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意伯文集

誠意伯文集

KR4e0005_WYG_019-1a

欽定四庫全書

 誠意伯文集巻十九

            明 劉基 撰

  郁離子三

   牧豭第十二

項羽既自立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丘先生自齊之楚

牧豭請見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將見楚王牧豭曰

先生布衣也而見楚王亦有説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萊

KR4e0005_WYG_019-1b

為天下除暴秦分封諸侯而為盟主我將勸之以仁義

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國

之勲舊何狙丘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

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貧無豭而為人牧豭豭蕃

則主人喜而厚其傭不則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焉

詰朝而放之使其蹢躅於叢灌之中鼻糞壤而食腥穢

籍朽翳薈負塗以游則皆由由然不苦牧而獲主人之

驩以不後臣之傭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術臣靳欲

KR4e0005_WYG_019-2a

專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其豭主人怪之恒不足

其傭於是為豭作寢處焉髙其垣潔其橧旦而出之日

未入而收之擇草以食之不使啖穢臭豭弗得逸則皆

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國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

其志則王喜不得其志則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

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聽先生之福也

其或聽焉而不待其終則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

王必怒昔者衛鞅以帝王之道説秦孝公終日不入耳

KR4e0005_WYG_019-2b

及以伯術語之曽未移時不覺其膝之前何哉被功利

之君鮮不務近而忽逺故非堯禹不可與言道徳非湯

武不可與謀仁義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與立功業計

政事者非適戍之刑徒則殺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

炎炎其欲者也而欲與之論道徳行仁義是何異於被

鹿麋以冠裳而使與人同飲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無

乃抏先生之神而無益於道乎且先生之徳不如仲尼

猶霄壤也仲尼歴聘諸侯卒棲棲而無合然後危於匡

KR4e0005_WYG_019-3a

困於宋餓於陳蔡之間幾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

子之時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竊惑焉君子謂狙

丘先生有救時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識事勢也

夷門之癭人頭没于脾而癭代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

能為用郢封人憐而為之割之人曰癭不可割也弗聽

卒割之信宿而死國人尤焉辭曰吾知去其害耳今雖

死癭亦亡矣國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惡春申君之專者

欲言于楚王使殺之荀卿聞之曰是不亦割癭之類乎

KR4e0005_WYG_019-3b

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國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

春申君去則楚隨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癭也

郁離子曰烏鳴之不必有凶鵲鳴之不必有慶是人之

所識也今而有烏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恒喜

亦莫不惡之也有鵲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恒

憂亦莫不悦之也豈惟常人哉雖哲士亦不能免矣何

哉寧非以其聲與是故直言人皆知其為忠而不能卒

不厭諛言人皆知其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

KR4e0005_WYG_019-4a

為藥石而有益於已然後果於能聽知諛言之為疢疾

而有害於已然後果於能不聽是皆怵於其身之利害

而然也是故善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為邪者

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見利害之實者為能辨

人言之忠與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當於其聞烏鵲之

鳴也識之

郁離子與客汛於彭蠡之澤風雲不興白日朗照平湖

若砥魚蝦之出殁皆見皛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無不

KR4e0005_WYG_019-4b

可者客曰有是哉汛之樂也吾得託此以終其身焉足

矣已而山之雲出如縷不頃刻而翳日風歘然薄石而

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淵輪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

