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憲集
文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憲集巻八
明 宋濓 撰
序(凡三十/五章)
送刑部尚書李公新除浙江行省參知政事序
大丈夫生於世也先貴乎立志志既立不加之以問學
猶玉巵無當其質雖美弗適於用也問學既充不遘其
時猶操瑟立齊王之門雖有其藝而三年不得入也時
既逢矣茍處之閒曹冷局淹回下僚猶瞻仰岱嶽之巍
峩亦未易叫閶闔而呈琅玕也古之人固曰不可企及
亦其全是數者然後能立事功而埀竹帛也與晉康李
公文彬器度宏偉昂然負髙志博習經史必期明體以
達諸用當是時無有慰薦之者浮沈府掾中日以澤物
為己任㑹海内不静羣盜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公集兵
二萬人保障封川肇慶新昌徳慶四郡凡十五年强兵
如九江劇盜如三山龍潭卒不能犯境幕府上其功雖
累加以重爵公惟知恤民為急而無所外慕由是薦紳
之勝流岩穴之處士與夫技藝百工商賈之屬咸驩然
稱之曰活我子女全我室廬存我金繒者其惟我李公
乎公猶欿然每以為未足及天兵下廣東徳慶侯實總
戎事聞公之名遣使者聘起之既入見上署為中書斷
事官遷大都督府持法平允聲譽翕然有聞尋改小司
寇未幾陞秋官又未幾上御外朝親擢為浙江行中書
參知政事中外莫不慕豔之夫以公之賢能遭四海雍
熙之世上簡萬乘之知入司喉舌翔翺法從出鎮行垣
儀刑州牧銀章艾綬蔚乎其光華畫省長棘儼乎其雄
邃足以行所志而不負其學矣大丈夫之際遇有如此
者可不謂之榮乎抑予聞嶺南郡縣以百餘計而東廣
為最盛其出而仕者未嘗無其人唯張文獻公暨余襄
公卓然清風振起百世公固廣産也中朝士大夫寧不
以望二公者為公望乎公之往也推體用之學以施于
民凶姦之未屛也我則鋤剗之仁化之未孚也我則宣
布之人風之未淳也我則移易之民瘼之未瘳也我則
蘇息之水利之未修也我則平治之庶幾無負聖天子
寵眷之深意他日良史氏必錄公之勲業焜燿簡書較
之二公未知其孰優孰劣此葢邦家之榮非一身之榮
也公其朂哉
送張編修赴南陽教授序
河南張生翀奉㫖自國史教授南陽行有日甫拜請曰
翀也區區一布衣遭逢有道之朝獲肄業禁庭鑾輿時
幸而勅戒之恩榮所加喬嶽不足為髙瀛海不足為深
今者出典教一邦思所以𢎞敷帝訓甚懼弗稱願聞一
言以自朂者予曰古者設五經博士以教授所謂教授
者非官名也以之名官自宋慶厯中始然有漕司所辟
舉或以兼官或以士人而猶未肄朝廷也其命於朝廷
又自熙寧中始夫教授之職以經術行義訓導諸生掌
其課試之事而糾正不如規者其責實至重也生然予
言否乎生曰然予曰未也冶師雖知精鐡必加陶鎔而
後成湛盧梓人雖知良才必施斤鋸而後成宫室知之
何難當思允蹈之爾生之往也取羣聖人之經列弟子
於堂下啓之迪之優之柔之饜之飫之使心與理相涵
事與心弗悖庶幾材成而器良矣生然予言否乎生曰
然予又曰未也教道所施貴在變通譬之木也視小大
而加斤鋸焉鐡也察銛鈍而施陶鎔焉一槩而視之過
矣生之往也各因材之清濁學之淺深過者損之不及
者益之毋驟語以髙逺恐其凌躐而不遜也毋使安於
卑近慮其茍且而自畫也毋過於嚴厲上下之情不能
相通也毋失於寛縱長幼之節或致玩䙝也毋示之以
非聖之書防其遁而離也毋習之以無用之文禁其乖
而有僻也此六者皆變通之事也君子之立志不獲髙
位以行其政令幸而得掌教一州焉亦不翅足矣何也
政令能禁民為非而施教者乃使民自不忍為非人倫
藉之以厚風俗因之可移顧有出於政令之上者豈細
故也哉生能從事吾言庶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
矣生其往哉思盡心焉可也於是生再拜謝曰翀雖不
敏敢不夙夜祗奉予以生可進於道也次第其語而贈
之生字鳳舉沈重有識量研窮遺經而造其閫奥出應
書鄉闈嘗占前列云
送布政葉公之官閩中序
皇帝御天下之九年以諸行中書之設本於權宜之制
中外並稱失尊朝廷意乃詔丞相御史大夫及翰林侍
從之臣議更其名職革行省置承宣布政使司司有使
使之下有左右參政皆親簡在廷之臣充其職十年夏
儀鸞司使葉公受命為使於福建凡與葉公往來者咸
曰公之往宜哉福建大藩也統府惟八壤地二千里物
産之富服食之華甲天下而使又一藩之長也凡事之
當否左參政曰可右參政曰不可司之屬曰然掾吏曰
不然皆不敢自用其言白于使使可否之然後定其權
之若是也而公又天子之親信臣也公精志小心事上
二十餘年未嘗有過上之器公非一日矣宜乎公之當
此任也金華宋濓曰雖然天子用公者非謂舊也謂公
賢也以公為使者非以榮公以公能任重職也不命之
他司而之福建者非謂地廣物富以去輦轂頗逺命公
綏其民也夫國之建官立職豈以富貴其臣哉所以為
民也天子與宰相運于内四海之逺兆民之繁安能畢
得其情而遂其性哉故立布政之司以治之官以布政
名欲其宣政化於下也有疾苦不能自達於上惟公得
達之民有善可旌有惡可誅惟公得聞於上而旌誅之
鋤其彊悍培其良順俾山巔海涯之民皆得安其生以
樂太平之治斯則天子委任公之意也亦公報天子之
軄也茍以位為公之榮豈知公者哉濓與公同朝最久
知公之為人寛厚好善故具道建官之意以為公贈且
以為公規
送張禮部兼晉相府錄事序
皇明御天區宇敉寧文化洽熙罔間内外聖天子猶旰
食宵衣欲圖治安如黄虞時在野之賢無不遣使羅致
于庭當是時錫山張籌惟中以監察御史薦上名銓曹
四方來者雲擁而林布銓曹各因其才命題試之而惟
中前進士乃以經學對初覆考僉謂良才遂列為首選
又明日丞相引見於奉天門上親御翰墨疏其名下曰
翰林應奉其次而下悉用奉天選授官則惟中特被簡
注可知矣已而惟中視草北門文辭雅馴而能弗悖上
意於是日侍左右或講說經史或應制賦古今詩未嘗
不再三稱善甫一載特授禮部主事未數日㑹晉相府
錄曹闕官復命兼之命既下六曹之士咸曰學者當明
體而適用茍學矣而不施之於政是玉巵之無當也奚
補焉上之摩厲惟中者厚矣詩人頌文王作人之盛有
曰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其今日之謂乎三館之士又
曰詞林之設官自學士而下曰侍講曰侍讀曰直學士
凡若干人而待制修撰編修之屬不論焉夫以賢才如
此之多其事始集惟中以一人獨當其任亦未嘗見其
有缺敗非其才之果良乎苟使議禮於儀曹賛書於宗
藩其有不稱職者乎傳有之君子學之在躬當無施而
不宜惟中其有焉金華宋濓則曰二者之論固當矣濓
則以為天下才良者衆矣能致萬乘之知者幾何人哉
縱知矣論説或不合沈沒於下僚十年不調者有矣縱
調矣或處閒曹冷局首尾拘畏不能展其志者有矣今
惟中以一布衣之㣲上膺宸選未久而三遷其官清要
之重寄不知惟中何以報上之賜乎奔走承順以為恭
非報也出入謹飭而自防非報也唯精白一心以承休
徳常如天日之照臨有知無不為為之無不竭盡其智
慮庶幾稍無愧耳他日名存竹帛功在國家不於惟中
之望而誰望乎㑹上錫晉王土田於呉惟中將履畝而
實之過家上冡以為鄉邦榮濓惟中老友也故於其行不
敢佞而以規
送李參政之官廣西序
大丈夫而遇聖神之主承信任之隆而居方伯之位得
施賞罰號令于千里之内亦榮矣哉信榮矣而君子不
敢以為樂也君信則望臣者深君之信任者隆則後世
責吾者重所居者髙而所治者廣則斯民議吾者衆議
吾者曰承君之任如是之大也而敷君之徳以澤吾民
者猶有未至也後世責吾者曰彼之得君如此之隆也
而其事業若斯之隘也吾之君如堯舜矣吾猶未及古
