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文忠公集
外集卷第十八 歐陽文忠公集六十八
書三
與謝景山書
脩頓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馬人還得所示
書并古瓦硯歌一軸近著詩文又三軸不勝欣喜景
山留滯州縣行年四十獨能異其少時儁逸之氣就
於法度根蔕(一作/柢)前古作爲文章一下其筆遂髙於
人乃知駔駿之馬奔星覆駕及節之鑾和以駕五輅
而行於大道則非常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
志則多躁憤佯狂失其常節接輿屈原之輩是也景
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一作/安)然習於聖人之道賢於
古人逺矣某嘗自負平生不妄許人之交而所交必
得天下之賢才今景山若此於吾之交有光所以某
益得自負也幸甚幸甚與君謨徃還書不如此何以
發明然何必懼人之多見也若欲衒長而恥短則是
有爭心於其中有爭心則意不在於謀道也荀卿曰
有爭氣者不可與辯此之謂也然君謨既規景山之
短不當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當責之而欲自蔽
也願試思之此縣常有人入京頻得書信徃還今者
兹人入京作書多未能子細夏熱千萬自愛
答李淑内翰書
脩啓脩違去門館今三年矣罪棄之迹不敢自齒於
人是以雖有誠心饑渇之勤而奏記通問彌時曠闕
惟恃憐憫寬而置之今月六日郵中蒙賜手書加以
存恤憔悴之意感恱何勝幸甚幸甚問及五代紀傳
脩曩在京師不能自閑輒欲妄作幸因餘論發於教
誘假以文字力欲奨成不幸中閒自罹咎責爾来三
年陸走三千水行萬里勤職𥙷過營私養親偷其暇
時不敢自廢收拾綴緝粗若有成然其銓次去取湏
有義例論議褒貶此豈易當故雖編摭甫就而首尾
顛倒未有卷第當更資指授終而成之庶㡬可就也
蕞爾之質列(一作/限)於囚拘瞻望門墻豈任私恨
答孫正之(侔)第一書
脩白孫生足下丁元珍書至辱所示書及雜文二篇
辭博義髙而不違於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
自守不妄接人雖居郷閭罕識其面其特立如此而
乃越千里以書見及若某者何以當之豈足下好忽
近而慕逺邪得非以道見謀不爲逺近親疎然者也
僕愚學不足以自立而氣力不足以動人而言不見
信於世不知足下何爲而見及今又豈足下所取信
者丁元珍愛我而過譽邪學者不謀道久矣然道固
不茀廢而聖人之書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爲刑
禍祿利動其心者則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
不止則不必相見以目而後可知其心相語以言而
後可盡其說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
則僕將見足下大發于文著于行而質于行事以要
其成焉
答孫正之第二書
某再拜人至辱書甚勤前年丁元珍得所示書喜吾
子之好學自立然未深相知及得今書乃知吾子用
心如此僕與吾子生而未相識面徒以一言相徃來
而吾子遽有愛我之意欲戒其過使不陷於小人此
非惟朋友之義乃(一作/而)吾父兄訓我者不過如此也
僕自知何足愛而吾子所愛者道也世之知道者少
幸而有焉又自爲過失以取累不得爲完人此吾子
之所悉也僕知道晚三十年(一作/以)前尚好文華嗜酒
歌呼知以爲樂而不知其非也及後少識聖人之道
而悔其徃咎則巳布出而不可追矣聖人曰勿謂小
惡爲無傷言之可慎也如此爲僕計者已無柰何惟
有力爲善以自贖爾書曰改過不吝書不譏成湯之
過而稱其能改則所以容後世之能自新者聖人尚
爾則僕之改過而自贖其不晚也吾子以謂如此可
乎尚爲未可則願有可進可贖之說見教吾子待我
者厚愛我者深惜乎未得相見以規吾子之所未至
者以報大惠蓋其他不足以爲報也值多事不子細
與王源叔問古碑字書
脩頓首白源叔學士秋涼體候無恙脩以罪廢不從
先生長者之遊久矣今春蒙恩得徙兹邑然地僻而
陋罕有學者幸而有之亦不足與講論或事有凝滯
無所考正則思見君子北首瞻望而已縣有古碑一
片(一作/斫)在近郊數大冢之間圖經以爲儒翟先生碑
其文云先生諱壽字元考南陽隆人也大略述其有
道不仕以斆學爲業然不著其姓氏其題額乃云玄
孺(一作玄/儒)先生碑 字疑非翟字而莫有識者許
慎說文亦不載外方無他書可考正其文辭簡質皆
隸書書亦古樸隱隱猶可讀乃云熹平三年所立去
今蓋八百五十六年矣漢之金石之文存扵今者蓋
寡惜其将遂磨滅而圖記所載訛謬若斯遂使漢道
草莽之賢湮没而不見源叔好古博學知名今世必
識此字或能究見其人本末事迹悉以條示幸甚幸
甚原叔居京師事多不當以此煩聽覽漸寒千萬保
重不宣
與刁景純學士書
脩頓首啓近自罷乾德遂居南陽始見謝舍人知丈
丈内翰凶訃聞問驚怛不能巳已丈丈位望並隆然
平生亦嘗坎軻數年以來方履亨塗任要劇其去大
用尺寸間爾豈富與貴不可力爲而天之賦予多少
有限邪凡天之賦予人者又量何事而爲之節也前
既不可詰但痛惜感悼而巳某自束髮爲學初未有
一人知者及首登門便被憐獎開端誘道勤勤不巳
至其粗若有成而後止雖其後遊於諸公而獲齒多
士雖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効世俗子
一遭人之顧已不以至公相期反趨走門下脅肩諂
笑甚者獻䜛諛而僃使令以卑昵自親名曰報徳非
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懼此惟欲少勵名
節庶不泯然無聞用以不負所知爾某之愚誠所守
如此然雖胥公亦未必諒某此心也自前嵗得罪夷
陵奔走萬里身日益窮迹日益踈不及再聞語言之
音而遂爲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態既不欲爲愚誠
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門長號臨柩一奠亦又不及
此之爲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與未大用遂與
道路之人同歎爾知歸葬廣陵遂謀京居議者多云
不便而聞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須春水下汴某歳
盡春初當過京師尚可一拜見以盡區區身賤力微
於此之時當有可致而無毫髮之助慚愧慚愧不宣
某再拜
(按内翰胥偃以寳元二年八月卒此書乃當時所/作旣與刁君不應稱文人若與胥氏子又不應稱)
(胥公/當考)
與陳貟外書
陳君足下無恙近縣幹上府得書一角屬有少吏事
不皇作報既而私有惑者脩本愚無似固不足以希
執友之逰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從齒序跪拜起居
竊兄弟行寓書存勞謂宜有所款曲以親之之意柰
何一幅之紙前名後書且狀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尋
度非謙即䟽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陽相尊者之爲
非宜足下之所以賜脩也古之書具惟有鉛刀竹木
而削札爲刺止於逹名姓寓書於簡止於舒心意爲
問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則曰符曰檄
問訊列對下而上者則曰狀位等相以徃來曰移曰
牒非公之事長吏或自以意曉其下以戒以飾者則
曰教下吏以私自逹於其屬長而有所候問請謝者
則曰牋記書啓故非有狀牒之儀施於非公之事相
㕘如今所行者其原蓋出唐世大臣或貴且尊或有
權於時縉紳湊其門以傅嚮者謂舊禮不足爲重務
稍增之然始於刺謁有㕘候起居因爲之狀及五代
始復以候問請謝加狀牒之儀如公之事然止施於
官之尊貴及吏之長者其僞繆所從來既逺世不根