而噦伏而不敢仰視神逝魄奪如死曰吾往矣吾終身

不敢復來矣郁離子曰世事亦若見也夫千乘之君坐

朝而臨羣臣受言接詞鮮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攖

其鋒其何以異於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謂

之儆不信而死亡於夢寐者亡限也無亦知汛之樂而

KR4e0005_WYG_019-5a

不知風之可畏乎慎兢觀於吕梁見其觸石而喣洙也

曵足而走曰吾何為冒是哉没齒而不涉君子以為知

畏其賢於海賈逺矣故三峽之驚湍望而知其能覆舟

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汛之樂而不知風

之可畏者未嘗夫險者也故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

聖人不與也言其知禍而弗避也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鮐而死弗哭司城子問之曰

父與子有愛乎曰何為其無愛也司城子曰然則爾之

KR4e0005_WYG_019-5b

子死而弗哭何也對曰臣聞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茍

死鯸鮐毒魚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

是為口腹而輕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

歎曰好賄之毒其猶食鯸鮐乎今之役役者無非口腹

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瑕丘子既説秦王歸而有矜色謂慎子曰人皆謂秦王

如虎不可觸也今僕已摩其須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

先生天下之獨步也然吾嘗聞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仭

KR4e0005_WYG_019-6a

徑尺而龜背其下維千丈之谷縣泉沃之濕蘚被焉無

藤蘿以為援也有野人負薪而越之不留趾而達觀者

皆唶唶或謂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

匪有仙骨乎使還而復之其人立而睨之則足揺而不

能舉目運而不敢矚今子之説秦王是未覩夫石梁之

險者也是故過瞿唐而不慄者未嘗驚於水者也視狴

犴而不惴者未嘗中於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則亦

無餘以教僕矣

KR4e0005_WYG_019-6b

芻甿之市見市子之騎而都也慕之顧無所得馬歸而

惋形於色一夕乃夢騎樂甚寤而與其友言之其友憐

而與俱適市僦馬與之騎以如陌馬見青而風嘶而馳

駜然而驤䠥然而若鳬芻甿抱鞍而號旋於馬腹之下

馬躍而過之頭入於泥尺有咫其友馳救之免歸而謂

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無乘馬而已

郁離子曰石激水山激風法激姦吏激民言激戎直激

暴天下之紛紛生於激是故小人之作亂也由其操之

KR4e0005_WYG_019-7a

急抑之甚而使之東西南北無所容也故進則死退則

死進退無所逃也則安得不避其急而趨其緩也哉夫

人之有欲如嬰兒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

能舒徐以開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鋒

於頃刻是何異乎以唾㓕火以瓠捍刃也哉聖人知其

無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及其見陽虎也

則應之曰諾吾將仕矣而不與之争也陳恒弑其君告

夫三子不可則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而不

KR4e0005_WYG_019-7b

與之辯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鯀堙洪水禹乃導

而䟽之然後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鯀而在禹何也激不

激之謂也

楚俗尚鬼鬼實弗神也而其巫謀神之乃隂搆於邑俠

請以其利共邑俠以其情通於國俠故得悉聞有司之

事與訟獄之勝負驗如響有不用巫言則事之已右者

必左已左者必右於是楚人之奉巫過於奉王令寧違

王禁而不敢違巫言王聞之怒命司馬戮巫而焚其祠

KR4e0005_WYG_019-8a

國人大譟相與為譌言於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羣小巫

並起為讙遍國中皆稱鬼王與令尹謀盡殺巫以問熊

蟄父熊蟄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於禍福彼方

興用鬼而吾驟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謂吾怫其情必怨

夫怨起於微而積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戸無事而

况楚國乎有事莫不諉諸鬼則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

以禦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禱禍而不避亢亢而後

昭其詐則不戸說而喻然後明正其法蔑敢違矣乃命

KR4e0005_WYG_019-8b

羣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復其祠國有事亦請焉而大

選縣公平庶獄寛征役絶請謁黜貪墨國邑之俠皆屏

跡巫言多不中民始懈㑹鄙有西師王集其國老以祈

巫巫不得先聞而失其辭王以詰國老國老愕弗能對

乃尸巫而爇鬼無一人敢復言鬼

   公孫無人第十三

栁下惠之弟跖盜於魯魯人患之公孫無人謂展季曰

舜父瞽䏂而弟象舜克諧以孝烝烝又不格姦有諸展

KR4e0005_WYG_019-9a

季惻然無以應明日而之盜跖盜跖環甲兵以自衛揖

其兄以入還而坐揚揚然問曰聖人之聚人有道乎展

季曰有請問之曰太上以徳其次以政其下以財徳乆

則懐政弛則散財盡則離故徳者主也政者佐也財者

使也致君子莫如徳致小人莫如財可以君子可以小

人則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惡聖人兼此三者而弗

顛其本末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盜跖怫然曰我之聚

人也異於是驅之以白刃漬之以赤血從我者與之其

KR4e0005_WYG_019-9b

不從我者屠之焚燒其室廬芟翦其妻孥蕪其土田割

其愛恩斷絶其顧念使之不奪不食舍我奚適吾將以

是横行於天下而非若長者之迂也展季啞然而返曰

始吾謂人無不肖皆異於禽獸由今觀之殆不若矣遂

隠於栁下而别其族曰栁下氏

僰人養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規旋矩折應律合節巴童

觀而妬之恥已之不如也思所以敗之乃袖芧栗以往

筵張而猴出衆賓凝佇左右皆蹈節巴童佁然揮袖而

KR4e0005_WYG_019-10a

出其芧栗擲之地猴禠衣而争之翻壺而倒案僰人呵

之不能禁大沮郁離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師戰者蠢然

而蟻集見物則争趨之其何異於猴哉

郁離子曰人莫不親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

其父母也莫不愛其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

也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及其父母與子之

死則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猶可道而之善也人

有不能孝於父母而鍾愛其子者不思父母之於已亦

KR4e0005_WYG_019-10b

猶已之於子也是其良心雖亡而猶有存者亦未至于

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聖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