之賢臣吾可不自省歟合三者而思之上恐負吾君中
恐負吾民下恐不免後世之求備將日夜憂之之不暇
矣奚取樂乎雖然吾才茍不足居乎位固不敢樂也誠
有才焉斯民有未安也吾告於君而圖安之斯民未入
乎善也奉吾君之道而教之大而國家之法有未著也
吾以所得者告於君為後世慮者或未至也吾將為之
贊助焉則可以不愧吾之職矣吾職之不愧則吾心可
樂矣豈若無能者而戚戚為哉天台李君守恒以美才
為上所拔擢任内廷承顧遇者三年今由左通政為廣
西布政司右參政余知李君才甚充者也有方伯之樂
而無其憂者也於其往道其榮且樂之故以告使致思
焉
送晉王府王傅李君思迪之官詩序
成周之時王者必立師傅尊之曰公而不煩以政務廣
厦細旃之上論道而已自漢以來以王為一等之爵衆
建宗親以為雄藩故亦設傅相輔之相則總其國政傅
則導以徳義厯代相因未之或改我聖天子臨御之三
年思固泰山磐石之宗以奠安黎庶九子一孫同日封
建為王所以敦展親之道壯維城之勢也于時晉王開
國太原詔簡在廷之臣以吏部侍郎李君為之傅命既
下為士者曰我知李君文且賢也翩翩乎脩辭截截乎
雅韻春花明而秋雲敷江濤雄而蛟龍鳴出其緒餘克
擢髙第遂為甲午科名進士其膺是選也則宜在位者
曰我聞李君賢且能也自來京師即膺寵眷居右史有
獻替之功佐延安有撫綏之績已而召入郎曹直躋法
從試之也既屢而用之也彌篤其膺是選也則宜金華
宋濓則曰是固然矣然而皇上之意以晉國表裏河山
之固北控代朔南接闗陜其地為形勝其民儉嗇而易
化必得重厚誠慤君子輔王而安輯之此李君所以在
選要不止前二者所云而已也今王雖未出閣李君之
行浚治其城隍經營其宫闕勞徠其黎庶然後迎王就
國日以法言大訓陳於前俾王為哲王斯民為唐虞之
民熙鴻名於無窮埀令徳于不刋在此舉矣李君尚朂
之哉濓也不敏待罪於國史他日幸觀勲績之凝必執
筆書之曰出鎮太原自晉王始其導王以徳義底于成
功自賢傅李君始不其韙歟李君尚朂之哉濓之有望
於李君者若斯而已李君名吉其字曰思迪濟南人
送甘肅衛經厯張敏行之官序
長安張敏行至正癸卯進士也入國朝以來部使者薦
起之擢為翰林典籍時四庫之書多藏文華堂堂在禁
中舊為諸俊秀肄業之所抵奉天門不百武車駕嘗幸
臨之敏行蚤趨朝已即危坐堂中中使或傳宣索書即
啓鑰以上如是者二年雖得時近日月之光然未暇謁
其氏名一旦上御東房遥見敏行委蛇入堂召而前問
勞備至且曰爾能詩乎對曰臣雖不能願學焉乃命之
題敏行研墨濡毫跪寫以進上覽畢恱曰詩甚佳北産
如爾者誠鐡中之錚錚也由是日承顧問見其性秉忠
慤可任以事特命為甘肅衛經厯賜内府白金五十兩
錢一萬二千文以寵其行凡所與游皆為賦詩予時侍
講禁林送至都門外執爵立而言曰甘肅在漢為酒泉
為張掖等郡初因張騫言建置城府稍發徙民充實之
隔絶西域而斷匈奴右臂當時匈奴悍彊西域未盡服
故其策不得不爾也今皇明在御天威所至如雷如霆
西域諸戎稽首稱臣者接踵道路而元君之裔避居朔
方遺留一綫自保其身未嘗持一矢東向非漢時比也
聖天子特念生靈久罹兵變不得以自寧設衛寘屯一
以備不虞一以招懐創殘之民其責亦甚重也敏行亦
知其所以重乎於斯行也當導宣上徳曰吾皇一視同
仁罔間南朔夙夜唯爾民之憂恐爾寒也使來授爾裘
慮爾餒也俾來給爾食或無以耕予爾牛或無以獵賚
爾馬若弓爾其寧哉氓縱曰愚離水火而升衽席云胡
不樂將見荷旃被毳者于于而至矣經厯幕府之長無
所不當問敏行宜以此報上毋若翰林時危坐咏詩而
自逸也他日賛畫成功乘赭白馬周流弔古曰此霍去
病撃匈奴處也此公孫賀敗虜兵遺迹也挏馬湩滿壺
白眼望天而飲醉後耳熱發為聲詩以洩生平磊磈之
氣斯亦奇男子之事敏行以為如何敏行喜曰先生之
言至矣是為序
送王明府之官序
我國家重於民社之寄雖遐州僻壤必慎選守令以撫
摩其人民蘇息其凋瘵而擢用人才之道必以常從事
於朝廷省部者為先以其厯練之精而深達於民情政
體也㑹稽王君元凱受命出宰䕫之開縣告行於余徴
言為贈兩川入我版圖未久其民新脱於鋒鏑之餘自
非善於承流宣化者未易以涵煦生息之也廟堂之議
以為元凱久以文墨議論賛佐春官儀文禮法諳集有
素其為人持身砥行又端謹清脩克稱兹選故有是命
余聞昔子游氏之為武城也以禮樂為教而聖人喜之
此千載牧民之良法而近世以來為縣者率以法度束
縛而操切之故禮教之澤不下流於民而醇風美俗罕
或見之今元凱之往不惟使其百里之内政平訟理而
安於田里其所以化導全安之者要必有其道矣他日
觀風之使有言於朝者曰西蜀之地有萬家之邑其令
之治先政教而後刑罰其民之俗好辭讓而恥鬭爭以
故絃歌比屋而囹圄空虚雖在數千里之外而藹然不
異乎邦畿之中是宜旌褒其縣大夫之能以為在軄者
勸若然者必元凱之所治也余在禮部常知元凱之為
人今守職詞林秉筆史館晨入夜歸無敢暇逸故於元
凱之請不及綴緝文辭為贈而姑道其所期望者如此
朂之元凱其勿以余言為簡也是為序洪武六年九月
既望金華宋濓識
送魏知府起潜復任東昌序
皇帝奄有九圍宵衣旰食以治安蒼生為務凡守令滿
三載者朝京師詔銓曹考核治行其昭著者皆復舊職
命儀曹燕饗之或遇有事郊社令被盛服從公卿大夫
之後以與祀事上之意以為能勤民方可以對越明神葢
異數云當是時桐廬魏君起潜自尚寳丞出守東昌三
年政成來覲闕下有㫖俾復治東昌葢東昌古博州今
轄二州一十六縣正當燕齊要衝㑹大將軍徐公統十
萬雄師北征漠北屯駐州境者三月起潜給舟車芻粮
皆無乏絶兼能撫輯創殘之民既煦嫗之又從而勞來
之和氣所召鄰郡蝗大集賊稼穡甚而郡獨亡害起潜
之來朝也民争攀轅卧轍有至泣下者嗚呼此豈可以
聲音笑貌為哉使其復往治之宜也予見起潜之還也
埀髫之童羣然迎拜馬前曰我使君來也我使君來也
脱昔我使君不徠飢孰兒哺寒孰兒衣乎黄髪鮐背之
翁寛衣博帶相與聚首而言曰吾郡自兵燹之後呻吟
於灌莽之中暴露於風雨之夕今使君闔廬乎我矣生
死骨肉乎我矣奈何一旦去之吾儕小人欲傚河内之
借冦恂蟣蝨姓名不能上干天聴幸頼聖天子明見數
千里外復以使君惠我加我幸莫大焉予知必簞食壺
漿争迎於道周矣巖谷之士方外之徒聞起潜之至亦
必嘆曰我等在山林槁項黄馘固無望於世然必無撓
我無魚肉我始得遂其恬淡之性使君之重來也吾等
其安於所處乎夫然故起潜事書於信史名流於方今
矣雖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起潜宜益加敬畏之所敬
者何天也所畏者何民也一民銜寃天為埀象君子葢
甚懼之起潜能如是則功澤益深令聞長世不止如今
日所稱而已也抑予聞漢法郡守皆久任欲其與民休
戚之相繋也非惟増秩賜金故或自丞相出膺郡寄或
從方州入秉鈞軸載之方策斑斑可攷也欽惟聖朝取
法前王其久任之意實異世而同符有善者必旌褒有
功者必超擢起潜他日之所至宜未可量也起潜尚朂
之哉是為序
送劉永泰還江西序
聖天子以六合既寧益寤寐求賢而致時雍之治於是
朝臣以永豐劉于先生聞初先生嘗以賢良徵因病謝
歸及是使者至即束行李東上洪武辛亥閏三月實來
京師丙子吏部侍郎顧君剛中等入奏上召見於外朝
俾講説經書親與之論辨先生敷繹詳明上悦越翌日
丁丑上御金水橋復召先生慰問良久勅儀曹賜冠衣
又明日戊寅復召至便殿諭先生曰君子為學當見於
世用爾自度其材可為郡縣何職宜竭誠以對朕將官
之先生曰臣于在前朝嘗舉進士試南宫不利終老弗
沾一命今幸遭逢有道之朝登崇俊良凡有血氣者莫
不涵泳鼓舞於神化之中况區區草澤賤儒三瞻天日
之表聖語丁寧又如此之至茍稍知君臣之義孰不感
動以思報效第臣犬馬之齒已衰筋力弗强聴恍恍而
視茫茫若冒昧上承昭㫖異日倘有曠官之刺則負天
恩深矣敢固辭上以其言誠懇而質直不奪其志親御
