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憲集
文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憲集巻二十七
明 宋濂 撰
雜著(凡十六章/)
燕書十六首
晉侯將伐楚楚子甚懼召六卿訊之曰楚國雖小自若
敖蚡冒至於武文威稜氣燄懼彼諸姬今晉君不道乃
謀兵入我是蔑寡人而死二三子也寡人耄矣不復親
帥三軍以逆堅乃城郭以遲晉人不亦可乎王孫由于
對曰然易有之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非險國孰與守盍
圖諸雖然城郭有時而墜楚國之南有方城焉其東有
漢水焉晉人雖衆將焉用之雖然山川之險亦可踰也
若使舅犯守郢先軫保鄖叔肸禦雲中荀偃扼直轅誰
能侮予雖然此猶以力言也齊民毒吾賦久若綏之以
仁馭之以寛繩之以禮則封内之民徳君以死守矣雖
然是保民也非保國也楚子曰何謂保國王孫由于曰
君務上尊天王下睦四鄰分昭于上勢定于下上下有
序疇敢搆兵是保國也楚子曰善於是遣公子結如京
師左司馬戍聘於齊魯諧大國晉侯聞之謂諸大夫曰
楚國方尊王睦鄰而以兵入其境不祥遂退師君子曰
甚哉分之大也分為天則定乃靡亂何有兵禍哉易不
云乎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失則凶矣
齊路寢壊桓公欲新之召工師翰具材工師翰伐巨木
於營丘山中若樞若檆若魄旄若豫章無疵取而泛之
河蔽流而下工師翰麾衆徒操剞劂斷之運繩尺剫之
閤閤然槖槖然聲達乎臨淄之郊越五月路寢成桓公
環視之東阿之楹有用樗者桓公讓工師翰曰樗散木
也膚理不密瀋液弗固嗅之腥𤓰之不知所窮為柣為
棖且不可況為負任器耶工師翰對曰臣之作斯寢也
嘉木以為桯文磶以薦址畫藻以奠井堅堊以厚墉陶
甓以飾黝臣竊以為盡善矣雖東阿之楹缺以一樗足
之不虞君之見讓也桓公曰寢之鞏者在杗廇承杗廇
者在桴藉桴唯楹耳一楹蠧則寢隳奈何不讓工師翰
曰臣聞國猶寢也一楹蠧則無寢若衆壬進尚可有國
乎桓公曰不可也工師翰曰君既知不可何為察其小
而遺其大也桓公曰不知也工師翰曰臣請為君言之
擅執國柄者有雍巫焉成内食之姦者有夷鼓初焉長
君之欲者有寺人貂焉外惡諸侯而凶徳弗革者有開
方焉是衆楹皆蠧矣路寢能獨存耶桓公悟曰敬喏於
是解四子政而召管敬仲任之齊國大治君子曰工執
藝事以諫忠矣斷而行之者非勇與宜其上下相親伯
業底定書曰從諫弗咈桓公有焉易曰納約自牖工師
近之矣
鄭伯卒庶孽奪正公子五爭及厲公自櫟入國將盡劉
諸公族懸劒于國門且下令曰敢爭者斬子俞彌方病
聞之歎曰是何亡國之政也乃令左右扶見公未至公
遙呼曰大夫力疾而見寡君非欲嘗國門劒乎聲色俱
厲子俞彌陽驚曰何謂也公語之故子俞彌曰君能如
此過文王逺矣臣頓首賀且不暇況敢爭乎公解顔曰
寡君焉能過文王也曰臣言不悖君實過之公曰大夫
言何易也雖然幸卒言之子俞彌曰君之過文王者無
他威勝也公悦前子俞彌問曰文王初伐西戎次伐密
須次伐耆邘次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徙都之其威盛
矣大夫乃謂寡君勝之其故何邪子俞彌曰文王之威
能行天下而獨不行於周宗故其子孫之盛兄弟之國
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此無他親親也今君
欲兵之非威勝文王乎公艴然見乎色曰大夫言固善
如儀亹之黨何子俞彌曰鄭之公族盡二人黨耶君柰
何殲之臣所居之南有山曰陽都之山甚深羣熊萃焉
熊性惡血偶度絶壑棘刺脅血見若濡縷熊亟爪之血
愈滋爪之不已膚成坎原原如泉湧熊不能禁剜去其
膚而血弗息竟擢腎腸以死鄭之公族猶一體也今因
公子五爭不問小大盡劉無乃與前事類耶公矍然失
聲曰吾過矣吾過矣遂下城門之劍寘諸公族不論君
子曰鄭厲公之愎諌誰能犯焉子俞彌反復言之而公
弗格者以順入以正出也内經曰寒因寒用熱因熱用
其始則同其終則異於戲豈特醫師之為然哉
魯之老父相與謀造狐白之裘紉之以密箴縁之以畫
純佩之以長禐熨之以榆火擇彤笥承之趨魯君之庭
而致辭曰吾儕小人得有闔廬以蔽風雨者非君賜與
出作入息而鼓腹酣歌者非君賜與男播于疇婦饁于
郊以遂其生者非君賜與吾聞上徳不報於人為無禮
於徳為諐義不祥莫大焉請以是為玉體之共謹再拜以
獻魯君曰寡人聞之君猶本也民猶支也君所以庇民
如本之養支也爾二三老父之無衣宜於寡人乎是給
今倒行而逆施之無乃不可乎敢辭二三老父又相
與謀曰是服之不華無以彰君之徳也盍更諸於是以
錦為衣繡以五色龍章鞶以朱絲襮以華黼有文爛如
也又復趨魯君之庭而致辭曰臣等不佞長於蓬蒿之
野未嘗受教於君子不知以禮事君今因物以合矩矩
謂之章縁文以顯義義謂之範君有至徳而惟皮革之
物是供非合顯之意謹更之惟君圖焉公曰魯國雖小
尚敢私裘乎禮若可受絁布惟盈如其不然五采奚益
敢固辭二三老父又相與謀曰吾君誠賢君其不受者
非有他也不欲重煩吾民我等當愛之以徳可也又進
而致辭曰君之中心臣等幸已知之有君無臣世謂亂
國臣不敢以褻服汗于執事願以仁義為衣道徳為領
忠信為紳亷知為縁使君服之長有茲魯國先公社稷
永有攸賴不亦可乎公曰寡人敢不承教君子曰魯之
老父何其善愛君哉其氣和其辭婉以周其情懇愿而
有依魯君應之若黄鍾大吕弦歌于場洋洋乎相宣泠
泠乎相應也君臣如此魯欲不治得乎禮曰無體之禮
上下和同此之謂也
秦昭王即位之三年中外士多去昭王患之謂陽山君
曰寡人遇士不為不至矣先飢而餔之未凍而裘之寡
人何負於士士之相視如弁髦將縶維之邪益離其心
欲任其所之邪則去者日多矣弗禁國將空柰何陽山
君曰君何患焉夫王孫非重甗不棲非山實不食非族林
不懸聞人聲則逸弋人餌而罞之詔而馴之命之舂人
立而下上其手命之水負壺出汲命作䕫離桑林之舞
則冠帶踉蹡而起夫王孫類夫人者猶可也至於䖑虪
則噬人之物卭首則百獸讋掉尾則林木震嘯咆則隂
飈四發非惟不敢近矧敢狎獵人羉而縳之習而安之
相與作角觝之戲跨項編須或翻出蹯下無所不至
䖑虪亦靈獸猶可也至於伯趙禽中微者爾技人引而
羅之擾而柔之摶土為人獸神鬼面而空其中衣與皮
如之令其為鬼則冒鬼面服鬼衣以出跳踉偃仆如畫
至於人獸神皆然伯趙雖微猶禽屬也至於蚍蜉則蟲
之至微者也形大於粟其目鼻入微不可見眩人以彘
肪誘而致之集於乾壺𤣥與黄異貯序而教之布髹几
於庭置二壺其上振鼓三初則𤣥黄皆出再則各成列
奮首搖鬛相向三則紛紜交不可辨聞鉦聲各退入壺
不亂夫王孫䖑虪獸也伯趙禽也蚍蜉蟲也皆口不能
言㝠頑不靈其可服而制之者奠心志寧嗜欲故也況
士靈於萬物者乎且士者國必資以成治者也昔我先
君繆公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
求丕豹公孫支於晉遂成伯業臣竊聞之先君嘗語羣
臣曰林繁則衆禽來棲海寛則大魚來游寡人之待士
亦以寛故劒舄乃麇至耳今王之馭下如束濕晝不得
寧夜不得息來者如入囊有入無得出者臣亦將去之
況他人乎王若以誠待士縱其去來不問士若不至當
磔臣以示不悔也昭王曰善鄰國聞之士之來歸者千
餘人君子曰君子懐材抱藝孰不欲自見哉特患遇之
非其道故避去爾禮云舉賢而容衆毁方而瓦合言寛
裕也君子亦何心哉
齊頃公欲賦民一丘出車一乘不從者死袁婁宰泣曰
敝邑之賦急矣四丘一乘尚弗支也況倍三乎吾寧死
爾不忍死民也弗奉令公使使者讓宰且召與使者俱
宰至見公頓首請曰臣無罪盧蒲就魁在側斥曰汝惡
得無罪立國養民古也瘠民肥國今也胡不朘民膏血
以媚公爾罪一也公既棄民汝反欲愛民使諸侯不敢侵
伐爾罪二也通國之宰皆徇公欲爾獨以正自匡而欲
死之爾罪三也汝惡得無罪公笑而釋之君子曰古者
諌有五有正諌有降諌有忠諫有戇諫有諷諌若盧蒲
就魁之言其殆諷也與
齊西王須善賈海出入扶南林邑頓遜羣蠻中貿遷諸
寳若瑇瑁頗黎火齊馬腦之類白光煜煜然遇東風覆
舟附斷桅浮沈久之幸薄岸被濕行夷隂山中山幽不
見日常若雨將壓地西王須自分必死尋歇竇絶氣庶
遺胔不為烏鳶飯未入猩猩自竇中出反覆視意若憐
之者取戎叔雹葖委萎諸物指之食西王須方餒甘之
竇右有小洞棲新毳厚尺餘甚温讓西王須猩猩獨卧
于外大寒不自恤語言雖殊朝夕嗢吚作聲似慰解狀
如是者一年不懈忽有餘皇度山下猩猩急挾西王須
出送之登及登則其友也猩猩猶遙望不忍去西王須
因謂其友曰吾聞之猩血可染&KR0008;經百年不篤是獸也
腯刺之可得斗許盍升岸捕之其友大罵曰彼獸而人
汝則人而獸也不殺何為囊石加頸沈之江君子曰負
恩悖義人弗戮鬼斯戮之矣西王須之見殺也宜哉雖
然西王須固可殺猶施於異類也類同者亦有之豈惟
類同而同氣者亦或有之柰之何哉天王之法尚在吾
當執刑書以往
楚將伐魯取其地召諸大夫問焉辟閭巫臣曰可神子
魚曰不可楚子病之請言其故辟閭巫臣曰魯公失政
季氏得民公伐之弗勝次于陽州齊侯唁公于野井而
不能討魯之臣子枕戈待旦莫敢發者畏季氏威也君
將求逞諸侯而徼福周公之廟柰何不伐臣故曰可神
子魚曰周室東遷列國失序若聲罪加之以兵何君不
可攻何國不可伐楚之視魯猶齊晉之視楚也魯可伐
也楚能免焉臣故曰不可辟閭巫臣曰魯棄周禮唯强
弱是視當齊肇伯衣裳之㑹九兵車之㑹四魯鮮不與
聞晉文率諸侯㑹于温以臣召君不可以訓亦僕僕而
往不遑寧處其蔑我楚國則曰是蓽簬籃縷之國可與
行典禮乎楚國之民含怒日久非特君也康王即世魯
公雖與二三大夫辱臨楚郊實怵於勢非中誠也不伐
何以示逺臣故曰可子魚曰周公相王室尹天下於周
為睦分魯公以大路大旂夏后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
六族使帥其宗輯其分族將其醜類以法則周公即命
于周其徳至今未泯也夫修惠以懐人人誰弗親逞威
以上人人何能輯今以魯不我與而兵之以示逺其無
乃非徳惠也乎臣故曰不可辟閭巫臣曰受姓定封孰
非懿親諸姬存者其可數也或明徳之弗崇則弗足以
存且臣聞之立徳敷政立義和民徳天之明也義地之
制也君人者則天之明法地之制以洽和民人古之道
也今魯之公室弱民罹荼毒若入烈火無所避之棄而
不伐不亦左乎臣故曰可神子魚曰王靈雖微天下共
主楚國固强終人臣也以君伐臣是謂布義以臣伐臣
是謂悖政四海弗靖職此之由君若以師宿于魯境東
諸侯告于天王使一介之使以讓君曰魯也弱諸臣畔
