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文集
王忠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王忠文集巻二十一
明 王禕 撰
傳
義烏宋先達小傳(宗澤/康植) (徐僑/) (朱元龍/)
宗澤字汝霖母夢雷電紅光下燭寤而生澤自㓜有大
志元祐六年登進士第調館陶尉歴龍游膠水趙城令
皆有能名改知掖縣差通判登州忤道士得倖用事者
予祠而歸復坐削奪覊置鎮江尋監鎮江酒稅靖康元
年朝廷議遣使與金人講和用薦者假宗正少卿充和
議使澤奏名不正改計議使衆謂澤方剛難合必不能
屈且徒死無補不若付以河翔一要郡除直秘閣知磁
州從羸卒十餘人倍道之官至則治城池修器械廣儲
畜募勇敢為必守計且條畫邊防要策與勤王之議上
之除祕閣修撰河北義兵都總管高宗以康王使金過
磁澤力止之朝廷因命為兵馬大元帥澤副元帥加集
英殿修撰高宗承制復加徽猷閣待制凡與金兵十數
戰皆有功方進兵臨濮而京城不守矣金人逼徽宗欽
宗北行澤即引兵趨滑抵大名將徑度河據其歸路邀
還之而勤王之兵無一至者又聞張邦昌僣位即欲先
行誅討乃還軍衛南且上書高宗勸進建炎元年五月
高宗即位南京趨詣行在所入對涕淚沾臆陳興復大
計踰千言且曰願陛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臣雖駑怯
當冒矢石為諸將先得捐軀報國家志願誠足矣高宗
壮其言擢龍圖閣學士知襄陽府改知青州俄改知開
封府尋遷延康殿學士京城留守真除開封府其訓辭
曰雖蕭何之守關中冦恂之徇河内以卿比迹於古有
光澤素蓄忠義至是益自感奮招集四方義士得百餘
萬復有河北山寨效順者數十萬來聴節制京城内外
所屯兵實百八十萬方尅日大舉渡河而遽属疾諸將
入問狀矍然起曰吾固無恙政以二聖䝉塵至此汝等
能為國復仇吾死何恨衆皆洒泣同聲應曰敢不盡力
翌日遂薨臨終唯呼渡河者三二年七月也時高宗南
渡已久至是有㫖除澤門下侍郎御營副使命未下而
訃聞詔贈觀文殿學士通議大夫賜諡忠簡始澤身任
中原之事既修復京城力請回鑾疏凡二十四上而黄
潛善汪伯彦從中沮之以故憂憤成疾澤既薨數日間
民人散去者十五六議者謂其子穎嘗居戎幕得將士
心宜用以卒父功於是朝廷已用杜充為留守乃除頴
祕閣留守判官頴尋服䘮而歸所集義士悉散去而中
原不守矣頴後為兵部郎中
賛曰高宗之南渡也中原之事一委於忠簡及中原尅
復而高宗乃無有北還意忠簡以中原無所倚因請以
信王榛為兵馬大元帥信王榛者高宗親弟也潛善伯
彦輩輒譛其有異圖遂有門下之命雖曰尊任之然實
奪之權家傳國史皆不書其事蓋諱之也嗚呼高宗之
無意於中原固不足論使忠簡而緩死則神州全璧社
稷長靈實嘉賴之矣然則盛衰之際庸非天乎
徐僑字崇甫淳熈十四年進士調主簿上饒始受業考
亭朱子之門歴紹興南康司法皆以憂去開禧講和議
函大臣之首僑上書言非所以立國時多其能盡言嘉
定七年由嚴州推官考滿差主管刑工部架閣文字除
國子録召試館職除祕書正字遷校書郎請外知和州
徙知安慶府十一年除提舉江南東路常平茶鹽事上
書極言朝廷時政請詔大臣以正已之道正人憂家之
慮憂國庶幾致安於已危迓治於將亂丞相史彌逺怒
令言者劾罷之久之理宗即位禮部侍郎真徳秀奏亮
直敢言如徐僑者願置之言地而彌逺猶在相位不報
葛參政洪喬丞相行簡時在侍從代為請祠迄不受禄
遂引年告老紹定六年朝廷更化收用老成落致仕除
直寶謨閣江東提刑尋除祕書少監改太常少卿屢辭
逾年始造朝入見論奏數千言大略謂君心正則朝廷
正以至百官萬民莫敢不正矣除兼侍講尋兼權國子
祭酒勸講之際數開陳友愛大義遂復皇子竑爵且建
言子思宜配享孔子二程子宜列從祀王安石宜廢勿
祀趙汝愚宜配享寧宗後皆施行以論王檝奉使狀與
時宰論不合力求去除工部侍郎求去益切陞集英殿
修撰提舉佑神觀兼侍讀僑奏領祠勸讀乃體貌重臣
之殊禮力辭不敢當遂以寶謨閣待制提舉太平興國
宫既歸援舊比上疏請辭待制乃復除集英殿修撰與
其子京官固辭命下如所請而疾以革卒年七十有八
訃聞仍除寶謨閣待制致仕
諡曰文清初僑之兄侃倬皆學於東萊吕成公而僑師
事朱子朱子每語人曰崇甫明白剛直士也因俾以毅
名齋朱子之學詘於慶元及伸於端平僑與度正業味
道實發之其在人君前論學則曰在正心論治則曰在