古以爲當然居今之世無不知此而莫以易者蓋常
俗所爲積習以(一作/巳)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
師友締交游以道誼相期者尚有手書勤勤之意猶
爲近古噫候問請謝非公之事有狀牒之儀以施于
尊貴長吏猶曰非古之宜用況又用之於肩從齒序
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豈足下不以道義交游期我
而惜手書之勤邪將待以牽俗積習者而姑用世禮
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爲浮道以陽相尊也是以不
勝拳拳之心謹布左右屬以公檄赴滑臺行視驛傳
迫於促装楊秀才旦(一作/且)詣縣府中事可悉數
答祖擇之書
脩啓秀才人至蒙示書一通并詩賦雜文兩策諭之
曰一覽以爲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學者之問又
其少賤而長窮其素所爲未有足稱以取信於人亦
嘗有人問者以不足問之愚而未嘗答人之問足下
卒然及之是以愧懼不知所言雖然不逺數百里走
使者以及門意厚禮勤何敢不報某聞古之學者必
嚴其師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篤敬篤敬然後能
自守能自守然後果於用果於用然後不畏而不遷
三代之衰學校廢至兩漢師道尚存故其學者各守
其經以自用是以漢之政理文章與其當時之事後
世莫及者其所從來深矣後世師法漸壞而今世無
師則學者不尊嚴故自輕其道輕之則不能至不至
則不能篤信信不篤則不知所守守不固則有所畏
而物可移是故學者惟俯仰徇時以希禄利爲急至
於忘本趨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
之學雖欲果於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況有
祿利之誘刑禍之懼以遷之哉此足下所謂志古知
道之士世所鮮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爲文用
意甚高卓然有不顧世俗之心直欲自到於古人今
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幾是(一作/士)則郷曲之中能爲
足下之師者謂誰交游之間能發足下之議論者謂
誰學不師則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
深足下之言髙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
此其病也竊惟足下之交游能爲足下稱才譽美者
不少今皆捨之逺而見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
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隱夫世無師矣
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
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爲文者輝光
施於世者果致(疑)三代兩漢之學不過此也足下患
世未有合者而不棄其愚將某以爲合故敢道此未
知足下之意合否
與田元均論財計書
脩啓承有國計之命朝野忻然引首西望近審已至
闕下道路勞止寢味多休弊乏之餘諒煩精慮建利
害更法制甚易若欲其必行而無沮改則實難裁冗
長塞僥倖非難然欲其能久而無怨謗則不易爲大
計既遲久而莫待收細碎又無益而徒勞凡相知爲
元均慮者多如此說不審以爲如何但日冀公私蒙
福爾春暄千萬爲國自厚(一作/重)不宣脩再拜
答徐無黨第一書
脩白人還惠書及始隱書論等并前所記獲麟論文
辭馳騁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於辨論經旨則不敢
以爲是蓋吾子自信甚銳又嘗取信於某苟以爲然
誰能奉奪凡今治經者莫不患聖人之意不明而爲
諸儒以自出之說汨之也今於經外又自爲說則是
患沙渾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盡去則水清而
明矣魯隱公南面治其國臣其吏民者十餘年死而
入廟立謚稱公則當時魯人孰謂息姑不爲君也孔
子脩春秋凡與諸侯盟㑹行師命將一以公書之於
其卒也書曰公薨則聖人何嘗異隱於他公也據經
隱公立十一年而薨則左氏何從而知其攝公羊榖
梁何從而見其有譲桓之迹吾子亦何從而云云也
仲尼曰吾其爲東周乎與吾子起於平王之說何相
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學者慎於述作誠以是也秋初
許相訪此不子細略開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
不宣某書白
答徐無黨第二書
脩再拜白前夜自外歸燈下得吾子書言陳烈事亟
讀之未暇求陳君之所爲尤愛吾子辭意甚質徑知
吾子之有成不負其千里所以去父母而來之之意
脩亦粗塞責不愧干吾子之父母與親戚鄰里郷黨
之人甚善甚善脩今歳還京師職在言責值天下多
事常日夕汲汲爲明天子求人間利病無小大皆躬
自訪問於人又夏大暑老母病故不得從今學者以
逰得少如前歳之樂自入京來便聞陳君之名數以
問於人多不識今得吾子所言如見其面矣幸母病
今巳愈望時過且謀共見陳君
與陳之方書
某白陳君足下某憂患早衰之人也廢學不講久矣
而幸士子不見棄日有來吾門者至於粹然仁義之
言韙然閎博之辯蔚然組麗之文閱於吾目多矣若
吾子之文辨明而曲暢峻潔而舒遲變動徃來有馳
有止而皆中於節使人喜慕而不厭者誠難得也某
固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盡某所見如吾子之文豈
一二而可數哉爲而不止行而必至畜厚而發益逺
吾雖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天下之士如吾子者可
一二而數也某老矣心耗力憊有所不能徒喜後生
之奮於斯也恨不得鳴躍於其間而從之姑奉此爲
謝
外集卷第十八
答孫正之第一書今又(二字/疑衍)
第二書三十年前(一作年三/十以前)
答祖擇之書兩策(一作/兩冊)未知足下之意合否(知字下/一有於)
(字)
答徐無黨書於辨論經旨(於字上一/有至字)并前所記(記一/作寄)
奏議卷第十八 歐陽文忠公集一百十四
政府
言西邊事宜第一狀(治平二年)
右臣伏見諒祚狂僣釁隙已多不越歲年(一無/此字)必爲
邊患臣本庸暗不逹時機輒以外料敵情内量事勢
鑒徃年已驗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謀雖兵不先言俟
見形而應變然坐而制勝亦大計之可圖謹具條陳
庻禆萬一臣所謂外料敵情者諒祚世有夏州自彛
興克叡以前止於一鎮五州而巳太宗皇帝時繼捧
繼遷始爲邊患其後遂䧟靈鹽盡有朔方之地盖自
淳化咸平用兵十五餘年旣不能剪滅遂務招懷適
㑹繼遷爲潘羅支所殺其子徳明乃議歸欵而我惟
以恩信復其王封歲時俸賜極於優厚徳明旣無南
顧之憂而其子元昊亦壯遂併力西攻回紇拓地千
餘里徳明旣死地大兵彊元昊遂復背叛國家自寳
元慶曆以後一方用兵天下騷動國虚民弊如此數
年元昊知我有厭兵之患遂復議和而國家待之恩
禮又異於前矣號爲國主僅得其稱臣歲予之物百
倍徳明之時半於契丹之數今者諒祚雖曰狂童然
而習見其家世所爲蓋繼遷之叛而復王封元昊再
叛而爲國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
抗衡中國以爲鼎峙之勢爾此臣竊料敵情在於如
(一無/此字)此也夫所謂内量事勢者蓋以慶曆用兵之時
視方今禦邊之備較彼我之虚實彊弱以見勝敗之