之致使其君越在草莽不能事宗廟諸姬竊憂之君為
大國不唯其難之靖而土地是圖或為執事羞天王命
我諸姬亦既有辭當以公徒三萬與君周旋於龜䝉之
墟君其圖焉不知君將何辭以對也臣故曰不可辟閭
巫臣曰天王崩王室亂劉子單子以王猛居于皇自救
且不及況能綏魯國乎五侯九伯桓公實征之以臣伐
臣非一朝夕今楚之伯與齊代興我若討魯之罪東諸
侯震疊不暇其能有辭乎臣故曰可神子魚曰魯之為
國密邇於齊又甥舅也王室固多難魯之君子或藉齊
餘威以安靖之楚師進焉諸姬必忿將為楚患是無故
勤諸侯也如或還也勞師千里糜厥糗糧觸冒風露何
益於國臣故曰不可楚子曰巫臣之言良欲帥師東聞
齊侯取鄆居昭公乃止君子曰春秋大夫類多能言而
麗乎理者何其寡也季氏逐君諸侯莫不聞楚能告天
王致討桓文之功可繼也神子魚乃遏之巫臣不務出
此乃凌蔑我王室惓惓以威逺為言二者胥失也楚之
為楚其不競也宜哉
衛靈公問治國之要於蘧伯玉曰寡人之國不為小矣
久而不治欲帥虎士以禦四封何如蘧伯玉曰可也非
其要也遣使致聘以修隣好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
慎簡百僚毋曠厥官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杜閼女
謁勿使行政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斥擯姦回崇厥
正士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儉徳是共屏棄淫侈何
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懐保小民夙夜匪懈畏之如天
敬之如神綏之若子何如曰斯其至矣有民斯有國有
國斯有君民者君之天也君之則君舍之則獨夫耳可
不畏哉公曰善哉言乎君子曰蘧伯玉之言其有激哉
君者主民民之從君猶水朝宗振古然也而曰民為君
之天何耶天之生民使君主之不使虐之虐之非君也
是則君為民立民亦重矣哉靈公能善言抑可謂賢也
已
趙成陽堪其宫火欲滅之無階可升使其子朒假於奔
水氏朒盛冠服委蛇而往既見奔水氏三揖而後升堂
黙坐西楹間奔水氏命儐者設筵薦脯醢觴朒朒起執
爵啐酒且酬主人觴已奔水氏曰夫子辱臨敝廬必有
命我者敢問朒方白曰天降禍於我家鬱攸是崇虐焰
方熾欲縁髙沃之肘弗加翼徒望宫而號聞子有階可
登盍乞我奔水氏頓足曰子何其迂也子何其迂也飯
山逢彪必吐哺而逃濯溪見鰐必棄履而走宫火已焰
乃子揖讓時耶急舁階從之至則宫已燼矣君子曰迂
儒僨事往往類此是何可勝道人以經濟自負臨事之
際或不知急緩以至覆亡亦何其謬哉
中山君嬖梁其生生蹇僿而椎鄙盡國中無過者唯中
山君宜之一朝不見輒若有所失語大夫旃曰梁其生
其智人哉何為能安我也大夫旃曰心成憐白髪𤣥情
弗怡艷色媸從古然也中山君曰何哉大夫旃曰君聞
癸比子翏之為人乎子翏慎妃耦十年不遂恒鬱鬱離
居曲逆有醜女眇左目疹瘢如叢珠且黒面羸曲逆人
過而不晲醜女怒去從師學擊筑彈坎侯三年精其
技又善為北里之舞以惑人子翏一見大悦致厚幣聘
以歸字曰𤣥姬朝筑焉莫坎侯焉嬖之甚子翏稍出游
歸必熟視其面無不妍者反笑世人多一目云其友宛
爰都憐之為致趙女光艷皦皦照人世謂閭須白台不
能似之子翏逐出曰何物醜類敢儕吾𤣥姬所謂𤣥姬
其君之智人與中山君笑曰大夫言過矣君子曰中山
君之蔽一至是乎妍媸最易辨且不可況其他乎世道
既汗以佞為賢以正直為憸邪者皆是也尚何暇中山
君之笑哉
齊侯再伐山戎賓須無問曰聞君將有事山戎然乎非
與公曰然何如曰以臣觀之可伐者五不可伐者一公
驚曰何謂也曰謀夫孔多可伐者一也矛㦸銛利旛幟
精明可伐者二也既稟充牣餫饟弗絶無仰於隣可伐
者三也卒乘輯睦隊伍成列不戰則已戰無不克可伐
者四也大而陳蔡宋衛小而邾鄧杞薛皆與國也奔號
承令匍匐恐後可伐者五也以此言之止君勿行者惑
也臣竊有私焉夫山戎蕞爾之邦也使誠有罪君亦既
伐之矣柰何再乎為土地耶海濱千里君悉有之何愛
僻逺之野以廣君土疆為人民耶衣冠劒舄充斥君之
境土何愛魋結卉裳之俗以亂我邊陲為一戰可以定
伯耶君已帖陳服鄭親魯而攘楚矣何假山戎今再帥
師徒使斯民肝腦潤草莽枯胔暴原野耳夫爭地以戰
殘民以逞非仁君也非仁君不足以霸諸侯此不可伐
一也齊侯曰大夫言固善山戎屢悖寡人奈何賓須無
曰熊羆豺虎並家於山蛟鼉魚鼈俱穴於淵九夷百蠻
均宅於仁君務仁徳之脩獨不能容一山戎乎容之則
來庭伐之則叛去力不勝徳故也君請改圖焉齊侯曰
大夫之言善止君子曰桓公賢君哉不然何聞義則服
如此也
秦有尊盧沙者善夸談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盧沙曰
勿予笑也吾將説楚以王國之術翩翩然南迨至楚境
上關吏縶之尊盧沙曰慎勿縶我我來為楚王師關吏
送諸朝大夫寘館之問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逺千里
將康我楚邦承顔色日淺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請
姑聞師楚之意何如尊盧沙怒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
得其情進於上卿瑕瑕客之問之如大夫尊盧沙愈怒
欲辭去瑕恐獲罪於王亟言之王趣見未至使者四三
往及見長揖不拜呼楚王謂曰楚國東有吴越西有秦
北有齊與晉皆虎視不暝臣近道出晉郊聞晉約諸侯
圖楚刑白牲列珠盤玉敦㰱血以盟曰不禍楚國無相
見也且投璧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寢耶楚王起問
計尊盧沙指天曰使尊盧沙為卿楚不强者有如日王
曰然敢問何先尊盧沙曰是不可空言白也王曰然即
命為卿居三月無異者已而晉侯帥諸侯之師至王恐
甚召尊盧沙却之尊盧沙瞠目視不對迫之言乃曰晉
師鋭甚為王上計莫若割地與之平耳王怒囚之三年
劓而縱之尊盧沙謂人曰吾今而後知夸談足以賈禍
終身不言欲言捫鼻即止君子曰戰國之時士多大言
無當葢往往藉是以媒利祿尊盧沙亦其一人也使晉
兵不即至或可以少售其妄未久輒敗亦不幸矣哉歴
考往事矯虛以誑人未有令後者也然則尊盧沙之劓
非不幸也宜也
越人甲父史與公石師交甲父史能計弗決公石師善
決而計疏各合其長事無留行人兩而一心也因語相
侵離去政輒敗密須奮泣諫二人曰君不聞海蟲有水母乎水
母無目資蝦以行蝦亦資水母食兩不能無也水母姑
寘之又不聞有瑣&KR1436;乎腹藏蟹飢則蟹出求食歸則瑣
&KR1436;飽否乃死蟹失所巢亦兩不能無也瑣&KR1436;姑寘之又
不聞夏屋有蟨鼠乎與卭卭岠虛比為卭卭岠虛齧甘
草即有難卭卭岠虛負而走亦兩不能無也蟨鼠姑寘
之又不聞西域有共命之鳥乎枳首一體性多妬飢則
爭啄一俟其暝餐毒草害之及下嗌皆斃亦兩不能無
也是皆山海蟲爾不足怪雖人亦有之北方有比肩之
民迭食而迭望失一則死亦兩不能無也今二人甚類
之其所異者彼以形此以事爾柰何離去柰何離去二
人相顧曰微奮言吾等將愈敗驩然如初君子曰十二
官各有所司必相資以成體況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何
可自用哉密須奮可謂諷矣
楚帥師伐晉晉人恐嚴甲兵以待楚入河陽退師未幾
又入如是者三晉侯疑朝羣臣問焉伯瑕對曰楚誘我
也急宜敺弗敺必深入存亡不可期晉侯曰子計疎矣
伯瑕恚曰君如弗納臣言臣終不能俘隨君請先去之
晉侯斥之問步毅步毅對曰楚非昔楚矣執政衆乖内
嬖日盛曳綺穀而副玉珈者後宫千人旦謳暮酣惟日
不足焉能及我問士渥濁士渥濁對曰毅言固當亦知
其一未知其二者也楚西有秦難東諸侯則齊鄭魯衛
枕戈待隙獨吾國有新喪未暇攻彼虞我兵起五國必
應之故先動相制耳不足慮也問范匄匄對曰如二大
夫言問韓起韓起大笑絶纓晉候變色曰大夫笑寡人
乎起對曰老臣何敢笑君實笑鴈奴不知也晉侯曰何
謂也曰具區之澤白鴈聚焉夜必擇栖恐人弋已也設
鴈奴環巡之人至則鳴羣鴈藉是以瞑澤人熟其故爇
火照之鴈奴戞然鳴澤人遽沈其火羣鴈皆驚起視之
無物也如斯者四三羣鴈以奴紿已共啄之未㡬澤人
執火前鴈奴不敢鳴羣鴈方寐一網無遺者今楚師進
退三執火之謂也君可不少察之乎晉侯曰爭人不當
如是哉於是大嚴守備楚子聞之曰勿謂晉無人不敢
侵君子曰晉侯其善謀哉集衆人之慮必有一長者及
韓起獻計楚人知悉其情遂退師詩云先民有言詢于
芻蕘況士乎
宋剔成君自髙視羣臣皆下有諫者輙拒曰爾欲上我
耶毋不已也指所佩劍曰懼此乎皆怖汗而退欲造九
成臺於雍丘之郊恐羣臣言戒門者無納士納則死北
殷子且謂門者曰吾將見吾君門者沮之子且堅欲入
且曰吾事君十年豈不知君臣所甚惡者諌耳吾不諫
則已何沮也曰子既不諌欲入何為曰吾善為雞戲將
以悦君也門者入白剔成君君召至子且鼓肱為翼膠
膠而長鳴鳴已急趨出氣甚暢君怪之趣使還問曰子
人耳乃效雞鳴何也曰臣尊雞甚故效之曰何故尊之
曰臣以堯舜之知或不如也曰是何言與是何言與寡
人聞非聖人者無法況方之異類乎曰臣焉敢非聖人
竊有疑也道蔽天地者堯徳極萬世者舜皆古聖人也
今謂其知不雞若者誠過乎激然風雨晦㝠能司晨不
愆度者堯舜能之乎曰不能也堯舜雖大聖司晨必以
雞乎曰固也曰君如知此柰何盡下羣臣無若雞者乎
君喜曰羣臣無言及此者今乃始聞之寡人有過子宜
力諌也曰君令臣諌臣不敢隠今賦急民單環四封皆
强敵夙夜憂勤且懼不免況事游觀乎曰寡人不敢也
曰君曰不敢而造九成之臺何也剔成君即日罷其役
君子曰日之行晝天下無不照月之行夜萬國無不明
然日月之光有所不及者一燈之微足補其光此葢子
且雞喻之説也
演連珠(五十首/)
連珠者興於漢章之世班固賈逵傅毅咸受詔作之
其後陸士衡演之司空圖徐鉉晏殊宋庠又從而效
之然其為體不指説事情必假喻以達其㫖而覽者
微悟合於古詩諷興之義有足取者作演連珠五十
首
葢聞忠臣徇國不惜於軀命烈士愛君竟忘其首領是
以左轂之鳴車右伏劒越甲之至雍門刎頸
葢聞鷹鸇巢林烏雀為之不棲松柏在岡蒿艾為之不
植是以君子居鄉憸壬革面正士立朝奸雄斂迹
葢聞志於貞節者浮名不足以累其真志於恬泊者好
爵不可以亂其性是以子陵樂富春之耕干木辭於陵
之聘
葢聞天矩有定人謀莫移或順之而從吉或反之而致