知人其教學者以命性心中誠仁為窮理之要九思九
容為主敬之本平日奉身苦約人不堪其貧嘗入對衣
弊甚上問曰卿何貧甚耶對曰臣不貧陛下乃貧耳陛
下國本未建疆宇日蹙權倖用事將帥非材旱蝗相仍
盜賊並起經用無藝帑藏空虛民困於横斂軍怨於掊
克羣臣養交而天子孤立國勢阽危而陛下不悟臣不
貧陛下乃貧耳理宗為改容優納焉其所著有讀易記
三巻讀詩紀詠一巻雜説一巻文集若干巻門人曰朱
元龍康植
朱元龍字景雲嘉定十六年進士歴温州平陽池州青
陽兩縣尉調饒州司理參軍德興令誣其民董氏五兄
弟溺死縣卒具獄上力辨其非辜其兄弟得不死後皆
為名進士它所平反者甚衆嘉熈元年以處州縉雲縣
令治最擢幹辦行在諸司糧料院尋除宗正簿陞宗正
丞兼權左司郎官京局官或挾權貴勢求舉牘輒斥之
曰舉牘可以勢取耶中官有求封節者力持不可宰臣
傳上㫖令改擬對曰吾職可罷擬筆不可改也宗室有
圩田之訟衆莫敢決元龍毅然決之時方括兩淮浮鹽
致書執政以謂朝廷行商賈之事廟堂踵諸閫之規使
史氏書曰括浮鹽自今始不可又兩上封事言自宫禁
朝廷以及百官萬民皆可痛哭流涕於是史嵩之入相
疾其直言遂以斥去差知衢吉二州皆旋予祠改知台
州以憂不上既而鄭清之再入相清之尤素悪其剛直
遂以朝奉大夫致仕家居十年乃卒元龍早受業於僑
既又從四明袁正獻公燮遊爕象山陸氏門人也故元
龍之學得朱子之異而㑹其同有文集若干巻子㓜學
用廕入仕為臨安府觀察推官能世其家業
康植字子厚父曰仲頴字藴之淳熈十四年進士復試
中教官仕為尚書吏部郎中涖官以清白稱植用世科
登嘉定七年進士第授奉化縣主簿三薦為武安軍節
度掌書記與制置使史嵩之不恊對移江陵酒官未幾
除刑工部架閣文字遷國子正改通直郎論對言事抗
直忤喬丞相行簡意差通判廣德軍救荒有法陞知本
軍以治最聞召知大宗正丞遷兵部郎官除浙西提㸃
刑獄公事劾奏平江守臣史宅之治郡無狀嵩之宅之
兄也時為丞相并連及之其言以謂宅之不思掩前人
之愆專務聚歛以事貢獻是以小忠而成其大不忠也
嵩之不知而使之不智知而使之不仁其上㒺陛下又
不忠之大者也羣臣明知其罪而不言皆逆探陛下之
意而不敢嬰其鋒是逢君之惡亦不忠之徒也疏入理
宗震怒欲重罪之杜丞相範時在樞府為之極諫謂憲
臣言事既不中又加之罪如天下公議何理宗尋悟乃
徙宅之隆興而植提刑福建改知寧國府兼權江南東
路提舉茶鹽義倉奏免和糴行經界法除都官郎中出
知吉州改福建路轉運判官兼攝建寧府賑水菑拯鹽
弊政惠大孚赴闕奏事卒于建溪驛積階朝奉郎其在
廣徳時取大學語名其齋曰誠求仲頴與僑為同年植
以故早師事之師門中獨植從游最久與同邑秘書丞
王世傑皆號稱高弟焉
賛曰文清則學行純篤風節高峻誠可謂道學之宗師
矣朱子之傳閩中則有黄幹氏而浙東為文清然黄幹
氏一再傳為何基氏為王柏氏皆文清同郡人而皆隱
德不仕文清之傳如元龍植則皆起科第躋政路故著
於大節表表如是焉王柏氏稱植操尚之堅風力之勁
有文清之遺則嗚呼寧獨植而已哉
王安國小傳
王安國字靖翁婺之東陽人也倜儻有志畧喜讀孫吳
書以門功授成忠郎當入官於是宋祚將傾知有材無
所可用輒歎曰衰世之熊虎孰與治世之鸞鳳哉則閉
門隱居以教子至元十三年國兵南伐宋既納土而人
心猶危疑未輯安國以策干大帥高興歴陳撫綏之計
興與語意合即署為東陽尉時法令未一安國能布威
立信以馭其民明年縣民婁覃等恃玉山險僻相挻為
亂殺浙東宣慰使陳天祐新昌界行省左丞史弼領兵
討之安國詣軍前告以方畧親入賊窟以計誘之手縛
其渠魁以獻弼喜曰使吾兵不血刃而獲賊者爾力也
延至麾下將薦用之以親老而固辭二十六年寧海妖
賊楊鎮龍反玉山境接寧海因㨿為巢穴妄立稱號勢
甚猖獗安國覘其勢笑曰賊無能為也率鄉兵據要害
拒之賊乃從間道趨義烏未幾與官軍遇其衆果奔潰
而首賊遂就擒安國為人謹厚重然諾民有訟不直於
縣官而惟尉之言是直自其為尉鄉閭賴以安靖者二
十年民懐其德有祠其像于家者二子奎嚞並以經學
傳其家
烏傷王禕曰安國六世祖豪在宋宣和間能禦睦冦捍
鄉井以功補忠翌郎其大父霆起武科守邊郡嘉熈淳
祐之際江上事急朝廷深倚其功卒官達州刺史若安
國者可謂能世其家矣惠翔之死喬丞相行簡為其銘
而達州事業具載史傳安國之事其可不使少槩見乎
故予私著之以備闕逸
吾丘子行傳
吾丘子行者名衍太末人也其先為宋太學生留弗歸
因家錢唐至子行比三世子行嗜古學通經史百家言
工於篆籀其精妙不在秦唐二李下而於音律尤精然