形也自真宗皇帝(一無/二字)景徳二年盟北虜於澶淵明
年始納西夏之欵遂務休兵至寳元𥘉元昊復叛蓋
三十餘年矣天下安於無事武備廢而不修廟堂無
謀臣邊鄙無勇將將愚不識干戈兵驕不識(一作/知)戰
陣器械朽腐城郭隳頽而元昊勇鷙桀黠之虜也其
包畜姦謀欲窺中國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爲
慮待其謀成兵具一旦(一作/日)反書來上然後茫然不
知所措中外震駭舉動蒼惶所以用兵之𥘉有敗而
無勝也旣而朝廷用韓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極力
經營而勇夫銳將亦因戰陣稍稍而出數年之間人
謀漸得武備漸修似可枝梧矣然而天下巳困也(一/無)
(此/字)所以屈意忍耻復與之和此慶曆之事爾今則不
然方今甲兵雖未精利不若徃年之腐朽也城壘粗
甞完緝不若徃年之隳頽也土兵蕃落増添訓練不
若徃年寡弱之驕軍也大小將校曽經戰陣者徃徃
尚在不若徃年魏昭炳夏隨之徒綺紈子弟也一二
執政之臣皆當時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徃
時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蓋徃年以不知邊事之
謀臣馭不識干戈之將用驕兵執朽器以當桀黠新
興之虜此所以敗也方今謀臣武將城壁器械不類
徃年而諒祚狂童不及元昊逺甚徃年忽而不思今
又巳先覺可以早爲之備苟其不叛則巳若其果叛
未必不爲中國利也臣謂可因此時雪前耻収後功
但顧人謀如何爾若上慿陛下神威睿筭係纍諒祚
君臣獻於廟社此其上也其次逐狂虜於黄河之北
以復朔方故地最下盡取山界奪其險而我守之以
永絶邊患此臣竊(一作/内)量事勢謂或如此臣所謂鑒
徃年巳驗之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數臣請言其
大者夫夷狄變詐兵交陣合彼佯敗以爲誘我貪利
而追之或不虞横出而爲其所邀或進䧟死地而困
于束手此前日屢敗之戒今明習兵戰者亦能知之
此雖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謂大計之繆者攻守之䇿
皆失爾臣視慶曆禦邊之備東起麟府西盡秦隴地
長二千餘里分爲路者五而路分爲州軍者又二十
有四而州軍分爲寨爲堡爲城者又幾二百皆須列
兵而守之故吾兵雖衆不得不分所分旣多不得不
寡而賊之出也常舉其國衆合聚爲一而來是吾兵
雖多分而爲寡彼衆雖寡聚之爲多以彼之多擊吾
之寡不得不敗也此城寨之法旣不足自守矣而五
路大將所謂戰(一無/此字)兵者分在二十四州軍欲合而
出則懼後空而無備欲各留守備而合其餘則數少
不足以出攻此當時所以用兵累年終不能一出者
以此也夫進不能出攻退不足(一作/能)自守是謂攻守
皆無䇿者徃年已驗之失也臣所謂今日可用之謀
者在定出攻之計爾必用先起制人之術乃可以取
勝也蓋列兵分地而守敵得時出而撓於其間使我
處處爲備常如敵至師老糧匱我勞彼逸昔周世宗
以此䇿困李景於淮南昨元昊亦用此䇿以困我之
西鄙夫兵分備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
待勞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徃年賊常得
志也今誠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敵奪敵所利
者在我則我當先爲出攻之計使彼疲於守禦則我
亦得志矣(一無/此字)凡出攻之兵勿爲大舉我毎一出彼
必呼集而來拒彼集於東則别出其西我歸彼散則
我復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畨休出入使其一
國之衆聚散犇走無時暫停則無不困之虜矣此臣
所謂方今可用之謀也蓋徃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
在攻昔至道中亦甞五路出攻矣當時將相爲謀不
重(一作/審)蓋欲攻黠虜方彊之國不先以謀困之而直
爲一戰必取之計大舉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
兵至難事也故謀旣審矣則其發也必果故能動而
有成功也若其山川之險易道里之迂直蕃漢兵馬
之彊弱騎軍歩卒長兵短兵之所利與夫左右前後
一出一入開闔變化有正有竒(一無四/十八字)凡用兵之形
勢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願陛下遣一重臣
出而廵撫遍見諸將與熟圖之以先(一無/此字)定大計凡
山川道里蕃漢歩騎出入之(一無/此字)所宜可先知者悉
圖上方略其餘不可先言付之將率使其見形應變
因敵制勝至於諒祚之所爲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
之旣以驕其心亦少緩其事以待吾之爲備而且嚴
戒五路訓兵選將利器甲畜資糧常具軍行之計待
其反書朝奏則王師暮出以駭其心而奪其氣使其
枝梧不暇則勝勢在我矣徃年議者亦欲招輯横山
蕃部謀取山界之地然臣謂必欲招之亦須先藉勝
捷之威使(一有/其字)知中國之彊則方肯來附也由是言
之亦以出攻爲利矣凡臣之所言者大略如此爾(一/無)
(此/字)然臣足未甞踐邊陲目未甞識戰陣以一儒生偏
見之言誠知未可必用直以方當陛下勞心西事廣
詢衆議之時思竭愚慮備蒭蕘之一說爾
言西邊事宜第二劄子(同前)
臣近曽上言諒祚爲邊患朝廷宜早圖禦備及乞遣
一重臣親與邊將議定攻守大計等事至今多日未
蒙降出施行臣竊見慶曆中元昊作過時朝廷輕敵
翫冦無素定之謀毎遇邊奏急來則上下惶恐倉卒
指揮旣多不中事機所以落賊姦便敗軍殺將可爲
痛心今者諒祚以萬騎冦秦渭兩路焚燒數百里間
掃蕩俱盡而兩路將帥不敢出一人一騎則國威固
巳挫矣諒祚負恩背徳如此陛下未能發兵誅討但
遣使者齎詔書賜之又拒而不納使者羞媿俛首懷
詔而回則大國不勝其辱矣當陛下臨御之𥘉遭此
狂童威沮國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謂陛下宜赫然發
憤以邊事切責大臣至於山川形勢有利有不利士
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處宜攻何處宜守何兵
宜屯某地何將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聖
慮所宜及者臣謂陛下宜因閑時御便殿召當職之
臣使按圖指畫各陳所見陛下可以不下席而盡在
目前然後制以神機睿略責將相以成功而陛下以
萬機之繁旣未及此兩府之臣如臣(一無/二字)等日所進
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甞聚首合謀講定大計外則
四路邊臣自賊馬過後亦不聞别有擘畫臣恐上下
因循又如慶曆之初矣近者韓琦曽將慶曆中議山
界文字進呈此邊事百端中一端爾盖琦亦患事未
講求假此文字爲題目以牽合衆人之論爾自進呈
後尋送宻院至今多日亦未曽擬議臣以非才陛下
任之政府便是國之謀臣若其謀慮淺近所言狂妄
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懇求解職曲蒙聖恩
未許其去旣使在其位又棄其言而不問使臣尸禄
厚顔何以自處所有臣前來所上奏狀欲望聖慈(一/無)
(二/字)降付中書宻院與韓琦山界文字一處商量若其
言果不足取棄之未晚今取進止
乞𥙷館職劄子(治平三年)
臣竊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
若夫知錢榖曉刑獄熟民事精吏幹勤勞夙夜以辦
集爲功者謂之材能之士明於仁義禮樂通於古今
治亂其文章論議與之謀慮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
