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憲集
文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憲集巻二十五
明 宋濂 撰
行状(凡四/章)
故集賢大學士榮禄大夫致仕吳公行状
曾祖諱聞皇贈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䕶軍追
封渤海郡公
妣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
祖諱蕃皇累贈資善大夫太常禮儀院使上䕶軍
追封渤海郡公
妣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
父諱伯紹皇累贈翰林學士承㫖榮祿大夫柱國
追封渤國公
妣金氏追封渤國夫人
本貫婺州路浦江縣徳政鄉尊仁里年八十二
公諱直方字行可姓吳氏初名佐孫後避十世祖諱而
更以今名其先出自毘陵毘陵吳之延陵乃季子之家
邑也自時厥後一遷於鄱陽再遷於嚴陵三遷於婺之
浦陽浦陽北鄙有里曰新田去今縣治二十餘里吳氏
之先祖家焉其冢猶在大樓山之原厯三傳有一翁始
生六子其介子公養唐乾寧初又遷縣西吳溪上公養
生伯勝伯勝生文昌文昌生承倚承倚生佐佐生崇崇
生子&KR0008;子&KR0008;生嗣明嗣明生元禮元禮生景行景行生
璣璣生宣慰公聞世隱於農而能以誦詩讀書為務委
祉埀休有自來矣聞生太常公蕃字衍之以貿遷有無
稍出游梁楚間晚而無子以三從兄迪功郎英之季子
伯紹為之後伯紹實承㫖公一名寶字伯玉公之父也
公生四嵗而渤海郡夫人沒七嵗而渤國夫人卒十嵗
而太常公亦捐館舍公獨與承㫖公居承㫖公寛厚長
者強宗右姓時侵苦之奪其土田承㫖公莫能誰何益
衰削不振公時雖在童孺痛徹心髓仰天自誓曰彼之
陵轢我者利其孤幼也予稍長不能揚眉出一語白人
豈丈夫也哉遂自力於學宗人幼敏家多納名士大夫
鄉先生方公鳳粤謝公翺括吳公思齊咸寓與處或談
名理及古今成敗治亂或相與倡酬歌詩公每出侍側
聞其言有㑹心處輒記之終身不忘入坐書塾凝然如
癡也至晚各散去猶執巻呻吟弗輟偶嬰蠱疾諸醫不
能療數至困殆如是者十年人為公危有相者謂公曰
子貌廣貴甚疾且亡害何不游學以暢其懐乎能如吾
言病不藥而自已公然之乃入郡城習吏事祝帥閫不
數月其疾早瘳聞錢唐為東南都㑹而行中書莅焉一
時人物之所萃復謀往游居數年而莫有用之者公歎
曰王侯将相寧有種耶吾殆俟時也此而不遇豈别無
其地乎於是不告戚婣交友直走京師日與貴公卿接
所見益恢宏而所守益凝定第困於在下而峻登樞要
者又諱問布衣隻影翩翩於五千里外惡衣菲食或不
能繼凡厯二十有六年而落魄益甚矣其剛勁不屈之
氣初不肯少貶以徇流俗或憫公勸其南歸公笑曰生
為寄死為棄何分冀北與江南乎掉頭去不顧大徳中
㑹有㫖粉黄金為泥書毘盧大蔵經禮部選筆札端謹
者充公在選中以勞當得一官未幾罷延祐初明廟在
潛邸用大臣薦入備說書已而出幸北藩又罷去泰定
元年奉省檄為上都儒學正迨之官已為代者所先時
太師徳王曼濟台留守灤京聞公氣宇恢廓延而與之
語大恱以為南陽諸葛孔明亦不是過因聘入賔館使
教其二子長則中書右丞相托克托次則御史大夫額
森特穆爾公遂留徳王家後徳王日益貴顯事有難决
者必質問而後行如卜蓍龜無少爽者徳王益敬之遇
休沐自必與公對語終日徳王曰吾與他儒生語輒欠
伸思睡今與君言有若聆鈞天廣樂終日而不知倦君
誠竒士哉語已熟視公連稱賽銀者再賽銀華言所謂
好也元統二年丞相方執法中臺以公在先朝有講說
之勞言於上命為江浙等處儒學提舉與對品階中宫
難之擬副提舉階将仕佐郎未及上重紀至元二年御
史臺改授将仕郎海北廣東道肅政亷訪司承發架閣
兼照磨而公年已六十一矣三年遷宣政院架閣管勾
四年至官僅三月陞本院長史公盡心弗懈出納惟允
中宫數有白金束帛之賜逺國遣使欲獻羣馬以徼求
厚價同列以為利爭言之公揣其道塗所經屢涉海洋
非二年不可到縱到馬亦病死不能多力却去之六年
丞相之從父秦王巴延方秉鈞軸恃其有定策功専權
自恣悉變亂舊章出入擁重兵以自衛中外危疑上深
患之丞相時為御史大夫乃召之問計丞相以謀於家
為對公曰大夫失言幾事不密則害成矣丞相驚曰謀
将安出公曰宜亟黜之以謝天下丞相以親嫌辭公曰
傳有之大義滅親大夫知有朝廷耳家國不宜恤丞相
曰事不成奈何公曰事不成天也一死復何惜即死亦
不失為忠義耳丞相頓足曰吾意決矣乃入奏乆之未
敢動適秦王侍皇太子出獵栁林丞相欲發公曰皇太
子在軍中脫挟之以生他變何以處之丞相悟急白太
后𫝊㫖趣以歸閉京城自守遣使持詔散遣諸軍出秦
王為河南行省丞相一反舊政民大悦上多公協贊功
召對便殿慰諭甚至㑹内臣以玉盤進饌輟以食公特
超一十餘階授公集賢直學士亞中大夫七年改本院
侍講學士進階中奉大夫復召入龍光殿錫以黄金束
帶丞相亦自是進位台司國有大事上命必定於公公
亦慨然以澤被斯民為己任有知無不言言之丞相無
不行天下翕然比後至元之治於前至元之功居多然
公謙抑未嘗與人言故人不可知所可知者其與議中
書時一二事而已科舉廢已乆公力言丞相曰科舉之
行未必人人食禄且縁此而家有讀書之人人讀書則
自不敢為非其有繫於治道不小丞相因奏復之二浙
民食鹽病民為甚其直漸增至數倍民不堪命公為言
之減其額而下其估他如楮幣銅錢相榷之宜有司公
田多科之擾官寺建設之冗繁江南顧役之長利公咸
一一建白多己見於行事拜集賢學士階資善大夫居
亡何以年乆謝事上章乞骸骨遂以集賢大學士榮禄
大夫致仕食俸賜終身俄又賜田一千九百餘畆尋謝
不受先是御史言公躐進官階奪其誥命至是察官辨
其誣復之公生於宋徳祐己亥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寅
薨於今至正丙申七月十二日庚寅享年八十有二以
薨後一月葬於徳政鄉後吳山徐塢承㫖公之墓左實
八月十二日庚申也公前娶盛氏先十七年卒後娶金
李二氏金氏累封渤國夫人子男二長萊字立夫九嵗
善屬文博通經史百家衆流之言蔚為儒宗文師延祐
庚申以春秋預鄉薦後用御史察舉為饒州路長薌書
院山長四方學者尊之私諡曰淵穎先生亦先十七年
卒次志道崇文監承奉訓大夫孫男三長士諤婺州路
金華縣儒學教諭㳄士謐次存仁曾孫男三長中次平
次弇曾孫女一申公讀書欲通大義務在力行不屑為
區區章句之學其於魯論言忠信及事君能致其身之