性放曠不事檢東眇左目左足跛而風度特醖藉一言
一笑皆可喜對客輒吹洞簫或弄鐵如意或援筆製字
旁若無人毎以郭忠恕自比自號貞白處士僦居陋巷
中教生徒常數十人未成童者坐之樓下賔客談笑喧
動鄰舎而樓上下之徒常肅然達官貴人聞子行名欵
門候謁非其意斥弗與見或從樓上遙與語弗為禮或
與為禮矣送之弗下樓也東平徐公子方海内大老也
持部使者節浙西所蓄古器物欵識多莫能辨咸以為
非子行莫能知者徐公即命駕訪子行子行為一一鑒
定之徐公未嘗不嘆服其精敏於是人皆謂徐公能下
士而子行非果於傲世者矣子行為詩不純守法律而
善著書所著有尚書要畧聴𤣥集九歌譜十二月樂詞
譜重正卦氣楚史檮杌晉文春秋道書援文契説文續
解周秦虯石音釋學古編其修詞立論皆識見超詣人
所弗及故用是自負藐視一世其所稱許者惟錢唐仇
仁近永康胡汲仲穆仲三人於他詩人文士悉少許可
動加譏刺不顧人喜怒不知者不堪其謔侮知者以其
類乎滑稽不䘏也初子行年四十未娶買賣酒家孤女
為妾不久即死死且久人或誣告子行妾嘗為已妻有
司逮妾母而妾母已再適人居他州及來死子行所又
逮妾母後夫後夫來復舍子行而坐偽鈔事覺竟連子
行知情子行懼走訪仁近値仁近早出則留詩以去遂
莫知所之後三月吳人衛天隱以六壬占之得亥子丑
其辭曰嵗子月已旬寅斯首亥實水鄉已墓在丑惟子
與丑無禄殞虚墓非其蔵死沉江湖是生戊辰土為宰
制土弗勝水家絶身棄此其骨汚淵泥九十日矣筮與
所留詩語合乃知子行已投水死其弟子為招魂以葬
而汲仲為之銘
為説者曰篆籀之學至宋季其敝極矣國朝以來子行
始倡其説以復于古而吳興趙文敏公實和之其學乃
大明子行可謂博雅之士哉子行既殁得其學以名世
者宛丘趙子期濮陽吳孟思子期仕至執政而孟思今
猶布衣云
禹烈婦傳
烈婦禹氏淑靜字素清㑹稽人也生五嵗從父宦居錢
唐性聰睿授以古文日誦數百言稍長習書記凡文字
過目輒不忘一日忽自警曰此非女子所宜先也乃潛
心女紅之事咸精其能父母鍾愛之不肯與凡子年二
十二擇配得四明呉守正有文學為時名士即以歸之
烈婦生處華靡既歸吳氏能不厭儒素益自恭遜事舅
姑以孝聞治家井井有條善慮事多億中無鉅細必咨
稟其夫乃行嘗謂人曰婦人雖聰明然聞見有限其可
自用乎平居不妄談笑與人言必由於禮義女婦或有
行汙不自飭者雖貴咸不與見雖見不與言或譏其不
容物則對曰人其身而禽獸其行吾方為之羞尚能與
之語乎其一言一行皆足以範世軌俗大抵此類姻黨
莫不敬憚之稱為女婦中丈夫也至正壬辰秋七月錢
唐䧟于賊燔民居殆盡艱難備嘗得脫虎口移家崇德
之石門丙申夏五月賊陷崇徳擕三女泛舟走避泣謂
之曰世亂如此而吾家貧力殫茍籍祖宗廕庇庶幾有
濟倘有不測吾與汝輩唯有死耳慎勿受人汚也明日
賊退苗軍縱火大掠倉卒避不能逺同舟十數人悉為
所虜烈婦即抱八嵗幼女投水死日暮其夫往覔所在
水上得㓜女屍即其旁求之烈婦屍挺然立水中於是
得年四十有五矣
贊曰無非無儀婦人之常以烈稱婦人誠婦人之不幸
歟予聞禹烈婦宅心禔身平日毅然以貞潔自許及遭
變故輒視死如歸雖曰死得其所謂之不幸非歟嗚呼
自兵興以來五六年間天下之擾攘甚矣男女失身不
得所死者蓋不可勝道抑禹氏之得以烈稱為不幸可
不可歟
考定伯夷傳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
致字公達夷齊其諡也始墨胎氏父曰初字子朝(自伯/夷名)
(允以下據韓詩外/傳吕氏春秋增入)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
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
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徃歸焉及至
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扣馬
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
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
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耻之曰吾聞古之士遭
