兩浙都運鹽使司判官阿哈瑪特公惠政記
至正十三年兩浙都轉運鹽使司判官西域阿哈瑪特公
以嵗賦各有督分司明越二郡徳刑並施官庶畏恱頌
聲溢於塗厥績孔彰越之石堰場賦最重其嵗之賦畢
輸於仲秋恒役是執者既夷竈息力相與慶勞繹公之
恩不釋心乃徵文刻諸石其詞曰維國家奠中區包有
外域物衆財阜庾積府蓄用之不匱軼前曠後厥維盛
哉然宇内貢賦之算浙江當大半鹽之賦兩浙者以引
計之底四十萬通賈界内四分其直官取一焉而嵗有
恒征其給經費有餘矣車載馳負闐賫廣莫道不絶運
東南之氓乃日勤於食比嵗外難四起征討不輟物力
大耗民用不靖有司湛溺故習益乗時肆志無所恤隠
况貨利出入之藪法禁櫛宻政柄嶽重神動鬼變易行
其胷臆者哉今公督賦二郡也正以飭已明以屏姦寛
以紓困敏以集功故𨽻其下者仰之若時雨憚之若夏
日靡有陷法怠事者矣先是石堰輸賦者類利於遷延
有嬰窘嵗杪負重累者焉公則雨暘是視而緩亟其力
故恒賦先期而畢輸氓之老稚熈熈然慶勞以寧且知
恩之自出矣譬若慈父母愛厥孺子節飲食俾無疾病痛
苦乃實愛厥子也石堰之氓以公愛已若愛厥子弗敢
恩是昧刻文示子孫以俟督賦若公者臨焉而事之有
則亦曰宜哉是嵗九月既望餘姚宋禧記
聽雪齋記
至正庚子冬十有二月大雨雪於時華隂楊君志中自
鄞過予而言曰前閩之浦城令任君某吾故人也繇北
方僑居江南已久嘗讀書金陵之鍾山每雨雪篁竹間
輙聽之不厭有宋王文公終老之志焉名其室曰聽雪
齋士大夫為文章以道其志者頗衆及閱世故其室其
文章盡䘮之矣後就仕閩中而轉寓於鄞鄞又王文公
嘗為令處也周流困頓恍焉有鍾山之思而未嘗忘乎
雪之聽願子有以記其名齋者將隨寓而揭焉予既辭
乃曰風霆雨雪皆天之所以為教者乎而雪有形而無聲
於草木之相遭則其為聲又希以㣲淡以幽非若金石
絲竹之鳴於樂者鏗鏘動盪足以釋湮鬱發志意也是
故雪之有聲於所遭也擁歌姬粉黛酣飲帳中者不聽迫凍
餓以憂衣食亂心者不聽被甲執兵疾馳而深入志於滅
冦者不聽然則聽於雪而不厭者非山林髙潔之士神閒
而氣專者不能也方其聽以耳也而不知有身既而聽以心
也而不知有耳終而至於無聽也又不知孰為天地孰為
萬物而孰為我噫聽雪之至者然也夫然則於富貴利達
有弗忘矣乎於貧賤患難有弗忘矣乎吾故曰聽於雪而
不厭者非山林髙潔之士神閒而氣專者不能也雖然雪
之聽也忘富貴利達貧賤患難則可矣若以髙潔之資
有得於希㣲淡幽之韵而遂以忘世又惡乎其可哉自兵興
以來生民之難極矣以江南言之饑饉癘疫無嵗無之而
雪則鮮有今年冬大雨雪者三四談者以為時清嵗豐
民用平康之祥信爾則天下賢材不能無力於其間也
予聞任君素致力問學有匡世之畧且方一為縣令江
南而年又未老其可遽如王丞相戀戀鍾山雪竹間耶
予慮其於雪之聽或者幾於忘世故又有是言不知知
言者謂何如既以復志中志中曰然遂書為聽雪齋記
而歸諸任君云是月十有四日餘姚宋某記
疊嶂樓記
今年春予以事適上虞之始寧鄉行山谷中若千里雖
涉水石狎禽魚而一丘一澗必及之而後見稍得其勝
則目已煩足已倦乃知貪多慕逺非衰朽者之所堪也
因竊自念以為當山水之㑹憑髙得其所庶可快意於
一舉足一寓目之頃乎及抵賀溪姻戚倪君以道為余