語尤深有契悟終身言必思踐至於國家有急輒欲忘
軀徇之而不以為難經史格言可以斷大事決大疑者
皆謹記之故其臨事未嘗少惑善評文詞詞林宗工與
公遊者以所草詔令示之公為指其瑕疵極中事情人
皆嘆服性尚風義徳王夫婦薨公年已八十不憚鯨波
之險親往京師行弔祭之禮尤人情之所難公深沉有
謀絶不事表暴人但見其堅凝醇篤有若懦愞不知遇
事快利若風鶻掠林健颿挟舟以飛也承旨公薨墓碑
未立丞相欲為奏勅詞臣撰文以遺之公曰先君隐約
田間少見於事為若挾天子威命以彌文夸侈之固無
不可是非以誠遇先君也卒辭之乃自疊巨石十五成
為碑大書所封官號復列幼時辛苦艱難與其自誓之
意刻諸石隂且謂内曰此吾所以酬素志也公家食将
十年跬歩不妄出終日正衣冠危坐或至夜分未嘗有
惰怠容賓至則相與劇談當世之務玉貫珠聨聞者解
頤方岳重臣仰慕聲光遣使執饋食之禮州縣大夫俯伏
迎拜唯恐不恭四海之内雖愚夫愚婦亦皆能道公名
字而公初無自驕之色遇鄉黨有如貧賤時官府事一
髮不相涉僕從或以惡言加人輒縛致有司杖之生平
不惑於堪輿家誑誕無驗之說遺言随地而𦵏但毋使
土親膚又以無大功業不必乞銘於人以為識者之所
訕鄙乃自序厯官世第而系之以辭曰余生雖艱其有
所覬漫游京華旅食三紀際時休明偶膺禄仕位躋極
品恩封三世儒者之榮於斯為至報上一誠如水東注
樹碑自銘以詔來裔人以為實録云夫天之生材欲振
之張之以昌大其支必抑之斂之以培植其本譬之於
物其榮腴流鬯於發生之日者皆出於嚴氷霜雪摧折
之餘盖養之不厚則發之不茂其勢然也公以惇龎宏
碩之資蘊康濟經綸之具司造物者特晦之於少齡而
顯之於髦年其意亦猶是爾故公之施於用也篤固而
不揺勇鷙而善斷雖職居散地實密贊化機一反掌之
頃國勢尊安權姦自是而屏跡政治自是而康乂古之
所謂社稷臣者於公殆庻幾矣然自聖元混一四海埀
及百年大江之南韋布之士品登第一而以勞烈自見
者豫章程文憲公文海吳興趙文敏公孟頫長沙歐陽
公𤣥及公為四人或以文章顯融或以政事著稱事固
有殊道則一也其沒而不返者既皆有所論述以表見
於世公其可獨少乎公之子志道及其孫士愕恪奉先
戒不敢乞銘於人以濂嘗受業淵頴先生之門而志道
又從濂學最乆因以事状惓惓為請濂也不文幸獲受
知于公雖契家子姓特容以賓禮見義固不敢辭謹采
天下之人所嘗言者為文一通附諸家乗之末不敢抗
之以為髙按之以從卑唯務稱其實而已他時執史筆
者尚有攷於斯焉至正丙申八月将仕郎翰林國史院
編修官金華宋濂述
故翰林待制承務郎兼國史院編修官栁先生
行状
本貫婺州路浦江縣通化鄉胡塘里
曾祖蘊
妣童氏
祖補之宋迪功郎嘉興府崇徳縣主簿
妣金氏
考金宋忠翊郎髙郵軍髙郵縣令元贈奉訓大夫
淮安路泗州知州飛騎尉追封浦江縣男
妣俞氏追封浦江縣君
先生諱貫字道𫝊姓栁氏其先出於有熊至展禽仕魯
為士師食采栁下因以為姓自後子孫寖盛世家河東
宋建炎中先生七世祖鑄始從趙忠簡公鼎自河東遷
杭子森復自杭遷婺之浦江森三傳至蘊生崇徳縣主
簿補之崇徳生髙郵縣令金髙郵先生父也先生素有
異質雖未成人時即不茍取嘗随髙郵遊神祠拾人所
遺金珠可值萬緡宻伺其求而還之髙郵驚異甫及冠
遣受經於蘭溪仁山金公履祥仁山逺宗徽國朱文公
之學先生刻意問辨即能究其㫖趣而於微辭奥義多
所發揮既又從鄉先生方公鳳與粤謝公翺括吳公思
齊游厯攷先秦兩漢以來諸文章家大肆於文開闔變
化無不如意先生曽不自以為足復裹糧出見紫陽方
公囘淮隂龔公開南陽仇公逺句章戴公表元永康胡
公純長孺兄弟益咨叩其所未至諸公皆故宋遺老往
往嘉先生之才無不為之傾盖隆山牟公應龍得太史
李心傳史學端緒且諳勝國文獻淵源之懿儀章官簿
族系如指諸掌先生又往悉受其說自是先生之學絶
出而名聞四方矣國朝大徳四年庚子先生年三十一
始用察舉為江山縣學教諭至大元年戊申遷昌國州
學正江山乃大山窮絶之境昌國則邈焉雲海島嶼中
先生皆以詩書變其俗考滿至京中書左丞張公思明
一見輒器重俾諸子師事之當時號為名公卿者爭相
延譽如恐弗及吳文正公澂嘗語人曰東陽栁君卿雲
甘雨也天下士将被其澤程文憲公鉅夫以墨一丸授
之曰文章正印今屬子矣延祐四年丁巳先生年四十
八銓曺以士論所歸特除湖廣等處儒學副提舉未上
六年己未改國子助教階将仕佐郎至治元年辛酉陞
博士轉将仕郎諸生敬之如神明其後散之四方幾千
餘人去為良御史名監司者甚衆泰定元年甲子先生
年五十五遷太常博士陞徵仕郎時方承平稽古禮文
之事次第並舉遇有所討論先生為權準古今敷繹詳
緻廷議莫不多之勲戚大臣請諡者三百餘人文移山
積先生為之質行定名三月而畢臨江守李侯倜為部
使者所劾他使者力辨其誣後官至集賢侍講法應得
諡其子欲入金沒臨江事先生辭之卒明其非罪柄國
者欲以其祖配享孔子廟禮官承望風㫖唯恐有忤先
生毅不可事遂寝有神降于洛郡長吏列上儀曺請錫
封爵中書下其事先生以為神姦能鼓民不治将亂請
檄所部禁戢之沅陵嵗貢包茅四十餘匭茅輕舟揺押
行吏多沉江死先生建言請損其三之二附他以輸浙
東西每三嵗更造漕舟民甚苦之舟一滲輒棄不視先
生白相臣建船司以修治之其當新者聴給沒入贓吏
錢毋病民㑹有力沮者不行監察御史馬公祖常薦先
生堪任風憲章再工弗報三年丙寅先生年五十七以
文林郎出為江西等處儒學提舉龍興郡學乆廢不治
先生請宰府新之延聘名儒孫轍為學者師士風為之
復振他書院不籍於禮官者亡慮數十其出納布粟從
提舉署主領一貟司之有力者常行貨求檄至則乾沒
為奸先生盡罷遣分𨽻所在學官提舉朝夕饍嵗進米
凡八十石皆取於諸餼廪中先生謝不受後來莫有敢
追襲其弊者黄冠師建三靈廟以侵學地浮屠據東湖
書院田二百二十畆而贏先生皆為復之葺漢先賢徐
孺子墓立宋髙士蘇雲卿祠古碑碣所紀有闗於名教
者必訪求而重刻之凡可以扶世導民者無不為也豐
城學徒挟姦以持教官短長時主教者又不知以職自
振每用計相傾先生各坐以其罪聞者心服南康倉吏
坐飛糧株連逮繫者百餘家省憲二府檄先生讞其獄
先生為鈎摘隱伏所平反者甚多滿秩而歸杜門不出
者十餘年完廬數間僅蔽風雨而饘粥或不繼先生處
之裕如也先生雖居嵓壑海内仰之猶如魯泰山作鎮
海隅莫不以其出處為斯文隆替之候風紀行部必過
門承問而去至正元年辛巳先生年七十二朝廷更化
徵用老成臺閣近臣有以先生名聞于上者於是有㫖
以翰林待制承務郎兼國史院編修官起先生于家先生
即冠帶見使者退謂人曰吾今幸親禁近得陳堯舜之
道以贊太平之治死不恨矣㑹貢舉法復行江浙行中
書留主文衡二年壬午夏五月至官僅七閱月竟以一