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格則承

之庸之否則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師也

不然名雖曰人與禽獸何别焉

熊蟄父謂子離曰今有病渇而刺漆汁以飲之可乎曰

不可育魚於池而患獺則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則

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

KR4e0005_WYG_019-11a

馬發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務盡收以為功見利而不

見民民入不足以為出老弱餓殍田野荒虚而王未之

聞也王患敵冦之未弭也而用樂和樂和悦士卒以剽

掠見兵而不見民民視之猶虎狼所過妻孥不保而王

未之知也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渇毒池水以禁獺哉

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

石羊先生倚楹而歎曰嗚呼予何為其生乎人皆娭娭

我獨離離人皆養養我獨罔罔謂天之棄之乎則比人

KR4e0005_WYG_019-11b

為有知謂天之顧之乎則何為使予生於此時時乎命

乎我獨於罹東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歸獨不如魚

與鼈乎濳居於坻又不如鴻與鴈乎挿羽而飛何不使

之為土為石乎而彊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㝠㝠木木

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冦之貨䧟之以不

測之機於是悲風振天四野凄凉浮雲不行霰雪交零

日月為之無光七日

郁離子曰小人其猶膏乎觀其皎而澤瑩而媚若可親

KR4e0005_WYG_019-12a

也忽然染之則膩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

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見

乎聲形於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足尾

㞶山之鷹既化為鳩羽毛爪觜皆鳩矣飛翔於林木之

間見羣羽族之翪然集也趯然忘其身之為鳩也虺然

而鷹鳴焉羣鳥皆翕伏乆之有烏翳薄而闚之見其爪

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則出而噪之鳩倉皇無所措欲

KR4e0005_WYG_019-12b

鬭則爪與觜皆無用乃竦身入於灌烏呼其朋而逐之

大困郁離子曰鷹天下之鷙也而化為鳩則既失所恃

矣又鳴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莒比離公城莒視絳都正輿大夫諌曰晉天下之大國

也而作絳都三年然後成民猶弗堪而况於莒乎蕞爾

國於晉不百一以一企百何異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

成而與守者民也悉莒國之人不直晉一邑而矧敢視

絳茍有事焉民集於一隅三則否矣乃損而參之盡役

KR4e0005_WYG_019-13a

其老㓜五年而不畢楚師伐之民不戰而潰君子謂莒

比離公之智不如螘螘計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則

徙徙各執其事有蚳者負其蚳無相以也今為國而不

量其力不喪何待

郁離子曰食主於療飢其功在飽而甘㫖不與焉衣主

於御寒其功在煖而華飾不與焉飽煖主也甘㫖華飾

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詭而不實是專事為客而亡其主

也是猶構九成之樓而以竹柱也嗚呼人之於事也能

KR4e0005_WYG_019-13b

辨識其何者為主何者為客而不失其權度則亦庶絶

乎尤悔矣夫

屠龍子失馬而治廏人曰晚矣屠龍子曰折肱而學醫

未晚也昔者齊桓晉文公皆先喪其國而後歸為五伯

越王句踐棲於㑹稽而後滅夫差作諸侯長知武子囚

于楚而後歸相晉侯光復先君之業孫子刖足而後為

大國師破軍斬將威動天下伍子胥喪家出奔而後入

郢復其父兄之讐范雎折脅拉齒棄於簀中而後相秦

KR4e0005_WYG_019-14a

斬魏齊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際孰不謂

其當與枯荄落葉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輝煥赫使人仰

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則亦已

矣如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猶可芟而望其穭若以為晚

而遂棄之田卒荒矣數月而馬歸人服其識

齊宣王與盼子㳺於囿出鳥獸魚鼈而觀之見其馴狎

而不驚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問曰王何以能使之若

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

KR4e0005_WYG_019-14b

山林處其狐狸猴猿沼處其魚鼈而澤處其鴻雁乎王

曰然昐子曰王必以肉飽其虎豹果飽其猴猿稻粱飽

其鴻雁鷄鶩飽其狐狸乎王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

日無肉猴猿一日無果鴻雁一日無稻粱狐狸一日無

鷄鶩則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澤沼處虎豹

狐狸猴猿而山林處鴻雁魚鼈則王能馴之乎王曰不

能也曰然則王之所以處鳥獸魚鼈無不得其所矣彼

必感王之徳而知所以報王矣今濟與洸闘河濟洸泗

KR4e0005_WYG_019-15a

同溢民庻流離無人以拯之臣請舉豹三晉合兵伐我

侵車東至阿無人以治之臣請舉虎瀛博之間海溢水

冒於城郭無人以䟽之臣請舉鼈四郊多壘烽火不絶

狗偷鼠竊乘時而興無人以治之臣請舉狐戎卒相持

千里餽餉禾黍不登倉廩空竭無人以理之臣請舉鴈

禮典違闕紀法失守敵國使至無人以應之臣請舉猴

忠信不孚民隠其情斷獄多辟無人以明之臣請舉猨

力本無貲草萊滋蔓田野荒蕪無人以闢之臣請舉

KR4e0005_WYG_019-15b

狸而王可以坐鎮齊國矣王勃然色變聁子曰王無怪

也臣以為王不惜桑麻之地以為山林沼澤不惜人食

以養禽獸者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則必

於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見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