凶是以鶴脛固長截之則恐鳬脛雖短續之則悲
葢聞事貴審機行當寡尤大易慎辨早之戒春秋嚴謹
始之謀微必馴於顯極鴻每事於纖求是以肥&KR1414;一出
潛魚盡怖霜鍾初動巢鳥咸憂
葢聞龍升雲隨虎吼飈興豐澤劍飛徠山東之冠履晉
陽戈指集冀北之簪纓是以氣志脗契精神合并桑隂
不徙而大功立戎衣一御而四海平
葢聞體微而勁者或足以交戕形龎而武者或失於見
制小大毎失於相形剛弱乃拘於所畏是以豺舌雖狹
而有殺虎之能鼠牙雖尖而有害象之技
葢聞資地以成恒麗形於名岳向陽而集唯藉飲於醴
泉物以類而方聚徳必均而可肩是以五色神芝借鬯
靈於朽壊九苞彩鳯笑嚇鼠之烏鳶
葢聞外味不加則形氣日削内養有道則神明自腴茍
譬諸物若契以符是以脾析一停犘牛即付中夷既涸
鱴刀成枯
葢聞賞物在精取財有道毫髪異觀天淵殊造是以嶧
陽之桐惟伯牙能知其良烏號之弓必由基方領其妙
茍徒妄粥而暗投曷若藏音而收耀
葢聞旭日纔升於上𤣥則沈霾斯屏疾霆或振於
後土則魑魅潛驚何則大明足以著宣天徳大威足以
遹昭天聲是以兩觀之誅尼父與政三叔之亂姬旦東征
葢聞殷商久旱有備而無虞鄭國屢菑知警而弗復是
以陽徳載乎氣化𤣥邈難知治忽繫乎人謀昭明可究
葢聞人畜木難輕如尺布家藏敝帚重若千金何權度
之遽失斯沈痼之已深是以自珍而蔑人者不行於匹
婦中虛而徇禮者可化於百壬
葢聞青霞白鳯之文奚關治化黄馬碧雞之辨頗類俳
優哀彌文之喪質致末俗之效尤是以六藝之科法莫
嚴於炎漢三緘其口銘式播於成周
葢聞爭雄角勝者常貴於權謀伐罪弔民者必資於仁
義由王霸之或殊遂正偏之頓異是以湯武之師若日
照而月臨桓文之兵如風飛而雷勵
葢聞翔蠅飽偃溷之腴如甘芳餌艾猳處汗衊之窟若
寢文茵縁局氣而不變迺反物而獨稱是以錮於陋習
苦良易置同乎衰世妍醜奚分
葢聞負道推公者欲舉善以同人挾智自私者恒患賢
之壓已以其量之隘𢎞驗其人之臧否是以五弓之陵
莫齊泰華之岡一蹄之涔難嫓滄溟之水
葢聞神祕啓聖龍圖出河生卦爻之叅錯見隂陽之盪
摩𢎞叅元化丕叶大和是以梏於䜟緯者誣絺繡於輕
縞銖於術數者量瀛海以𤣥蠡
葢聞大鈞司播何竒不有通神廣攬厥識惟貞若限一已
之陋將失百物之情是以南徼流泉人飲之而化蟒西
戎羊角土種之以成形
葢聞九聖有作懸中天之兩曜七經埀訓燭萬古之重
𡨕移擿埴以索塗咸履榘而蹈繩是以采章文物因茲
而昭煥禮義廉恥藉是以脩明
葢聞有感斯應無闇弗章或聲音之相召或物我之兩
忘是以瓠巴援琴而鼓則游魚出聴曽子倚山而嘯則
飛鳥下翔
葢聞寰宇至博當百工共理廟社至重非一士可圖是
以尺薪不能漫鑊水寸氷不足寒庖厨
葢聞哲士窮機必售其所嗜純臣强識必揆其所當是
以文繡雖華犬冒之而棄去毛嬙雖美魚見之而深藏
葢聞正色在廷固資於謇諤婉容而諌尤貴於優柔盛
怒無逆鱗之批易志有解頤之休是以叔向善辭故不
殺摶鷃之竪晏嬰能諷故卒出斬竹之囚
葢聞士必因其才則可以致使器必稱夫用則可以致
享若反是道將毁于成是以泗濱之梓不能以為篴雲
夢之竹不足以為箏
葢聞善事國者不以私廢公善為臣者不以怨棄義是
以解狐之引伯栁上黨則安舅犯之舉子羔西河則治
葢聞地隨天偏氣因方異既爽中和則流隠厞是以由
首之山曽雪常凝夀麻之國大暑倍熾
葢聞志或不持亂靡有定甘於遂欲如染餳飴之鼎澁
於從善如蹈刀鋸之穽是以善妬者弗服泰寶之木善
淫者不厭大倉之令
葢聞𤣥黄載析品象攸凝兆人文以宣其用乂粒食以
遂其生是以魚游翠媯而録圖至天雨嘉粟而帝農耕
葢聞天兆既朕神符有尚叶二儀之絪緼含三辰之融
盎有開必先揆理無妄是以赤龍感河而堯生白氣貫
月而湯降
葢聞處平則通行危則蹇厥志弗回斯力乃衍是以魚
升龍門難於拾級車上太行難於薄險
葢聞是非易軌白黒倒置勢有不一時隨所值是以齊
女雖豔反以醜聞秦士雖賤卒以貴遇
葢聞唯氣應時其則弗爽唯神體物其用乃周是以槖
籥順虛而鼓動關鍵乘時而啓抽故人心或變壯士歌
而怨夫哭物化有定春女思而秋士憂
葢聞善言物情者否固有泰能察人理者詘或弗信是
以道不濟而戎夷寒死志不行而東郭長貧
葢聞形采未彰者竟忘其窳陋事功未白者誰察其隆
髙是以鬋飾自矜臨淄水始知其醜威稜素斂破昆陽
始知其豪
葢聞事貴適用物宜近觀或墆恒而&KR1544;變終背易而由
艱是故寒者不貪雙璧而思短褐飢者不願千金而美
一餐
葢聞九五飛龍三靈叶瑞大徳有貞至神攸馭是以帝
堯即政景星出翼成湯臨㝢飛煌挾馭
葢聞惟皇建極為世彞制變鹿豕之俗則竭力以行道
出魚鼈之民則忘身而徇世是以通河漢者首無髪而
股無毛贊天地者心有經而膂有緯
葢聞民既大安則樂世如砥策能戡亂則目牛無全是
以勺酒鬱搖勢在克殷之後甲兵未動勝居服夏之先
葢聞中心弗妄大信孚如驗千里之違應在片言之是
非是以史佚正辭以實桐葉之戲晏子佯對而發海棗
之疑
葢聞葆熙石竇任運陵局左闔右開以攬二儀之秘仰
觀俯察以盡萬品之情何則行廢安於否泰動静符乎
屯亨是以虞舜大聖猶禮於支父神禹至治猶優於伯成
葢聞一饋七起者文后之急士一沐三握者姬旦之下
賢是以庶績用乂靈貺斯甄故自長而短人者國必仆
賢賢而愚人者身必顛
葢聞天人協合上下盤魄參神運之迴旋資氣化於沖
漠是以君致尊而制命則日月貞明臣守卑而介道則
雨暘時若
葢聞崇庳别方鴻瑣殊器其性有差其量則異是以蝦
蟹之朋莫希雲龍之軌燕雀之儔難知鴻鵠之志
葢聞明聖有作問道無方之具茨而事大隗適東岱以
奉中黄是以下綏定于黎庶上燮和于隂陽故沖黙之
徳蟠乎無際淵微之應覃乎無疆
葢聞善行興邦嘉言作則法縁之以革奸人依之而建
徳是以聞一言之當如得萬人之兵獲一士之賢如得
千乘之國
葢聞擇食者在驗其醇窳觀人者在察其衰良是以烏
喙雖可充腸茹之則身滅憸邪雖可任事用之則國亡
葢聞昭懸景於天則暴威不作鼔飛廉之氣則柔慝自
退是以白日揚光雷車避藏祥飇鼓籟𤣥雲掩斾
葢聞淡顔鈍舌不合於汙世戇揖癡步取憎於流俗寧
采緑於澗阿肯逐軌於朝曲是以擇林而遁者甘西山
之餓知命不憂者免窮途之哭
葢聞至道𤣥妙非氣象可局靈化潛融非軌轍可制若
魚兎之已得則筌蹄之可離是以協三才而貫十端宰
一心而統萬彚
寓言(五首/)
齊桓公因過葵丘葵丘人掘地得鐵劒以上厄於土蝕
甚桓公力耆之命左右礪以密砥沃以鳥膏雖日切劘
下上而鱗然若痏痂者猶故也持以示隰朋隰朋曰是謂太
白之精西方之英北斗上布中烱外空不用則已用不
留行是葢諸侯之神物也復示開方開方曰隰朋之言
良是昔我太公嘗得寶劍于渭之陽名曰龍光命太史
占之其繇有曰金以至剛象以武功大啓爾封東海之
邦歴年八百乃終迄今卒受國于齊君之所獲與太公
無異是殆天欲昌齊伯業乎昌之必自葵丘始管夷吾不
言而出桓公召而問曰寡人得寶劍左右皆吾譽子獨
無一言何也夷吾曰君闇而臣佞臣尚何言桓公曰何
故夷吾曰君勢隆則諂諛日至諂諛日至則危亡之道
也彼隰朋開方者豈不知三尺枯鐵冶鍛之家皆有之
今敢面欺于君是君有重勢以臨之也古之賢王好善
而忘勢者果何為哉桓公足地曰微汝言寡人不及此
勢之所至可畏哉
晉景朝出見飯牛者且行且歌意軒軒若自得命韓厥
呼而問之女衣纔至骭曽無衮繡之華出牧于野曽無
文軒之載女果何樂而行歌若是也飯牛者曰此吾所
以樂也吾豈欲異於人哉顧衮繡之榮適以囚吾身文
軒之美適以械吾體故絶去而弗求也吾豈欲異於人
哉人過百齡其速若一日耳舞而婆娑行而浩歌寤而
蕤蕤寐而魚魚以此優游卒歲不亦安乎生殺之柄弗
累于手安危之機弗繫于心朝夕所慮者牛之飢得青
芻一束則吾事濟矣不亦足乎既安且足其視列車千
乘積粟萬種皆外物也泊然與化俱㝠矣不亦達乎有
此三者而欲持以易彼非惑歟韓厥曰女自謀則善矣
如蒼生何飯牛者不荅笑去
衛人有齊丘生者年五十生一子愛之食寢非子在側
弗安弗飽偶渡河溺死齊丘像其貌而哭甚哀其友子
人丙曉之曰魯人有愛狻猊者狻猊産徼而中國不可
得乃使人貌之而日視之終不得一見之爾之所哀得
無類是乎齊丘聞之愈悲子人丙之兄罵曰爾惡識死
生之變哉宜乎不爾聴而愈悲也乃走告齊丘曰太虛
之門氣有屈信生生死死一耳爾容何力哉古之達人
委之順之由之全之不逆命不沮化不祈内福不辟外
禍不知天之為人人之為天也且爾之死生亦縱浪大
化中未知津涯尚何暇恤爾之子哉齊丘收泣謝曰喻
之矣
商於子家貧無犢以耕乃牽一大豕駕之而東大豕不
肯就軛既就復解終日不能破一畦寗母先生過而尤
之曰子過矣耕當以牛以其力之鉅能起塊也蹄之堅
能陷淖也豕縱大安能耕邪商於子怒而弗應甯母先
生曰詩不云乎乃造其曹執豕于牢言將以為殽今子
以之代耕不幾顛之倒之乎吾憫而詔子子乃反怒而
弗荅何也商於子曰子以予顛之倒之予亦以子倒之
顛之吾豈不知服田必以牛亦猶牧吾民者必以賢不
以牛雖不得田其害小不以賢則天下受禍其害大子
何不以尤我者尤牧民者耶甯母先生顧謂弟子曰是
葢有激者也
雍丘有北宫殖操舟捕魚蚌自給夜宿河濱忽獲夜光
之珠明照百步外雍丘之人以北宫殖得竒寶也爭刺
羊豕往賀之曰自若居雍丘出則操舟入則舍舟其衣
罔罔爾其食扈扈爾宋人之窶者未有過於若也若今
一旦得竒寶竒寶者世之所珍何欲不饜哉宋大夫聞之亦
往賀曰宋君欲求照乘之珠十枚既有其九環宋國之
疆而詔之無有應者不意若得之河濱也若當襲以阿
錫貯以寶椷吾挈若西獻之貴與富弗須口也北宫殖
將行其父始還自秦北宫殖具以告其父哭曰予居雍
丘十世矣安於一舟今以是珠獻必致貴富貴富則驕
驕則暴暴則亂亂則危危則大壞而後已求如今日操
舟尚可得耶吾安用是為也吾安用是為也碎之
蘿山雜言(二十首/)
濂自居青蘿山山深無來者輒日玩天人之理久之似
覺粗有所得作蘿山雜言
君子之道與天地並運與日月並明與四時並行沖然
若虛淵然若潛渾然若無隅凝然若弗移充然若不可
以形拘測之而弗知用之而弗窮唯其弗知是以極微
唯其弗窮是以有終
至虛至靈者心視之無形聴之無聲探之不見其所廬
一或觸焉繽繽乎萃也炎炎乎爇也莽莽乎馳弗息也
茍不以畏為君而欲轡之勒之檢之柙之苞之涵之是
猶教猿學禮也不亦左乎
子不見嬰兒乎目不留采色故明全耳不留音聲故聰
全舌不留苦甘故味全君子則之養其聰晦其明忘其
味是之謂通原通原則幾乎聖人不用則已用則為天
下獨
六經皆故迹新入之機不同其機確確其履濯濯其機
采采其履昧昧甚哉其機也人以文視經斯繆已善察
機者其以質視經乎
綿絲棼棼乃政之分純純謐謐乃政之一是故聖人馴
而弗擾靖而弗逸明而弗察勤而弗煩弗擾故民舒弗
逸故民寧弗察故民寛弗煩故民裕四者有失則天下
受其害
守正莫過于一一故弗貳弗貳則明明則神神則無不
通天下之能事畢矣是故聖人之學貴一
天下一物也譬之千鈞烏獲能舉之力不獲若則或壓