病不起實冬十一月九日而先生年七十三矣省臺樞
府而下皆來歸賻館閣之士至於灑泣集賢大學士吳
公直方國子博士吳公師道與經筵檢討危公素共經
紀䘮事御史中丞張公起巖在成均為同僚友至是哭
之尤哀冢孫頴奉靈輀南還諸公相與陳奠東門見者
皆咨嗟隕涕三年癸未冬十二月二十一日與夫人盛
氏合𦵏通化鄉荆山之阡盛氏累封浦江縣君先十二
年卒子男三鹵同因孫男三秬穎穆秬夭女一所著書
有文集若干巻金石竹帛遺文若干巻近思録廣輯三
巻字系二巻藏於家先生局度凝定燕居黙坐端嚴若
神即之如入春風中乆與之處未嘗見疾言遽色雖有
桀驁者瞻其徳容莫不氣奪而意消孝友本乎天性季
弟實出為人後遇之有恩不翅在家者生平以奨進人
材為已任諄諄勸誘至老不倦人有一善播之唯恐不
亟士類咸樂歸之讀書博覽強記自禮樂兵刑隂陽律
厯田乗地志字學族譜及老佛家書莫不通貫國朝故
實名臣世次言之尤為精詳善楷法工篆籀京兆杜公
本謂其妙處不減李陽冰為文章有竒氣舂容紆餘如
老将統百萬雄兵旗幟鮮明戈甲焜煌不見有喑嗚叱
咤之嚴若先生者庶㡬有徳有言為一代之儒宗者矣
先生既沒同門友戴良既著哀頌一篇以洩無窮之悲
復恐先生之羣行湮沒無以顯白於來世俾濂状之濂
雖不敏受先生之教為深因不讓而蒐羅缺逸評隲成
章以附家乗之後雖言之不文幸無媿辭他日太常特
為定諡史官特為立傳尚有采於此云謹状至正五年
十月日門人金華宋濂状
故翰林侍講學士中奉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
同知經筵事金華黄先生行状
先生諱溍字晉卿姓黄氏黄為婺名族至宋太史公庭
堅族望尤著太史之從父昉生景珪俱來浦江景珪生
琳娶忠簡宗公澤之女弟始遷於義烏琳生中輔力學
尚氣節當秦檜柄國士有議已者輒捕殺猶奮然題樂
府太平樓上有劒欲斬佞臣頭之語人至今誦之晚以
轉運使薦當得官命垂下而卒中輔生紹祖紹祖生伯
信於先生為髙祖迪功郎累贈朝散大夫妣宗氏忠簡
公四世諸孫女累封安人曾祖夢炎淳祐十年進士仕
至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樞密院編修官兼權左曺郎
官以朝請大夫致仕妣陳氏累贈宜人繼方氏祖堮方
出也以進納恩補承節郎入國朝弗仕今累贈嘉議大
夫禮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江夏郡侯妣徐氏淳祐
七年進士奉議郎兩淮宣撫大使司幹辦公事彬之女
今追封江夏郡夫人父鑄以朝請府君遺澤補将仕郎
今累贈中奉大夫江浙等處行中書省叅知政事䕶軍
追封江夏郡公妣童氏承信郎監嘉興府鮑郎鹽場伯
永女今追封江夏郡夫人夫人姙先生時夢大星煜煜
然墜於懐厯二十四月以至元十四年冬十月一日始
生甫晬即自免乳徐夫人抱而育之比成童不妄踰户
閾授之以詩書不一月皆成誦迨學為文下筆頃刻數
百言常著弔諸葛武侯辭前太學内舍劉君應龜朝請
府君之外孫也見而嘆曰吾鄉以文辭鳴者喻叔竒兄
弟爾是子稍加工不其與之抗衡乎因留受業弱冠西
遊錢唐前代遺老與鉅公宿學先生咸得見之於是益
聞近世文獻之澤暨還故居從仙華山隱者方君鳳游
為歌詩相倡和絶無仕進意其友葉君謹翁力挽之出
天徳五年舉教官七年舉憲吏就試皆中其選已而復
退隱于家延祐元年貢舉之法行縣大夫又強起先生
充貢鄉闈時古賦以太極命題塲中作者往往不脫陳
言獨先生詞致淵泳綽然有古風特寘前列二年上春
官復在選中及奉大對惓惓以用真儒行仁義為言辭
甚剴切讀巻者以其頗涉於激綴之末第奉上㫖賜同
進士出身主選吏以為白身補官散階當下二等上命
特與對品階授将仕郎台州路寧海縣丞僅踰再期㑹
有詔改鹽法江浙行中書承制遷兩浙都轉運鹽鐵使
司石堰西場監運事聞命仍舊階居其職閱四載以功
超一資陞從事郎紹興路諸暨州判官至順二年用故
御史中丞馬公祖常之薦入為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
誥兼國史院編修進階儒林郎丁外憂去官服闋轉承
直郎國子博士經六年之乆請補外换奉政大夫江浙
等處儒學提舉至正三年春先生始六十有七不俟引
年亟上納禄侍親之請絶江徑歸俄有㫖命預修遼金
宋三史丁内憂不赴除服以中順大夫秘書少監致仕
居四嵗故湖廣行省平章公多爾濟巴勒今中書左丞
相太平開府公力交薦之被上㫖著致仕仍舊階除翰
林直學士知制誥同修國史同知經筵事進階中奉大
夫九年夏四月洊上章求歸田里不俟報而行上聞之
遣使者追及武林驛敦迫還京復供前職十年夏四月
始得謝南還行中書為言於朝給以半俸終身公牘已
具而未及上十七年秋七月今江浙左丞相金紫公達
實特穆爾方承制司黜陟之柄移書起先生咨議省事
以疾力辭閏九月五日薨于繡湖之私第享年八十有
一學士大夫聞之俱流涕曰黄公亡矣一代文章盡矣
門弟子劉㳙王禕宋濂傅藻等咸來相治後事以是月
十八日塟于縣東北三里崇徳鄉東埜之原距嘉議府
君之墓僅十歩娶王氏嘉熈二年甲科進士從事郎昭
慶軍節度掌書記困金之曽孫文林郎監沿江制置副
使司造船塲沂之孫将仕郎桂之女今累封江夏郡夫
人先一年卒及是始合塟焉子男一人梓用䕃入官初
授忠顯校尉紹興路同知餘姚州事女一人適惠州學
正陳克讓俱先卒孫男四人瑄琛&KR0008;珣所著書有日損
齋初稿三巻續藳三十巻義烏志七巻筆記一巻傳學
者先生在寧海時縣地瀕于鹽塲而亭戸恃其不統于
有司肆毒害民民不敢正視編氓之𨽻漕司洎財賦府
者亦謂各有所凴横暴尤甚先生皆痛繩以法吏懼以
利害白弗顧也有後母與僧通而酖殺其夫者反誣夫
前子所殺獄将成先生變衣冠隂察之具知其姦偽卒
直其寃逺近以為神明巡兵捕鹽販者急遂沈鹽于河
帥衆以拒巡兵怒乃取他私販事以實之民有在盜籍
者謀為刼敓未行邑大姓執之以圖中賞格初無獲財
之左驗事皆乆不決先生為之疏剔以其獄上各論如
本條免死者三十餘人部使者董君士恒行縣㢘知先
生有治状事悉諉焉先生為黜其以賄敗者上百戸一
人縣吏二人在官無禄者四十餘人愚民以婚田鬪競
往訴咸下其状多至數十百先生錄其當問者即不當
問者遣之先生明習律令世以法家自専者有弗如也
凡經其論定翕然畏服不敢重有辭嵗大旱禱于靈湫
有白龍蜿蜒見湫中已而黑雲四興大雨如注縣以有
年在石堰視亭塲為尤囏居是官者常以秤盤拆閱及
不能檢防私鬻被譴先生規措有法無毫分入於吏議
在諸暨其俗素號難治先生不加鄙夷一導以善政民
多從化捕盜司屋壞撒而改作無敢後期巡海官舸例