者也未見有處之必以其處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則

王之所重輕人知之矣而又欲繩之以王之徽纆範之以

王之榘度彊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願則任王

之事者非圖餔&KR4296;則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

KR4e0005_WYG_019-16a

竭力與王共治齊國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鑚朽木

以取火哉於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獸

開沼澤與民共之禮四方之賢士立聁子以為相齊國

大彊秦楚致伯聁子之力也

   蛇蝎第十四

楚人有見蛇蝎而必殺之者又有曲為之容而惟恐人

之傷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離子曰其亦殺之者是

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於人傷成而受罪律也今

KR4e0005_WYG_019-16b

蛇與蝎未嘗傷人而輙殺之不已甚乎郁離子曰是非

若所及也夫人與物之輕重較然殊矣蟲蛇之無知而

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鳥

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鳥之巢著

為典訓故孫叔敖見兩頭之蛇殺而埋之其母以為隂

徳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蟲中之者不死則痍而曰必

待其傷成而後可殺是以人命同於蟲蛇其失輕重之

倫不亦甚哉近世之為異端者以殺物為有罪報而大

KR4e0005_WYG_019-17a

小善惡無所别故見惡物而曲為之容私於其身為之

而不顧其為人之害其操心之不仁可見吾故曰是非

若所及也

呉王夫差與羣臣夜飲有鵋䳢鳴於庭王惡使弹之子

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問之子胥曰王何為

而惡是也夫有口則有鳴物之常也王何惡焉王曰是

妖鳥也鳴則不祥是以惡之子胥曰王果以為不祥而

惡之與則有口而為不祥之鳴者非直一鳥矣王之左

KR4e0005_WYG_019-17b

右皆能鳴者也故王有過則鳴以文之王有欲則鳴以

道之王有事則鳴以持之王有聞則鳴以蔽之王臣之

順已者則鳴以譽之其不順已者則鳴以毁之凡有鳴

必有為故其鳴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聽之而

不疑是故王國之吉凶惟其鳴王弗知也則其不祥孰

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鳥鳴是虞夫吉凶在人禽鳥何

知若以為不祥則慮而先為之防求吾闕而補焉所益

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KR4e0005_WYG_019-18a

屈子謂楚襄王曰王之所以愛靳尚者謂其善任使令

與夫國王國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獲是楚

人之聽於靳子也以王故然則靳子無王不可也而王

亦何賴於靳子哉今王委國靳子食不由靳子則不甘

於口衣不由靳子則不安於體出號令不由靳子則王

心惘然以為不足臣竊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惡來

革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

迎合自以為大忠於王而不知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

KR4e0005_WYG_019-18b

之聚王亡而身與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鍳往轍而

王蠱是裕王忱有德令則靳子收其恩曰余實為之民

弗堪命則曰余將若王何利䆒於下而怨歸於上臣恐

楚國之非王國也襄王大怒放屈子於湘江之源屈子

去楚楚乃大弱於秦

熊蟄父居楚有見聞必言不待王之問也及其之宋宋

王雖問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於楚王而先

生或言焉或不言焉無乃異乎熊蟄父曰子亦嘗學樂

KR4e0005_WYG_019-19a

乎鼓鐘縣矣和之以琴瑟間之以笙磬合止柷敔然後

八音諧而簫韶成矣今有陳筝筑笛缶間以鐃鈸和以

羯鼓雖有鳴球磬筦其可以雜奏乎是故雷不鳴於啟

蟄而鳴於日至則天道變鷄不鳴於鄉晨而鳴於宵中

則人聽惑

郁離子曰勸天下之作亂者其招安之説乎非士師而

殺人謂之賊非其財而取諸人謂之盜盜賊之誅於法

無宥秦以苛政罔民漢王入關盡除之而約三章焉殺

KR4e0005_WYG_019-19b

人傷人及盜而已秦民果大悦歸漢漢卒有天下由是

觀之豈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

能自治於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殺之權使之禁暴誅

亂抑頑惡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亂不誅頑惡者不抑善

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從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

禄華之以寵命假之以大權使無辜之民不可與共戴

天者釋其讐而服事焉是誠何道哉遂使天下之義士

喪氣勇士裂眥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勸

KR4e0005_WYG_019-20a

天下之作亂者招安之説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

則舞干羽而苖格非與曰甚哉俗儒之梏於文以誤天

下也舜典曰竄三苖於三危又曰分北三苖夫竄與分

北皆非撫納降附之詞也則豈因其來格而遂為之哉

非人情也聖人豈為之必也以兵臨之而後分北其來

格者安之頑不悛者竄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則非

曰誕敷文徳而遂㢮其伐苖之謀明矣臯陶曰苖頑弗

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則有虞之君臣不頃刻而忘苖

KR4e0005_WYG_019-20b

可想而見豈若後世衰微偷惰之君臣以姑息為幸而

以勸賢之爵禄勸天下之大憝哉

盜犨以如芒之鉤係八尺之絲鉤牛舌而牽之宵夜而

牛隨之行莫之違也故世之善盜牛者稱犨焉郁離子

曰是所謂盜道也中其肻扼其害橾其機而運之蔑不

從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盜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盜

用之矣

罔與勿析土而農耨不勝其草罔併薙以焚之禾㓕而

KR4e0005_WYG_019-21a

草生如初勿兩存焉粟則化而為稂稻化為稗胥顧以

餒乃俱訴於后稷曰穀之種非良問而言其故后稷曰

是女罪也夫穀由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動

而治其畆靈兩降而播其種蜩螗鳴而芸其草糞壤以

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刪其非類不使傷其根其植

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䟽暵溉舉不違時然後可

以望有秋今女不師諸先民而率由乃心以遏天生乃

弗懲爾躬而歸咎於種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KR4e0005_WYG_019-21b