焉或僨焉甚可畏也然則舉天下有要乎曰有徳以懐
之刑以威之
隂陽相摩晝夜相環善惡相形梟鳯相峙梁藜相茂勢
也亦理也君子欲盡絶小人得乎哉
鳥之羽者兩其足獸之角者去其齒天地生物尚有不
能而況衆人乎故曰功有所不全力有所不任才有所
不足
行遇刃者必避食逢鴆者必舍懼害已也麗色藏劍厚
味腊毒則弗之察愚矣
雞司晨犬警夜雖堯舜不能廢人有棄小善而弗采者
非道哉以文徼名名必隳以貨徇身身必亡隳故無成
亡因有爭唯君子知名不可徼身不可徇是謂守素則
治治乃昭昭乃純純乃誠内修不暇奚事外欲
皦皦兮不緇容容兮不知其所窮如擁鑑如持衡隨美
惡輕重而應焉其君子之心也哉天無言而生殺遂伸
子則榮屈子則悴亦何容力哉故君子與天合徳
不察察以自恃乎不黙黙以求全乎不赫赫以鷙翔乎
不縮縮以雉伏乎能純一乎能絶外誘乎能山立而海受
乎如是者謂之近道
彼因氣强吾以義剛彼因氣弱吾以仁柔剛柔强弱之
間不容一髪知者行之是謂得天不肖者悖之是謂失
天
人有奔走而求首者或告之曰爾首不亡也指以示之
冷然而悟學者之於道亦然
世求聖人於人求聖人之道於經斯逺已我可聖人也
我言可經也弗之思耳
天下之事或小或大或簡或煩或虧或贏或同或異難
一矣君子以方寸心攝之了然不見其有餘
以術干祿者敗以財樹家者禍以勢臨人者辱以安自
恃者危以學自眩者禽以行自翹者偽是六疾也慈則
和儉則裕勇則決明則逺容則聚是五懿也去六疾行
五懿方有為於天下
琴喻
客有為予言楚越之交恒多山山民齊氏者不識琴問
人曰何謂琴或告之曰琴之為制廣前狹後圓上方下
嶽首而越底被之以絲則鏗鏗然泠泠然可聴也齊悦
曰是知琴也一日適通都大邑見負筑來者亟趍視之
驚曰是不類廣前狹後圓上方下者邪反側視之良久
又曰是不類嶽首而越底者邪以指横度之則亦有聲
出絲間復曰是又不類鏗鏗泠泠之可聴者邪遂力致
其人而歸師之三年蚤夜不輟自以為盡其技也鄉之
告者偶過焉聞其聲輙瞿然曰子習者筑也非琴也不然
何若是嘈雜淫哇也因出琴鼓一再行齊民聞之蹙頞
曰子紿我矣子紿我矣澹乎若大羮𤣥酒樸乎若蕢桴
土鼓不足樂也予所嗜者異乎是若鸞鳯之鳴若笙簫
之間作若燕趙美人之善謳吾不知子琴之為筑吾筑
之為琴也請終樂之嗟夫琴之為器人所易識山民乃
以筑當之則夫誤指鄉愿為君子日愛之而不知厭者
尚何怪乎感斯言作琴喻
論頑
陶尚書中立為余言臨海林甲一門皆疫死甲獨治喪
暨甲歿無人藏其屍家犬奔號里巷若狂已而羣犬翕
集銜甲衣曳至西郊跑土成坎薶焉坎淺不能容又復
曳出如是者四三始壅土覆之而去新昌黄琛甫有牝
犬為邏卒所食棄骨屛處其子銜之瘞諸野予聞撫髀
太息每舉諭諸人人輒笑予誕且謂古無是事昔譙縣
崔仲文畜犬㑹稽石和以丁奴易之不從和殺仲文奪
其犬犬齧和守仲文屍跑浮土掩之尋牽和衣訴官和
伏誅此晉義熙中事也冀州石𤣥度犬母育一子愛之
甚𤣥度烹子啖之母候骨投地斂寘一窟移塟於桑間
日夕向桑嘷逾月乃止此宋元徽中事也謂古無是事者
過矣夫犬能禦盜齚姦解難報恩傳記所載者然也又
寧止此二事乎人若不自重物理有可徴者亦弗之信
反指予為誕予故書此示之人心尚存其亦有所感夫
孔子生卒歳月辯
或有問於濓者曰孔子之生傳記所載歲月不同公羊
氏云魯襄公二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榖梁
氏之説年之與日同於公羊而謂冬十月孔子生則與
公羊實差一月月固差矣至賈逵注二十一年經云此
年仲尼生昭公二十四年服䖍載賈逵語云仲尼時年
三十五則皆以孔子為二十一年生也司馬遷著孔子
世家云孔子生於襄公二十二年則與公羊榖梁實差
一歲日則雖與公羊同而月復與榖梁異杜預主司馬
遷以注左氏傳謂二十二年生司馬貞主榖梁公羊以
證史記謂二十一年生遷誤為二十二年者葢以周正
十一月屬之明年也孔若古主公羊榖梁謂為不易之
論胡舜陟主司馬遷謂如榖梁公羊所書則孔子出處
之年與經史諸子皆不合孔宗翰亦主司馬遷羅泌之
議略與宗翰同洪興祖主榖梁而謂周家改月十月二
十一日庚子即夏之八月二十一日馮去疾見傳記異
辭則造為調停之言曰襄公二十年實己酉之嵗也是
歲八月置閏以厯法積之則大雪節當在十月十七日
或十八日是為十一月朔氣又三四日方為庚子是孔
子之生已在十一月之節矣既在十一月則是二十二
年庚戌歲首無疑公羊書為十一月似誤而非誤也司
馬遷書為二十二年而又謂孔子之年七十三以卒亦
未嘗誤也榖梁於年於月皆據實而書公羊於年亦據
實而書於月則以節書謂有日可以表見也司馬遷於
年則以節書三者皆非誤也若是衆言之不齊何如濓
應之曰公羊榖梁二氏傳經之家也傳經之家當有講
師以次相授且去孔子時又為甚近其言必有據依司
馬遷固良史則後於榖梁公羊者也吾則無徵乎爾孔
子所生之年吾當從公羊氏榖梁氏所以春秋長厯考
之二十一年己酉十一月無庚子庚子乃在十月之二
十一日孔子所生之月吾當從榖梁氏注家謂己酉為
己卯卯酉之文相近故誤書也曰孔子周流諸國之年世
家所紀多可攷宋之大儒或取之若如子言無不遲
一歲者遷尚不足信乎曰衛靈公之時孔子適衛又適
陳匡人以為陽虎而拘之世家謂孔子使從者為寗武
子臣於衛然後得去按武子仕於成公之朝至穆公末
武子之子相已與孫良夫將兵侵齊則武子年當耄矣
復厯定獻二公凡三十七年至靈公三十八年而孔子
至衛使武子猶在其年將一百五十有餘歲矣武子之
事然也孔子之年乃獨可信乎非惟此也孔子去魯世
家謂定十四年年表則又謂為十二年以年表為是則
世家為非以世家為是則年表為非一書之中自相矛
盾若此他葢不足深論皇王大紀曰遷載孔子言行不
得其真者尤多言行且爾而況於年乎曰洪興祖謂周
之十月即夏之八月者然乎曰非也三代雖異建而月
則未嘗改也殷嘗建丑矣書則曰惟元祀十有二月漢
嘗建亥矣史則曰元年冬十月舉前後以例之則周制
可知孔子作春秋行夏之時為萬世法不過截子丑二
月於前歲之終耳月固不之改也否則春入於夏夏入
於秋錯亂而不成歲矣曰馮去疾謂十月庚子在大雪
後即為十一月者可乎曰亦非也世之星史厯生以六
物占人休祥當氣㑹之交固有生於己酉而以庚戌嵗
推之者孰云吾儒乃有是耶此野人之語舍之勿以汙
齒牙可也曰孔子之生予既得聞命矣其卒之時亦有
一定之説乎曰左氏云魯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
丘卒司馬遷遵之諸儒又從而遵之理之所在孰得而
違之故孔子所卒之年吾當從左氏然十六年乃壬戌
之歲也是歲四月戊申朔有乙丑而無己丑己丑乃在
五月之十二日已與乙文亦相近故誤書也所謂乙丑則
四月十八日謂當夏正二月十八日者非也謂十六
年為辛酉己丑日為戊戌者亦非也自壬戌歲上遡己
酉孔子之年乃七十四謂七十三者尤非也曰近代王
應麟博極羣書者也頗致疑於是而謂今不可考矣子
乃質言之何邪曰衆言紛淆者當折衷以經經無明載
當索之於傳索之於傳不猶愈於史乎謂今不可考者
過矣曰子之言辯則辯矣夏周二正千古難決之疑也
何言之若易易邪曰是非爾所知也雖罄徂徠之松以
為煤盡剡溪之藤以為楮未能竭吾喙也他日當為受
春秋者詳焉
諸子辯(并序/)
諸子辯者何辯諸子也通謂之諸子何周秦以來作者
不一姓也作者不一姓而其立言何人人殊也先王之
世道術咸出於一軌此其人人殊何各奮私知而或盭
大道也由或盭大道也其書雖亡世復有依倣而托之
者也然則子將柰何辭而辯之也曷為辯之解惑也
鬻子一巻楚鬻熊撰熊為周文王師封為楚祖者書二
十二篇蓋子書之始也藝文志屬之道家而小説家又
别出十九巻今世所傳者出祖無擇所藏止十四篇崇
文總目謂其八篇已亡信矣其文質其義𢎞實為古書
無疑第年代久邈篇章舛錯而經漢儒補綴之手要不
得為完書黄氏疑為戰國處士所託則非也序稱熊見
文王時年已九十其書頗及三監曲阜時事葢非熊自
著或者其徒名政者之所記歟不然何有稱昔者文王
有問於鬻子云
管子二十四巻齊大夫管夷吾撰夷吾字仲其書經劉
向所定凡九十六篇今亡十篇自牧民至㓜官圖九篇
為經言五輔至兵法八篇為外言大匡至戒九篇為内
言地圖至九變十八篇為短語任法至内業五篇為區
言封禪至問霸十三篇為雜篇牧民解至明法解五篇
為管子解臣乘馬至輕重庚十九篇為管子輕重予家
又亡言昭脩身問霸牧民解輕重庚五篇止八十一篇
題云唐司空房𤣥齡注或云非也尹知章注是書非仲
自著也其中有絶似曲禮者有近似老莊者有論伯術
而極精微者或小智自私而其言至卑汙者疑戰國時
人采掇仲之言行附以他書成之不然毛嬙西施吴王
好劍威公之死五公子之亂事皆出仲後不應豫載之
也朱子謂仲任齊國之政又有三歸之溺奚暇著書其
説是矣先儒之是仲者稱其謹政令通商賈均力役盡
地利既為富强又頗以禮義廉耻化其國俗如心術白
心之篇亦嘗側聞正心誠意之道其能一匡天下致君
為五伯之盛宜矣其非仲者謂先王之制其盛極於周
后稷公劉大王王季文武成康周公之所以制周者非
一人之力一日之勤經營之難積累之素況又有出於
唐虞夏商之舊者矣及其衰也而仲悉壊之何仲之不
仁也嗚呼非之者固失而是之者亦未為得也何也仲
之任術立伯假義濟欲縱能致富强而汲汲功利禮義
俱喪其果有聞正心誠意之道乎周自平王東遷諸侯
僭王大夫僭諸侯文武成康周公之法一切盡壊列國
盡然非止仲一人而已也然則仲何如人曰人也功首
而罪魁者也曰齊之申韓鞅斯之列亦有間乎曰申韓
鞅斯刻矣而仲不至是也原其作俑之意仲亦烏得無
罪焉薄乎云爾
晏子十二巻出於齊大夫晏嬰漢志八篇但曰晏子隋
唐七巻始號晏子春秋與今書巻數不同崇文總目謂
其書已亡世所傳者葢後人采嬰行事而成故栁宗元
謂墨氏之徒有齊人者為之非嬰所自著誠哉是言也
老子二巻道經徳經各一凡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
八言周柱下史李耳撰耳字伯陽一字耼耼耳漫無輪
也或稱周平王四十二年以其書授關尹喜今按平王
四十九年入春秋實魯隠公之元年孔子則生於襄公
二十二年自入春秋下距孔子之生已一百七十二年
老耼孔子所嘗問禮者何其夀歟豈史記所言老子百
有六十餘歲及或言二百餘歲者果可信歟耼書所言
大抵斂守退藏不為物先而壹返於自然由其所該者
甚廣故後世多尊之行之視之不見名曰夷聴之不聞
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家祖之谷神不死是謂𤣥
牝𤣥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神仙家祖之吾不敢為主而