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茍存今天下亂周德衰其
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潔吾行(自曰吾聞古/之士以下據)
(莊子/增入)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
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
其非兮神農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
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太史公曰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
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岳
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
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説者曰
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隠及夏之時有卞
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
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冡云余
以所聞由光義既高其文辭不少槩見何哉(此太史公/將稱伯夷)
(讓國之節故先述帝堯讓位之難及由光不受讓之義/因以見由光雖義高其事不見於經史而伯夷之節則)
(賴孔子序列/故名傳也)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
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逸詩可異焉或曰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
仁潔行如此而餓死由是觀之怨耶非耶(此舉孔子稱/道伯夷之辟)
(言其求仁得仁固若無怨然兄弟讓國乃至餓死/能無怨乎蓋言其若有怨所以明其實無怨也)且七
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顔淵為好學然囘也屢空糟糠不
厭而卒早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
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終
是遵何徳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至若近世操行
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絫世不絶或擇地而
蹈之時然後出言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
數也余甚惑焉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此引言顔子有/徳而早夭盜蹠)
(暴戾而夀終又極言操行不軌者乃富厚累代公正發/憤者反遇禍災所以反復致意於伯夷以讓國之賢而)
(至於餓/死也)孔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
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
好嵗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賈子
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衆庶憑生豈以其重
若彼其輕若此哉(此言人之志善惡不同為善者因衆/人之惡而愈見然則盜跖曷嘗為足)
(重而伯夷雖餓/死豈足為輕哉)易曰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
虎聖人作而萬物覩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伯夷叔
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
顯岩穴之士趨舎有時若此類名湮滅而不稱悲夫閭
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
哉(末又申言為善者必待於聖人以著名而惡没世之/後善名之不著所以深幸伯夷得孔子而名彰顔淵)
(由附驥尾/而行顯也)
太史公伯夷傳自漢以來論者莫不稱其文章之奇
偉萬喙一辭無異議者以予論之則有不然遷作史
記體制最正其列傳之體必首著名氏鄉里世系繼
序行能功烈之始終而其末論㫁之辭則别稱太史
公曰云云以補所未備之事發所不盡之意觀乎老
莊管晏申韓孫吳等傳為體皆然獨伯夷傳首述載
籍博考等語次述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等語乃始及
夷齊之事而遂以天道無親等語終之辭意不倫體
制亦舛意者必有錯簡而後世承訛襲謬不以為非
也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不過隨文生意曲為註
解予切病之因為考尋其指意易置其文辭之先後
而訂定之間復援據古説補其一二而頗加箋訓庶
幾其體正而義明讀而習之者有所取法也或曰太
史公之文至矣後學顧乃妄議而竊更之不已僣乎
曰非然也予之考定是傳也實因其本文而更次第
之曷有妄贅一辭哉且書之武成禮之大學既列為
聖人之經而在先儒昔嘗更改則予於是而考定之
乃所以成其美也而奚僣之為況乎史記本不完之
書故禇少卿小司馬氏輒為之補益設以僣罪予則
於二人也其又將何尤庸志諸傳後以俟覽者詳焉
宋太史傳
宋太史者名濓字景濓婺之金華人也其先有諱憲者
官大理丞為易講師弟子衆至數千人唐武德間自京
兆遷吳興更十四世有諱榮者私諡文通先生通尚書
春秋有才而不及用周廣順中徙于義烏隠居覆釜山
又七世至宋嘉定初有諱柏者復遷金華其地曰潛溪
又五世乃為景濓自其父祖而上世為畯儒雖隠約鄉里
間不顯著而詩書之澤被於人者多矣景濓在姙僅七
月為嬰兒時苦多疾甫六嵗即能讀古文書過其目輒
成誦為詩歌有奇語操筆立就人異之呼為神童年十
五六里人有張繼之長者也告其父曰是子天分非凡
當令從名師即有成爾乃擕之入城府裨受業聞人夢
吉先生習易詩書春秋通焉為舉子業課試每居諸生
右其友胡君翰曰舉子業不足為景濓盍為古文辭乎
遂與俱往浦陽從吳萊先生學吳先生博極經史善為
古章句景濓學之悉得其藴奥久之文章之名藉然著
聞矣景濓為文初若不經思而用意極精宻浩浩乎莫
闚其際源源乎不知其所窮洋洋乎不見其有所不足
也當是時鄉先生翰林待制栁公貫翰林侍講學士黄
公溍皆大儒天下所師仰景濓又各及其門執弟子禮而
此兩公者則皆禮之如朋友栁公曰吾邦文獻浙水東
號為極盛吾老矣不足負荷此事後來繼者所望惟景
濓以絶倫之識而濟以精博之學進之以不止如駕風
帆於大江中其孰能禦之黄公曰吾鄉得景濓斯文不
乏人矣景濓所為文多經二公所指授栁公謂其渾雄
可喜黄公謂其雄麗而温雅莆田陳君旅知言士也為
之序曰栁公之文龎鬱隆凝如泰山之雲層鋪叠湧杳
莫窮其端倪黄公之文清圓宻切動中法度如孫吳用
兵神出鬼沒而部伍不亂景濓之文其辭韻沈鬱類栁
公體裁簡嚴類黄公大哉文乎其不可無淵源乎蓋以
景濓為能兼二公之所長矣翰林學士承㫖廬陵歐陽
公𤣥於二公為行輩嘗評景濓文氣韻沈雄如淮隂出
師百戰百勝志不少懾神思飄逸如列子御風翩然騫
舉不沾塵土辭調尔雅如殷卣周彛龍紋漫滅古意獨
存態度多變如晴躋終南衆皺前陳應接不暇非才具
衆長識邁千古安能與於斯其為當世所稱許如此於
是二公相繼既即世而景濓踵武而起遂以文章家名
海内至正中用大臣薦擢將仕佐郎翰林國史院編修