䇿論道經邦者謂之儒學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
者竭其力有識者竭其謀故以材能之士布列中外
分治百職使各辦其事以儒學之臣置之左右與之
日夕謀議講求其要而行之而又於儒學之中擇其
尤者置之廊廟而付以大政使緫治羣材衆職進退
而賞罰之此用人之大略也由是言之儒學之士可
謂貴矣豈在材臣之後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
不以崇儒嚮學爲先而名臣賢輔出於儒學者十常
八九也臣竊見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能而後儒
學貴吏事而賤文章自近年以來朝廷患百職不修
務(一作/而)獎材臣故錢榖刑獄之吏稍有寸長片善爲
人所稱者皆巳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當擢用然
專以材能爲急而遂忽儒學爲不足用使下有遺賢
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謂方今材能之
士不患有遺固不足上煩聖慮惟儒學之臣難進而
多棄滯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繆過蒙任使俾陪宰
輔之後然平日論議不能無異同雖日奉天威又不
得從容曲盡拙訥今臣有館閣取士愚見具陳(一作/列)
如别奏(一作/劄)欲望聖慈因宴間之餘一迂睿覽或有
可采乞常賜留(一有/聖字)意今取進止
又論館閣取士劄子(同前)
臣竊以館閣之職號爲育材之地今兩府闕人則必
取於兩制(翰林學士謂之内制中書舎人知制誥謂/之外制今并雜學士待制通謂之兩制)
兩制闕人則必取於館閣然則館閣輔相養材之地
也材旣難得而又難知故當博採廣求而多畜之時
冀一得於其間則傑然而出爲名臣矣其餘中人以
上優游養育以獎成之亦不失爲佳士也自祖宗以
來所用兩府大臣多矣其間名臣賢相出於館閣者
十常八九也祖宗用人𥘉若不精然所采旣廣故所
得亦多也是以有文章有學問有材有行或精於一
藝或長於一事者莫不畜之館閣而獎養之其傑然
而出者皆爲賢輔相矣其餘不至輔相而爲一時之
名臣者亦不可勝數也先朝循用祖宗舊制収拾養
育得人尤多自陛下即位以來所用兩府之臣一十
三人而八人出於館閣此其驗也只自近年議者患
館職之濫遂行釐革而改更之𥘉矯失太過立法旣
峻取人遂艱使下多遺賢之嗟國有乏材之患今先
朝収拾養育之人或已𬒳遷擢或老病死亡見在館
者無幾而新法艱阻近年全無選進臣今略具館閣
取人舊制并新格則可見取人之法如何所得之人
多少也
一舊制館閣取人以三路進士髙科一路也大臣
薦舉一路也歲月疇勞一路也進士第三人以
上及第者并制科及第者不問等第並只一任
替回便試館職進士第四第五人經兩任亦得
試此一路也兩府臣寮𥘉拜命各舉三兩人即
時召試此一路也其餘歷任繁難乆次或寄任
重處者特令帶職此一路也今三路塞其二矣
自科埸改爲間歲後第一人及第者須兩任回
方得試自第二人至第王人更永不試制科入
第三者亦須兩任回方得試(凡五七次科埸未/有一人中第三等)
(者)其餘等第並永不試則進士髙科一路巳塞
矣兩府大臣所薦之人並只上簿候館職有闕
則於簿内點名召試其如館閣本無貟數無有
闕時故自置簿來至今九年不曽點試一人則
太臣薦舉一路又塞矣惟有疇勞帯職一路尚
在爾
一新制館閣共置編校八貟本爲館中書籍乆不
齊整而館職多别有差遣不能專一校正乃别
置此八貟故選新進資淺人令乆任而專一校
讀所以先令作編校二年然後升爲校勘(未是/王館)
(職)爲校勘四年後升爲校理(始是正/館職)爲校理又
一年方罷編校别任差遣然自置編校後適值
館閣取人之路漸廢今議者遂只以編校爲取
士新格徃時直館直院直閣校理皆無定貟惟
材是用不限人數今編校限以八貟爲定以此
待天下之多士宜其遺材於下矣八貟之内仍
毎七年方遇一貟(一有/之字)闕而𥙷一人以此知天
下滯材者衆矣
右以臣愚見編校八貟自可仍舊毎有貟闕令中書
擇人進擬陛下必欲牢籠天下英俊之士則宜脫去
常格而獎拔之今負文學懷器識磊落竒偉之士知
名於世而未爲時用者不少惟陛下博訪審察悉召
而且置之館職養育三數年間徐察其實擇其尤者
而擢用之知人自古聖王所難然不以其難而遂廢
但拔十而得一二亦不爲無益矣況中人上下養育
獎成之不止十得一二也
薦司馬光劄子(治平四年)
臣伏見龍圖閣直學士司馬光徳性淳正學術通明
自列侍從乆司諌諍讜言嘉話著在兩朝自仁宗至
和服藥之後羣臣便以皇嗣爲言五六年間言者雖
多而未有定議最後光以諌官極論其事敷陳激切
感動主聽仁宗豁然開悟遂决不疑由是先帝選自
宗藩入爲皇子曽未踰年仁宗奄棄萬國先帝入承
大統盖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聖繼聖遂
傳陛下由是言之光於國有功爲不淺矣可謂社稷
之臣也而其識慮深逺性尤慎宻光旣不自言故人
亦無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備聞其事臣而不言
是謂蔽賢掩善詩云無言不酬無徳不報光今雖在
侍從日承眷待而其忠國大節隱而未彰臣旣詳知
不敢不奏
青州
言青苗錢第一劄子(熈寧三年)
臣伏見朝廷新制俵散青苗錢以來中外之議皆稱
不便多乞寢罷至今未蒙省察臣以老病昬忘雖不
能究述利害苟有所見其敢不言臣今有起請事件
謹具畫一如後
一臣竊見議者言青苗錢取利於民爲非而朝廷
深惡其說至煩聖慈(一作/聽)命有司具述本末委
曲申諭中外以朝廷本爲恵民之意然告諭之
後搢紳之士論議益多至於田野之民蠢然固
不知周官泉府爲何物但見官中放債毎錢一
百文要二十文利爾是以申告雖煩而莫能諭
也臣亦以謂等是取利不許取三分而許取二
分此孟子所謂以五十歩笑百歩者以臣愚見
必欲使天下曉然知取利非朝廷本意則乞除
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納元數本錢如此始是不
取利矣盖二分之息以爲所得多耶固不可多
取於民所得不多耶則小利又何足顧何必以
此上累聖政
臣檢詳元降指揮如災傷及五分巳上則夏料
青苗錢令於秋料送納秋料於次年夏料送納
臣竊謂年歲豐㐫固不可定其間豐年常少而
㐫歲常多今所降指揮盖只言偶然一料災傷
爾若連遇三兩料水旱則青苗錢積壓拖欠數
多若纔遇豐熟却須一併催納則農民永無豐
歲矣至於中小熟之年不該得災傷分數合於
本料送納者或人户無力或頑猾拖延本料尚
未送納了當若令又請次料合俵錢(一作/散)數則
積壓(一作/欠)轉多必難催索臣今欲乞人户遇災
傷本料未曽送納者及人户無力或頑猾拖延
不納者並更不支俵與次料錢如此則人户免
積壓拖欠州縣免鞭扑催驅官錢免積乆(一作/欠)
失䧟
一臣竊聞議者多以抑配人户爲患所以朝廷屢
降指揮丁寧約束州縣官吏不得抑配百姓然
諸路各有提舉管勾等官徃來催促必須盡錢
俵散而後止由是言之朝廷雖指揮州縣不得
抑逼百姓請錢而提舉等官又却催促盡數散
俵故提舉等官以不能催促盡數散俵爲失職
州縣之吏亦以俵錢不盡爲㢮慢不才上下不
得不遞相督責者勢使之然各不獲已也由是
言之理難獨責州縣抑配矣以臣愚見欲乞先
罷提舉管勾等官不令催督然後可以責州縣
不得抑配其所俵錢取民情願專委州縣隨多
少散之不得(一作/必)須要盡數亦不必須要闔縣
之民户户盡請如此則自然無抑配之患矣
右謹具如前臣以衰年昏病不能深識逺慮所見目
前止於如此然而青苗之議乆已喧然中外羣臣乞
行寢罷者不可勝數其所陳乆逺利害必已詳盡而
無遺矣一日陛下赫然開悟悉採羣議追還新制一
切罷之以便公私天下之幸也若中外所言雖多猶
未能感動天聽則見行不便法中有此三事尤繫目
下利害如臣畫一所陳伏望聖慈特賜裁擇今取進
止
言青苗第二劄子(同前)
臣近曽奏爲起請俵散青苗錢不便事數内一件乞
遇災傷夏料未納及不係災傷人户頑猾拖欠者並
更不俵散秋料錢數至今未奉指揮臣勘㑹今年二
麥纔方成熟尚未収割巳係五月又合俵散秋料錢
數竊縁夏料巳散錢尚未有一户送納若又俵散秋