翰墨賦詩一首且命先生亦賦三詩以進上覽之喜令
内侍酌酒賜之俾其還山肆惟皇上以天縱之聖黄鉞
四征大統以定而尤親近儒臣共圖治安年髙而不欲
仕者復以禮而敦遣之此如上天雨露之澤滂沛周浹
萬物咸頼聖徳神功巍巍煌煌固非前代帝王所可及
然而欲治之主不世出當此明良相逢千載一時先生
平日所學致君爾澤民爾一旦翩然西還傍岩以為廬
結雲以為衣菜有葅食有稻與魚左圖而右書于于而
行沈沈以居先生之計則得矣其如蒼生何雖然先生
之志則有在也其意必曰我於催科聽訟則年誠耄矣
奔走承事則力誠不能矣若敷明孔子之道以淑後進
使從之者知孝弟忠信變澆風而為厚俗是亦報上恩
之萬一也是則可為也嗚呼先生之志果若此其於出
處之義庶幾兩無愧乎先生將還士大夫多慕咏之相
率作詩餞之而遣金華宋濓序之
送許時用還越中序
婺與越為隣壤越屬縣曰嵊有許氏居之世以詩禮相
傳為名門而時用則又其最秀者也濓家婺之金華距
嵊為不逺在弱齡時即與時用相聞方以文墨自漸摩
無雨風無晝夜危坐一室不暇見暨同試藝浙闈旅進
旅退於千百人中無有為之先容者又不能見自時厥
後時用以禮經擢上第為諸暨州判官金華抵諸暨比
嵊為尤邇將騎驢走鈴下而謁焉時用又入行御史臺
治百司其地清嚴雖時用亦不宜與人接又不敢見曽
未幾何金華陷於兵士大夫螻蟻走唯流子里為樂土
亟挈妻孥避焉流子里𨽻諸暨地在嵊之東南僅數舍
即至濓時苦心多畏而土著民往往凌虐流寓者白日
未盡墜輒翳行林㘭鈔其囊槖物甚者或至殺人又不
可見及至兵戈稍息予還金華日采藥以自娯間念及
時用即欲約二三子往候之以解夙昔之思去年冬聞
時用有弓旌之招使者趣迫上道急於星火又不及見
濓竊自念時用英傑士此行何所不至鸞臺鳳閣將以
次而升何日能賦歸縱時用欲歸上之人未必聽也濓
雖少時用一嵗則已皤然成翁度何由至南京既不能
至又安能與時用一抵掌笑談邪慨然遐思者久之㑹
朝廷纂修元史宰臣奉特㫖起濓為總裁官使者亦見
迫如前逮濓將戒行李時用至武林始旬日耳濓又自
念史事甚重當有鴻博之士任其責者濓豈敢與聞藉
是以往或得一見時用亦豈非至幸歟濓來南京寓於
䕶龍河上方求時用館舍之所在忽有偉丈夫來見者
問其姓名亟曰我許時用也子豈非景濓乎濓驚喜不
及答亟延入坐備陳五欲見而弗能之故時用知濓嚮
往之久亦相與傾倒毎風晨月夕無不相往來一旦忽
悽然墮淚曰余先朝進士也春秋又髙矣不足以辱明
時使者不我知委幣而迫之來我不敢違今已陳情於
丞相府矣丞相儻言之上得遂歸田焉不翅足矣他日
又來言曰聖天子寛仁今用丞相言如所請矣已具舟
大江之濵吾子遇我厚幸一言以為别嗚呼婺與越其
壤相接邇其見甚易也乃積四十年而莫之遂厥後始
見於千里之外既見矣逺或四三春秋近或及期相與
論學以盡夫情可也未及兩月而即去既去矣或買一小艇
相隨五六百里間采江花之幽靚殷勤道别亦云可也
脩史事殷足不敢踰都門愴然而别既别矣一二年間
或再得聚首如今日焉猶可也然向者已如此自今而
後其可以必期而必取之耶人事之參差不齊何可復
道尚奚言為時用之别耶雖然時用之歸也其有繋於
名節甚大時用采蕺山之蕺食鑑湖之水日與學子談
經以為樂者果誰之賜歟誠由遭逢有道之朝故得以
上霑滂沛之恩而適夫出處之宜也夫道宣上徳以昭
布於四方者史臣之事因不辭而為之書區區聚散之
故一己之私爾則又當在所不計也
送天淵禪師濬公還四明序
文辭之美者見之於世何其鮮哉非文辭之鮮也作之
者雖精而知之者未必真知之者固審而揚之者未必
至此其每相值而不相成唐有栁儀曹而浩初之文始
著宋無歐陽少師而祕演之名未必能傳至於今盖理
勢之必然初不待燭照龜卜而後知之也嗟夫浩初祕
演何代無之其不白於當時卒隨煙霞變滅而無餘者
豈有他哉由其不遇夫二公故然爾此余讀天淵師之
所作其有感於中矣乎天淵名清濬台之黄岩人古鼎
銘公之入室弟子嘗司内記雙徑説法於四明之萬壽寺
近歸隠於清雷峯中盖法筵之龍象也余初未能識天
淵見其所裁與地圖縱横僅尺有咫而山川州郡彪然
在列余固已竒其為人而未知其能詩也已而有傳之
者味沖澹而氣豐腴得昔人句外之趣余固已知其能
詩而猶未知其能文也今年春偶與天淵㑹於建業因
相與論文其辯博而眀捷寳藏啟而琛貝焜煌也雲漢
成章而日星昭煥也長江萬里風利水駛龍驤之舟藉
之以馳也因徵其近製數篇讀之皆珠圓玉潔而法度
謹嚴余愈竒其為人傳之禁林禁林諸公多嘆賞之余
竊以謂天淵之才未必下於祕演浩初其隱伏東海之
濵而未能大顯者以世無儀曹與少師也人恒言文辭
之美者葢鮮嗚呼其果鮮乎哉方今四海會同文治聿
興將有如二公者出荷斯文之任倘見天淵所作必亟
稱之浩初秘演當不專美於前矣或者則曰天淵浮屠
氏也浮屠之法以天地萬物為幻化况所謂詩若文乎
是固然矣一性之中無一物不該無一事不綂其大無
外其小無内誠不可離而為二茍如所言則性外有餘
物矣人以天淵為象為龍此非所以言之也天淵將東
還賢士大夫多留之留之不得咏歌以别之以余與天
淵相知尤深也請序而送之
送從弟景清還潜溪序
予從弟景清年七嵗入小學十三嵗即棄去為廢舉之
術居物于家視其時之詘信而操其竒贏未幾家大穰
今二十有七嵗矣一旦發憤言曰吾以七尺之軀豈終
溺於此而不知自返哉且貨財造物所忌藏者在室而
奪者已在門吾豈若眀仁義於身使人不得而攘哉於
是即外兄賈思誠謀思誠喜曰此竒男子事也景清勉
之景清乃囊書襆被不逺一百里謁予於東眀山具言
其狀予為之驚喜乃與之坐而語以孟軻氏夜氣之說
而悲世俗傎躓於利害之塗莫能自拔予言頗懇惻景
清聞之輒蹙額斂容似欲泣者予知其可教乃處之蘿
山書室中蘿山予新遷居地也距東眀僅三里日稍昃
景清則挟䇿而來反覆詰難一字不解輒沈思良久期
必通乃已至曛始罷去日以為常行跡盖可數而待也
予間歸蘿山則又見其獨坐亱將半猶聞讀書聲不休
嗚呼若景清之為不亦竒男子也哉昔蘇公眀允少不
喜學年二十七始大發憤閉户讀書為文辭及舉進士
茂材異等皆不中乃悉取所為文焚之益大究六經百
家之說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一時學者皆取其文以
為師法今景清之年正與之同發憤讀書亦同使其志
愈慤而不變學愈勤而弗息則今之景清惡知不為昔
之眀允哉景清勉之雖然眀允之學志在文辭者也吾
徒何事於斯必也學為聖賢有用之學達則為公為卿
使斯道行不達則為師為友使斯道明如此而後庶幾
也予家自文通先生以来多勵行於儒今族人之衆㡬
及萬指罕有言詩書者竊喜景清之有志也於是東歸
序以贈之景清試往質之思誠又必有以相發也
送徐大年還淳安序
觀人之法當察諸心不可泥其迹仕不仕有弗暇論茍
其心在朝廷雖居韋布操觚染翰足以鋪張鴻偉上禆
至化脫或志不在斯雖綰銅章佩墨綬朝受諜訴暮閲
獄案政績藐然無稱古昔君子盖獨竊慎之余於徐君
大年之歸不能無所感大年生淳安萬山中載籍兼該
而辭藻豐縟有聲於浙河東西當皇上龍興招延儒雅
大年驩然被山人服趨輦轂之下同脩前代史史成會
有詔集諸儒議禮大年復與其事廷議將命官大年以
宿疾辭去年秋中書奉旨纂修日厯朝紳各薦所知余
以大年知本末義例可以觀會通而無首尾衡決之患
疏其名以聞使使者持書下郡國大年即驩然應命詣
闕入館之後俛首探刺唯恐一事有遺記注有闕畧悉
補足為完文日厯成廷議又將錫之官大年固辭如初
嗚呼使大年初受命為一縣令長不過簿書期會爾招
徕撫綏爾又其大者教化行百里爾一旦白身召入史
館大書特書使聖天子宏謨駿烈烜赫萬古與天無極
此其功與試宰者孰重孰輕雖不仕猶仕也藉令自兹
終老山林可謂無負於國亦可謂無負於學世之好議