置酒疊嶂樓啟東牖以觀則臨緑野邇清溪襟抱夷曠
而羣山踊躍自南而趨北者横亘二十有餘里蒼翠交
積雲氣流動可翫樓之左右去數里又皆岡巒重拱與
之勢相屬脉相貫其鄉與吾邑接凡山之髙偉與獻竒
秀而競出者盡在吾目中矣向之所念不終日而獲之
一何快也雖然余與以道望其諸峯則所謂丹山赤水
洞天者在其東南十五里而近漢上虞令劉綱及其妻
樊夫人昇仙之跡在焉余雖生長邑中未嘗得脫屣一
徃而觀其處常以為憾今老矣猶願採藥其山中侣猿
鶴賓雲月超然以釋其憂患而未果也試以是告以道
以道指其樓之前鄮山之南而語余曰此之丹山道也
子倘能徃吾即與之偕
深秀樓記
上虞隠者倪翁谷真予姻戚也翁與其從子性樓居其
邑之東南羣山之間以深秀名之取宋歐陽公稱滁之
諸峯者之語也性以其世父之命徵予記予不敢辭乃
申其深秀之說為翁諸子性朂焉其說曰去乎淺露之
謂深出乎庸陋之謂秀深與秀天下之物皆有之也以
山言之其一丘一壑易盡其韞而不足動人耳目者非
深秀之可言也乃若層巖疊嶂與穹林長谷委蛇出没
於數十百里之間窮日之力而不能底其極焉斯可謂
山之深者歟髙下有位俯仰有容起伏趨立開闔徃復
變化百出而各若有其情蔚之以草木煥之以雲霞昭
之以日月流之以風泉麄厲汙濁之氣無自入焉斯可
謂山之秀者歟噫於山而見其深秀固也孰知夫深秀
之在人者又不可以衆人之見見之乎觀於古若王楊
盧駱之輩非無文矣而浮躁淺露者不可稱其深也又
若劉荆州二子非不出於華顯矣而豚犬其為人者不
可稱其秀也夫深秀之不可稱者固比比有其人而極
四海亘萬世則又未嘗乏其深秀者也考於載籍可見
已噫在古者如是生乎今之世者獨不可以為古之人
乎吾嘗觀於倪氏矣谷真翁有潛徳以寛厚長者稱於
鄉黨性早孤而教於其世父與其母夫人者甚篤明慎
温恭出其天性而問學不自畫翁之二㓜子雖得之晚
年而端敏向學所至未易量倪氏之子弟若此獨不可
以為古之人乎然則登其樓者有觀人之明豈獨見其
山之深秀也哉夫以深秀之在山而不知有諸已者惑
也深乎其造聖賢之奥秀乎其為萬物之靈而淺露庸
陋之號不得以加之是則其人之所宜朂者矣予於倪
氏有姻戚之好慮其諸子性之居是樓者以深秀之稱
在乎山不在乎已而於其所宜朂者有所忽也於是乎
言至正丁未九月十日餘姚宋元禧記
江浙行省左右司員外郎陳侯督賦石堰場善
政記
江浙行省分治浙左之明年左右司員外郎天台陳侯
總督鎮兵於餘姚餘姚之民既恃若河山以衛以育父母
妻子不析於難又明年石堰場官吏民衆慕侯之政願
兼董其職乃請於分省分省從之其嵗至正二十年也
餘姚固瘠邑石堰為場即餘姚北鄙而置賦鹽重他場
入國家來嘗増至九千引引四百斤煮海之户隆替不
恒而有恒賦以困於賦重竄徙隕絶者不勝計見在民
又多匱乏愁苦其耋稚無寒暑宵晝悉詣竈所煮斥鹵
直薪火終嵗劬役食衣恒弗周至病也場賦之登虧令
丞等與其民同紓窘通忻戚國法不可玩焉今為令者
王君某為丞者鄒君某皆石堰人以石堰至病白分省
得减賦賦六千餘引又以賦之出内有内阻外侮之不
虞乃與其民衆謀曰場之賦辦至艱非得上官寛而有
為者董之吾人與若等俱獲戾矣衆曰然是以有侯之
請侯被省命即下令石堰禁苛蘇瘵具有紀度賦成於