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
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㡬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
勝矣兵家祖之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
挫其鋭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
之子象帝之先莊列祖之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
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
申韓祖之以正治國以竒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張良祖
之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
富我無欲而民自朴曹參祖之耼亦豪傑士哉傷其本
之未正而未流之弊至貽士君子有虛𤣥長而晉室亂
之言雖耼立言之時亦不自知其禍若斯之慘也嗚呼
此姑置之道家宗黄老黄帝書已不傳而老耼亦僅有
此五千言為其徒者乃棄而不習反依倣釋氏經教以
成書開元所列三洞瓊綱固多亡缺而祥符寶文統傳
所記若大洞真若靈寶洞元若太上洞神若太真若太
平若太清若正一諸部總四千三百五十九巻又多雜
以符呪法籙丹藥方技之屬皆老氏所不道米巫祭酒
之流猶自號諸人曰吾葢道家吾葢道家云
文子十二巻老子弟子所撰不知氏名徐廣曰名鈃李
暹曰姓辛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裴駰曰
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孟康曰姓計名然
越臣也蔡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非人也謂之
計然者所計而然也顔師古曰蔡説謬矣古今人表計
然列在第四等計然一名計研吳越春秋及越絶書並
作計倪倪與妍然三音皆相近故訛耳由是觀之諸説
固辯矣然是書非計然之所著也予嘗考其言壹祖老
耼大㮣道徳經之義疏爾所謂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
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即載營魄抱一專
氣致柔滌除𤣥覽也所謂上士先避患而後就利先逺
辱而後求名故聖人常從事於無形之外而不留心於
已成之内是以禍患無由至非譽不能塵垢即知白守
黒知雄守雌知榮守辱之義也所謂靜則同虛則通至
徳無為萬物皆容即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
萬物將自化也所謂道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剛
可以隂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
待無方即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也其
他可以類推葢老子之言宏而博故是書雜以黄老名
法儒墨之言以明之毋怪其駁且雜也計然與范蠡言
皆權謀術數具載於書絶與此異予固知非著是書者也
黄氏屢發其偽以為唐徐靈府作亦不然也其殆文姓
之人祖老耼而托之者歟抑因裴氏姓辛字文子之説
誤指為范子計然十五巻者歟
關尹子一巻周關令尹喜所撰喜與老耼同時著書九
篇頗見之漢志自後諸史無及之者意其亡已久矣今
所傳者以一字二柱三極四符五鑑六七七釡八籌九
藥為名葢徐藏子禮得於永嘉孫定未知定又果從何
而得也前有劉向序稱葢公授曹參參薨書塟孝武帝
時有方士來上淮南王安秘而不出向父徳治淮南王
事得之文既與向不類事亦無據疑即定之所為也間
讀其書多法釋氏及神僊方技家而藉吾儒言文之如
變識為智一息得道嬰兒蕋女金樓絳宫青蛟白虎寶
鼎紅爐誦呪土偶之類耼之時無是言也其為假託葢
無疑者或妄謂二家之説實祖於此過矣然其文雖峻潔
亦頗流於巧刻而宋象先之徒乃復尊信如經其亦妄
人哉
亢倉子五巻凡九篇相傳周庚桑楚撰予初苦求之不得及得
之終夜疾讀讀畢嘆曰是偽書也勦老莊文列及諸家
言而成之也其言曰危代以文章取士則剪巧綺繿益
至而正雅典實益藏夫文章取士近代之制戰國之時
無有也其中又以人易民以代易世世民太宗諱也偽
之者其唐士乎予猶存疑而未決也後讀他書果謂天
寶初詔號亢桑子為洞靈真經求之不獲襄陽處士王
士元采諸子文義類者撰而獻之其説頗與予所見合
復取讀之益見其言詞不類因棄去不復省農道一篇
雖可讀古農家書具有之或者謂可孤行吾亦不知其
為何説也
鄧析子二巻鄭人鄧析撰析操兩可之説設無窮之辭
當子産之世數難子産之法子産卒後二十一年駟㪜
為政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夫析之學兼名法家者也其
言天於民無厚君於民無厚父於子無厚兄於弟無厚
刻矣夫民非天弗生非君弗養非父弗親非兄弗友而
謂之無厚可乎所謂不能屏勃厲全夭折執穿窬詐偽
誅之堯舜位為天子而丹朱商均為布衣周公誅管蔡
豈誠得已哉非常也變也析之所言如此真不法先王
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説者哉其被誅戮宜也非不
幸也
鶡冠子楚人撰不知姓名常居深山以鶡羽為冠著書
四巻因以名之其書述三十變通古今治亂之道而王
鈇篇所載楚制為詳立言雖過乎嚴要亦有激而云也
周氏譏其以處士妄論王政固不可哉第其書晦澁而
後人又雜以鄙淺言讀者往往厭之不復詳究其義所
謂天用四時地用五行天子執一以守中央此亦黄老
家之至言使其人遇時其成功必如韓愈所云黄氏又
謂韓愈獵取二語之外餘無留良者亦非知言也士之
好妄論人也如是哉陸佃解本十九篇與晁氏削去前
後五巻者合予家所藏但十五篇云
子華子十巻程本撰本字子華晉人曰魏人者非也藝
文志不之載予嘗考其書有云秦襄公方啟西戎
子華子觀政于秦又稽莊周所載子華子事則云見韓
昭僖侯夫秦襄公之卒在春秋前而昭僖之事在春秋
後前後相去二百餘年子華子何其夀也其不可知者
一孔子家語言孔子遭齊程子于郯程子葢齊人今子
華子自謂程之宗君受封于周後十一世國并于温程
本商季文王之所宅在西周當為畿内小國温者周司
冦蘇忿生之所封周襄王舉河内温原以賜晉文公温
固晉邑也孰謂西周之程而顧併於河内之温乎地之
逺邇亦在可疑其不可知者二後序稱子華子為鬼谷
子師鬼谷戰國縱横家也今書絶不似之乃反類道家
言又頗勦浮屠老子莊周列禦冦孟軻荀卿黄帝内經
春秋外傳司馬遷班固等書而成其不可知者三劉向
校定諸書咸有序皆淵慤明整而此文獨不類其不可
知者四以此觀之其為偽書無疑或傳王銍性之姚寛
令威多作贋書而此恐出其手理或然也然其文辭極
舂容而議論煥發略無窘澁之態故尤善惑人人溺文
者孰覺其偽哉
列子八巻凡二十篇鄭人列禦冦撰劉向校定八篇謂
禦冦與鄭繆公同時栁宗元云鄭繆公在孔子前㡬百
載禦冦書言鄭殺其相駟子陽則鄭繻公二十四年當
魯穆公之十年向葢因魯穆公而誤為鄭爾其説要為
有據髙氏以其書多寓言而并其人疑之所謂禦㓂者
有如鴻䝉列缺之屬誤矣書本黄老言決非禦冦所自
著必後人㑹粹而成者中載孔穿魏公子牟及西方聖
人之事皆出禦㓂後天瑞黄帝二篇雖多設辭而其離
形去智泊然虛無飄然與大化游實道家之要言至於
楊朱力命則為我之意多疑即古楊朱書其未亡者勦
附於此禦冦先莊周周著書多取其説若書事簡勁宏
妙則似勝於周間嘗熟讀其書又與浮屠言合所謂内
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弗同也心凝形
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非大乘圓行説
乎鯢旋之潘(合作/番)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
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沈水之潘為淵雍水之
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非脩習教觀説
乎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陽之所
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
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
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以
學幻非幻化生滅説乎厥昭生乎濕醘雞生乎酒羊奚
比乎不筍乆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乆
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回不息説乎人
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非寂
滅為樂説乎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非圓
覺四大説乎中國之與西竺相去一二萬里而其説若
合符節何也豈其得於心者亦有同然歟近世大儒謂
華梵譯師皆竊莊列之精微以文西域之卑陋者恐未
為至論也
曽子孔子弟子魯人曽參所撰也漢志云十八篇唐志