論者見其辭禄而歸揺脣鼓喙詡詡相夸諼不曰潔身
而自髙則曰獨善以固窮夫士遭不願治之世披腹呈
琅玕無有舉目睨之者故不得已引退今當尭舜在上
䕫龍滿朝之峕以此疑大年者謂之誣士士不學則已
學則必期世用有如大賈行廢舉術寳貨填溢市區乃
振鐸號諸人曰我不售我不售萬萬無有此理以此窺
大年者謂之矯矯與誣要皆非真知其心者雖然在昔
宋室盛時布衣入史館者僅六七人皆兩制八座所薦
引其任甚不輕大年雖不受褒寵而所被溥博汪洋有
加往昔大年將何以自效且春秋猶未髙沈痾容有却
藥之時行當杖䇿造朝門盡展所藴以驚動世俗使向
之疑且窺者瞠目不敢吐一辭則出處兩無憾不然長
徃山林而弗思返日與猿鶴為友䬸霞雲而潄泉石髙
固髙矣如不仕無義何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宋濂引
送戴原禮還浦陽序
醫之為道至矣故周官有疾醫視萬民四時之病春之
痟首夏之痒疥秋之瘧寒冬之嗽欬二氣皆分而治之
驗其狀而制其禄甚為不輕也後世官寖失職故於其
術每擇之不精有人於此能合於古者之道豈不猶空
谷足音之可喜者乎如吾同縣戴原禮氏是已原禮生
儒家習聞詩禮之訓惓惓有志於澤物乃徒步至烏傷
從朱先生彦脩學先生見其頴悟倍常傾心授之原禮
自是識日廣學日篤出而治疾往往多竒驗予請得而
詳道之原禮從叔仲章六月患大熱面赤口譫語身發
紅斑他醫投以大承氣湯而熱愈極原禮脉之曰左右
手皆浮虚無力非真熱也張子和云當解表而勿攻裏
此證似之法當汗遂用附子亁薑人參白术為劑烹液
冷飲之大汗而愈櫧槩方氏子婦瘧後多汗呼媵人易
衣不至怒形於色遂昏厥若死狀灌以蘇合香圓而蘇
自後聞人步之重鷄犬之聲輒厥逆如初原禮曰脉虚
甚重取則散是謂汗多亡陽正合經意以黃茋人参日
補之其驚漸減至浹旬而安松江諸仲文長夏畏寒身
常挟重纊食飲必熱如火方下咽㣲温則嘔他醫授以
胡椒煮伏雌之法日啖雞者三病逾亟原禮曰脉數而
大且不弱劉守真云火極似水此之謂矣椒發陰經之
火雞能助痰祗以益其病爾以大承氣湯下之晝夜行
二十餘頓減纊之半復以黄連導痰湯益竹瀝飲之竟
瘳姑蘇朱子明之婦病長號數十聲暫止復如前人以
為厲所憑莫能療原禮曰此鬱病也痰閉於上火鬱於
下故長號則氣少舒經云火鬱則發之是已遂用重劑
涌之吐痰如膠者無筭乃復初樂原忠妻亦蘇人因免
乳後病驚身翩翩然如升浮雲之上舉目則室廬旋運
持身弗定他醫飲以補虚治驚皆無驗原禮曰左脉雖
芤且澁神色不動是因驚致心包絡積汚血爾法宜下
之下積血如漆者一斗即愈留守衛吏陸仲容之内子
病熱妄見神鬼手足瞤動他醫用黄連清心湯不中原
禮視之曰形瘦而色不澤乃虚熱耳法當以李杲甘温
除大熱之法為治即經所謂損者温之者也服人参黄
茋而安他若此者甚衆予備聞賢士大夫恒言之今不
能悉數也嗚呼有人如此可不謂之合於古道者乎夫
醫之為道本於素問内經其學一壞於開元再壞於大
觀習俗相仍絶不知究其微指唯執一定之方類刻舟
而求劍者人訾之則曰我之用此不翅足矣又惡事内
經為宋之錢仲陽獨得其秘於遺經而擴充之金之張
劉李諸家又從而衍繹之於是内經之學大明劉之學
朱先生得之最深大江以南醫之道本於内經實自先
生發之原禮乃其髙第弟子其用心也篤故造理為特
精其傳授有要故察證無不中亦可賢也已矣近來京
師薦紳之家無不敬愛之服其劑者沉痾豁然如洗或
欲薦為醫官辭不就遂賦詩以餞其東還且請予為序
昔者司馬遷作倉公傳載其應詔所對自齊御史成至
公乘項處凡二十有三書治病之状甚具予倣此義稍
陳原禮療疾奇中者繋之首簡并告周官疾醫四時治
證之槩世之知言君子必有所擇焉原禮之從父能軒
翁予之同志友也幸以予言質之
送許從善學道還閩南序
閩南許從善自少好長生之術嘗建一庵以欵真遊之
士覬得一逢而受其説已而聞龍虎山止庵鄧鍊師得
九還神丹之傳逺邇之人皆知尊禮時鍊師侍祠南京
從善不逺數千里而三叩焉三年之間至者凡再鍊師
具以谷神不死之道開之以祕藏約之以黄寧從善欣
然如獲拱璧於其還也鍊師為索文贈之而同虚傅外
史鬼谷方壺真人又咸為之請不知從善何以得此於
方外髙士哉然予嘗覽劉向列仙傳見其所載奇名詭
姓與夫驚世駭俗之事甚悉而存鍊解化之術畧不一
言之豈寳祕隂陽之機而不露耶抑亦得其人而後度
耶雖然老荘文列四家之書亦往往及之矣要不出致
虚極守静篤二句之外葢虚則洞然涵乎太一静則凝
然萃乎太和虚非極無以收純𤣥之效静非篤無以臻
純黙之功馴而致之與道葢不逺矣自時厥後靈均發
為一氣孔神於中夜存之言魏伯陽著為參同契復陽
祕而隂洩之皆不敢畔其説也嗚呼斯非學仙者之準
繩也耶宋金以來説者滋熾南北分為二宗南則天台
張用成其學先命而後性北則咸陽王中孚其學先性
而後命命為氣之根性為理之根雙體雙用雙脩雙證
奈何岐而二之第所入之門或殊故學之者不能不異
然其致守之法又不過一之與和而已吾知從善亦必
究其説乎夫一者萬之對也萬則紛紜而不定惟一能
貫之和者戾之反也戾則參差而不齊惟和能全之長
生久視之道其不本於此者乎所謂安鼎者非𤣥闗一
竅也安乎此者也採藥者非龍虎鉛汞也采乎此者也
用火者非進退抽添也用乎此者也固不可有意而求
亦不可㝠然而忘去也頗聞閩南有武夷山其髙萬丈
薄太清而凌飛霞多有隱君子棲遯巖穴間從善試以
予言質之必大駭曰是儒何人其論九還神丹之道何
其與吾黨異乎又當辨其離合以告從善也從善名回
號為還樸為人沈篤近道所以方外髙士極愛器之
送呉仲實還金谿序
金谿呉君仲實省其兄國子助教伯宗于成均伯宗以
余友也偕其來謁仲實氣厚而色温與之語秩然而有
倫恭慎而甚文固已知其才矣既而復袖其詩十餘篇
以見發而觀之辭繁而不浮理至而不俚其馳騁斂縱
多態而有度問之以文學則鮮不能通勸之仕則曰未
能也余於是益信焉士之患常在乎内虚而外衒學未
聞道而慕乎爵祿之華内已足焉而外未能以動人猶
以絅蒙錦也久則著而不可掩矣飾乎外而不務充其
中譬之土木之質而文繡加焉其始非不悦目凝而視
之則可醜矣古之君子是以勤乎其所當脩者而不敢
計乎其外也今之士則不然未有善焉惟恐人之不知
未有才焉惟恐世之不用其未得則沾沾以自衒既得
之則又薄卑而思尊此崇替起伏所以數數然也其視
仲實之既至而以為不足年及可仕而以為未能者何
如哉仲實不見夫善賈乎當衆人競取之時則棄之競
鬻之時則寘之其不取則已取必窮海内之珍不鬻則
已鬻必獲鉅萬之富矣安知仲實之棄之非取不售之
非厚售乎仲實歸其兄之僚咸詩以送之余與伯宗善
且知仲實之材也故叙以贈之
送鄧貫道還雲陽序
周官之制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賔興之所謂三物若六
徳六行六藝是也六行之中而婣居其一焉釋者曰婣
者親於外親也夫人之生也内則諸族外則諸親驩然
有恩以相愛粲然有文以相接葢一出乎彞倫之正故
賔興之際特於此察其行焉嗟夫世逺俗紛古之道不
明久矣今於雲陽鄧貫道氏見之貫道本儒家富而好
禮御史大夫陳公之女兄實歸焉當家居時公與貫道
無日不相親或講論道徳性命之奥或品量古今人物
之盛以至雲亭月榭酣觴賦詩以寫沖和之情其樂殆
驩如也及元季兵興所在皆繹騷貫道避地巖谷間深
蟄而不出公閒闗走江表擇真主以為依歸自赴於風
雲之會名譽日起而勛業日盛貫道之於公不相見者
二十有二年矣洪武七年冬貫道思公之切厯湖湘泛
大江直抵南京欲與公胥會公聞貫道之至亦喜不自
勝出迎於龍江闗相與序兵火離合問故舊存歿悲喜
交集舉酒酹地各私相欣慶自是共周旋者且一月貫
道以離家之久翩然動歸興有不可遏者予因謂之曰
夫自辛卯以來龍虎雄争塵霾翳昏父子乎西東戚姻