以三載一新費出于官而責足於民有餘則總其事者
私焉先生適莅是役撙節浮蠧以餘錢還之爭驩呼而
去奸民以偽鈔鈎結黨與脅攘民財官若吏聴其奸挾
之以往新昌嵊縣天台寧海東陽諸縣株連所及百餘
家民受禍至惨郡府俾先生鞠治一問皆引伏獄具官
吏除名同謀者各杖之有捕盜卒隂寘偽鈔板於良民
家乃白于官往索之惡少年持梃從者百餘人先生遇
於野詰從吏曰弓卒額止三十安得此曺耶可縳送于
州聞者遁走有盜繫錢唐縣獄游民賂獄吏私縱之假
署文牒發兵來為向導逮捕二千餘家先生疑而訊焉
悉得其情以正盜宜得重議持偽文書來者又非州民
俱械還錢塘誣者自明奉省檄監稅杭州先生御之以
寛商旅四集僅閱三月增錢十二萬緡有竒在成均視
弟子如朋友未始以師道自居輕納人拜而人來受學
者滋益恭業成而仕皆有聞于世時人欲増設禮殿配
位四配位合東坐而西向學官或議分置於左右同列
不敢爭先生獨面折之其人恚甚日坐堂上以危語相
加御史惡其無禮逐去之乃克如先生言在禁林㑹修
本朝后妃功臣𫝊先生為條陳義例多所建明士類服
其精允進經筵者三十有二經筵無専官曰領曰知咸
宰執近臣講文之述率屬先生訂定非有闗於治道之
大者不敢上陳其啓沃之功為多上嘉其忠數出金織
紋段賜之始先生嘗預考江浙江西上都鄉試江浙則
三往而一主其文衡至是被上㫖考試禮部尋又為廷
試讀巻官前後所甄㧞者盡知名之士先生天資介直
絶不事造請逢覃官者一減資者五銓曺或失於収叙
亦不自言在州縣間唯以清白為治一錢不受於民所
至無圭田月俸弗給每鬻産以佐其費及升朝行挺立
無所附足不妄登鉅公勢家之門君子稱其清風髙節
如氷壺玉鑑纎塵不汚先生性篤孝于親親歿營塚於
三釡山有乳虎馴狎之異山去所廬十里月旦朢必展
省大暑寒不易先世遺文嵗乆或有殘缺極力搜訪補
綴成編家居不談米鹽細務與公府短長邑長吏來謁
鄉鄰有急覬得片言為援輒峻却之尤不輕於薦引或
譏其絶物先生諭曰公朝爵禄将以待賢者豈為吾私
親設哉先生貴而能貧雖位至法從蕭然不異布衣時
又寡嗜欲甫臨强仕之年即獨榻于外給侍于左右者
二蒼頭而已遇佳山水則觴咏其間終日忘去其冲曠
簡逺之情使人挹之鄙吝頓消與人交任真無鈎距不
事矯飾以為容恱而誠意獨懇至然剛中少容觸物或
弦急霆震若未易涯涘不旋踵間煦如陽春曾不少留
礙焉先生之學博極天下之書而歸于至精有問經史
疑難古今因革與夫制度名物之屬旁引曲證語蟬聨
不能休至於剖析異同讞决是非多先儒之所未發見
諸論著一本乎六藝而以羽翼聖道為先務然其為體
布置謹嚴援據精切俯仰雍容不大聲色譬之澄湖不
波一碧萬頃魚鱉蛟龍潛伏而不動淵然之色自不可
犯中統至元以來如先生者二三人而已故凡國家典
冊詔令及勲賢當得銘者必命先生為之海内之士與
浮屠老子之流以文為請者日集于庭力麾之而弗去
一篇之出家傳人誦雖絶徼殊邦亦皆知所寶愛雅善
真草書人有得其片幅者必藏弆以為榮世之評議者
謂先生為人髙介類陳履常文辭溫醇類歐陽永叔筆
札峻逸類薛嗣通識與不識僉無間言於呼先生生當
六合混一之時鍾河嶽英靈之氣積之既厚所用亦宏
仁皇肇開科舉之初即以儒學自奮厯仕五朝晚乃入
侍今天子掌述帝制勸講經帷嶷然獨任斯文之重天
下學士咸所師法遂使有元之文章炳燿鏗鍧直與漢
唐侔盛先生之功固不細矣至於出處大節尤人所難
能者年未七袠而謝事暨羣公力薦起之俄復控辭上
方眷待之深再召還朝未幾又辭其難進易退之風真
足以㢘頑而立懦揆之古聖賢之道葢無愧也若先生
之所自立者豈不綽綽可傳於後哉先生之薨在法當
錫諡立傳某從先生游埀二十年知先生為㝡深因輯
任官行事為書一通上干太常國史然巨細詳記不敢
效古書法為簡嚴者欲其事之白以俟芟摭也謹状至
正十年十月一日門人金華宋濂状
凝熙先生聞人公行状
公諱夢吉字應之以諱行姓聞人氏相傳出於漢太子
舍人通其後裔遷居於蜀有諱韶者為婺之金華縣令
遂為婺人縣令生逸孫以儒學教授溫州娶王先生詵
之女生子號桂山翁翁生始三嵗而教授君亡王後去
適項氏翁鞠於其家因從其姓及長娶劉侍郎諸孫女
而生公乃以公還氏聞人云初鄉先達定菴魯齋二王
公崇尚伊洛之學金鳴而玉應宫奏而商宣倡明道學
號為極盛翁往來咨叩而得之定菴者為㝡深翁知公
有異質父子自為師友晝夜飭厲之公亦上承翁志不
出郊坰者十年一日有約遊城南者所藏黑履乆弗御
革底為穿故凡七經傳疏悉手抄成帙義理所在深體
密察㣲如蠶絲牛毛剖析靡遺積之既乆神㑹心融訓
詁之說有紛拏不定于一者公别其是非如辨黑白四
方學徒或執諸經問辨公為厯陳衆義而折衷之不煩
餘力譬猶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君子稱
之泰定丙寅公以尚書舉于鄉上禮部不利公無幾微
見于顔面益進修弗懈時有司以解額太嚴不足厭士
論别選文理優者為副榜公後連中焉海右憲府知公
學行欲辟書吏公辭重紀至元初山東李公絅持部使
者節來浙東知公不可吏乃薦為校官初授處學録轉
衢之西安縣學教諭昌國州學正名上銓曺改泉州路
學教授某郡李君國鳳方經畧江南得承制專封拜君
嘗從公游知位不稱其徳擢為福建等處儒學副提舉
公力辭朝廷尋以年乆當陞除慶元路總管府知事未
上以壬寅嵗三月丁未卒于永康之寓舍上距所生癸
巳之年凡七十載娶胡夫人無嗣以弟之子亨享為後
二女長曰貞適唐夀道說齋之五世孫次曰艮適胡裕
夫人之姪也以是年八月一日權厝于合徳鄉之原禮
也公之學一以誠為本涵養既馴内外一致故其氣貌
類𤣥文之玉溫潤而澤絶無纎瑕而孚尹煥發于外者
燁如白虹能令人愛戀弗厭下帷講授前後授學者數
逾二十各随其資而裁輔之多有躋膴仕者性行恬冲
公卿之家意欲邀致每避謝弗往門庭之間草積不剪
雖當鑠金之暑折膠之寒正襟危坐淵然若有思終日
未嘗傾側其誨學者必先道徳而後文藝故於辭章若
不經意時而出之文義深鬱亦粲然可觀江左名士鄧
某以儒者之學自任尤知愛公謂公門弟子曰今時學
子徳未能立而溺志修辭組織華彩沽釣聲譽實徳且
病矣如吾夢吉誠髙世之軌範哉人以為知言公既沒
及門之士以公執醇弗變而含和有耀也私諡曰凝熙
先生仍告郡太守祠公於學宫前原道書院吳履前進
士仁和丞唐元嘉從公為甚乆猶患粹行不昭于世條
而列之俾濂銓次成書鍥梓以傳某實無似曩因張教
授繼之拜公於函丈公一見遇之如子姪所以整攝其
威儀礲磨其問學者無不至也第以患難相仍業不加
修有悖於公之所教又安能道盛徳之什一哉雖然不
敢辭也謹用刋落葩藻直序事蹟以俟傳儒林者
諡議(凡四/章)
深褭先生吳公私諡貞文議
斯文天地之元氣得其正者其文醇得偏者其文駁世