汪罔之國人長其脛骨過丈捕獸以為食獸伏則不能

俯而取恒飢焉僬僥之國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為食

蜩飛則不能仰而取亦恒飢焉皆訴於帝媧帝媧曰吾

之分大塊以造女也雖形有巨細而耳鼻口目頭腹手

足心肝腑腸毛孔骨節無彼此之多寡也長則用其長

短則用其短不可損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

其微而根榦枝葉莫不具矣若卵之有殻塊乎其冥而

羽毛觜爪無不該矣今女欲為核之仁乎卵之殻乎是

KR4e0005_WYG_019-22a

在女矣非吾所能與也

   神仙第十五

虺韋問於羅離子竒曰或稱神仙有諸曰有之曰何以

知之曰以物請問之曰狐獸也老楓木也而皆能怪變

人物之靈夫奚為不能恠變故神仙人之變恠者也恠

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

以知之曰天以其氣分而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

異形則所受殊矣脩短厚薄各從其形生則定矣惟神

KR4e0005_WYG_019-22b

仙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無二

天者衆物之共父也神仙人也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

羣而不能超其父也夫如是而後元氣得以長為之主

不然則非天矣

郁離子曰貪與廉相反而貪為惡徳貪果可有乎匹夫

貪以亡其身卿大夫貪以亡其家邦君貪以亡其國與

天下是皆不知貪者也知貪者其惟聖人乎聖人之於

仁義道徳猶小人之於貨財金玉也小人之於貨財金

KR4e0005_WYG_019-23a

玉無時而足聖人之於仁義道徳亦無時而足是故文

王周公孔子皆大聖人也文王視民如傷自朝至於日

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繼日坐

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聖人之貪於仁義

道徳若是哉故以其貪貨財金玉之心而貪仁義道徳

則昬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於貨財金玉則貪而

於仁義道徳則廉遂使天下之人專名貪為惡徳而惡

之則小人之罪也

KR4e0005_WYG_019-23b

管豹問曰人死而為鬼有諸郁離子曰是不可以一定

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則必有死自天地開闢

以至於今幾千萬年生生無窮而六合不加廣也若使

有生而無死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

以不死者勢也既死矣而又皆為鬼則盡天地之間不

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為鬼者罔也然而二氣之

變不測萬一亦有䰟離其魄而未遂散者則亦暫焉而

不能乆也夫人之得氣以生其身猶火之着木然䰟其

KR4e0005_WYG_019-24a

燄體其炭也人死之䰟復歸於氣猶火之滅也其燄安

往哉故人之受氣以為形也猶酌海於盃也及其死而

復於氣也猶傾其盃水而歸諸海也惡得而恒專之以

為鬼哉曰然則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則同氣

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諸向月可以得水夫遂向日可以

得火此理之可見者也虞琴彈而薫風生䕫樂奏而鳯

皇來聲氣之應不虚也故鬼可以有可以無者也子孝

而致其誠則其鬼由感而生否則虛矣故廟則人鬼享

KR4e0005_WYG_019-24b

孝誠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繼絶世以復明祀豈其鬼長

存而餒乃至此而復食耶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為天地水三官按罪錫福之

月而致齋以邀祥焉滿三年計之多不得祥而得禍人

曰若是乎鬼神之𣺌茫也郁離子曰果若是則鬼神不

渺茫矣夫神聰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聰明也故無蔽焉

惟其正直也故無私焉無蔽無私不可欺也則亦不可

媚也今擇其按罪錫福之辰而致齋焉是欺之也焚香

KR4e0005_WYG_019-25a

焫燭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識者不受

欺與媚而况於聰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齋者非濫

官汚吏姦胥悍卒即市井豪儈及巨商大賈之為富而

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錫福之典則斯人也降之祥

乎降之禍乎故曰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

郁離子觀於嶽祠悵然嘆曰悲哉先王之道隠而鬼神

亦受人之誣也而况於人乎管豹問曰何也郁離子曰

若不聞聖人之言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

KR4e0005_WYG_019-25b

享非禮之祭也今也又從而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

不亦誣且䙝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禍滛天之

道也使誠有鬼司之猶當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禮之祈

而滛縱其禍福於其所不當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

濁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海島之夷人好鯹得蝦蠏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

則咻焉裸壤之國不衣見冠裳則駭反而走以避五谿

之蠻羞蜜唧而珍桂蠧貢以為方物不受則疑以逖郁

KR4e0005_WYG_019-26a

離子曰世之抱一隅之聞見者何莫非是哉是故衆醉

惡醒衆貪惡廉衆滛惡貞衆汚惡潔衆枉惡直衆惰惡

勤衆佞惡忠衆私惡公衆嫚惡禮猶鴟鴞之見人而嚇

也故中國以四裔為冦而四裔亦以中國之師為冦必

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貴大同也

   麋虎第十六

虎逐麋麋奔而闞於崖躍焉虎亦躍而從之俱墜以死

郁離子曰麋之躍於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後有虎

KR4e0005_WYG_019-26b

進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則有死而無生之兾進而躍焉

雖必墜萬一有無望之生亦愈於坐而食於虎者也若

虎則進與退皆在我無不得已也而隨以俱墜何哉麋

雖死而與虎俱亡使不躍於崖則不能致虎之俱亡也

雖虎之冥亦麋之計得哉嗚呼若虎可以為貪而暴者

之永鍳矣

晉鄭之間有躁人焉射不中則碎其鵠奕不勝則齧其

子人曰是非鵠與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

KR4e0005_WYG_019-27a

病躁而死郁離子曰是亦可以為鍳矣夫民猶鵠也射

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則中矣兵猶子也行之者我也行

得其道則勝矣致之無藝用之無法至於不若人而不

勝其憤恚非所當恚烏得而不死

郁離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獲則不得其

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惎之色與聲並

厲左右承顔而接言懼其怒之将已遷也而亦以厲出

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則倉惶而愈亂愈不得

KR4e0005_WYG_019-27b

於吾心則吾之怒愈加出愈厲承顔而接言者亦不知

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惎而愈吾違故小怒則小違

大怒則大違雖以劔梃臨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

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勞之用其長而避

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

責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誨之循循出

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後懲之而不敢

懟刑之而不敢怨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

KR4e0005_WYG_019-28a

以為民之父母矣

秦起兵欲攻周國人皆不與應侯謂秦昭王曰臣之里

公孫弗忌弱其鄰之老而謀食飲之裒其徒謂之曰彼

予鄰之叟也富而嗇吾将與若往食飲之其徒曰彼雖

富而甚嗇其奚以食飲之曰我且盜之其徒皆愀然明

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謀鄙盍更諸曰我将脅而取之

其不從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請以貨先為之市具禮

召主人而醻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

KR4e0005_WYG_019-28b

為常不數嵗吾將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從之夫三

言者其以不道取諸人均也而有從不從焉者避其名

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無桀紂之惡無辭而攻之誰甘

受其名臣固知國人之不與也

郁離子曰樹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已而輕人也所重在

此所輕在彼故常自處其利而遺人以不利高其智以

下人之能而不顧夫重已輕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

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則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上

KR4e0005_WYG_019-29a

人者勢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勢

至力足而有所不為然後為盛徳之人雖不求重於人

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輕之是謂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

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驕有不自已出則不問是非皆以

為未當發言盈庭則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黙黙焉然後

揚揚乎自以為得而不知以其身為怨海亦奚益哉昔

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賢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