料錢竊慮積壓拖欠枉有失䧟官錢臣已指揮本路
諸州軍並令未得俵散秋料錢别候朝廷指揮去後
(一作/訖)臣伏思除臣近所起請災傷未納及人户拖欠
不納者乞且不俵次料一事外臣今更有愚見不敢
緘黙臣竊見自俵青苗錢巳來議者皆以取利爲非
朝廷深惡其說遂命所司條陳申諭其言雖煩而終
不免於取利然猶有一說者意在恵民也以臣愚見
若夏料錢於春中俵散猶是青黄不相接之時雖不
户户闕乏然其間容有不濟者以爲恵政(一作/濟)尚有
說焉(一作/可說)若秋料錢於五月俵散正是蠶麥成熟人
户不乏之時何名濟闕直是放債取利爾若二麥不
熟則夏料尚欠豈宜更俵秋料錢使人户積壓拖欠
以此而言秋料錢可以罷而不散欲望聖慈特賜詳
擇伏乞(一無/八字)早降指揮今取進止
舉宋敏求同知太常禮院劄子(嘉祐二年)
臣等勘㑹同知太常禮院張師中近𬒳朝命差充兩
浙提點刑獄伏見太常丞集賢校理宋敏求文學該
贍多識故事家藏古今書史禮樂制度記傳尤多禮
官博士毎有所疑多就之質證其人見是知州差遣
資望不淺臣等今保舉欲乞就差充同知太常禮院
一次如後不如舉狀臣等甘當朝典今取進止六月
日
右公在翰苑時薦宋敏求奏劄得之汪逵旣云臣
等則非獨薦或公自草或止預名不可知也
奏議卷第十八
論館取士劄子先朝(一作/先帝)
言青苗錢第一劄子若纔(一作又/若纔)
公奏議十八卷緫一百六十三篇仁宗實録李燾
長編因事而書者八十有八其間論唃厮囉者一
論陳洎王倫水洛城者再論修河者三以挍集本
類多増損盖自古史官徃徃於制誥奏䟽時有修
潤長編則又本之實録故其語欲簡其事欲首尾
相貫此其所以異同比公元文殊不敷暢當以集
爲正
奏議雖以年月編次間有論事在前降㫖在後尚
或疑混未能盡正覽者詳之
衢州刻公奏議十八卷如辭免遷轉丐去乞休致
之類皆在焉巳移入表奏四六中韶州從諌集八
卷諌院奏䟽也公家書目無此名合併入奏議二
者緫十八卷仍以公歷官先後爲序凡兩州印本
頗經後人輕改今悉爲考證讀者審之可也
居士集卷第十八 歐陽文忠公集十八
經㫖十一首(辯一首附)
易或問三首
或問大衍之數易之緼(一作/數)乎學者莫不盡心焉曰
大衍易之末也何必盡心焉(一無/此字)也易者文王之作
也其書則六(一無/此字)經也其文則聖人之言也其事則
天地萬物君臣父子夫婦人倫之大端也大衍筮占
(一作/卜筮)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則不足學乎曰得
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學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
知此然後知學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丗
筮占之說略見于書文王遭紂之亂有憂天下之心
有慮萬丗之志而無所發以謂(一作/爲)卦爻起於竒耦
之數隂陽變易交錯而成文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
剛柔之象而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
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後丗用以占(一作/卜)筮孔
子出於周末懼文王之志不見于後丗而易專爲筮
占(一作/卜筮)用也乃作彖象發明卦義必稱聖人君子王
后以當其事而常以四方萬國天地萬物之大以爲
言蓋明非止於卜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矯丗失然
後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經矣易之淪于卜
筮非止今丗也微孔子則文王之志没而不見矣夫
六爻之文占辭也(一有文王之/作也五字)大衍之數占法也自
(一作/皆)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辭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
非文王之事也所謂辭者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剛
柔之象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學者專其辭於筮
占(一作/卜筮)猶見非於孔子況遺其辭而執其占法欲以
見文王作易之意不亦遠乎凡欲爲君子者學聖人
之言欲爲占者學大衍之數惟所擇之(一無/此字)焉耳
或問繫辭果非聖人之作前丗之大儒君子不論何
也曰何止乎繫辭舜之塗廩浚井不載於六經不道
於孔子之徒蓋俚巷人之語也及其傳也乆孟子之
徒道之事固有出於繆妄之說其𥘉也大儒君子以
丗莫之信置而不論及其傳之乆也後丗反以謂更
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實不誣矣由是曲學之士溺焉
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喪而學廢接乎戰國
百家之異端起十翼之說不知起於何人自秦漢以
來大儒君子不論也或者曰然則何以知非聖人之
作也曰大儒君子之於學也理逹而巳矣中人已下
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猶有惑焉者溺於習聞之乆
曲學之士喜爲竒說以取勝也何謂子曰者講師之
言也吾甞以譬學者矣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㑹利
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此所謂文言也方魯穆姜之
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後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
氏之傳春秋也固多浮誕之辭然其用心亦必欲其
書之信後丗也使左氏知文言爲孔子作也必不以
追附穆姜之說而疑後丗蓋左氏者不意後丗以文
言爲孔子作也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豈好
非六經者黜其雜亂之說所以尊經(一有/也字)
或問(一有/曰字)大衍筮占之事也其於筮占之說無所非
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爲二
掛一揲四歸竒再扐其法是也象兩象三至于乾坤
之䇿以當萬物之數者其言皆非也傳曰知者創物
又曰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筮者上古聖人之法
也其爲數也出於自然而不測四十有九是也其爲
用也通於變而無窮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測與無窮
故謂之神惟神故可以古今爲大衍者取物合數以
配蓍是可測也以九六定乾坤之䇿是有限而可窮
也矧占之而不効夫竒耦隂陽之數也隂陽天地之
正氣也二氣升降有進退而無老少且聖人未甞言
而雖繫辭之痝雜亦不道也問者曰然則九六何爲
而變曰夫蓍四十有九無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
四揲之䇿而捨掛扐之數兼知掛扐之多少(一又有/多少字)
則九六之變可知矣蓍數無所配合隂陽無老少乾
坤無定䇿知此然後知筮占矣嗚呼文王無孔子易
其淪於卜筮乎易無王弼其淪於異端之說乎因孔
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
求弼之得失可也
明用