之治也正文行乎上則治道修而政教行世之亂也正
文欎乎下則學術顯而經義章斯文之正非謂其富麗
也非謂其竒佹也非謂其簡澁渙漫也本乎道輔乎倫
理據乎事有益乎治推之于千載之上而合叅之於四
海之外而準傳之乎百世之下而無弊若是者其惟文
之正者乎文茍得其正則窮泰何足以累之浦陽深褭
先生吳公天賦絶人精識邁古咀嚌六經以其道饜飫
百家以盡其用貫穿該博洞視當世瑰瑋宏大不愧前
古其陳理也明而嚴其叙事也精而當其道情也周而
婉其賦物也深而遒年未弱冠志意廓然憤東鄙之不
恭則欲蹈北庭而陳說覽時政之多僻則欲告時君以
仁義以聖人之志莫顯於春秋也則排異説而務得褒
貶之中以三代之政莫著于書詩也則畧傳注而務得
理事之實以亞聖莫盛於孟子也則斥史遷之妄而傳
之以詞賦之祖莫忠於離騷也則法而式之以古樂府
之作随三代而升降也則撰而次之搜抉隱伏擿糾訛
謬神行電逝川流石止傑乎雄哉先生之於文可謂貞
而有則矣先生既不喜仕後用薦者為長薌書院山長
而終史臣嘗附于元之列傳門人私以淵頴易名或竊
病其未稱於是更謚曰貞文先生庻使來者知浦陽之
文自先生始大盛而貞文之不遇可為當時惜也
故翰林待制栁先生私諡文肅議
天地之運隂陽之化置大和於生物之地置大肅於成
物之時盖鬯達茂遂之極非濟之至嚴則盛者不堅實
者不確而發育於春夏者終不足以有成故降之以霜
露沍之以氷霰使昔之驕虐暴溢者一旦収斂縮閉折
挫而無遺寓深愛于至畏之中萬物莫知其由然故肅
者天地之所以為教也惟人也亦然導之以柔恵誘之
以慈良俾人見之而化者春之和也臨之以儼恪以搉
其惰慢之氣持之以介正以格其邪僻之心不怒而威
不言而厲者秋之肅也育才莫善於和成徳莫善於肅
嚴肅之君子其猶霜露之教乎元故翰林待制浦陽栁
公先生負瓌雄絶特之才畜峻大剛方之徳發而為文
則沉雄而雅勁見之於行則端重而遂直怠色不形於
面媚言不出於口所學以聖賢為師而不戾俗以為異
所志以教化為重而不阿世以為同起為人師入造胄
子周旋禮樂之署統教吳楚之區晚嵗就徵入掌帝制
其於闢異端扶倫紀黜淫祀排勢臣勁氣直辭可輔彝
訓危言卓行可激貪懦迨其退而燕處凛然神居屹然
山峙喜怒不著語黙有恒可謂有徳君子矣先生既卒
而元亦亡時異典湮節恵之禮未舉門人咸喟歎而稱
曰士有易名况先生嘗有位者乎惟先生之文天下靡
不聞知以徳配之於義為稱先生之徳宏深博大兹不
敢擬議然表見而易覩者非曰肅乎請遵古者私諡之
例以文肅定諡如何衆咸曰允哉遂諡曰文肅云洪武
十年春三月己卯朔前某官同縣門人宋某謹議
淵頴先生私諡議
傳曰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數成而
文見矣是則文者固囿乎天地之中而實能衛翼乎天
地品裁六度叶和三靈敷陳五彞開道四徳何莫非文
之所為而所謂文者非他道而已矣故聖人載之則為
經學聖人者必法經以為文譬之于木經其區幹者歟
文則其柯條者歟安可以岐而二之也自史氏失職以
訓詁列之儒林以辭章書之文苑雖欲昭後世之弊而
失之古義益逺矣有如長薌書院山長吳公先生丰裁
峻明才猷允茂漱六藝之芳潤為一代之文英纂述之
勤汗簡日積于詩書則科分脉絡而標其凡於春秋則
脫畧三傳而發其蘊於諸子則研覈真偽而極其精於
三史則析分義例而嚴其斷藻繢所及無物不華汪如
長江峻如喬嶽激如雷電和如春陽其妙用通于造化
其變通莫拘若應龍之不可羈觀其所志直欲等秦漢
而上之凡流俗剽竊無根之學孱弱不振之章皆不足
闖其藩垣而逐其軌轍者也嗚呼盛哉門人學子僉曰
經義元深非淵而何文辭貞敏非頴而何於是私諡曰
淵頴先生云門人金華宋濂等謹議
凝熙先生私諡議
太和之氣絪縕盤薄於堪輿間沛為甘澤凝為卿雲發
為三秀醴泉産為祥麟威鳳及其鍾於人也為慈祥豈
弟之君子足以儀世而導俗足以敦薄而還淳其為邦
家之華道術之寄盖甚不細也有若金華聞人先生以
惇龎之姿卓絶之識屏去流俗凡近之見期造正大髙
明之庭言其植志則以三徳六行為本原而凉偷之事
弗為也言其講學則以四書五經為標凖而非聖之學
不習也言其攻辭則以文字從職為載道之用而斥鈎
章棘句為非學也言其訓人則以真實不欺為凝道之
端而指出口入耳為小夫也由其淵源深而培養厚故
其功用茂而運量宏教鐸所臨衿佩翕集得諸觀感之
際丕冒薰蒸之中由是沖鬯其性情由是陶鎔其氣質
粹矣成徳之彦歸諸果行之功若非碩學之敷施曷収
醇儒之效騐如此也以此觀之其守道之篤獨立弗遷
不亦凝乎其光輝昭著由内達外不亦熙乎謹用合辭
私諡曰凝熙先生庻幾可以景行先哲而嘉惠方來云
爾門人同里宋濂吳履等謹議
雜著(凡七/章)
弔忠文
弔忠文者為豫章新建黄君翊作也夫人臣盡忠事君
之常經也忠其可弔乎使忠可弔則世之不忠者有可
憾焉矣黄君字孟翔翊其名也通春秋工於屬文每以
奕葉為儒錚錚思自見㑹進士科罷去作江西部使者
屬亡何又棄去司計廬陵學官滿一考冀可循例補校
官廷議改法以錢粟吏不可為人師更辟大府掾君不
得已受事廬陵郡君性剛勁不可囘撓事礙於法輒抱
案厯階而升摘其語與上官議反覆相鉤連上官怒斥
之屹立不少動已而卒如君言安成土豪暴甚州縣畏
之如鬼一旦殺人上下相目莫敢逮同列嫌君木强嗾
君行豪樹柵自固君命拔去抵其門惡少年數十執刃
譁而出君叱曰爾欲反邪少年曰反則不反汝足稍前
即刳汝腸矣君曰爾主自殺人何與爾事顧乃同族滅
耶少年色動君挺身呼而入曰爾即殺我爾即殺我少
年皆投刃走君趍坐堂上索豪豪知事急出見君求解
且誘以重賂君陽諾之與其俱來寘諸法人見君咸㦸
手指曰此健吏不可犯也至正壬辰大盜起蘄黄将及
郡郡二千石與官屬皆雲散鳥逝君獨止孔子廟堂盜
獲之知其為府掾强之仕使行官書君罵曰死狗奴我
死即死其能官於賊耶盜怒反接于樹厯一日意其自
悔抽刀礪頸曰從則禄汝不從則血涴吾刀矣君大罵
愈於初賊斫首而去嗚呼事君竭忠固以死繼之然亦
視其位之何如耳當是時統制閫外者宜死之專城而
居者宜死之荷戈禦侮者宜死之然皆未嘗死君以一
府掾之㣲可以不死也即不死物議當不及乃能瞋目
罵賊視死如歸使其當前三者之任其激揚奮厲足以
有為可知矣此不為而彼為之悲夫君之子載以文學
擢第奉常間拜予泣道君事請為文然君之死孰不以
為忠至其從容就義則鮮有察其詳者予因造文一首
托之楚聲纒綿悲愴以白君之情君雖在九泉必當以
予為知己使世之不忠者讀焉其亦有所媿夫君之友
廬陵蕭彞翁鄉貢進士也叅謀軍事於省府偽漢陷廬
陵赴井死婦弟同縣鄧椿為臨江府吏臨江府陷椿集
廬陵義軍千百濟以舟偕萬夫長楊瓛等與賊大戰城