云二巻今世所傳自脩身至天圓凡十篇分為二巻與
唐志合視漢則亡八篇矣其書已備見大戴禮中予取
而讀之何其明白皎潔若列星之麗天也又何其敷腴
諄篤若萬卉之含澤也傳有之有徳者必有言信哉七
十而從心進學之序七十免過勉人之辭其立言迥然
不同也周氏不察而譏之過矣君子愛日誨學者也一
日三省自治功也語有詳略事有不同也髙氏以辭費
誚之亦何可哉或謂大孝篇有及樂正子春事固出後人
所輯而非曽子所自著則庶㡬也
言子三巻言子名偃字子游呉人近新昌王爚裒論語
書所載問荅而為此書不知者直謂為偃所自著葢非
也大抵古書之存於今者多出於後人之手如孔子家
語謂為孔安國所錄壁中之文往往多鈔左傳禮記諸
書特稍異其辭耳善讀者固不敢與之世傳賈誼新書
謂誼所作亦不過因過秦論弔湘賦而雜以漢書中語
足之似非誼本書也此猶有所附麗而然古三墳書亡
已久宋毛漸特出之山墳則言君臣民物隂陽兵家謂
之連山氣墳則言歸藏生動長育止殺謂之歸藏形墳
則言天地日月山川雲氣謂之乾坤與先儒所言三易
大異隂符古無是書唐李筌特出之以為黄帝所作皆
取兵家譎誕不經語而文以竒澁之辭又妄説太公范
蠡鬼谷張良諸葛亮等訓註皆鑿空扇虛以惑世尤使
人驚愕不止是果何為者哉予讀言子之書於是乎有
感
子思子七巻亦後人綴緝而成非子思之所自著也中
載孟軻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子曰先利之軻曰君子
之告民者亦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子思子曰仁義者固
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不得其所上不義則樂為詐此
為不利大矣他日孟軻告魏侯罃以仁義葢深得子思
子之本㫖或者不察乃遽謂其言若相反者何耶
慎子一巻慎到撰到趙人見於史記列傳中興館閣書
目乃曰瀏陽人瀏陽在今潭州呉時始置縣與趙南北
了不相涉也誤也漢志云四十二篇唐志云十巻不言
篇數崇文總目言三十七篇今所存者唯威徳因循民
雜徳立君人五篇耳威徳篇曰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
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立
官長以為官非立官以為官長也民雜篇曰太君者太
上也兼畜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
大君因民之能為資盡包而畜之無取去焉君人篇曰
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則誅賞予奪從君心出矣然則
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皆純簡
明易類非刑名家所可及到亦稷下能言士哉莊周荀
卿稱之一則曰慎到二則曰慎到雖其術不同亦有以
也
莊子十巻戰國時䝉人漆園吏莊周撰内篇七外篇十
五雜篇十一總三十三篇其書本老子其學無所不窺
其文辭汪洋凌厲若乘日月騎風雲下上星辰而莫測
其所之誠有未易及者然所見過髙雖聖帝經天緯地
之大業曽不滿其一哂葢彷彿所謂古之狂者惜其與
孟軻氏同時不一見而聞孔子之大道茍聞之則其損
過就中豈在軻之下哉嗚呼周不足語此也孔子百代
之標凖周何入敢掊擊之又從而狎侮之自古著書之
士雖甚無顧忌亦不至是也周縱日見軻其能幡然改
轍乎不幸其書盛傳世之樂放肆而憚拘檢者莫不指
周以藉口遂至禮義陵遲彞倫斁敗卒踣人之家國不
亦悲夫金李純甫亦能言之士著鳴道集説以孔孟老
莊同稱為聖人則其沈溺之習至今猶未息也異説之
惑人也深矣夫盜跖漁父讓王説劍諸篇不類前後文
疑後人所勦入晁氏謂孔子沒道術散老子始著書周
起而羽翼之老子著書在孔未沒之先
墨子三巻戰國時宋大夫墨翟撰上巻親士脩身所染
法儀七患辭過三辨七篇號曰經中巻尚賢三篇下巻
尚同三篇皆號曰論共十三篇考之漢志七十一篇館
閣書目則六十一篇已亡節用節𦵏明鬼非樂非儒等
十篇比今書則又亡多矣墨者强本節用之術也予嘗
愛其聖王作為宫室便於主不以為觀樂之言又嘗愛
其聖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之
言又嘗愛其飲食増氣充虛强體適腹之言墨子其甚
儉者哉卑宫室菲飲食惡衣服大禹之薄於自奉者孔
子亦曰奢則不遜儉則固然則儉固孔子之所不棄哉
或曰如子之言則翟在所取而孟子辭而闢之何也曰
本二
鬼谷子三巻鬼谷子撰一名𤣥微子鬼谷子無姓名里
居戰國時隠潁川陽城之鬼谷故以為號或云王誗(誗/一)
(作/詡)者妄也長於養性治身蘇秦張儀師之受捭闔之術
十三章又受轉圓胠篋及本經持樞中經三篇轉圓胠
篋今亡梁陶𢎞景注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隋志始
有之列於縱横家唐志以為蘇秦之書大抵其書皆捭
闔鈎箝揣摩之術其曰與人言之道或撥動之令有言
以示其同或閉藏之使自言以示其異捭闔也既内感
之而得其情即外持之使不得移鈎箝也量天下之權
度諸侯之情而以其所欲動之揣摩也是皆小夫蛇䑕
之智家用之則家亡國用之則國僨天下用之則失天
下學士大夫宜唾去不道髙氏獨謂其得於易之闔闢
翕張之旨不亦過許矣哉其中雖有知性寡累知命不
憂及中稽道徳之祖散入神明之頤等言亦恒語爾初
非有甚髙論也嗚呼曷不觀之儀秦用其術而最售者
其後竟何如也髙愛之慕之則吾有以識髙矣
孫子一巻呉孫武撰魏武帝注自始計至用間凡十三篇藝
文志乃言八十二篇杜牧信之遂以為武書數十萬言魏
武削其繁剩筆其精粹以成此書按史記闔閭謂武曰
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其數與此正合漢志出史記後
牧之言要非是武齊人呉闔閭用以為將西破强楚入
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葉適以不見載於左傳疑其書
乃春秋末戰國初山林處士之所為予獨不敢謂然春
秋時列國之事赴告者則書於策不然則否二百四十
二年之間大國若秦楚小國若越燕其行事不見於經
傳者有矣何獨武哉或曰風后握竒經實行兵之要其説
實合乎伏羲氏之卦畫竒正相生變化不測諸葛亮
得之以為八陣李靖得之以為六花陣而武為一代論
兵之雄顧不及之何也曰兵勢篇不云乎戰者以正合
以竒勝戰勢不過竒正竒正之變不可勝窮竒正相生如
循環之無端九地篇又不云乎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
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
則尾首俱至斯固風后之遺説也曽謂其不及之可乎
嗚呼古之談兵者有仁義有節制至武一趍於權術變
詐流毒至於今未已也然則武者固兵家之祖亦兵家
之禍首歟
呉子二巻衛人呉起撰起嘗學於曽子其著書曰圖國
料敵治兵論將應變勵士凡六篇夫干戈相尋至於戰
國慘矣往往以智術詐譎馳騁於利害之塲無所不用
其至若無士矣起於斯時對魏武侯則曰在徳不在險
論制國治軍則曰教之以禮勵之以義論天下戰國則
曰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
數勝得天下者稀以亡者衆論為將之道則曰所慎者
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何起之異夫
諸子也此所以守西河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
四闢土四面拓地千里宜也較之孫武則起㡬於正武
一乎竒其優劣判矣或者謂起為武之亞抑亦未之思
歟然則殺妻求將齧臂盟母亦在所取乎曰姑舍是
尉繚子五巻不知何人書或曰魏人以天官篇有梁惠
王問知之或曰齊人也未知孰是其書二十四篇較之
漢志雜家二十九篇已亡五篇其論兵曰兵者凶器也
爭者逆徳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無天於上
無地於下無王於後無敵於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
風如雨如雷如霆震震㝠㝠天下皆驚由是觀之其威
烈可謂莫之嬰矣及究其所以為用則曰兵不攻無過
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
人之子女此皆盜也又曰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
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
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嗚呼又何其仁哉戰
國談兵者有言及此君子葢不可不與也宋元豐中是
書與孫吴二子司馬穰苴兵法黄石公三略吕望六韜
李衛公問對頒行武學號為七書孫吴當是古書司馬
兵法本古者司馬兵法而附以田穰苴之説疑亦非偽
若三略六韜問對之類則固後人依倣而托之者也而
襍然渾稱無别其或當時有司之失歟
尹文子二巻周尹文撰其書言大道似老氏言刑名類
申韓葢無足稱者晁氏獨謂其亦宗六藝數稱仲尼其
叛道者葢鮮嗚呼世豈有專言刑名而不叛道者哉晁
失言矣仲長統序稱其出於周尹氏齊宣王時居稷下
與宋鈃彭䝉田駢同學於公孫龍按龍客於平原君君
相趙惠文王宣王死下距惠文王之立已四十餘歲是
非學於龍者也統卒於獻帝讓位之年而序其黄初末
到京師亦與史不合嗚呼素問以為黄帝所作而有失
侯失王脱營不醫之文殊不知秦滅六國漢諸侯王國
除始有失侯王者六韜謂出於周之吕牙而有避正殿
之語殊不知避正殿乃戰國後事爾雅以為周公所制
而有張仲孝友之言殊不知張仲乃周宣王時人予嘗
驗古書真偽毎以是求之思過半矣又況文辭氣魄之
古今絶然不可同哉予因知統之序葢後人依托者也
嗚呼豈獨序哉