官自布衣入史館為太史氏此儒者之特選而景濓素
不嗜仕進固辭避不肻就㑹世亂益韜閟不欲事表顯
乃入小龍門山著書書成二十四篇曰龍門子凝道記
又著孝經新說周禮集註等書皆傳于學者初宋南渡
後新安朱文公東萊吕成公並時而作皆以斯道為己
任婺實吕氏倡道之邦而其學不大傳朱氏一再傳為
何基氏王柏氏又傳之金履祥氏許謙氏皆婺人而其
傳遂為朱學之世適景濓既間因許氏門人而究其説
獨念吕氏之傳且墜奮然思繼其絶學每與人言而深
慨之識者又足以知其志之所存蓋本於聖賢之學其
自任者益重矣景濓於天下之書無不讀而析理精微
百氏之説悉得其指要至於佛老氏之學尤所研究用
其義趣製為經論絶類其語言置諸其書中無辨也青
田劉君基謂其主聖經而奴百氏馳騁之餘取老佛語
以資嬉劇譬猶飫梁肉而茹苦荼飲茗汁耳景濓狀貌
豐厚美鬚髯然目短視尋丈之外不能辯人形而雪邊
月下蠅頭之字可讀也性踈曠不喜事檢飭賓客不至
則累日不整冠或擕友生彷徉梅花間索笑竟日或獨
卧長林下看晴雪堕松頂雲出没巖扉間悠然以自樂
世俗生産作業之事皆不暇顧而篤於倫品處父子兄
弟夫婦間盡其道與人交任真無鉤距視人世百為變
眩捭闔謾若不知知之亦弗與較縱為人所賣不復恤
而人亦無忍欺之者用是咸稱為有徳之君子景濓所
為文别有蘿山吟藁三巻潛溪内外集三十巻又有浦
陽人物記五巻或謂可比五代史云
義烏王褘曰世稱太史公司馬遷好游南上㑹稽浮於
沅湘北涉汶泗過梁楚足迹半天下其文雄深雅徤善
馳騁有奇氣以遊故也吾觀宋太史以文章擅名今世
其才氣殆前無古人使其生遷時與之相頡頏不知其
孰為先後矣而其足迹未嘗踰鄉里豈世之稱遷者固
不足信耶遷生龍門而景濓亦著書龍門山其所著書
與遷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襍語以成一家之言何異
然遷謂自周公五百嵗而有孔子孔子後至其身亦五
百嵗自待太重亦見其不知量矣若景濓立言謙謙焉
未始以自高此又其所為異耶
劉燾孫傳
劉燾孫字長吾茶陵人宋丞相沆之十四世孫器貌瓌
宏有文學後至元丙子游京師以民間俊秀用薦者得
自入國子為弟子員積分及優等至正戊子㑹試下第
以例署常寧州儒學正壬辰天下兵起紅巾亂湖南常
寧陷州長貳皆棄城遁燾孫獨不去因集民為兵有衆
萬計克復其州治就以民兵守之總兵者嘉其功言燾
孫當起陞知其州事未報其年冬武岡洞獠冦常寧於
是常寧以糧匱援絶城復陷燾孫乃率其餘衆退保温
江原結寨以為固已而紅巾有羅甲者復來攻其寨燾
孫力與戰以衆寡不敵見執燾孫有女甲欲取之使謂
之曰予吾女者免若死且必厚相遇即不予死不可免
死後女終為我有若其圖之燾孫大罵曰賊狗奴我天
子諸生受國名爵義當死報國死吾所也寧得以女予
賊求活耶我死即我女為賊有豈復顧哉賊留之者五
日日以甘言誘之燾孫不為詘絶不飲食而罵聲不絶
口遂遇害賊黨有義之者以棺瘞之州西門沙上賊既
退發棺重歛之以葬顔靣猶如生湖廣省臣及部使者
皆具其死事以聞燾孫有同母兄畊孫字存吾至順庚
午進士仕為寧國路總管府推官至正乙未長搶陷寧
國亦執節死之
史官王褘曰嗚呼元之有國餘百年其徳澤之入人亦
深矣乃其亡也服節死義者雖往往而有然卒未嘗多
見焉豈余之聞見不廣歟抑死者人之所甚愛而又世
道不古若故其能以忠義自許者或寡歟余頃奉詔修
元史於凡以死徇國者必謹書之厲世教扶人紀也當
時得畊孫死事既已登載而有司不復以燾孫事來上
使其傳闕焉何世之不樂成人之善者類如是歟燾孫
之子穎方以學行用世為余道其父事甚悉余固信之
因為著之于篇以補史之闕文
陳孝婦傳
陳孝婦者徐氏妙梓明州象山縣人也資性淑慧父母
甚愛之擇所宜歸得同里陳氏子曰汝楳質美而好學
遂以妻之孝婦既歸陳氏逮事其舅姑盡婦道大徳丁
未嵗大祲人相食孝婦盡出奩具以易粟擇其精鑿者
用為養而自食疏糲以率羣下或采蕨根薺葉以取給
未嘗使舅姑知之厥後舅姑相繼物故未葬停柩于家
一日隣舎火衆争擕篋笥逃避去獨孝婦與其夫以身
捍柩號天慟哭誓與俱焚火且及左右曳使避孝婦哭
埀絶不為動俄而返風火轉延他家柩得不燬人謂其
孝感所致由是鄉里咸稱之為孝婦而縣大夫列其事
以聞孝婦平居善治家好施予事夫教子皆合禮法卒
年七十三汝楳字傳岩有學行仕為慶元路儒學録五
子長曰德星入國朝以文學見推擇為丞事郎同知西
安府同州事
史官曰余覽前史所列孝行如姜詩夫婦輩純誠之感