竈竈輸於場場輸於檢校所内外率經彊弱遵分無倖
利無溢患故是嵗冬十月厥賦告登而功軼於舊寛而
有為者之效可睹已初侯督行軍過餘姚有誣鎮將有
異圖者討計已定將發侯力止之故民不見難後以總
督鎮兵至輙弛四門禁通民夜出以救涸田履田督之
務持大要纎細無所親故任事者得展力底有成績他
若銷弭灾慝没其跡不以徼譽衆口者又曷可具載噫
仁人恤類厥心靡有極力所逮不擇地而設觀侯之治
狀匪獨著惠石堰者足紀也石堰官民謀刻石紀惠而
取語逮鄙野謝不獲乃列次其語如右侯名某字某古
靈先生八世孫以學行世其家而有文武才畧云是嵗
冬十有一月辛未州人宋某記
髙節書院増地記
國朝於天下祠學所謂書院者例設官置師弟子員與
州學等嘗詔有司以閒田隙地係於官者歸之學院以
贍廪稍之不足然仕於州縣者往往局於米鹽獄訟之
煩能致意學校以應明詔者葢少矣至正九年夏河南
郭公來守餘姚既于孔子廟學究其事力之所至矣復
以州有先賢祠學曰髙節書院者乃漢嚴子陵先生丘
墓所在而建者焉先生之風誠范文正公所謂大有功
于名教者故縉紳大夫即丘墓所建祠立學以致褒崇
之意公又慮其田租之入尚薄不足贍學士於是為覈
雲柯海濱之地得四百十有六畆繼覈汝仇湖田又約
四十有五畆悉以歸之髙節之建始自宋咸淳中沿海
制置使劉公黻至今八十有餘載矣守是邦而圖増其
産者前後僅數人郭公又士論之所歸者山長應君仲
珍前攝書院劉君彦質謀刻石記實祈文于余余因歎
而言曰三代學校之法莫備於成周成周之時民皆百
畆其田於其入學之費必有以自給故學官養士之法
獨無聞焉後世貧富不均士之力於學者勢不能兼農
工商賈而多阨於貧窶今聚而處之學院於其口體有
所養矣然自學者而言則心志之養尤不可缺養其心
志而無餒焉雖併日不食亦不能病其所學者矣范文
正公之讀書南都學舍往往饘粥不充日晏始食亦嘗
有廪稍之頼乎至其為治則記嚴先生之祠固以亷貪
立懦為言攷范公之志聞嚴先生之風士之肄業於斯
者亦可以自勵矣况以郭公之能致意廪稍而内外得
以兼養士亦何憚而不進于聖賢乎予既服公之為人
又重應君之請作此記以勉夫學於斯者郭公名文煜
字彦達嘗仕于朝有聲矣其為是邦治行甚優當有論
著
虞家城記
余避難梅川時胡處士達道嘗謂余曰鄉有虞家城者
父老相傳為虞世南宅基吾壯嵗猶見其遺址髙一丈
許厚三丈餘吾祖母出其地余因與其從子惟彦過其
處則其址之厚如處士往嵗所見髙則四尺餘耳周圍
度之為丈百有五十旁近居者多虞氏按輿地志及孔
曄記漢日南太守虞國宅在餘姚嶼山南郡志謂治之
東北三十里有嶼山今所謂虞家城正在其南二里許
國宅此無疑謂其宅在治西一里靈緒山南葢郡志誤
也郡志既誤而此相傳為世南宅基者意世南亦居是
地鄉人自其盛者傳之耳按酈道元水經注云虞翻嘗
登是山望四郭戒子孫曰可留江北居後世禄位當過
于我聲名不及爾然相繼代興居江南必不昌諸虞氏
由此悉居江北又云山南有百官倉即虞國舊宅據此
則緒山别稱嶼山而郡志沿之殊不為誤且虞氏奕世
貴盛多開第宅據翻之言固有居江南北者又不特專
此城以居也顧其城厚完非永興輩其力或不能辦此
碣記
謝都事善政碣記
餘姚越屬邑而介山海厥土儉瘠殫力事田作甚苦釋