乎北南其别離之思葢有不忍言者今也六合清明車
同軌而書同文水陸數萬里山行水宿無一髪蜂蠆之
虞有親婣在遐方者不行則已行則刻日可至貫道亦
知所以然之故乎誠由帝徳廣被如天之覆如地之載
蕩蕩乎難名乃克致有是也頗聞貫道富問學能辭章
何以不稍攄所藴以禆治化乎貫道則曰吾老矣不能用
也雖然雲陽有紫㣲山七十一峰森列如畫秀氣甚磅
礴也自漢以來為侯封之邦唐雖有肥遯之士而無大
顯融者至陳公始以正大亷平之學出佐明時而足以
當山川之勝貫道之歸也宜以公之事厯言於嵓穴抱
道之士且告之曰聖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予敬愛
貫道篤親婣之義故舉周官六行之一序以贈之詩自
侍講學士樂公而下凡十八人分題為九詠古今詩各
賦其一云
送陳生子晟還連江序
洪武七年十一月十二日皇太子臨大本堂召東宫賛
讀及諸王府伴讀凡二十五人立庭下諭之曰爾等離
父母去墳墓者三年于兹冬氣向深草木揺落寧不惻
然動懐土之情乎吾已為爾請于上宜各旋歸歸即遄
至無以久淹為也復命左右出内府錢若干以為道塗
費衆皆羅拜而退時閩之連江有陳生子晟者以周易
中第三名文解上禮部既而臺臣以其詞章古雅選入
為楚王府伴讀朝夕陳説經義甚為王所賔禮及奉教
令還閩詣予言曰子晟久侍几杖今将有三千里之行
願先生賜一言以自勗也予曰爾之從我者學為文耳
文豈易言哉翻秋濤之洶湧屹喬嶽而不遷沛元氣之
淋漓未足以喻其變化也能知變化則&KR1922;遷轢固蹴蔡
駕韓燁然有光萬丈矣孰能掩之哉爾以學止於是乎
生曰然予曰未也聖人埀訓皎若丹青所謂載道之經
是已經則萬世之準繩也推其訓故以覈其原繹其文
義以達其支使言與理相涵而無悖去之者方可排斥
毛鄭輕視王馬而靡所不通矣爾以學止於是乎生又
曰然予曰未也上天下地其中為人號曰三才功用則
均上帝所降之衷日保守而弗失氣或我梏也吾則廓
而通之欲或我戕也吾則絶而逺之内外混融庶幾與
天為徒矣與天為徒則見諸用者窮則獨善其身達則
兼善天下無所入而不自得焉是㪺濓洛之深泓而挹
沂泗之清泠者也顧不韙歟生以為何如生避席而拜
請書所與言者佩而行之予老且病四方求文者日相
迫趣誓欲燔筆硯以自絶憐生之篤志於學因寫以為
贈
送黄贊禮涖祀閩省詩序
惟洪武七年十有一月庚辰皇帝御奉天殿視羣臣早
朝太常卿唐鐸奏曰臣昔受明詔天下行中書其祠山
川百神或未致恪䖍宜令朝士涖之臣於浙鄂齊汴暨
于豫章已嘗奉命從事若晉若燕陜若閩蜀若廣東嶺
南逺者七千里近亦不下四三千里宜預遣使者期以
明年春二月集事臣昧死以上制曰可於是遴選奉常
官屬及儀曹主事凡七人時贊禮郎建安黄淵静實與
其列越三日癸未陛辭上諭之曰敬恭明神古今恒道
也况瀕祭之時乎祭在他人亦所當慎况職在奉常乎
已盡其職猶難况欲涖人而使其荘敬乎皆不可不察
也爾等聞命之後雖䟦涉乎險阻一言一動有赫其臨
參前倚衡無乎不在勿使一髪非僻之干庶幾不廢朕
命不然人非鬼責將不可逭矣衆皆稽首至地而退既
退復勅儀曹各賜衣一襲又明日甲申啓行前御史中
丞劉公伯温參知政事陶公中立吏部尚書詹公同文
今禮部尚書牛公士良咸以為淵静遭際昌期獲将使
指以臨涖祠事可謂寵榮也已各賦詩以為贈而文學
侍從之臣藩府成均之賢與夫方外岩穴之士亦見諸
聲歌以華其行淵静請予序其作者之意肆惟皇上宅
中圖治其對越昊天毖祀于上下齋祓一心凝神於惚
恍之中如將見之羣臣之助祭者下逮胞翟之賤亦皆
有孚顒若以致鴻休薦臻甘露霄降三秀呈瑞彩霞結鳳
白烏翔飛和氣充牣化為豐年此葢精明之徳放諸四
海而準無不駿奔走執豆籩以薦徳馨然猶慮藩垣之
臣未盡體内廷之意遣使四出以監視之方於古昔帝
舜之望山川徧羣神姬周之咸秩無文不是過也有君
如此其忍負之今淵静之往也宜精白志慮靈承上訓
壇廟有缺圮者葺之服器有弊汙者易之牲牷有不肥
腯者罸及之将祭之夕端笏埀紳正立壇之左右申以
聖天子成命使百司及執事之人祗奉明畏有若天威
咫尺升降俯伏穆然無聲牲俎苾芬庭燎有煇神靈洋
洋昭格于上則夫蕃釐之錫淵静亦當與有之矣淵静
行哉雖然神人相依者也南閩當兵燹之餘黎民創殘
其或有失所者乎嘆曰起之其興利去弊之政或未能
盡行乎淵静宜知之歸告于上此於人神之道所謂兩
盡者也淵静行哉
送趙侍制致仕還鄉詩序
洪武九年冬十一月丙申皇上御奉天門御史左大夫
汪公右大夫陳公以國子博士趙先生本初年踰七十
跽而奏曰博士臣俶以詩經施教成均者四年其弟子
為方嶽重臣及持節各部者往往有之是不為無功第
以筋力寖衰而精神不完願放還山中以盡其餘齡制
曰可且加其官為翰林侍制勅銓曹給誥命越三日戊
戌俶具朝服詣丹闕以謝上詔之使前問曰卿何郡人
對曰會稽上復問曰向為兵部侍郎出知萊州者卿之
子耶對曰是也上曰卿誠耄矣歸養于家為宜俶於是
以首叩地而退越七日甲辰詔出内藏庫錢二十五緡
以賜先生将行二大夫各賦詩為贈京師人士復以越
之古跡分題從而繼作而司業樂君子善持手簡授濓
為之序昔唐國子司業楊巨源以能詩訓後進一旦以
年滿七十白丞相去歸其鄉丞相愛而惜之奏為其都
少尹又為歌詩以勸之京師長於詩者屬而和之當時
以為榮其事若與今相類然而聖天子優老養賢之意
有非唐之所可及七十而容致事同矣天子召見親加
玉音而勞問焉則無之也陞之以官俾為鄉人榮同矣
出内藏之錢從而賜焉則無之也此葢皇上勵精圖治
雖天下之廣四海之衆老者皆欲安之使躋于仁壽之
域非特寵其致事之臣而已斯所以度越前古而無所
與讓也先生之歸也見鄉之子弟導宣上徳俾習為孝
弟忠信之行出為時用是亦報國之一端若區區傚賀
季真盤旋於鑑湖一曲間自逸之計則得矣豈士君子
之所望哉濓亦耄矣詔許獻嵗歸田乃於先生之行
厯叙其故非惟贈先生也亦竊思以自朂焉
送胡十判官西還詩序
牽情綴思莫難於别離感物成聲莫踰於歌咏是以漢
士有河梁之賦唐人有芳園之集葢将序禮焯勤宣休
埀烈嫓燕饗於周詩準樂律於商雅者也安定胡十
判官辨章公之婣弟也頴標比栢茂質方瓊苞韞三
靈之秀潄濯六藝之府發為葩藻思倣枚鄒徵諸謀
猷欲攀管樂頃綰貳車之綬僉偉右轓之選安西之
幕府多才鳯閣之舍人有格遽投華簪尋盟杜若來
游建業光映薦紳晴招鍾阜之雲曉勺秦淮之水沖
襟孚洽清聞流滋暨其西還無不東企於是割鮫人
之春綃擷鸞女之秋綺五色争燦八音允和既合比
興之則不殊韶濩之奏爽氣浮游於前旌夜光陸離
於行槖不鄙疏才得題雅製爰撃瓦缶之謡用相驪
駒之什其詩曰
白鴈響遥渚丹葉蝕山樊繁霜一何膠蕭晨孕枯寒激
中方成紆别逺良獨難江筵有笙匏纎簧扇㣲翰欲奏
陽阿曲芳懐注幽散情長江流促人遐岡勢漫何以寄
所思袖有翠蘭玕刻作雙松栢持之綴君鞶
送和贊善北歸養母詩序
太原和君希文吕忠肅公之髙第弟子也在勝國時肄
業成均通詩之傳疏積試八分将與有祿食俄丁外艱
而去養母太行山中飲水著書以為樂以翰林待制徵
不起已而中原板蕩大臣名將争辟以為屬亦不起㑹
兵荒相仍暴軍掠人以充糧所向殆盡唯希文堡障獲
完希文昆弟之孤女十有六人當艱難險阻之中希文
又能保全攜持而卒歸於士族故人見希文者咸稱之
為卓行云入我國朝大將軍徐魏公聞其名薦而起之
希文即束裝就道見上於治朝與語甚恱擢為刑部郎
中未幾遷太子贊善大夫日侍書東朝間嘗陳其情素
云小臣有母春秋之髙至八十有四無他兄弟以為養
臣行年亦且六十雖有子僅四嵗耳烏鳥私情其能自
已乎言訖潸然出涕東朝以其言聞上惻然憫之即日
遣北還夫君子之為學劬簡編憊精神窮年矻矻猶以
為未足豈務為譁世取寵之具哉亦曰學為忠與孝耳
然其道無二致能忠於君必能孝其親希文以胄監之