下三日兵潰投江死其志與君同俱人傑也法宜牽聫
得書文曰 繄委質以事君兮秉忠貞而不隳斯天經
與地義兮位無間於尊卑當海嶽之塵昏兮鼓腥風於
干戈譬巨瀦之失防兮泛揺揺之大波悲何山之不懐
兮復何陵之不襄舞魚龍而跳象㒺兮孰舉手以遏其
狂倚長劍於天外兮豈予力有不任曕九闗之莫通兮
誰屬予以三軍矧秘計之屢出兮復掩耳而不余聴婦
人難與圖謀兮徒有淚以沾膺慟哭而叩蒼旻兮予倀
倀而安之或危蹙而無所騁兮将誓死以為期胡妖氛
之日熾兮絳帕首而狂呼冠切雲而佩葱珩兮棄堅城
而長逋予雖賤為府史兮頗嘗與於禄食縱一粟其亦
君恩兮敢曰職卑而莫䘏毁車殺馬而遐逝兮人孰得
而非予君有急而臣背去兮其自揆為焉如彼王蠋本
齊民兮雖君禄有不享尚一死以報君兮植後世之大
防况予結髪而好修兮聞聖謨於父師臨難而求茍免
兮非禽獸而須眉予豈異夫人人兮甘惡生而樂死唯
殺身以成仁兮免君子之所鄙巍煌之宫墻兮實宣尼
之秘祠亟攝衣以從之兮依嘉樹之㠁嵯中心皎如白
日兮即萬死其奚惜與淵騫游於地下兮亦予情之深
懌瞋目而罵賊兮經百折而弗變卒從容以就義兮誠
遺言之堪踐爾死固若傷夭兮凛萬世而猶生較䘮節
而乆存兮厯百齡其何榮吾知爾精魄之攸化兮下醴
泉而上卿雲之二物固為休禎兮豈爾心之所訢必震
盪為風霆兮叱列缺以施鞭殛不忠而為虀粉兮使天
威之昭宣嗟鄧蕭之二生兮眼見義而不見水宜與爾
為三忠兮享百世之明祀悼余生之蹇&KR0008;兮力不足以
振之悲風蕭蕭而四來兮謾含哀而陳辭
蔗菴述夢文(為東陽胡先生作/)
龍集壬申瑶光西指火烏戢羽鬱華罷御明河埀兮近
人秋影髙兮在樹時有東白仙人弄丸餘暇下蘭庭登
雲榭遡凉風燕芳瀣望太濛兮何極發雅歌于清夜歌
曰絳節兮白舫神津布兮流漿隔秋水兮渺予懐招美
人兮翠瓔房歌已就寝遥天未曉白間吐影霓屏微妥
襲瓊露之方溥謝缸花之半墮何蟬蛻於泥丸兮慿風
馬而遐遊随明月於華胥兮𦍑孰蝶而孰周指帝清之
廓落兮俯銀漢於下流䀜弭節於山椒兮神怳怳而莫
予留則有洞靈之館真游之府四玦薦芬五芝浮礎彩
入綺疏丹開曼宇壁借堊兮流霜程方潤兮靈雨圍八
角之流蘇障九翎之葆羽中有室之嚴密兮蔚元䕃之
紛蕤積浩翠於清空疑或有而或無禽藏文於五苞樹
潛魄於三珠錫芳題於蔗菴懸粉榜之舒舒彼瀛洲之
神人粲𤣥冠與縞衣施長盤兮凝藍挾雙佩兮瓊琚勢
繽繙其並徠持白雲以贈予指殊庭以相告謂君子之
攸居言訖而逝剛籟遄舉虚灝中肌神爽開寤耿銀燈
之猶青見蟾華之在戸欲重往以覔之兮杳不知其所
止茍遽舍以為幻兮又予目之所覩心狐疑以至旦兮
竟不識為何祥也爰有事于玉靈兮乃吉繇之所彰也
稽嘉植之孔芳兮毓火精于南離絶玉文之瓶棗蹴紺
澤之氷圭泰尊初泛霜肥漢液寶刀新割艶動吳腴潄
華池之香涎流丹齶之甘滋潰文園之渇城沃虎頭之
痴脾樹明徳以及物兮将𤣥應以朂之安晚節于穆貞
兮若茹醴而含飴於是嘉名立曲房闢縹帙敷青氊列
麟室曉移洛塵春寂但同符於昔夢任仙凡之迥隔茍
心目之若存即異境之超絶何實何虚非存非滅聆簷
馬之夜語恍芳卿之下謁宜収視于三庭生皓英於神
白吹鳳笙兮歸來風翛翛兮将夕擲萬彚于一幻兮曾
何間乎今昔羽衣化而鶴翀兮埜蕉迷而鹿失世何往
而非夢兮咲倚琴而秋泣雖不變者之長存兮恨飛鴻
之遺跡亂曰噫碧藍無塵夜向闌仙子持節來姍姍靈
泉濯翠色可餐冷光逼人粟花漫何以錫之紫琅玕琅
玕有節不可屈食之素瀋甘如蜜仙人之夀同金石只
此長生便有期却勝人參五葉齊
誥皓華文
龍門生閒居累日弗懌雖深自寛辟卒未能釋去頗聞
道家之言肺神皓華者實主憂因假為問對作誥皓華
文文曰
上章困敦在旦之月火雲不移積氣焮熱時龍門生黯
慘弗恱顔面腫噲情神鬰勃䫙文九折麋梁雙閼首不
暇冠足何能襪其友亡羊先生哀之謂匡山君曰龍門
生病矣為祅為嬖矣其中枵枵神䘮守矣匡山君曰花
妖媚武圊祟惑赤仇鐸投繯苟伯赴溺移昭入幽倒白
作黑不遄其逐卒霣靈魄龍門生之所罹殆此疾也邪
亡羊先生曰不然也彼自外入有隙斯窒此自内出無
罅可遏昔者元靈錫真黄苞承鈞&KR2763;&KR2763;者人分為五神
守靈威明龍烟育嬰或喜而眉揚或怒而色頳或恐而
湮淪或思而纏縈各𨽻攸司别域異扃中有皓華其字
虛成西方之英白虎之精於時為秋揫斂華榮於音為
商肅殺之聲於行為金厥徳為刑於藏為肺百憂所城
察之無迹迫之不驚歘爾水集忽焉雲凝眊矂䵝昧哫
訾竛竮乆而弗革或爽厥貞余嘗遇河上文人於龍都
之山九陽之庭授我以帝青之録示我以赤水之經劾
召五鬼麾斥三靈動為山合怒為霆崩即将召皓華而
訊之不亦可乎匡山君曰子計誠良矣亡羊先生乃仗
七星之劒曵三辰之精灌酒于茅焫膋上升禹歩成罡
拔髮為兵左叱右顧潛聴于㝠涉炊五斗黍頃迴飇怒
旋冷氣四興幻陽變隂弄晦閃明勃律媻卒如見其形
有媺一夫素裳彯纓衛以刀㦸載以輜軿踉蹡而前嘑
謂亡羊先生曰我皓華之神也與夫子人鬼異程曷召
我為亡羊先生曰龍門生之疾爾奈何祟之吾之召爾
非茍然也寓形兩間為生幾何擊石火起流陽電過俄
頃歇滅不樂則那既有良朋相與嘯歌上下角逐東西
戛摩筵陳笙磬尊列象犧酣嬉淋漓屢舞傞傞鷄䖝失
得鴟鳳少多棄而不辨遑恤其他孰不志舒孰不顔酡
孰不鬯遂孰不婆娑爾何使龍門生慼慼沕沕媕媕娿
娿委榻弗振如蝕沈疴爾當攄情以對其辭若直吾将
爾為式辭或不能良我劒有鋩皓華聞已頩然怒曰夫
子藝周載籍心統人天在古無上在今無前電生目底
雷捲舌間雄章谹議彈壓神姦夫子宜先天下憂而憂
乃欲自樂耶惟昔尼父任道為宗上畏天命下悲人窮
雖不得位唯世是從敢曰自佚以疚厥躬子幸我聴請
竭始終民吾同類綏之匪易遑遑齊魯栖栖宋衞樹伐
蒲圍絶糧不繼車轍周環曾莫少避欲興東周拯我民
悴是謂世憂夙夜㒺替天下為公道紀攸繫魚爛已成
河決安治傷麟曷來嘆鳳不至舍瑟長吁反袂拭涕述
為彝經表我王制是謂道憂唯恐淪墜夫子法尼父者
也宜為二者深憂乃欲自樂耶况今六合雄吞矛縱㦸
横千里蕭條土絶播畊屍胔如山悲風往還鳥鳶見人
飛集樹端夫子不為之長慟日欲開口笑樂一何惑乎
亡羊先生囅然笑曰爾望吾以聖人之事我病未能若
謂生民遘屯則有肉食者存吾亦何知焉古今一馬天
地一指死生一轍彭殤一軌溟涬無末恢落無始神光
下燭人麤将弭内已若忘外憂自止我額弗慼我齒長
啓我神孔寧于胥樂只爾固欲反之将有說耶抑㒺我
也皓華曰大道陵夷始有聃周放言如雲彌布八邱蛟
龍驣驤搏之無由狎聖侮賢漫漶弗収欲齊夫物强名
弗憂夫子取之人将見尤且吾聞之王公弗憂四國不
治侯伯弗憂庻政用隳子男弗憂名毁身随士庻人弗
憂菑害是罹是憂者羣善之原衆徳之基修之則安悖