知檢其身使亡國敗家接踵相繼亦獨何哉

KR4e0005_WYG_019-29b

唐䝉與薜荔俱生於松樸之下相與謀所麗唐䝉曰樸

不材木也薈而翳松根石膸而生茯苓是惟百藥之君

神農之雨師食之以僊其膏入土是為琥珀爰與水玉

琅玕同為重寶其幹聳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葉扶踈

爰有百樂絃筦之音吾舍是無以麗矣薜荔曰信美然

由僕觀之不如樸矣夫美之所在則人之所趨也故山

有金則鑿石有玉則劚澤有魚則竭藪有禽則薙今以

百尺捎雲之木不生於窮崖絶谷人跡不到之地而挺

KR4e0005_WYG_019-30a

然於衆覿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乆

矣乃裊而附於樸鑽蠋蟃之穴以入其條纒其心而出

焉於是樸之葉不生而柯枚條榦悉屬於薜荔中虚而

外皮索籜如也嵗餘齊王使匠石取其松以為雪宫之

梁唐䝉死而薜荔與樸如故

荆人有畏鬼者聞稿葉之落與蛇鼠之行莫不以為鬼

也盜知之於是宵窺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

四五然後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實取之也中

KR4e0005_WYG_019-30b

心惑而隂然之無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於盜所終

以為鬼竊而與之弗信其人盜也郁離子曰昔者趙高

之譛䝉将軍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動之二世之心疑矣

乃遏其請以怒恬又煽其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諌也

則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無不中於是君臣之猜不可

解雖謂之曰高實為之弗信也故曰䜛不自來因疑而

来間不自入乘隙而入由其明之先蔽也

郁離子與艾大夫偕謀盜士有俘盜以請賞者予之金

KR4e0005_WYG_019-31a

不願而請爵大夫不可郁離子請予之大夫曰爵王章

也弗可濫也郁離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嘗觀於圃

人矣果實之未摘雖其家人不敢求嘗焉及其既摘而

餘則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漢曲之處女色若朝虹觀者

慕之不敢求也一旦歸於倡家則儇子佻夫庸奴賤皂

之有金者皆得而覬之今朝廷之尊爵大盜得之士之

有恥者弗欲仕矣而猶有願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

北鄙之獠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之竊食其膋於是室

KR4e0005_WYG_019-31b

家離心子必悔之

或問於郁離子曰井田可復乎郁離子曰可曰何如其

可也曰以大徳戡大亂則可也夫民情乆佚則思亂亂

極而後願定欲謀治者必因民之願定而為之制然後

彊無梗猾無間故令不疚而行請問之曰天下之宴安

也人不嘗苦辛不知亂之無所容其身而易於怨上故

一拂其欲則憤激而思變有從而倡之亂斯作矣是故

老成之人慎紛更焉非為茍也畏未得其利而先覩其

KR4e0005_WYG_019-32a

害也故民猶馬也廏牧以安之豆粟以飫之旦而放之

莫不振鬛而奔風牝鳴而牡應嘶馳踶突惟意所如不

可逐而馽也及其負鹽車歴羊膓流汗踠足饑不得秣

倦不得息踰數百千里而歸望皂櫪如弗及見圉人而

欨沬則雖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調之其有不服者乎

是故聖人與時偕行時未至而為之謂之躁時至而不

為之謂之陋今民風不淳而古道之廢興欲不欲者各

半故以大徳戡大亂則井田亦可復也

KR4e0005_WYG_019-32b

客有好佛者毎與人論道理必以其説駕之欣欣然自

以為有獨得焉郁離子謂之曰昔者魯人不能為酒惟

中山之人善釀千日之酒魯人求其方弗得有仕於中

山者主酒家取其糟歸以魯酒漬之謂人曰中山之酒

也魯人飲之皆以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來

聞有酒索而飲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

夸予可也吾恐眞佛之笑子竊其糟也

郁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

KR4e0005_WYG_019-33a

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

氣之相求吾於鐡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

見之隂陽五行之消息人命繫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

月見之祭祀之非虚文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

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辰六

氣之變有占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觀其著以知

㣲察其顯而見隠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

索其故梏於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KR4e0005_WYG_019-33b

郁離子謂執政者曰物之所貴於天下者以其少有而

難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則人皆得而有之其

何以能貴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覬然後

王命尊而榮辱行此鼓舞天下之竒貨也昔者趙王得

于闐之玉以為爵曰以飲有功者邯鄲之圍解王跪而

執爵進酒為魏公子夀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無

以為賞乃以其爵飲將士將士飲之皆喜於是趙人之

得爵飲重於得十乘之禄及其後王遷以爵飲嬖人之

KR4e0005_WYG_019-34a

䑛痔者於是秦伐趙李牧擊却之王取爵以飲將士將

士皆不飲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當則反好以為

惡不知寶其所寶而已矣

或曰傳曰天裂陽不足地動隂有餘然乎郁離子曰天

道幽㣲非可億也然以吾觀之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

隂有餘未必然也夫天渾渾然氣也地包於其中氣行

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動焉豈地之自動乎觀乎地之動

也盖象夫震掉顫惕而不為跳躍奮舞之狀也夫既不

KR4e0005_WYG_019-34b

為跳躍奮舞則豈地之自動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

則地之動也非其自動也由其所麗者有所不恒而使

之然也猶舟之在水其動也由乎水非舟之自動也吾

固曰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亦陽不足而非隂有餘也

   羮藿第十七

鄭子叔逃冦于野野人羮藿以食之甘歸而思焉采而

茹之弗甘矣郁離子曰是豈藿之味異乎人情而已故

有富而棄其妻貴而遺其族者由此而之之也昔楚昭

KR4e0005_WYG_019-35a

王出奔而亡其屨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從

於患難之中也故論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術也誠之

感也郁離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鮮哉夫天下鮮

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獲

遂以為我獨於是乎無所不用及其乆也雖實以誠行

之人亦以為用智也能無窮乎故智而能愚則天下之

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於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

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測人有作為不可測者自以為不

KR4e0005_WYG_019-35b

可測而不知其為人所測故智不自智而後人莫與争

智辭其名受其實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得道於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進