俊英雖出而仕而念母之切惓惓不少忘所以終遂歸
養之志希文亦知所以致此者乎葢生逢有道之朝皇
上執孝道以御天下故希文朝有請而夕戒塗也希文
之還服五綵斕斑之衣戲舞親側升堂為壽宜曰此非
兒所能天子之恩也耆壽之朋簮纓之儔聞希文之歸
必行斚授餼委曲相問勞又宜曰此天子之恩非某所能
也州里從游之彦嘗受經希文者必羅拜後先問朝廷
所以遣還之故又宜曰此非予所能天子之恩也希文
果能之則誠知歸美報上之義而無愧於學詩者矣雖
然希文固卓行之士其能全家以智活鄉黨以仁裁出
處以義固人之所難能然希文不可以是而自足尤當
増益其所學他時杖䇿重來推内聖外王之道以輔我
國家上躋唐虞三代之盛使事功勒之鼎彝名氏升於
史册方無負忠肅公之教不可狥一夫之私行而遽已
也傳曰求忠臣者必於孝子之門予葢於希文望之
送葉别乘之官通州詩序
括蒼葉君景龍新拜通州别乘之命將之官前御史尚
書劉公伯温為率朝署簮纓之賢及山林華藻之士以
杜甫詩勲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為韻賦詩餞之請予
為之序余謂景龍生名宦之家自幼習聞詩書禮樂之
懿誰不知之弗俟余言也其飭已亷介操心仁恕每有
及物之功弗俟予言也至於踐履中外渉厯礲切物態
民情無不能周知亦弗俟余言也無已則有一焉聖天
子在上所以宵衣旰食不敢自暇逸者豈非為斯民乎
一州之民欲藉以安者得非托之景龍乎景龍務勗焉
可也予與景龍之兄景淵使君遊姓雖異情則兄弟也
於是為序其事復總用前韻作詩十解繋之首簡云詩
曰
大明麗層霄青芝吐葐蒀物㣲且瑞世人當建奇勲(一/解)
而兄我所敬華皓見須鬛謝却山中雲遑遑贊王業(二/解)
矧君才思多錦繡照青春摛文追馬卿哦詩學李頻(三/解)
鶴汀接清煦蕙幌怯新寒引尊連月吸倚劍帶花看(四/解)
一從離巖扃十年服官政炙燈竹素間無一非龜鏡(五/解)
朱衣佩銀魚光彩耀一城自顧室磬懸無以贈君行(六/解)
幸有綠綺琴寳之如珩璜願君日彈之勿遣匣中藏(七/解)
一彈澆風淳再彈民生足衆生藿蘼中行見翹松獨(八/解)
栩栩亦有徒如君世寧幾不見庭前竹迎風自相倚(九/解)
官道年年别别君重離憂相思定何處鄰笛起江樓(十/解)
送安南使臣杜舜卿序
天眷有徳戡定四方以靖安生民於是我皇帝龍飛淮
右仗劍渡江天下豪傑雲合景從一鼓而江南平再鼓
而汴洛定三鼓而齊魯晉秦以寧四鼔而幽燕遼朔悉
入版圖厯數攸歸大統以正徳威所及雷動風行浩浩
蕩蕩覃及無際于時安南國王陳日煃鼓舞皇化遣使
稱臣帝嘉其嚮慕之誠詔翰林侍讀學士臣張以寧典
簿臣牛諒賜以印綬仍其舊封為王使者齎詔而行未
及國而王薨其世子日㷂繼志述事守禮惟謹遣陪臣
少中大夫杜舜卿告哀于朝請嗣厥位帝帥羣臣素服
受舜卿見於西苑之幄殿慰問良久皇情䀌然傷悼退
而嘆曰日煃率先内附朕意西南之民将有攸賴不知
賢王何去朕之急也遂親御翰墨為文一通以祭之辭
意悽惻讀者感動即日翰林編脩官臣王濓吏部主事
臣林唐臣奉命以往且詔世子王其國取前使者所䕶
王印授之其徳至渥也嗚呼皇帝君臨萬國如天日之
照光無不被而王之父子能守臣節如江水之流勢無
不東上以徳而化下下以誠而事上君臣之遇合可謂
千載一時者矣然而漢置九郡而交阯居其一唐分嶺
南為二道置節度立五管而安南亦𨽻焉地雖僻在炎
徼涵濡中華聲教者已久固能尊事大國確守臣職昭
被宸眷克保其土地人民與我國家相為悠久播之方
今傳之後世書之信史嘉名美績焜燿鏗鍧當非他國
之君所可及不亦盛歟在昔之時君子有行役者必賦
詩以閔其勤今舜卿崎嶇萬里而來中朝士大夫皆念
其賢勞於其還也發為咏歌以道其事夫導宣上徳而
布之四方者史臣之事也濓雖不敏乃本諸作詩者之
意而為之叙云
送陶九成辭官歸華亭序
君子其可必於仕乎曰否可以仕可以不仕曰仕而不
仕亦繋其逢乎曰否可仕而不仕不可也不可仕而强
於仕亦不可也唯其義而已曰義之所在奈何曰義者
宜也當其可之謂也欲當其可非守道君子其亦戛戛
乎難矣哉嗚呼斯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其次焉者
斯可矣天台陶宗儀九成有學之士也僑居華亭之泗
涇飲水著書多至一百餘卷㑹朝廷設六科以求賢郡
守遂以九成為薦将授之以官九成慨然曰不仕古云
無義當草昧之初兵戈未息法制未定民氣未蘇吾不
可以不仕不仕何以解生民倒懸哉今天清地寧六合
一家論道經邦皆䕫龍稷契之彦趨事赴功多龔黄姚
宋之儔四方人士樂觀治化之成贏糧而馳騖者動千
餘人無事於吾也吾可以不仕矣去而為巢父為許由
為嚴子陵撃壤而歌以為太平之幸民不亦可乎白之
銓曹銓曹允之列之丞相府相君嘉之於是九成翩然
東歸薦紳之家咸唶曰九成之出處其亦合於義哉或
曰非是之謂也九成有弟曰宗傳近擢代縣令曰宗儒
妙柬為選曹郎官九成之意以謂一家不可以俱仕恐
妨進賢之路故力辭之不特如前所云而已也曰是未
知九成者也九成伯仲之才不為不美矣其問學不為
不充矣九成之志豈不欲如河東之三薛清江之三孔
虎林之三沈番陽之三洪蜚英聲於當時樹芳烈於後
世其所以果於辭榮而謝寵者亦度其時可以不仕也
避嫌云乎哉雖然九成之歸也結廬泗涇之上日坐臯
比横經而講肄之子弟從之者皆知所以孝弟忠信出
而事君又皆知能致其身之義九成有功于國比於他
仕者留心簿書期會而不知教化者又為何如哉茍謂
之仕亦可也抑予聞國家稽古右文大興文治嚴禁林
清切之選增成均弟子之員有如九成之賢其在所棄
乎在所取乎九成行哉席不及暖突不暇黔予知鶴書
之赴隴矣九成必不能於果不仕矣九成行哉
送國子正蘇君還金華山中序
同郡蘇君平仲成均教胄子者五年近臣有薦其才於
上者即日召見親擢為國史編摩之職平仲詣丞相府
辭曰禁林地望清切日侍天子左右備顧問區區幼有
瞶疾雖麄通文史誠不足以堪之敢辭丞相以聞上亦
弗之彊已而銓曹將别奏官之平仲念去親日久望天
末飛雲慨然有感于中復走白丞相許之戒行李且有
日與平仲游者重惜其去咸發為聲詩而以首簡授予
序平仲予素敬畏者也将何言哉以論乎家世則三蘇
之名聞天下其隆徳重望至今與岷峨争雄遺書流落
四海日星赫而風霆噴璇玉綴而瑶球懸韶鈞鳴而律
吕諧師表百世人無異辭奚藉予之言哉以論乎學術
則嚅嚌鄉學之懿遡淵源於伊洛蹈軌轍於闗閩義理
精㣲析如蠶絲訓攷是非判若白黑亦既心凝而身履
之矣又奚藉於予之言哉以論乎辭章則體裁嚴比姿
態横逸如春陽被物或根或荄或卉或條或小或大或
圓或偏各隨其物而暢之無有同者其視膠滯一體守
常而不變者何如也是故大夫士卿公欲文詞者必曰
我徵之蘇君也隱逸及方外之人欲求文者必曰我徵
之蘇君也平仲之令聞勃然興煜然不可遏又奚藉予
之言哉無已則有一焉古者國有國史下至閭巷之間
亦有閭史皆據官守勿失紀善惡以示勸戒其國史之
法見乎書備乎春秋以事繋日以日繋月以月繋時以
時繋年殆猶山嶽之有定形不可易者太史遷别出新
意輕變編年之舊創為十二紀以序帝王十表以貫歳
月八書以述政事三十世家以錄公侯七十列傳以志
士庶厯代史官遵之而春秋之義類隱矣荀悦蕭頴士
頗譏之而未能大有匡建至司馬温國公光始取法於
春秋采繋國家盛衰生民休戚之事起周威烈王訖于
五代成一家言號曰資治通鑑劉恕直謂非遷之所可
擬葢公論云然五代之後而宋承之宋之後而元承之
宋有李燾雖嘗著為編年異同之論皆並存之葢不敢
當作者之任特廣記備言以俟刪削元史幸新脩縱有
漏遺十四朝之行事亦頗粲然可覩有能蒐纂以續司
馬之書者將不在今日乎平仲學術之富如此而辭章
之美又如此其東還也晨昏定省之餘集諸英俊繙閲