之則危故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而君子終身以之夫
子奈何棄諸粤自古初有天皇焉斡運日月輨轄坤乾
司執神機主宰帝權懼民多欲志因物遷特遣天老命
厠五官蹈陽金徳専主憂患以助人極以拓化原夫子
辱我以祟並觀如此尚有識耶亡羊先生曰爾言固善
古之聖賢有無憂者矣有知命樂天者矣有遯世無悶
者矣若是彼皆非歟皓華曰夫膠柱不可以調瑟刻舟
不可以求劒尚矣事雖有常易貴變通苟執于一子莫
之中憂樂有異時勢不同使古聖賢生於當今其有隠
憂又将何如也言既畢化為白氣其長如虹昬昏蒙蒙
歸于太空亡羊先生退謂匡山君曰皓華之辭良直吾
敢不敬承以為式於是攢眉入室睫淚欲滴撫物傷懐
終宵太息
咨目童文(有序/)
走也病目視不及尋簡禮越度速諐招刺乃抽隱思引
物嫓義作咨目童文文曰 咨爾童子我目之精凝媾
五神配合三靈素質西皓圎暈東青南丹注眥北𤣥孕
睛約束臉胞黄中之英氣幾内動藏系外徵啓闢人牖
通洩天明聚為根蒂敷為華榮衆咸允賴爾獨失貞孰
不若電洞觀八紘爾於咫尺不分五牲誰不如月照徹
七經爾䫙凑几僅辨一丁此明而執孰眎弗迎彼不面
識反揖而承頰或自泚顔常發頳辟如水母藉蝦始征
又如野狼挾狽則逞皆爾弗職以玷我形童子曰噫何
言之戾賦授自天初無恒制堯眉八彩岳黄以毳聃耳
無輪慎額斯贅尼口類海敦陿且銳澤鼻如蝎欽直而
細四者猶殊目胡不異或牟其叅表厥明叡或角而方
遐舉長世或瞭而揚或眵而翳壹囿于𤣥我則何繫矧
子淫書膏焚晷繼摛掞辭藻搜剔文藝肺鏤肝雕心鉥
腎劌我劀我揉我斵我弊八廓注邪五輪受厲靡精弗
䘮有明益瘞我合子躬如左右契子榮我尊我&KR0979;子盭
豈圖子玷成此左計咨爾童子爾辭固臧傅以正理則
涉于凉形雖異賦爾宜自强何取其窳乃釋其良書滛
所致尤墮意量冬映雪席夏乗螢囊刺股流血懸髻於
梁未聞其目遽縮晶光是謂遁辭君子所襄星野有舍
雲漢成章測歩幽渺挈度機祥為爾之故不知低昻三
條占限兩戒畫疆氣勢旁魄民物浩穰為爾之故足不
及行述此二端餘可類詳尚飾巧言陳法列方孰為曲
直敢矯而亢童子曰噫士貴自謀匪姣足恃惟道是遒
考亭有熹廬陵則修厥視惟短所履孔優一紹道緒上
遡魯鄒完經翼𫝊衣被九邱一昌其辭出孔入周有光
赫赩昭若叅游子不此即而反我仇椒蜂彌豹豈無炯
眸鼓辭樂禍腥聞不収偃瞻文眇世所嘲咻内美之章
玉瓚黄流子苟弗悟自貽大郵何河而厄何漆以休何
青以謗何肉而囚子勿寘思棼若繭抽遺形全智與造
化游我雖俚言實為逺猶毋慚墨墨成此絿絿童子言
已我心之疚蒙倛既寝斷菑亦陋植鰭太纎削𤓰匪秀
號尊聖哲名亘宇宙非形之妍惟徳之茂况目在形賓
筵一豆雖眊非瞽物亦云覯縱瞽焉尤有用輒售朦腴
三品備予樂奏國語成書事明若晝矜察秋毫或速殃
咎潛曜自将神腴内富五色免惑一誠自守幸遂遵養
庻絶馳驟禍福倚伏理嘗易究所憂忘荒如醟四酎本
實不培枝葉巧凑弗别莠禾徒煩薅耨童習固動白紛
㒺就千古居前萬世在後虚生其間冠裳猨狖自今伊
始啓矇撤覆責躬靡遑敢目之詬我道之凝我學之懋
上慎旃哉吾言不又
逐鷏文
蚊害物蟲也凡有血氣者恒病焉然其所化不一江南
有孑孑生洿水中好屈伸水上見人泳去乆則蛻為蚊
此蟲化也塞北有蛟母草草楙而蚊變嶺南有蚊子木
實如盧橘熟則綻蚊出實空此草木化也江東有蟁母
鳥生池澤茹藘中形類烏&KR1410;而大黄白雜文鳴如鴿每
鳴吐蚊一二升此禽化也爾雅淮南子李肇唐史補陳
藏器本草注頗載其事以予觀之四類之中唯蟁母出
蚊特夥蟁母鷏也予因作逐鷏文使鷏可逐也則人之
胎禍戕物者其知所警也夫文曰 來汝鷏上堪下輿
萬物並育各全其生以蕃以族&KR0008;飛繽繙蝡動蹙䘐鱗
介潛淵毛蹄藏陸文華璀璨形模繚曲游泳同嬉喊呀
相逐既拘於氣曷禁夫欲大或啗小衆将壓獨唯類之
求於人敢觸來汝鷏相度汝生厥形甚微賦質䵝昧樂
生穢草啄磔蠡蛤捕索鼃魚含蓄佹反軒露掘竒非疢
噦嘔無疾唾洟産醜衒惡朝息夕孳不胎而凝憑化而
馳不卵而孕與涎相依初若蠢萌漸則奮飛來汝鷏爾
腸刀鏃爾胃芒刺不爾之虐所出曷異鳴如雷殷聚若
雲翳縁撲凑肌噆嘬口咡投間抵隙潛察黙覷體如粟
眇吻若錐利中有豹脚勢尤可畏髙沙斃女西洋死吏
艾熏徒力羽扇不避我人尚然矧彼物類來汝鷏物豈
無嘔與爾不同兎口出子一氣之從驢嗌吐絲局厥異
封鳥能𠻳金昆明所鍾鷄或懸綬色眩黄紅惟爾肆孳
胎此禍&KR1223;草木所化洿水是宫無若汝慘厥害則鴻予
今逐爾欲滅爾蹤嗚呼我挺之将兮其長嫓矛爾鷏我
逐兮亟去勿留往彼北荒兮其土幽幽鬼物披攘兮豺
兕咿嚘爾宜吐蚊兮齧彼若仇胡宅中土兮自貽大郵
我逐爾鷏兮下民用休鷏既逐兮梧桐昁昁鳳皇下來
兮鳴聲噦噦
文原
余諱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軀其所學者獨文
乎哉雖然余之所謂文者乃堯舜文王孔子之文非
流俗之文也學之固宜浦江鄭楷義烏劉剛楷之弟
柏嘗從予學已加以道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貽之
其上篇曰人文之顯始於何時實肇于庖犧之世庖犧
仰觀俯察畫奇偶以象陽隂變而通之生生不窮遂成
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無遺而其制器尚象亦
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諸乾坤上棟下宇而取
諸大壮書契之造而取諸夬舟楫牛馬之利而取諸渙
随杵臼棺槨之制而取諸小過大過重門擊柝而取諸
豫弧矢之用而取諸暌何莫非粲然之文自是推而存
之天衷民彝之叙禮樂刑政之施師旅征伐之法井牧
州里之辨華夷内外之别復皆則而象之故凡有闗民
用及一切彌綸範圍之具悉囿乎文非文之外别有其
他也然而事為既著無以紀載之則不能以行逺始托
諸辭翰以昭其文略舉一二言之禹敷土随山刋木奠
髙山大川既成功矣然後筆之為禹貢之文周制聘覲
燕享饋食昏䘮諸禮其升降揖讓之節既行之矣然後
筆之為儀禮之文孔子居鄉黨容色言動之間從容中
道門人弟子既習見之矣然後筆之為鄉黨之文其他
格言大訓亦莫不然必有其實而後文随之初未嘗以
徒言為也譬猶聆衆樂於洞庭之野而後知音聲之抑
揚綴兆之舒疾也習大射於矍相之圃而後見觀者如
堵墻序㸃之揚觶也茍踰度而臆決之終不近也昔者
游夏以文學名謂觀其㑹通而酌其損益之宜而已非
専指乎辭翰之文也嗚呼吾之所謂文者天生之地載
之聖人宣之本建則其末治體著則其用彰斯所謂乗