退如役小兒東海黄公見而慕之謂其神靈之在刀焉

竊而佩之行遇虎於路出刀以格之弗勝為虎所食郁

離子曰今之若是者衆矣蔡人漁於淮得符文之玉自

以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澤集衆以圖大事事不成而

赤其族亦此類也

KR4e0005_WYG_019-36a

或問於郁離子曰幣之不行而欲通之有道乎郁離子

曰在治本何謂治本曰幣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

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徳政輔之以威刑使天下

信畏然後無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盜起而不討民不

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無用矣而况於幣乎如

之何其通之也

郁離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數者可也故鑄

錢造弊雖民用之所切而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

KR4e0005_WYG_019-36b

權以行世故其禁雖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己也

若鹽則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煑之則可食不必假主權

以行世而私之以為己是與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

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則數罟不入洿池斧斤

以時入山林先王之禁亦過與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

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異矣矧百畝

之田無家不受而不飢不寒乎

或問於郁離子曰在律婦有七出聖人之言也曰是後

KR4e0005_WYG_019-37a

世薄夫之所云非聖人意也夫婦人從夫者也淫也妬

也不孝也多言也盜也五者天下之惡徳也婦而有焉

出之宜也惡疾之與無子豈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

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婦人倫之一也婦

以夫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棄之豈天理哉而以是為

典訓是教不仁以賊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辭作懼人之

不信而駕聖人以逞其説鳴呼聖人之不幸而受誣也

乆矣哉

KR4e0005_WYG_019-37b

   九難第十八

郁離子冥跡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徑不開草屋蕭

然隨陽公子過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僕不佞竊聞先

生乆矣今幸得頫玉色趨下風僕聞有道之士不遺芻

蕘之言願有陳焉先生肯聴之乎郁離子曰唯唯願奉

公子曰夏屋耽耽繚以周垣廣庭砥平翼以飛樓突室

留春清館含秋高櫩椙䡾以翬騫曽甍□㳫以雲浮虹

KR4e0005_WYG_019-38a

芳檀以承衡獸蒼珉以負楹浮柱錯落以星羅碧瓦流

離而水波天華卉暐而冬敷秀木脩森以夏凉流景入

而成霞濳籟動以生風晃兮如閶闔之開忽兮若筦弦

之音於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曵結煙之翠綃鳴鏘

泉之玉璫衆樂張華筵啟肆金尊澄芳醴炮羔擊牛烹

&KR1393;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膾躍湍之魴炙拂雲之鵠羮月

窟之兎肺胹霧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赬桂之

荑果則碧華之蓮紫英之梨霜柑盎蜜丹荔凝脂曼倩

KR4e0005_WYG_019-38b

之桃若壺安期之棗如瓜羶肥既飫清膬乃薦踐笙簫

行組練迅翔鵾矯輕燕熺金虹與綺燭激粧豔以過電

良宵欲終娛樂未足鷄膠憀以呌晨留嘉賓以終曲吾

願與先生同之郁離子曰夏書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墻

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僕不願也

公子曰百頃之園樹以美木繁華環以曲沼清池黒石

白沙黝黝𡨕𡨕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隂洩陽木則女

貞石楠合歡椶櫚桐栢楓櫨椒桂杉榆葉如車輪實若

KR4e0005_WYG_019-39a

埀珠春禽嚶鳴而相求夏蟲鼓腋以呼秋朝陽發旭以

攄虹夕嵐凝暉而欲流草則鼠姑玫瑰芎蘭茝衡茭蔣

蒲菰蘋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翹薜荔縁崖以舒榮蔚

披離以棽纚激迅颷以揚馨鳥則白&KR0008;黄鶯翠鷸錦鷄

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間矞雲魚則赤鯉

白鰷鱖鯽鯈鯊斑鱗紫鰭吹瀾生華於是乎翠蓋飄揺

文鷁委蛇嘉朋逺至冠佩追隨憇芳亭酌瓊巵携佳人

泛漣漪擾鳬鷖發棹謳釣㳺鯖弋潜龜奏豔歌賦新詩

KR4e0005_WYG_019-39b

邀姮娥於洞房累日夕而忘歸吾願與先生共之郁離

子曰仲尼曰樂佚逰樂燕樂損矣僕不願也

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區三川之衢大車千輛二江

之津舳艫千艘家僮萬人分方逐利西極岷隴河源康

居大宛出馬渥洼流玉崑崙東窮日本扶桑𤣥莬樂浪

海岱青徐三韓扶餘南盡百粤七閩䝉詔傜氓穿胷交

趾鮫室蜃市北陟無閭代恒隂山北庭卑耳孤竹萬里

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韞之英蜚潜動植之精莫

KR4e0005_WYG_019-40a

不悉致而畢陳爰有吉量驒騱蒼兕文犀足躡電而追

風角納象以成形火齊玫瑰瓊瑶璆琳琪樹琅玕王母

所栽備五色含八音璀璨瓏璁睒閃虎睛獓&KR2525;旄牛師

類之毛鬖髿披蓑以纛以纓珊瑚海栢若木非木若玉