乾之六爻曰𥘉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九三君
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九四或躍在淵九五飛
龍在天上九亢龍有悔又曰用九見羣龍无首吉者
何謂也謂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變而七無爲
易道占其變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九
也曰用九者釋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
九常少有無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曰羣龍无首
吉者首先也主也陽極則變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
物極而不變則弊變則通故曰吉也物無不變變無
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爲首又曰乃
見天則也坤之六爻曰𥘉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
大不習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无成有終
六四括囊无咎无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于野
其血玄黃又曰用六利永貞者何謂也謂以六而名
爻也坤爻八六六變而八無爲亦以其占者名爻不
謂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釋所以不用八也及其
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無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釋
也隂柔之動或失於邪故曰利永貞也隂陽反復天
地之常理也聖人於陽盡變通之道於隂則有所戒
焉六十四卦陽爻皆七九隂爻皆六八於乾坤而見
之則其餘可知也
春秋論上
事有不幸出於乆遠而傳乎二說則奚從曰從其一
之可信者然則安知可信者而從之曰從其人而信
之可也衆人之說如彼君子之說如此則捨衆人而
從君子君子博學而多聞矣然其傳不能無失也君
子之說如彼聖人之說如此則捨君子而從聖人此
舉丗之人皆知其然而學春秋者獨異乎是孔子聖
人也萬丗取信一人而巳若公羊髙榖梁赤左氏(一/本)
(氏作/丘明)三子者博學而多聞矣其傳不能無失者也孔
子之於經三子之於傳有所不同則學者寧捨經而
從傳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經於魯隱公
之事書曰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其卒也書曰公薨孔
子始終謂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攝也學者不從
孔子謂之公而從三子謂之攝其於晉靈公之事孔
子書曰趙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趙盾也是趙
穿也學者不從孔子信爲趙盾而從三子信爲趙穿
其於許悼公之事孔子書曰許丗子止弑其君買三
子者曰非弑之也買病死而止不甞藥耳學者不從
孔子信爲弑君而從三子信爲不甞藥其捨經而從
傳者何哉經簡而直傳新而竒簡直無恱耳之言而
(一無/此字)新竒多(一作/有)可喜之論是以學者樂聞而易惑
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於孔子而篤者也經之所書
予所信也經所不言予不知也難者曰子之言有激
而云爾夫三子者皆學乎聖人而傳所以述經也經
文隱而意深三子者從而發之故經有不言傳得而
詳爾非爲二說也予曰經所不書三子者何從而知
其然也曰推其前後而知之且其有所傳而得也國
君必即位而隱不書即位此傳得知其攝也弑君者
不復見經而盾復見經此傳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
賊不討則不書葬而許悼公書葬此傳得知丗子止
之非實弑也經文隱矣傳曲而暢之學者以謂三子
之說聖人之深意也是以從之耳非謂捨孔子而信
三子也予曰然則妄意聖人而惑學者三子之過而
巳使學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奪也使其惟是之求
則予不得不爲之辨
春秋論中
孔子何爲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責實别是
非明善惡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來臣弑君
子弑父諸侯之國相屠戮而爭爲君者天下皆是也
當是之時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讓立乎爭國之亂
丗而懷讓國之髙節孔子得之於經冝如何而别白
之冝如何而襃顯之其肯没其攝位之實而雷同衆
君誣以爲公乎所謂攝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
公共和之臣甞攝矣不聞商周之人謂之王也使息
姑實攝而稱號無異於正君則名分不正而是非不
别夫攝者心不欲爲君而身假行君事雖行君事而
其實非君也今書曰公則是息姑心不欲之實不爲
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誣以虚名而没其實善夫
不求其情不責其實而善惡不明如此則孔子之意
踈而春秋繆矣春秋辭有同異尤謹嚴而簡約所以
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於是非善惡難明之際聖
人所盡心也息姑之攝也㑹盟征伐賞刑祭祀皆出
於已舉魯之人皆聽命於巳其不爲正君者幾何惟
不有其名爾使其名實皆在巳則何從而知其攝也
故息姑之攝與不攝惟在爲公與不爲公别嫌明微
繫此而巳且其有讓桓之志未及行而見殺其生也
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違本意則息姑之恨何
申於後丗乎其甚髙之節難明之善亦何望於春秋
乎今說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與奪爲輕重故曰一
字爲襃貶且公之爲字豈不重於名字氏族乎孔子
於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於人而没
其善(一作/實)乎以此而言隱實爲攝則孔子決不書曰
公孔子書爲公則隱決非攝難者曰然則何爲不書
即位曰惠公之終不見其事則隱之始立亦不可知
孔子從二百年後得其遺書而脩之闕其所不知所
以傳信也難者又曰謂爲攝者左氏耳公羊榖梁皆
以爲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稱公予曰凡魯之事
出於已舉魯之人聽於已生稱曰公死書曰薨何從
而知其假
春秋論下
弑逆大惡也其爲罪也莫贖其於人也不容其在法
也無赦法施於人雖小必慎况舉大法而加大惡乎
旣輒加之又輒赦之則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
法不如是之輕易也三子說春秋書趙盾以不討賊
故加之大惡旣而以盾非實弑則又復見于經以明
盾之無罪是輒加之而輒赦之爾以盾爲無弑心乎
其可輕以大惡加之以盾不討賊情可責而冝加之
乎則其後頑然未甞討賊旣不改過以自贖何爲遽