商子五巻秦公孫鞅撰鞅衛之庶孽封於商故以名書
漢志二十九篇陳氏謂二十八篇予家藏本二十六篇
其第二十一篇亡鞅好刑名之學秦孝公用之遂致富
强後卒以反誅今觀其術以勸耕督戰為先務墾草之
令農戰之法至嚴至峻也然不貴學問以愚民不令豪
傑務學詩書其毒流至嬴政遂大焚詩書百家語以愚
天下黔首鞅實啓之非特李斯過也議者不是之察尚
摘其商農無得糴糶貴酒肉重租之語以為疵病是猶
舍人殺敓之罪而問其不冠以見人果何可哉
公孫龍子三巻疏府白馬指物通變堅白名實凡六篇
漢志六十四篇其亡已多矣龍趙人平原君客也能辨
説傷明王之不興疾名器之乖實以假指物以混是非
冀時君之有悟而正名實焉予嘗取而讀之白馬非馬
之喻堅白同異之言終不可解後屢閲之見其如捕龍
蛇奮迅騰騫益不可措手甚哉其辨也然而名實愈不
可正何邪言弗醇也天下未有言弗醇而能正茍欲名
實之正亟火之
荀子十巻趙人荀卿撰卿名況漢志避宣帝諱作孫卿
劉向校定除其重複著三十二篇為十二巻題曰新書
唐楊倞為之注且更新書為荀子易其篇第析為二十
巻卿以齊襄王時游稷下距孟子至齊五十年矣於列
大夫三為祭酒去之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以讒去之
趙與臨武君議兵入秦見應侯昭王以聘反乎楚復為
蘭陵令既廢家蘭陵以終鄉先正唐仲友云向序卿事
本司馬遷於遷書有三不合春申君死當齊王建二十
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向言卿以宣王時來游學春申
君死而卿廢設以宣王末年游齊年已百三十七矣遷
書記孟子以惠王三十五年至梁當齊宣王七年恵王
以叟稱孟子計亦五十餘後二十二年子之亂燕孟子
在齊若卿來以宣王時不得如向言後孟子百餘歲田
忌薦孫臏為軍師敗魏桂陵當齊威王二十六年距趙
孝成王七十八年臨武君與卿議兵於王前向以為孫臏
倞以敗魏馬陵疑年馬陵去桂陵又十三年矣崇文總
目言卿楚人楚禮為客卿與遷書向序駮益難信其
論殊精絶然況之為人才甚髙而不見道者也由其才
甚髙故立言或弗悖於孔氏由其不見道故極言性惡
及譏訕子思孟軻不少置學者其亦務知道哉至若李
斯雖師卿於卿之學懵乎未之有聞先儒遂以為病指
卿為剛愎不遜自許太過之人則失之矣
韓子二十巻者韓非所撰非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
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黄老與李斯同事荀卿以書干韓
王不用乃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蠧内外諸説林
説難五十五篇計十餘萬言秦王見而悦之急攻韓得
非斯自以不如非忌之譖于秦王下吏使自殺非慘激
人也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任以法其視仁義蔑如也
法之所及雖刀鋸日加不以為寡恩也其無忌憚至謂
孔子未知孝悌忠信之道謂賢堯舜湯武乃天下亂術
謂父有賢子君有賢臣適足以為害謂人君藏術胸中
以倡衆端而潛御羣臣噫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是亦足
以殺其身矣
燕丹子三巻丹燕王喜太子此書載其事為詳其辭氣
頗類呉越春秋越絶書決為秦漢間人所作無疑攷其
事與司馬遷史記往往皆合獨烏頭白馬生角機橋不
發進金擲鼃膾千里馬肝截美人手聴琴姬得隠語等
事皆不之載周氏謂遷削而去之理或然也夫丹不量
力而輕撩虎須荆軻恃一劍之勇而許人以死卒致身
滅國破為天下萬世笑其事本不足議獨其書序事有
法而文彩爛然亦學文者之所不廢哉
孔叢子七巻中興書目稱漢孔鮒撰鮒該覽六藝秦并
天下召為魯國文通君拜太傅及焚書令行乃歸藏書
屋壁自隠嵩山陳涉起聘為博士遷太師仕六旬以言
不用托目疾退老于陳而著是書年五十七卒則固非
漢人矣又稱一名盤盂藝文志有孔甲盤盂二十六篇
本注謂黄帝史或謂夏帝時人此書稱子魚名鮒陳人
或謂之子鮒或謂之孔甲孔甲姓名偶同又決非著盤盂者
也其殆孔氏子孫雜記仲尼子思子上子髙子順子魚
之言行者歟其第七巻則漢孔臧以所著賦與書謂之
連叢附於巻末嘉祐中宋咸為之註雖然此偽書也偽
之者其宋咸歟王士元偽作亢桑子而又自為之注抑此
類歟近世之為偽書者非止咸也若阮逸闗朗易傳李
靖問對若張商英素書若戴師愈麻衣易亦往往不能
迷明者之目竟何益哉今觀是書記問篇所載有子思
與孔子問答語子思年止六十二魯穆公同時人穆公
之立距孔子之汲七十年子思疑未長也而何有荅問
哉兼之氣質萎弱不類西京以前文字其為妄昭然可
見或者謂其能守家法不雜怪竒歴戰國秦漢流俗而
無所浸淫未必然也未必然也
淮南鴻烈解二十一巻漢劉安撰安淮南厲王長之子
招致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七披伍被晉昌等八人
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講論道徳總統仁義著内書二
十一篇李氏書目云第七第十九亡崇文總目云存者
十八篇今所傳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時則㝠覽精神本
經主術繆稱齊俗道應汜論詮言兵略説山説林人間
務脩泰族等訓連巻末要略共二十一篇似未嘗亡也又
有中篇八巻言神仙黄白之術又有外書三十三篇漢
志與内書同列於雜家中外書余皆未見淮南子多
本文子而出入儒墨名法諸家非成於一人之手故前
後有自相矛盾者有亂言而乖事實者既曰武王伐紂
載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為三年之喪又曰武王欲昭
文王之令徳使四方各以其賄來貢遼逺未能至故治
三年之喪殯兩楹以俟逺方三代時無印周官所掌之
璽節鄭氏雖謂如今之印章其實與玉角虎人龍符旌
諸節並用不過手執之以表信耳今乃曰魯國召子貢
授以大將軍印如是之類不能盡舉也昔吕不韋相秦
亦致辯士使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十二記六論八覽
其説雖未純要其首尾以類粲然成一家言非淮南之
雜也古人論立言者漢不如秦秦不如周信矣哉
揚子法言十巻漢揚雄撰凡十三篇篇各有序通錄在
巻後景祐初宋咸引之以冠篇首或謂始於唐仲友非
也自秦焚書之後孔子之學不絶如綫雄獨起而昌之
故韓愈以其與孟荀並稱而司馬光好揚雄學且謂孟
子好詩書荀子好禮揚子好易孟文直而顯荀文富而
麗揚文簡而奥惟簡而奥故難知其與雄者至矣是法
言者為擬論語而作論語出於羣弟子之所記豈孔子
自為哉雄擬之僭矣至其甚者又撰太𤣥以擬易所謂
首衝錯測攡瑩數文掜圖告之類皆足以使人怪駭由
其自得者少故言辭愈似而愈不似也嗚呼雄不足責
也光以一代偉人乃膠固雄學復述潛虛以擬𤣥抑又
何説哉余因為之長嘆雄之事經考亭朱子論定者則
未遑及也
抱朴子晉葛洪撰洪字稚川著内篇二十巻言神仙黄
白變化之事外篇十巻駁難通釋洪深溺方技家言謂
神仙決可學學之無難合丹砂黄金為藥而服之即令
人夀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大清其他雜引黄帝
御女及三皇内文劾召鬼神之事皆誕褻不可訓昔漢
魏伯陽約周易作叅同契上中下篇其言脩煉之術甚
具洪乃時與之戾不識何也洪嘗自言馬跡山中受九
鼎金液三經於鄭君鄭君名隠又得之葛仙公𤣥𤣥洪
從祖也其後鄭君知江南將亂負笈持藥東投霍山莫
知所在亦不識其仙歟否也洪博聞深洽江左絶倫為
文辭雖不近古紆徐蔚茂旁引而曲證必逹己意乃已
要之洪亦竒士使舍是而學六藝夫孰禦之哉惜也
劉子五巻五十五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志十巻直云梁
劉勰撰今考勰所著文心雕龍文體與此正類其可徵
不疑第巻數不同為少異爾袁孝政謂劉晝孔昭傷已
不遇遭天下凌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非也孝政以無
傳記可憑復致疑於劉歆劉勰劉孝標所為黄氏遂謂
孝政所托亦非也其書本黄老言雜引諸家之説以足
成之絶無甚髙論末論九家之學跡異歸同尤為鄙淺
然亦時時有可喜者清神章云萬人彎弧以向一鵠鵠
能無中乎萬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無傷乎(亢倉/子同)三復
其言為之出涕
文中子中説十巻隋王通撰通字仲淹文中葢門人私
諡因以名其書世之疑通者有三一云唐書房杜傳中
略不及其姓名此書乃阮逸偽作未必有其人按皮日
休著文中子碑謂通生乎陳隋之世以亂世不仕退于
汾晉序述六經敷為中説以行教於門人皮唐人也距
隋為近其言若此果無是人乎書果逸之偽作乎一云
通行事於史無者獨隋唐通錄稱其有穢行為史官所
削然史氏之職善惡畢書以為世法戒人有穢行見諸
簡策者多矣何特削通哉一云房杜李魏二温王陳輩
未必其門人脱有之何不薦諸太宗而用之隋大業十
三年五月通已先卒將焉薦之劉禹錫作王華卿墓誌
載其家世行事有曰門多偉人雖未可必其為房杜諸
公要不可謂非碩士也第其書出於福郊福疇之所為
牽合傳㑹反不足取信於人如仁夀四年通始至長安
李徳林卒已九歲而書有徳林請見之語江都有變通
不及聞而書有泫然而興之言關朗在太和中見魏孝
文自大和丁巳至通生之歲開皇四年甲辰一百七年
矣而書謂問禮於關子明此最為謬妄者也噫孟子而
下知尊孔子者曰荀揚揚本黄老荀雜申商唯通為近
正讀者未可以此而輕訾之
天隠子八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司馬承禎為之序承禎
字子微嘗著坐忘論此書言長生久視之法與之相表
裏豈天隠子即承禎歟洪興祖謂承禎得天隠子之學
豈或别有考歟
𤣥貞子兩見唐志一云十二巻一云二巻予所藏者外
篇三巻爾計必有内篇而此非全書也唐張志和撰韋
詣作内解志和字子同金華人始名龜齡年十六擢明
經以策干肅宗特見賞重命待詔翰林授左金吾衛錄