新舊所藏獨操筆削而成百代不刋之典將不在平仲
乎平仲之家少公以馬遷淺近不學疎略輕信上觀詩
書下考春秋及秦漢雜記成古史一書至今傳之平仲
因其家世之懿肆其鑒裁之公使人稱之曰蘇氏一門
世濟其美將不在吾平仲乎予也不敏以荒唐之學雜
凡庸之識嘗思有所著作玩時愒日莫能就緒今年已
邁矣雙鬢皤矣形骸弗强而精神寖衰矣徒持寸管為
無用空文以應四方之求日不暇給茍不於平仲是望
果誰望乎平仲将行率六館之士祖餞於龍江之上睇
晴雲之孤飛觀白日之易流酌巨觥而屬平仲曰歳不
我與睽離之言不足以汙平仲予之所深望者不朽之
盛事鑑世之元龜也平仲幸聴之願舉此觴為壽平仲
曰敢不唯吾子之命一飲輒盡於是抗手而别
送翁好古教授廣州序
郡府之設教授自宋之中世始然不輕以畀人嚴立試
法即舍人院受題呈大義五道文入等者方白省臣用
焉復慮無以統臨之也别設官提其綱要司其舉刺驗
其惰勤而惟恐有不及至於閭里有出為句讀師者亦
必從所𨽻屬陳試經義弗悖于理者始聽其法至詳且
宻矣或者猶病其不法三代大小學為教而徒泥於訓
詁文詞之間嗚呼可謂難矣近代以來急於簿書期會
而視教民為悠緩司學計者以歳月序遷豪右海商行
賕覔薦往往來倚講席雖有一二君子獲厠其中孤薫
而羣蕕一鼓吻一投足輒與之枘鑿唯彼飲食是務號
稱子游氏之賤儒者日夕與居是故稍勵亷隅者不願
入學而學行章章有聞者未必盡出於弟子員論至於
此寧不為之長嘅今我皇明一遵三代為治初入小學
習以禮樂射數及升大學則明修己治人之道且為之
擇師尤慎府設教授一員必試經義於銓曹文既中格
然後白宰相署牘俾權教職三年有成始令為真其視
宋益加宻矣四方風動無不淬礪濯磨以思顯所學當
是時越有翁君好古舊以名經舉進士兼工古文辭有
司薦之于朝將官于州縣好古以目眚辭衆惜其才不
忍聽其去乃試教官用為廣州教授瀕行陶參政中立
朱太史伯賢既各有序贈之好古復來徵予言予聞之
師曰牧伯以政為治校官以教輔治其職葢鈞重矣夫
以一韋布之儒獲際昌辰與牧伯分庭抗禮得以施化
民成俗之道誠非細故哉好古之行也靈承皇上法古
興學之意而盡革近代循習茍簡之弊閭里之句讀師
必月會之授以彝倫大義使漸摩誘掖之庶幾相率而
為進徳之歸時雖不設提舉官而府尹之統涖部使者
之所覈實其法尤嚴也豈無以好古學政之善聞于上
者好古勗哉毋徒泥訓詁之繁文為也毋徒溺藻麗之
詞章為也好古勗哉
送會稽景徳輝教授鄉郡序
成周之時自國都以達于家于黨于術無不置學學必
立師師必以仕焉而止及道明徳充者為之然以其國
之賢還教其國之人不翅父兄之臨子弟名實之素孚
而不藐然無聞也情文之素稔而不涣然無屬也於是
其言易入其教易行秩秩而相親欣欣以相愛恩義兩
盡薰為太和徳成材達有非後世之所能及也㑹稽古
諸侯之國今為浙河東大郡㑹學官闕教授員鄉之子
弟咸曰言篤而行醇惟我景先生則然其黄髪老成人
又曰擩嚌經腴朝夕不自饜著述成書惟我景公則然
既而郡僚聞之府公亦聞之相與謀曰府庠之無師二
千石之責也景君之賢信如子弟老成人之語以鄉人
之所尊而為鄉弟子之所師未見其不可也盍上其事
於選曹乎選曹既從其請試景君以春秋經義一通白
于丞相府報下如章景君将東還涖教事詞林編摩之
英成均宿學之士藩府賔僚之賢咸造文若詩榮之而
以首簡授濓序嗟夫師道之不立也久矣頗求其故後
世拘於選格多用異邦人為之師其實未易孚其情未
易稔往往若秦越之相視日夜幸代者之至則望望然
去矣今景君之獨能致是者何哉亦曰聖天子在上旰
食宵衣以成周為法然後得遂其所志如斯爾景君之
行也當思南渡羣賢之子孫咸萃是邦或以徳行文辭
著或以道學政事聞世之相去未逺也文獻猶有足徵
景君能於此盡心焉則移風易俗之效将粲然可觀矣
若曰吾耄及之他尚何所圖不過便祿養於桑梓之邦
而已豈惟非鄉之父兄子弟之所望雖濓亦將致尤於
景君濓知景君決不爾也故人有宋無逸許時用二君
亦鄉先生也聞景君講道於鄉也其將有以翼助之哉
景君名昇其字為徳輝云
送許存禮赴北平教授任序
鴻儒之胄傳經為難非藏髓以接肌盍鈎深而致逺欲
承家學罔匪俊賢景伯之貫五經仲師之明三統咸號
善繼致宣令聲有如婺郡許文懿公為武夷之世適作
㝢内之人師繭絲馬鬛析理義之精㣲粉墨鉛黄發箋
文之樞要完經翼傳著述滿家簞食瓢飲肥遯終世其
克生於令子遂允蹈於前猷務純楙以自持斂華英而
弗耀倡道丹溪衿佩坌集揚徽京輦薦牘交馳天池卒
馳於鯤鵬鍾阜竟辭於猿鶴於是上名宰府試藝銓曹
典五教於比藩列諸生於東序朝紳悦懌侯服推尊斜
川無愧於小坡西平咸稱為有子況當勝國之都嘗為
人物之藪教鐸斯振壹是韶濩之音藝圃深培竚見菁
莪之盛如濓不敏比徳知慚秋髪盈簪慨年華之易邁
春花夢筆覺文彩之已非粗叨鼎鐘之榮敢忘桑梓之
敬偶他鄉之相遇慰昔日之襟期把酒臨風髙情闓朗
炙燈論道𤣥義昭融胡墨突之未黔遽江帆之催發雖
無藻思强綴蕪辭繼前古之芳音首羣英之雅製云爾
詩曰
有菀者柳生于河麋折以送子而興我懐我懐伊何鄉
之文獻人逺言㣲不絶如綫之子之生實紹前徽彬彬
其文郁郁其儀蘭在逺林其香苾芬豈期人知人輒有
聞我傳我經其謨孔臧以迪以將以牖其衷(叶/)遥遥北
藩在燕之墟土俗勁悍柔以書詩不見白雲英英在山
起而為澤卉木斯蕃教雨之施功亦如此茍專丘壑孰
為杞梓學貴有用於子實多目送征颿其如别何其如
别何獻此春酒後夜相思白月在柳洪武九年正月十
八日
送東陽馬生序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
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水堅手指不可屈伸
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
余因得徧觀羣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
名人與游嘗趨百里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徳
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
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
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悦則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
有所聞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
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勁不
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
日再食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寳
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煜然若神人余
則緼袍弊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