隂陽之大化正三綱而齊六紀者也亘宇宙之始終類
萬物而周八極者也嗚呼非知經天緯地之文者惡足
以語此其下篇曰為文必在養氣氣與天地同茍能充
之則可配序三靈管攝萬彚不然則一介之小夫爾君
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圖大不圖小也力可以舉鼎人之
所難也而烏獲能之君子不貴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
可以搏虎人之所難也而馮婦能之君子不貴之者以
其騖乎外也氣得其養無所不周無所不極也攬而為
文無所不叅無所不包也九天之屬其髙不可窺八柱
之列其厚不可測吾文之量得之䙺燬魄淵運行不息
基地萬熒纒次弗紊吾文之燄得之崑崙元圃之崇清
層城九重之嚴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江北瀚東瀛西溟
杳渺而無際涵負而不竭魚龍生焉波濤興焉吾文之
深得之雷霆鼔舞之風雲翕張之雨露潤澤之鬼神恍
惚曾莫窮其端倪吾文之變化得之上下之間自色自
形羽而飛足而奔潛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纎若髙若卑
不可以數計吾文之随物賦形得之嗚呼斯文也聖人
得之則傳之萬世為經賢者得之則放諸四海而準輔
相天地而不過昭明日月而不&KR1135;調燮四時而不愆此
豈非文之至者乎天徳湮㣲文氣日削騖乎外而不攻
其内局乎小而不圖其大此無他四瑕八㝠九蠧有以
累之也何謂四瑕雅鄭不分之謂荒本末不比之謂斷
筋骸不束之謂緩㫖趣不超之謂凡是四者賊文之形
也何謂八㝠訐者将以賊夫誠橢者将以蝕夫圜庸者
將以混夫竒瘠者将以勝夫腴觕者将以亂夫精碎者
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損夫明是八
者傷文之膏髓也何謂九蠧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狥
其私滅其知麗其蔽違其天昧其幾爽其貞是九者死
文之心也有一於此則心受死而文䘮矣春葩秋卉之
爭麗也鴟號林而蛩吟砌也水湧蹄涔而火炫螢尾也
衣被土偶而不能視聴也蠛蠓死生於甕盎不知四海
之大六合之廣也斯皆不知養氣之故也嗚呼人能養
氣則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當與天地同功也與天
地同功而其智卒歸之一介小夫不亦可悲哉
予既作文原上下篇言雖大而非誇唯智者然後能
擇焉去古逺矣世之論文者有二曰載道曰紀事紀
事之文當本之司馬遷班固而載道之文舍六籍吾
将焉從雖然六籍者本與根也遷固者枝與葉也此
固近代唐子西之論而予之所見則有異於是也六
籍之外當以孟子為宗韓子次之歐陽子又次之此
則國之通衢無荆榛之塞無蛇虎之禍可以直趍聖
賢之大道去此則曲狹僻徑耳犖确邪蹊耳胡可行
哉予竊怪世之為文者不為不多騁新竒者鉤摘隠
伏變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讀且曰不詰曲聱牙非古
文也樂陳腐者一假場屋委靡之文紛糅龎雜不見
端緒且曰不淺易輕順非古文也予皆不知其何說
大抵為文者欲其辭達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問其
餘哉雖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養氣始為得之予
復悲世之為文者不知其故頗能操觚遣辭毅然以
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
所學日進於道聊一言之
畫原
史皇與蒼頡皆古聖人也蒼頡造書史皇制畫書與畫
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天地初開萬物化生自色自形
總總林林莫得而名也雖天地亦不知其所以名也有
聖人者出正名萬物髙者謂何卑者謂何動者謂何植
者謂何然後可得而知之也於是上而日月風霆雨露
霜雪之形下而河海山嶽草木鳥獸之著中而人事離
合物理盈虚之分神而變之化而宜之固已達民用而
盡物情然而非書則無紀載非畫則無彰施斯二者其
亦殊途而同歸乎吾故曰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
也且書以代結繩功信偉矣至於辨章服之有制畫衣
冠以示警飭車輅之等威表旟旐之後先所以彌綸其
治具匡贊其政原者又烏可以廢之哉畫繪之事統於
冬官而春官外史專掌書令其意可見矣况六書首之
以象形象形乃繪事之權輿形不能盡象而後諧之以
聲聲不能盡諧而後㑹之以意意不能以盡㑹而後指
之以事事不能以盡指而後轉注假借之法興焉書者
所以濟畫之不足者也使畫可盡則無事乎書矣吾故
曰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古之善繪者或畫詩
或圖孝經或貌爾雅或像論語暨春秋或著易象皆附
經而行猶未失其初也下逮漢魏晉梁之間講學之有
圗問禮之有圗烈女仁智之有圖致使圖史並傳助名
教而益羣倫亦有可觀者焉世道日降人心寖不古若
往往溺志於車馬士女之華怡神於花鳥蟲魚之麗游
情於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故顧陸以來
是一變也閭吳之後又一變也至於闗李范三家者出
又一變也譬之學書者古籕篆𨽻之茫昧而唯俗書之
姿媚者是躭是玩豈其初意之使然哉雖然非卓然拔
俗之姿亦未易言此也南徐徐君景暘工書史善吟古
今詩信為才大夫也旁通繪事有士韻而無俗姿一時
賢公卿皆與之游名稱籍甚有薦于朝者景暘以母老
不仕予尤愛景暘者於其别去故作畫原以贈焉嗚呼
易有之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
是故謂之象然象之事又有包乎隂陽之妙理者誠可
謂至重矣景暘其亦知所重乎哉
文憲集巻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