事叅軍因賜名後坐事貶南浦尉㑹赦還以親既喪不
復仕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著𤣥真子亦以自號其書
多偏曲之論無足采所可采者其隠操亦卓卓云
金華子三巻劉崇逺撰或云崇逺唐人或云五代人仕
至大理司直其為人莫可考其為書録唐大中後事葢
駮乎不足議也昔劉向採傳記百家之言撮其正詞美
義可為勸戒者以類相從為説苑新序二書最為近古
識者猶病其徇物者多自為者少況崇逺乎哉金華子
崇逺所自號葢有慕皇初平云
齊丘子六巻一名化書言道術徳仁食儉六化為甚悉
世傳為偽唐宋齊丘子嵩作張耒題其後遂云齊丘犬
鼠之雄葢不足道其為化書雖皆淺機小數亦微有見
黄老之所謂道徳其能成功有以也嗚呼是書之作非
齊丘也終南山隠者譚峭景升也齊丘竊之者也其云
能得一者天下可以理老氏説也魂魄魅我血氣醉我
七竅囚我五根役我釋氏説也心㝠㝠兮無所知神怡
怡兮無所之氣熙熙兮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
得神仙家説也非淺機小數比也使齊丘知此則何為
不得其死也其文髙簡關尹子可亞也實微有見於黄
老所謂道徳者也
聱隅子二巻蜀人黄晞撰晞宋仁宗時人著歔欷瑣微
論十篇篇有小序造文効揚雄王通二氏而造理不能
逮其謂張良得聖人之安蕭何得聖人之變劉向得聖
人之力者似不可哉黄氏間采其語謂二代反有所不
及非知言也然自五季以來士習極陋而文亦隨之入
宋代將百年而猶未大振晞獨知辭賦戾乎治具聲偶
甚乎倡優確然立論以成一家言真豪傑士哉真豪傑
士哉
周子通書四十章本號易通舂陵子周子惇頥之所著
也自孟子沒孔子之學不傳千載之下獨周子得之以
授二程氏遂大白於天下安定胡宏有云一回萬古之
光明如日麗天將為百世之利澤如水行地其論不亦
至哉第每篇之首宏輒加以周子曰三言而損其舊有
篇名失其㫖矣是書文雖髙簡體實淵慤誠可上繼孟
氏非餘子比也然莫知其師傳之所自彼妄男子謂同
胡文恭公受學於鶴林夀涯師者固為詭誕而云傳太
極圖於穆脩脩傳先天圖於种放放傳於陳摶者亦恐
知周子未盡也其殆不階師授超然獨覺於千古之上
者歟
子程子十巻一名程子粹言乃程頥叔子書葢其門人
楊時變語錄而文之者也前有序不著氏名東陽厲髯
翁云相傳為廣漢張栻作序稱得諸子髙子家傳以其
巻次不分編類不别因離為論道論學論書論政論事
天地聖賢君臣心性人物十篇欲其統而要非求類夫
論語之書也予取觀之實皆叔子之言而伯子之説附
焉辭極峻古雖間有稍離真者亦不逺矣覽者尚慎擇
之哉
至正戊戌春三月丙辰西師下睦州浦陽壤地與睦
境接居民震驚多扶挈耄倪走傍縣予亦遣妻孥入
勾無山獨留未行日坐環堵中塊然無所為乃因舊
所記憶者作諸子辯數十通九家者流頗具有焉孔
子門人之書宜尊而别之今亦俯就其列者欲備儒
家言也始之以鬻子而終之以周程者欲讀者有所
歸宿也其中疏剔觝排亦竊自謂有一髪之見第以
家當屢徙之餘書無片牘可以稽質不能必其無矛
盾也夏六月壬午僅克脱槀越三日乙酉而浦陽平
矣余遂竭蹷趍勾無驚悸稍定俾仲子璲錄之如右
於戲九家之徒競以立異相髙莫甚於衰周之世言
之中道者則吾聖賢之所已具其悖義而傷教者固不
必存之以欺世也於戲邪説之害人慘於刀劍虐於
烈火世有任斯文之寄者尚忍淬其鋒而膏其焰乎
予生也賤不得信其所欲為之志既各為之辨復識
其私於巻末學孔氏者其或有同予一慨者夫秋七
月丁酉朔金華宋濂記
祿命辯
三命之説古有之乎曰無有也曰世之相傳有黄帝風
后三命一家而河上翁實能言之信乎曰吾聞黄帝探
五行之精占斗罡所建命大撓作甲子矣所以定歲月
推時候以示民用也他未之前聞也曰然則假以占命
果起于何時乎曰詩云我辰安在鄭氏謂六物之吉凶
王充論衡云見骨體而知命祿覩命祿而知骨體皆是
物也況小運之法本許慎説文已字之訓空亡之説原
司馬遷史記孤虛之術葢以五行甲子推人休咎其術
之行已久矣非如吕才所稱起于司馬季主也㳂及後
世臨孝恭有祿命書陶𢎞景有三命抄略唐人習者頗
衆而張一行桑道茂李虛中咸精其書虛中之後唯徐
子平尤造其閫奥也曰十一曜之説古有之乎曰無有
也書云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所謂七政日月水火木
金土也而無紫氣星孛羅㬋計都也星孛數見于春秋
或見大辰或入北斗紫氣則載之史冊與氛祲同占羅㬋
計都者蝕神首尾也又謂之交初交中之神初中者交
食之㑹也借此以測日月之蝕也唐貞元初李弼乾始
推十一星行厯鮑該曹士蒍皆業之士蒍又作羅計
二隠曜立成厯起元和元年及至五代王朴著欽天厯
且謂蝕神首尾頗行之民間小厯而已若呉伯善若甄
鸞若劉孝孫若張胄𤣥之所造但云七曜而不聞有十
一星也曰然則假之以占命又起于何時乎曰洪範云
月之從星則以風雨泠州鳩云武王伐殷歳在鶉火月
在天駟則以星占國亦已久矣而未必用之占命也曰
以星占命柰何曰予嘗聞之于師其説多本于都利聿斯經都
利葢都賴也西域康居城當都賴水上則今所傳聿斯
經者婆羅門術也李弼乾實婆羅門伎士而羅㬋計都
亦胡梵之語其術葢出于西域無疑晁公武謂為天竺
梵學者于此徴之尤信也曰術之縁起則吾既得聞命
矣然亦巧發而竒中乎曰有固有之而不可泥也何
也且以甲子幹枝推人所生歲月展轉相配其數極
于七百二十以七百二十之年月加之七百二十之
日時其數終于五十一萬八千四百夫以天下之廣兆
民之衆林林而生者不可以數計日有十二時未必一
時唯生一人也以此觀之同時而生者不少何其吉凶
之不相同哉吕才有云長平亢卒未應共犯三刑南陽
貴士何必俱當六合誠足以破其舛戾矣三命之説予
不能盡信者此也天以二十八宿為體體則為經有定
所而不可易以五星為用用則為緯恒絡繹乎其間或
遲或留或伏或逆固有常度而可以理測茍謂躔某宿
則吉歴某宫則凶猶或可言也設某星有變其行不依
常經而犯乎河漢内外諸星又將何以占之哉或如前
所謂生同一時者其躔次無不同吉與凶又何懸絶哉
夫萬物皆出于五行安有五行之外又有四餘土木行
度最遲而為吉凶者久故有餘氣而氣為木之餘計為
土之餘猶為可言也水之餘則孛火之餘則羅果何所
取義哉水火土木然矣柰何金獨無餘氣乎或謂相生
故有而相尅故無亦非通論也況孛乃妖星或有或無
而氣羅計三者本非星也不知何以有躔度之詳哉十
一曜之説予不能盡信者此也曰秦漢以來諸儒推十
二國分野十二次度數及所分州郡躔次毫釐若無差
忒者既可占國豈不能占人乎曰天運地維動靜不同
故先正云有分星而無分野占國者不可盡泥也占國
者不可盡泥況占命乎曰五星之精發乎地而昭乎天
其分配十日十二子名雖殊而理則同也人資天地以
生山林之民毛而力謂得木氣之多也川澤之民黒而
津謂得水氣之多也得火氣之多則丘陵之民專而長
也得金氣之多則墳衍之民晳而瘠也至於豐肉而庳
則得土氣之多而所謂原隰之民也人之賦氣有薄厚
短長而富貴賤貧夀夭此固然也人之賦氣有厚薄短
長而貴富賤貧夀夭六者隨之吾不能必也亦非日者
之所能測也蹈道而脩徳服仁而惇義此吾之所當為
也不待占者之言而後知之也予身修矣倘貧賤如原
憲短命如顔淵雖晉楚之富趙孟之貴彭鏗之夀有不
能及者矣命則付之於天道則責成於已吾之所知者
如斯而已矣不然委命而廢人白晝攫人之金而陷於
桎梏則曰我之命當爾也怠窳偷生而不嗜學至老死
而無聞則曰我之命當爾也剛愎自任操刄而殺人柔
暗無識投繯而絶命則又曰我之命當爾也其可乎哉
其可乎哉所以先王知山川異制民生異俗剛柔緩急
遲速異齊五味異和器械異度衣服異宜於是脩其教
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所以卒歸於雍熙之治也
昔者鄭大夫禆竈言鄭當火請以瓘斚玉瓚禳之子產
不之與已而果然竈復云不用吾言鄭又將火子産曰
天道逺人道邇非所及也鄭卒不復火嗚呼此不亦祿
命之似乎吾知盡夫人道而已爾曰近世大儒於祿命
家無不嗜談而樂道之者而子一切屏絶之其亦有所
見乎曰有子罕言命
覈生辯
監察御史上饒游君元敏以覈生為號進賢包先生希
魯為之解多至七百餘言以覈與核通故於果核函仁之
義甚悉美則美矣而非元敏之意也葢元敏之先實居
閩中宋時有為名御史者今元敏以文學法律著稱
於時亦擢居是官其自謂覈生者殆將留心於聴訟之
事乎何以知其然哉予按説文覈實也考事西笮邀遮
其辭得實曰覈覈之文從西而敫則諧聲也徐氏從而
釋之曰實謂考之使實也西者人覆之也笮迫也邀者
要其情也遮者止其詭遁也所以得實也又按尚書曰
兩造具備師聴五辭五辭簡孚正于五刑孔子亦從而
釋之曰五辭簡核信有罪驗則正之於五刑也大抵簡
核誠信有合衆心惟察其貌有所考合所謂察其貌者
即周官之五聴也由是論之覈之為義原其所自出豈不在此
而在彼乎夫獄者法令所托乃以生萬民也求其無生
始以法死之其可不敬慎之乎元敏孶孶弗忘復大書
著于心目之間可謂良御史矣先生則謂果之仁必以
覈而得人之仁必反觀内求而後見不亦取類之逺
乎且古人之序學功曰窮理曰致知窮究也致則推極
也初未嘗言覈也覈則讞鞫之意多使無情者不得盡
其辭也嗚呼何可同哉㑹予有疾不能竭其所欲言謾
略辨之如斯然亦自意一偏之見未合大方而先生
之論則偉矣
辯蘭
王度記曰古者之摯天子鬯諸侯薰大夫蘭士&KR0581;則蘭
為瑞草而取貴於世也尚矣然其種有九而九之中又
有山澤二者之殊生於山者其葉類茅當春氣初發有
莖出其荄長可六寸而一華冠其顛華絶香每行逶迤
深谷間微風忽過而清馨悠悠逺聞故昔人有云芝蘭
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此花質易萎而不可佩服
者也生於澤者廣而長節節中亦髙四尺漢諸池苑及
許昌宫中皆種之以降神或襍粉中藏衣皆取其芬芳
耳即所謂蘭又所謂都梁香故昔人之言士女秉蘭必
於溱洧之曲然華葉俱香而可紉佩者也澤中之蘭呉
郡陸機明之山中之蘭豫章黄庭堅始能詳著其説或
者不察二者之異徒泥佩帨&KR0581;蘭之文力觝庭堅為非
於是學者始病不知所從矣京口徐仲輝性愛蘭室之
東西列植者皆蘭也金華宋濂故為作辯蘭雖然草之
類夥矣其難辯者亦衆矣唐一物也許慎以為菜名郭璞
以為今之菟絲也緑竹一物也陸元恪以為草名李
石以為今之篁竹也矧蘭乎哉仲輝更求博雅君子質
之慎毋以予言為足信也
文憲集巻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