赦使同無罪之人其於進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
趙穿弑君大惡也盾不討賊不能爲君復讎而失刑
於下二者輕重不較可知就使盾爲可責然穿焉得
免也今免首罪爲善人使無辜者受大惡此決知其
不然也春秋之法使爲惡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
辨明(一有/此字)所謂是非之公也據三子之說𥘉靈公欲
殺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討其迹渉於
與弑矣此疑似難明之事聖人尤當求情責實以明
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則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爲
法受惡而稱其賢也使果無弑心乎則當爲之辨明
必先正穿之惡使罪有所歸然後責盾縱賊則穿之
大惡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獲辨而不討之責
亦不得辭如此則是非善惡明矣今爲惡者獲免而
疑似之人䧟于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討
賊有幸弑之心與自弑同故寧捨穿而罪盾此乃逆
詐用情之吏矯激之爲爾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
治人之法也孔子患舊史是非錯亂而善惡不明所
以修春秋就令舊史如此其肯從而不正之乎其肯
從而稱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惡乎此可知其繆傳也
問者曰然則夷臯孰弑之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弑
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進藥而不甞又有一人
焉父病而不躬進藥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
而殺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雖庸吏
猶知其不可同也躬藥而不知甞者有愛父之孝心
而不習於禮是可哀也無罪之人爾不躬藥者誠不
孝矣雖無愛親之心然未有殺父之意使善治獄者
猶當與操刃殊科况以躬藥之孝反與操刃同其罪
乎此庸吏之不爲也然則許丗子止實不甞藥則孔
子決不書曰弑君孔子書爲弑君則止決非不甞藥
難者曰聖人借止以垂教爾對曰不然夫所謂借止
以垂教者不過欲人之知甞藥耳聖人一言明以告
人則萬丗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惡之名而甞藥之
事卒不見于文使後丗但知止爲弑君而莫知藥之
當甞也教未可垂而巳䧟人於大惡矣聖人垂教不
如是之迂也果曰責止不如是之刻也難者曰然則
盾曷爲復見于經許悼公曷爲書葬曰弑君之臣不
見經此自三子說爾果聖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
其不討賊而書葬也自止以弑見經後四年呉敗許
師又十有八年當定公之四年許男始見于經而不
名許之書于經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難
者曰三子之說非其臆出也其得於所傳如此然則
所傳者皆不可信乎曰傳聞何可盡信公羊榖梁以
尹氏卒爲正卿左氏以君氏卒爲隱母一以爲男子
一以爲婦人得於所傳者蓋如是是可盡信乎
春秋或問
或問春秋何爲(一無/此字)始於隱公而終於獲麟曰吾不
知也問者曰此學者之所盡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
(一有/之字)起止吾所知也子所問者始終之義吾不知也
吾無所用心乎此(一有/也字)昔者孔子仕於魯不用去之
諸侯又不用困而歸且老始著書得詩自關雎至于
魯頌得書自堯典至于費誓得魯史記自隱公至于
獲麟遂刪修之其前遠矣聖人著書足以法丗而巳
不窮遠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
也(一無/此字)不常職乎史故盡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魯之
史記則未甞止也今左氏經可以見矣曰然則始終
無義乎曰義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謹一言而信萬
丗者也予厭衆說之亂春秋者也
或問子於隱攝盾止之弑據經而廢傳經簡矣待傳
而詳可廢乎曰吾豈盡廢之乎夫傳之於經勤矣其
述經之事時有頼其詳焉至其失傳則不勝其戾也
其述經之意亦時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聖人而反
小之欲尊經而反卑之取其詳而得者廢其失者可
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說不可也問者
曰傳有所廢則經有所不通柰何曰經不待傳而通
者十七八因傳而惑者十五六日月萬物皆仰然不
爲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也聖人之意皎
然乎經惟明者見之不爲他說蔽者見之也
泰誓論
書稱商始咎周以乗黎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
諸侯爲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惡
(一作/患)之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
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爲恠其父師老臣如
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
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
也以紂之雄猜&KR2322;虐甞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
之竊歎遂執而囚之幾不免死至其叛巳不臣而自
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年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
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孔子曰三分
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
服事於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於何說而孔子之
言萬丗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
妄說也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其讓國而去
顧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徃歸之當是時紂
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王是僭