能致水涌魚出未嘗不廢書而嘆以為孝弟之至實與
神明通也今得陳孝婦返風轉火事儗之古人夫復何
媿曾謂古今人乃不相及邪故為論次著之篇以備于
國史
義烏喻氏家傳
喻氏之先富陽人也宋初徙居婺之義烏子孫遂為義
烏人有臨海縣丞良倚工部郎官良能兄弟者同登紹
興二十七年進士第而良能與其弟國子進士良弼因
以文章家知名至簽書鎮南軍節度推官偘知南安軍
演兩兄弟又皆第進士以文稱其他由特科世賞入官
者不可勝數而義烏望族推喻氏矣偘孫四人其長曰
綱字叔文天性最純厚與其季曰夢炎字叔淡極友愛
皆習場屋業治周禮有雋聲丞相喬文惠公在朝並用
其薦夢炎赴江東漕闈試而綱就試浙西於是夢炎以
所治經魁江東例當㑹試禮部因嘆曰吾與兄實同學
顧可先吾兄取科第耶輒托故不赴以竢閱再大比綱
始獲薦于鄉乃同赴禮部試未至而夢炎道屬疾綱即
扶護以歸既而夢炎死綱泣曰吾弟所以抑遏弗振者
以吾故也今吾弟已矣吾尚忍獨遊科第取禄仕乎遂
絶意場屋後用䕃補官仕知西安縣夢炎二子伯曰京
字伯大仲曰高字仲明事其母石俱以孝聞石守節善
持家政家素饒於貲遭國兵南伐亂離之際石以白金
千餘兩窖藏之久之京他適高不及告取而有之石意
不平京歸語其故京曰母所有將以遺吾兄弟也兄弟
義同一體弟之有即吾有爾母何嫌焉石重嘉嘆即取
他所藏白金二十錠以遺京京受其二餘復推以與高
其後石與京相繼没並殯其堂㑹寧海冦起抄掠旁縣
家人咸逃匿山谷中高徬徨不能去號哭竟日夜乃歛
金帛置兩柩間冦至奉以為質告之曰吾所以不懼死
而惜此者丐以全死者爾情詞懇切冦相顧駭愕弗為
取且以善言慰撫之而去家人返怪其人與柩皆無恙
而金帛故在莫知何以致然也高後以夀終人稱其長
者云
贊曰曽子固氏嘗譏世之立傳者多伸一人之善而誣
天下以不及以予所聞喻氏兄弟孝友事初非世之人
所不能而人莫之能也以其可以輔教警世也故著之
于篇
鮑信卿傳
鮑信卿者諱完澤其先汴人也六世祖瑞仕宋靖康間
從南渡家于杭故信卿今為杭人信卿資識粹敏慎重
寡言善記憶涉獵經史過目輙不忘且好論議能言人
所不能言方年少時一時老成人皆自以為不及也前
元元貞初以䝉古言語文字天下或不能盡習詔所在
州郡並建學立師貴游子弟及民間俊秀皆令肄業信
卿受業其師蕭氏悉究其精奥乃攟摭史傳中故事及
時務切要者二百五十餘條譯以為書曰都目反覆應
對曲折論難最為詳宻又記其師所授之言為書曰貫
通集又採精粹微妙之言門分類别為書曰聨珠集又
取䝉古及輝和爾問答比譬之言為書曰選玉集凡其
音韻之所自出字畫之所由通毫釐之間具有分别南
北人為䝉古學未有出信卿右者方是時為其學者悉
倚為入仕之階而信卿澹然獨無求進意隠居教授户
外之屨至無所容達官大人至杭者莫不延見信卿與
信卿語見其動中肻綮而適於事情未嘗不為之降嘆
也至順初翰林冦學士早從信卿學薦信卿學行于朝
力勉之出信卿以養母辭至正中江浙寳格參政及浙
西部使者爭辟用信卿欲引以贊決軍事信卿以母老終
不從也參政嘆曰鮑博識純孝若是使其出効官使有
不忠於所事者乎博識猶華言博士也信卿事親既能
以孝聞而處兄弟尤極友愛平居一言一動無不揆乎
道義人皆稱其篤行君子信卿卒以至正癸巳得年若
干無丈夫子以弟之子益為之子
野史氏曰國家起朔漠風氣渾厚雖言語可譯而文字
未通世祖既通函夏於是帕克斯巴帝師至自西土始因
其語言用諧聲之法創造文字以定一代之制作蓋其
為母甚簡而曲暢旁通之則聲比字属有生生不窮之
義焉昔儒有言字書主於母必母權子而行然後能别
形中之聲韻書主於子必子權母而行然後能别聲中
之形故能明乎母子相權之法則知我元言語文字之
傳百王不能易矣豈特為一代之制作而已乎粤自百
年以來聲教所覃凡人面之域罔不同文而欲精其學
者猶必賴夫專門之師如信卿者焉嗚呼若信卿者其
可謂有功於其教道者耶
齊琦傳
齊琦者字仲珪饒之德興人也别號易岩時人咸稱之
曰易岩先生因不復以字行曾祖明善宋端平甲午鄉
貢進士祖潛起父顗世以儒學名初齊從祖有夢龍貴
澄者皆明易專心邵子之學而貴澄嘗註經世觀物等
書琦讀其遺書自幼即領悟其㫖又廖應淮者建昌人
精通邵氏學在宋季言國家運祚禍福如指掌而琦同
郡傅立號初學者實得其傳立當至元間以其學顯世
祖甚敬信之又祝泌者亦琦同郡人其於邵學尤精與
應淮同時出其學則有子傳焉琦既承家學又兼得祝
氏傅氏之傳蓋其為術由聲色氣味以起數而推極乎
元㑹運世即其數之所見天地氣運之否泰生人吉凶
休咎之徵無不可以預定純乎邵氏先天之學皇極之