銍艾即匱食者十七八甲乙戸有田數百千畝疲於公
供私給靡有逸樂當國家承平時猶然况兵革既興天
下愁痛墊溺八九載而餘難寖迫兹土哉兹土雖僻小
民命實夥不可無保障者為之依戴也江浙土宇弗靖
行省視浙東為善地行臺又遷治於越皆急於征謀需
歛州縣其使交集罔克悉應浙東既置分省所屬儲餽
唯統兵官所酌用詔㫖也至正十八年秋七月天台謝
侯以分省命治賦餘姚政出一已衆弊盡去凡所令期
悉符民情厥賦早輸而箠不一施民既恱服於是耋艾
羣控分省請侯鎮綏其地分省重違衆志乃屬侯餘姚
總制其軍民事益休息焉比再至士庶迎於郊婦女瞻
於門而兒童歌於衢既視事訟牒盈案剖决明捷吏不
能欺民益以懷於時朔南中阻繇海道以達而餘姚為
要衝且宻邇省臺徃來之使日夜沓至直傳舍以奉食
飲者其費百倍於昔尤疾苦焉侯以法裁其冗横困不
至踣布治彌月衆目漸舉㑹分省出師而西旌甲蔽野
衆懼不能共億侯庀材任事一夕而令行於境過兵有
餉屯卒有廬山野之氓囊資糧負薪芻絡繹於道肅然
有度胥吏之跡不涉都鄙而事益集民用無恐侯之力
也明年春督造御茗於餘姚慈溪境上以先時有病於
民備咨其故且屬亷士以輔宿苛乃除民無怨焉既而
侯詣分省請去餘姚官吏士民暨浮屠老子之徒咸觸
事以思日傒其還時侯同姓左丞公統所謂長槍軍至
自衢婺協力分省以障東土而餘姚上虞填駐其衆未
幾流言胥動民以為慮分省乃還侯於餘姚單騎而至
三日其軍俄儆嚴擁列江滸左丞公使要侯至軍門即
䇿馬以徃公告以流言日甚侯慷慨與辯辭理俱到公
改容曰吾乃今釋然矣即日以其軍去且飭將士毋暴
其境斬不聽令者數人於是殆者以安侯故也其夏六
月不雨苗始秀幾不榖矣侯走禱山川之神其雨輙應
公私藉之前是侯屢請去其去止繫一州戚喜而衆不
忍釋分省知其然孚任益至故有徳於餘姚甚厚餘䘖
其徳者既上下一情眷戀愈篤且圖永逺有徵而不忘
乃相與取著其美於石而繫以詩侯名某字玉成世篤
古學凡所以行已為物一出於懇怛故其為政獲乎人
神如此初授臨海丞以功累轉某官今為江浙行樞宻
院都事其詩曰越有屬邑僻在海濱土力既竭民劬而
貧其有富人所貯亦薄日急於公胡能燕樂時平尚然
况值世難不有保民曷紓其患其患既紓敢忘謝侯顯
幽達順乃承厥休蚤繹古訓志於及物際艱而施其忍
自佚著績斯邑特見其端展治而溥所履以安侯無遽
違以慰民思匪侯曷恃尚惠於兹
哀詞
巽菴先生哀辭(原註/壬辰)
至正十二年冬十有二月吾鄉㢲菴先生楊
公卒年八十有六鄉之後先生而生者無長
幼皆走哭而哀之元禧始以里中童子拜先
生於床下出入其門而受其教誨飲食之賜
者二十餘年於兹於其没也葢有不勝其感
傷者非特哭一已之私而已也既形之於言
而為詩矣詩之不足者復作哀辭以見云
戴天覆地人為貴兮彛倫以叙賴人類兮芒芒九土紛
井邑兮生乎其間物揖揖兮有賢有愚莫之均兮不有
人望孰蒸薫兮徳無貴賤輔王化兮治者在邑倐代謝
兮鄉有君子教則乆兮淑厥後生俗以厚兮仁義感應
古今一機兮所恃者亡云胡不悲兮火中其運寒暑乃
退兮顧瞻顯微善類日瘁兮我哀先生匪懐私兮以占以
憂來者不可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