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爲非依之乆而不去至武王
伐紂始以爲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顧天下莫可歸
卒依僭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
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
也書之泰誓稱十有一年說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
九年及武王居喪二年并數之爾是以西伯聽虞芮
之訟謂之受命以爲元年此又妄說也古者人君即
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爲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說
春秋始以改元爲重事然則果常事歟固不足道也
果重事歟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間不冝改元而又
改元至武王即位冝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
之元年并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
事大於聽訟遠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
命之年爲元年者妄說也後之學者知西伯生不稱
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詩書所載文武之事粲然明
白而不誣矣或曰然則武王畢喪伐紂而泰誓曷謂
稱十有一年對曰畢喪伐紂出於諸家之小說而泰
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患衆說紛
紜以惑亂當世於是退而修六經以爲後世法及孔
子旣殁去聖稍遠而衆說復興與六經相亂自漢以
來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誓
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
爾復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
祭於文王之墓然後治兵于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
又載父死不葬之說皆不可爲信是以吾無取焉取
信于書可矣
縱囚論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
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以義死不苟幸生
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方唐太宗之六
年録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
是以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
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
也此豈近於人情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
德以臨之可使變而爲君子蓋恩德入人之深而移
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爲此所以求此名也
然安知失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
乎又安知夫被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
以復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上賊下之情也意
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
以成此名也烏有所謂施恩德與夫知信義者哉不
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茲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爲
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
又不通之論也然則何爲而可曰縱而來歸殺之無
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爲恩德之致爾然此必
無之事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爲之爾若
屢爲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爲天下之常法乎不
可爲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
於人情不立異以爲髙不逆情以干譽
怪竹辯
謂竹爲有知乎不冝生於廡下謂爲無知乎乃能避
檻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則有知莫如人人者萬
物之最靈也其不知於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
身者如駢拇枝指懸疣附贅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
人之靈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雖有知必不能自知
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無知乎則無知莫如枯草
死骨所謂蓍龜者是也自古以來大聖大智之人有
所不知者必問於蓍龜而取決是則枯草死骨之有
知反過於聖智之人所知遠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
則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龜之神智而謂百物
皆有知則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頑然皆無所知然
則竹未必不無知也由是言之謂竹爲有知不可謂
爲無知亦不可謂其有知無知皆不可知然後可萬
物生於天地之間其理不可以一槩謂有心然後有
知乎則蚓無心謂凡動物皆有知乎則水亦動物也
人獸生而有知死則無知矣蓍龜生而無知死然後
有知也是皆不可窮詰故聖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
可知者是之謂大中之道
居士集卷第十八
熈寧五年秋七月男發等編定
紹熈二年三月郡人孫謙益校正
初公作易或問三篇第二篇論卦爻彖象其後刪
去别作一篇論繫辭此卷所載是也元論卦爻彖
象一篇諸本皆不載恐遂棄遺今編入外集第十
卷
明用無首(無當作/无下同)
春秋論下而嘗藥之事(而一/作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