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葢余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未
有所成猶幸預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
後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況才之過於余
者乎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歳有
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誦詩書無奔
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
得者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錄假
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徳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
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東陽馬生君則在
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
余譔長書以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辨言和而色夷自
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其將歸見其
親也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之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
之志也詆我夸際遇之盛而驕鄉人者豈知予者哉
送王文冏序
上既立太學以育才俊士六七年間竒能足用之人駢
興錯出布列乎内外為政咸有可稱已而慮文學之臣
未多見也乃詔丞相御史大夫擇弟子員質美而能文
者得三十有五人命博士躬與之講説日程其業而歳
望其功丞相詔諸生喻上㫖以為古之有文學者若游
夏以降漢之司馬遷班固唐之韓愈宋之歐陽修蘇軾
皆傑然自立於世後世從而師之至今不衰諸生何異
於斯人哉烏可以不勉皆謝而退莫不思自奮拔以稱
上意上猶恐待之或未至也十二年春復詔大臣曰朕
甚欲尊顯諸生慮其未悉吾意諸生入學之日久矣其
令歸省其親賜其二親帛各四端有妻孥者攜以來月
與粟錢務得其歡心勿惜有司費於是㑹稽王生文冏
承命將還造余請曰上之恩諸生者至矣文冏未知所
報願有以教之自昔國家之興駿功溢宇内盛氣薄日
月天地為之磅礴山嶽為之動揺必有異才之士出而
宣之然後上下得其序神人和而庶物育否則災害生
焉皇上有天下今一紀憲章文物無讓古昔思得異才出
而宣揚盛美播于無窮而諸生適逢其時一何休哉是
詔一出凡含聲鼓喙者皆當奮躍以效才技況諸生躬
承其寵而目覩其盛烏可不思報也士之有文者患不
逢治世逢治世患乎無位不得被於人諸生以美才際
盛時顯位可必取誠能以游夏自視如上之所期豈非
誠有志者哉文冏歸見余友梁先生故太學師也尚從
而質焉
送陳庭學序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竒然去中州萬里陸有劍閣棧道
之險水有瞿唐灧澦之虞跨馬行篁竹間山髙者累旬
日不見其巔際臨上而俯視絶壑萬仭杳莫測其所窮
肝膽為之掉栗水行則江石悍利波惡渦詭舟一失勢
尺寸輒縻碎土沈下飽魚鼈其難至如此故非仕有力
者不可以遊非材有文者縱遊無所得非壯彊者多老
死于其地嗜竒之士恨焉天台陳君庭學能為詩由中
書左司掾屢從大將北征有勞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
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揚子雲司馬相如諸
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傑戰攻駐守之跡詩人文士遊
眺飲射賦咏歌呼之所庭學無不厯覽既覽必發為詩
以紀其景物時世之變於是其詩益工越三年以例自
免歸㑹余於京師其氣愈充其語愈壯其志意愈髙葢
得於山水之助者侈矣余甚自愧方余少時嘗有志於
出遊天下顧以學未成而不暇及年壯可出而四方兵
起無所投足逮今聖主興而宇内定極海之際合為一
家而余齒已加耄矣欲如庭學之遊尚可得乎然吾聞
古之賢士若顔回原憲皆坐守陋室蓬蒿沒户而志意
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無有出於
山水之外者乎庭學其試歸而求焉茍有所得則以告
余余將不一愧而已也
送㑹稽金生序
余居京師十餘年四方賢士從余遊者衆矣晚得某生
之才余愛之既甚凡見其鄉閭及所與交遊之人無不
愛也今年某生以其友太學郭生濬來見郭生與某生
同邑出其文數十篇讀之善馳驟可喜與之語義理蔚
然余又愛之既而郭生又以其同舍㑹稽金文舉訪予
且稱文舉交朋友有義見人有才者事之惟恐不至善
為詩太學之論詩者必稱之余又以愛郭生者愛焉天
下之人不肖者常多而材者常少不肖者如野蒿山櫪
不培而自長材者如靈芝瑞木舉世不一二見靈芝瑞
木之不易得如此見者茍不愛之非無目之人必無識
者也是豈人情哉自昔國家盛時材士布列于朝與其
同時者且猶愛之況今喪亂之餘斯道之不絶者如髮
則才之生於此時者尤不易得也其可不加愛乎予怪
世之士為識不𢎞見有才者位尊則忌其蔽吾名年少
則惡其分吾譽交排競訐傷至公之道益知某與郭之
交薦其友為可愛而喜文舉愛才之心為足取也及文
舉將歸省其親某生為之求言余故以愛才之説告之
使見文舉者若覩靈芝瑞木然而毋蹈余之所恠也
送李生序
善觀璞者不觀其形而觀其色善觀人者不於其材而
於其氣形可偽也色不可偽也材可强也氣不可强也
摩其外煇然而温栗然而潤人雖忽之吾必以為良玉
矣叩其氣肆然而直浩然而正雖未措於世吾必以為
美才矣古之育才者不求其多才而惟養其氣培之以
道徳而使之純厲之以行義而使之髙節之以禮而使
之不亂薰之以樂而使之成化及其氣充而才達惟其
所用而無不能加之以天下之大事而不勞優之於廟
堂之上而不變窮居於荒陬陋巷而不憂其中有所受
而然也故惟有所受者然後能有所為譬之大海然百
川之灌千載之積受之而不辭然後能培萬彚載舟楫
而不難汙潢之水一葉加之則勝浮之以桮則沈矣故
君子貴乎有養也臨海李生宗魯在太學侃侃自許不
逐時輩俯仰囊無一金之貲處之恒無憂色是非其氣
有足恃能然耶彼見寶貨而喜者死於寳貨者也以困
貧為憂者終於困貧者也故惟安貧賤而後能脱貧賤
輕富貴而後能享富貴安貧賤而輕富貴非善養氣者
烏能爾耶生之氣美矣能養之以道吾未見其終貧賤
也今年生歸拜其親其友某為余告且言生以布衣歸
未有以慰其親請以言榮之余言不足以榮生或者因
余之言以求生則知生之所得者過於人逺矣
文憲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