理也故其為人言凡未至之事如在目前無一不驗者
嘗至衢有周孚者邀詣其家問以家事琦曰自子造居
屋必歴一紀乃始生育人今滿一紀則嵗中當添三子
男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及八月子生之月日
也孚補縣幙職待次於家明年三月當上琦曰子赴官
在今年九月乎與同適市指一女子曰此為子家八月
生子者也孚因納為子妾未幾其前官有故九月即至
官十二月七日其妻果産子二月九日子婦復育子至
八月所納妾亦生子矣當琦留孚家有二客扣門者琦
聞其聲輒曰二人必皆三品官然不久且至坐重罪二
人者一為潭守别多喇卜丹一為衢守將趙甲後果俱以
罪廢同郡馬氏者故相家琦至其家隔垣聞婦人聲曰
是婦來歲其舉子乎其夫曰吾婦年已四十是生七女
子矣縱娠亦恐非男耳琦曰不然來嵗舉子當在秋中
癸酉日明年八月癸酉果得子至休寧金南庚逺迓之
問曰今日至吾家首何見琦曰子家首見我者與我同
甲辰生人也比至果然琦曰子家今夜子時後山有不
動之物動明日辰時前山有不動之物動是夕家後土
庫棟橈崩明日大石墜前山巔金氏以問琦曰土庫崩
萬二千時内損小口大石墜萬二千時外有一布衣受
宣命者未三年其孫自經死既三年其子用大臣薦授
武畧將軍平江萬户府鎮撫江浙行省平章呼圖克布哈
致琦問動靜琦曰朝廷今日除公矣問職為何琦曰職
三品耳且當理財賦後旬日報至果以其日除大府卿
又曰然公還半塗必改除入中書明年當復為平章矣
比至中塗果改除中書右丞明年果復為平章中書有
進士三人曰扎拉伊埒台曰伊納克哈雅曰布延同謁琦琦
各問其今何官哲曰我以階五品矣琦曰子當作郡推
官而散階仍五品又曰子當作郡守階三品又曰皆非
也子當作行省理問官散階四品也既而江西行省遷
調除潮州推官湖廣行省遷調又除高州總管而中書
皆不准復除湖廣行省理問官所得散階亦悉如所言
易曰吾亦當及五品階琦曰子不能五品也府判縣尹
縣尹府判府判縣尹終六品耳已而中書除興和府判
官而福建遷調又除崇安縣尹歴十月中書不理俾復
任興和比至興和而過期不得任再授延平路判官又
以故不赴復降浦城縣尹以終普曰吾階當至六品琦
曰子可及五品為漕運官既而除海道鹽運千户果五
品也江浙提學黄晉卿年六十有六將致仕琦謂之曰
來年乃可致仕當帶秘閣職名七十後於是起位一品
然公性褊少容止二品耳於是明年以秘書少監致仕
至七十有三復召為翰林直學士陞侍講學士而歸樞
宻參議歸賜謁琦琦謂曰公旦夕當陞職本府尋任風
紀為三品又登政府二品矣頃之陞樞宻判官即擢河
西亷訪使遂拜四川行省參政中書平章教化致琦問
琦曰不出旬日公出中書矣越九日除大司農又問琦
琦曰當復逺出耳俄遷平章行省江浙琦嘗語所知曰
自今以往天下多故不十五年京邑南遷千里矣未幾
海内大亂朝廷削弱而權臣挾皇嗣駐河南今且十五
年又嘗語人曰南士行入風憲矣方是時省臺擯南人
不用已久不久果有詔用南人其術精驗類如此琦遊
京師名貴人非可與語者雖以禮來致未嘗往門外候
謁者車馬如市亦未嘗輕語人而樂從韋布之士游琦
嘗用薦者署初庵書院山長至正己丑自京師歸屏居
番陽山中邈焉若與世絶或勸之出則曰時行時止吾
豈固必者哉嵗庚子乃擕妻子至金陵居焉琦於經史
悉究通大義雖精於數學然耻於術數名家講論易道
剖析理趣多昔儒所未發立言建議必要歸於仁義道
德有關於世教故士大夫間用是尤尊慕之
贊曰先天之學秦漢而下唯魏伯陽能知之至陳圗南
乃發其秘一再傳而邵子出焉邵子之言曰先天學心
法也萬化萬事何莫不由心生心者理與數之㑹而世
之言邵氏學者乃唯論數而舎理何哉隂陽五行有是
理斯有是氣及其生物氣聚而有形則象與數所從出
理者太虚之實義數者太虛之定分治亂禍福不能外
於數而數曷嘗離於理乎故夫數囿於理理函乎數者
先天之學也世傳邵子以其學授王豫天恱天恱蜀人
死無所授以所著皇極經世體要一篇内外觀象數十
篇者同葬玉枕中未百年吳曦叛盜發塜出其書道士
杜可大得之以授廖應淮而應淮所著又有𤣥𤣥集畫
前妙用等書數十萬言悉以授傅立而齊琦得之則其
淵源所自來可徵已余數從琦游聞其言未嘗不以理
為本蓋程子所謂加一倍法者然世之淺於知琦者徒
謂其於數為精何也余故取世之稱琦者録其一二而
特論其學術之大要著于兹
王忠文集巻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