非玉蕭森攃索葩椏籜落其采有赩沈檀羅縠腦麝之

香郁烈芬芳苾茀&KR0008;馧螺甲龍涎腥極返馨鍾乳丹沙

金芽石英錬而服之變為神仙水晶玻瓈辟暑清塵琉

璃木難的皪暉光豆冦胡椒蓽撥丁香殺惡誅臊易牙

KR4e0005_WYG_019-40b

所珍甘蕉木綿香葛兠羅柔暖輕凉寒暑攸宜翡翠鷫

鷞綵羽繡翰玳瑁之龜蠟質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

振之如霜丹蝦之湏勁若抽虹煥爛晶熒望之欲流撫

之不濡𤣥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羆青貂白狐文狨

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蜂&KR4480;修毛髬&KR0034;媕姌䝉茸洵羙且

温馳毳羔絨細若逰絲輭若春綿丹參紫芝地膽天麻

靈藥千名神農所嘗起死回生旋隂幹陽蜀錦戎氊越

紙齊紈跨海踰山轉致流通自北自東自西自南所至

KR4e0005_WYG_019-41a

成市所止成廛於是乎鑱山出金煑海收鹽千鍤穿崕

聲飜九幽萬竈歊煙結為蒼雲蜑艇蠻舠出没風濤罔

鰅鰫曵鯉鰱舉赤鱬絡氐人鉤&KR1314;鼊繒鰝鰕止水母鑿

蠣蠔擒化鯤縶翔鰩簎鮪䍡鱺牽鮦罣鱸繫鱘引鰉掣

鰐連鮫枕丁膠乙兼取並積鍭骨皮箙磨鱗刮甲齒牙

鋒鍔以函以㦸甕鮓乗鱐其利什百其重寶則有徑寸

之珠方尺之璧騰光吐璟閃日爍月匣不能閟土不能

蝕可以易旤回祥傾城奪國吾願與先生致之郁離子

KR4e0005_WYG_019-41b

曰傳曰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畝之庭俯闤闠以當中岌重門之

崢嶸甃以礱石植以栝栢牗以魚鱗洞朗八櫺左右蜂

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與馬達於陛除鳴騶導以升階

高坐華裀尊嚴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鴈行肅肅蹌蹌秩

秩如也聼欬傳聲神撝鬼訶發號施令理訴决訟出言

而侍者辟易指顧而瞻者跼蹐千人離立跂望顔色其

喜也温若春日之熈其怒也凜若秋霜之飛雷霆起於

KR4e0005_WYG_019-42a

頰舌而死生判於筆下吾願與先生謀之郁離子曰孔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僕

不願也

公子曰欵段之馬黒貂之裘囊無百錢槖無贏金慷慨

辭家踴躍逺㳺曵裾而入公門掉舌以動王侯一語之

合不覺前席更僕秉燭熏心酣骨執鞭為之駭汗虎士

為之吐舌於是出辭成法建畫為律條九章以富國發

六竒以制敵陽謀隂間神授鬼伏指揮而白虹貫日顧

KR4e0005_WYG_019-42b

盼而長庚入月蓋樗里不能測其機孟賁不能當其决

也是以一言貴於千金一諾重於千鈞吹則猛虎竪毛

嘘則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談笑却三軍氣使燕趙之

豪威讋齊楚之君吾願與先生論之郁離子曰孔子曰

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戎卒十萬虎賁三千犀革之車駕以駃騠服以

騊駼造父御戎烏獲為右士如熊羆馬如騰龍豁闞包

烋殷谷訇丘掛以重鎧被以鮫函炫燿冬氷燭煜晨星

KR4e0005_WYG_019-43a

純鉤太阿縵理龜鱗雄㦸揚虹厹矛掣蛇舒光發輝上

纒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魚牙之矢控弦而滿月在手覆

彇而蹲甲吞羽黄間谿子時力距黍九牛引挽發若雷

吼於是乎白羽如茶赤羽如葒大斾鏠旗植以𤣥戈建

九斿之霓旗蔚雲旋而猋廻山陵為之低昻太陽為之

寢光乃布天衡乃列地衝風雲鳥蛇龍虎翕張屹兮如

山儼兮若城渾渾沌沌莫窺其形吾願與先生将之郁

離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

KR4e0005_WYG_019-43b

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西方之域有真人焉廣大神通浩浩無涯其力

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墊溺㧞罪苦起死扶

生剖頑燭㝠窈窈愔愔蕩掃六淫寂寂黙黙滌除百惑

如翦草萊不遺一荄如龍用壯莫我能當不震不揺障

翳自消不悚不難百怪自散如鏡去塵其光粲新如蓮

出水净無泥滓以能不㓕不生長存至精不形不體無

往不在放之無外收之無内幽静恬漠永享至樂吾願

KR4e0005_WYG_019-44a

與先生求之郁離子曰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僕

不願也

公子曰太極渾渾分為乾坤乾坤翕闢結為日月日月

代明播為五精二五媾真形而為人𤣥黄兩間獨為物

靈得天全也是故軒轅黄帝訪於廣成子而受訣焉其

訣曰穆清漻兮沕杳𡨕洞晃朗兮觀吾庭掃氛埃兮驅

蟲蛇部署衆神兮集予家時風雨兮若晦𡨕䟽不壅兮

待其生調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為孝子收六區兮

KR4e0005_WYG_019-44b

歸一握仁靈芽兮苴乃核乘應龍兮入寥郭吾願與先

生追之郁離子曰語曰死生有命僕不願也

公子曰願聞先生之志郁離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

孔子道塞九流楊墨百家並出滛辭横説從横反覆惨

害隂毒恫疑恐惑變幻白黒如猋之發可使晦日如水

之激可使漂石縈紆迴遹以蟊以賊此其章章者也其

矯者則謂天地為蘧廬黔首為蟲蛆文章禮樂皆不足

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鉤虚浮譎詭誑生

KR4e0005_WYG_019-45a

罔死舍形索影慢棄倫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蠧世之巨

蝎也方今成弧絶弦枉矢交流旬始欃槍降魄流精為

貙為豺為蛟為蛇犬失其主化為封狼奮爪張牙飲血

茹肉淫淫灂灂沈膏膩窮淵積骸連太陵無人以救之天

道幾乎熄矣而欲以富貴為樂娭逰為適不亦悲乎僕

願與公子講堯禹之道論湯武之事憲伊吕師周召稽

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時之政明法度肄禮樂以待王者

之興若夫旁涂捷岐狙詐詭隨鳴貪鼓愚儌倖一時者

KR4e0005_WYG_019-45b

皆不願也於是公子赧然頥頰發赤目眊舌彊再拜受

教曰鄙人不學乃今日始聞先生之言如垢得滌願為

弟子幸甚至哉服膺無斁

 

 

 

 

 誠意伯文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