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州集
林登州集
欽定四庫全書
林登州集巻十六
明 林弼 撰
記
南圃記
距漳南五十里有水曰南溪溪之傍地曠肥沃皆稻田
也稍依山則爲圃種菜麥萟蔬茹𤓰菓之所植圃之利
居農之十二三焉友人蔡君宗禮居於是而不能圃日
與圃者游有荷鋤而斸者君亦效而斸之有抱甕而灌
者君亦效而灌之乆覺圃之可樂也因自號曰南圃既
而用薦來京師授筠連尹簿書期㑹之煩徴需牒訴之
勞其心固未嘗一日清且燕也而南圃之思徃來于懐
數數焉不能忘因請予言記之昔聖人以不如老圃答
樊須之問盖恐其局小人之陋而不知大人之事也然
隱約之士若漢隂丈人陶靖節之儔皆托於力圃以寓
其棲遲偃息之樂其心之所存盖有在於抱甕荷鋤之
外者焉賢者之隱處也其時不可爲故潔其身而去之
方今主聖臣良旁求俊彦以熙治功雖巖栖野處之士
莫不奮勵踴躍爲明時出思有設施自見於世奚隱士
足云哉予聞筠連民雜居夷獠吏胥時侵漁之君招&KR1880;
安集教之以禮夷皆感服趨役邑田多荒君詢其繇曰
舊有堰滀水以灌田今堰廢故田荒君以義倡之率先
邑民築石爲堰數日而成連嵗大稔凡所營辦進民計
之正數之外不餘科一錢民皆信服夫禮以化之義以
服之信以孚之三者皆大人之事而君能行之較石隱
之徒自别他日年及休致退居田里南圃之間蘆菔生
兒而芥有孫余來溪上尚能效何曽同子一飽也
介菴記
廣信徐君彦明隱處田野恬淡自樂於紛華寵利無所
嗜好交游不雜取予不茍因自號介菴以見志其壻胡
彦榮入爲中書請予記之予謂介之義有二曰貞介則
有堅確之意曰亷介則有分辨之意然必守於已者致
其堅確然後接於物者知所分辨蓋合内外之道也在
豫之六二曰介于石當上下豫樂之時能以中正自守
其介如石則所守之堅確者也孟氏論栁下惠不以三
公易其介蓋言其和而不流故遺佚不怨阨窮不憫則
所取之分辨者也徐君隱居自樂不慕華寵其貞介者
與不雜交游不苟取予其亷介者與予聞彦榮之始來
京師也徐君送之郊戒之曰凡爲仕者必亷以律己敬
以慎事恪恭乃職而無慕乎外庶不辱身不辱里邑聞
其言者莫不感嘆以爲有得於貞介亷介之㫖故以是
而訓其壻昔樂廣人稱其冰清其壻衛玠人稱其玉潤
彦榮能以徐君之言而實踐之則冰翁玉壻將再睹于
今日矣書此言以爲記或得介菴之實乎
嬾雲居記
金華柴義方言於弼曰某性緩而懶嘗築居永康白雲
山中朝焉夕焉獨坐一室靜觀白雲無心出岫悠悠揚
揚相娛而相忘因自謂雲之懶亦猶予之懶也遂以懶
雲生自號人因于室者也人以是名室能外此乎遂名
吾室曰懶雲居室有古琴一張時出而撫之悠揚之音
猶雲之態也室以是名物又能自外乎併名吾琴曰懶
雲琴子能爲記之否予曰否否弼聞知者不凝滯於物
子何以子之懶而名雲以懶并以名爾室與琴耶豈栁
子以愚自命而遂以愚其溪愚其谷者耶夫雲之未出
固懶矣及其既出則未嘗懶也琴之未動固懶矣及其
既動亦非懶也且子昔之居是室也固可以懶爲習今
出而仕矣雲蒸龍變㑹際其時茍故態未除不幾於怠
以廢事乎緩以失機乎弛而不知所以張乎義方曰不
然夫雲巻舒有時而出處無心吾雖以懶累雲而不敢
終累於雲也雲既不累豈吾居吾琴之遂累乎弼曰有
㫖哉義方殆不競於世而亦不忘於世者也子其從雲
爲雨以成澤物之功然後退居而室以自安撫而琴以
自樂雖終於懶可也義方笑曰吾志也請書子言以爲
記
筠軒記
竹可比德故君子多愛之自詩人托淇澳之竹以美衛
武公後世脩德之士慕而效之其亦景行前哲之盛心
乎即竹而論之其心虚類君子之謙不自滿者焉其節
直類君子之守不自失者焉其色蒼而不改類君子之
有常不爲流俗所移者焉宜夫脩德之士有取於此也
姑蘇顧氏清修士也爲中書掾即寓舎闢小軒種竹數
十竿退則閉户清坐與竹相對怡然無塵慮之内縈也
因以筠名其軒間請予記之夫古人之所愛者亦多矣
蘭愛於屈蓋自况其清也菊愛於陶蓋自况其逸也蓮
愛於周蓋自况其潔也晉世好竹者多有竹林之賢焉
有竹溪之逸焉宋蘇長公嘗作緑筠軒歌予聞筠者竹
之堅者也顧氏清修自持業比德於竹其尚堅乃操以
無愧於竹之筠窮而益工老而益壯即衛武公何多讓
焉遂書此以爲記
嘉慶堂記
顧氏爲崑山望族植善樹德凡數世矣本蕃條茂流慶
後人今户部尚書元禮君起家為名法從二親年未及
六袠兩以推恩錫封朝之公卿榮之因名其堂曰嘉慶
君請余言爲之記夫高堂具慶固人子之所深願致身
津要晉錫絲綸亦人之所同欲而有不可必得者盖皆
係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爲也今顧氏兩俱無憾則其爲
嘉慶也孰有過於此哉夫慶有本善與德之所致也顧
氏自其曽大父以來周人之急人有所欲必委曲成之
大父及父皆隱約田里間至君而益昌以大蓋食祖父
之報如持劵取償天之福善人者果不可必歟深耕穊
種則豐穰可卜一樹而一穫者也植善樹德則昌大可
期一樹而百穫者也予聞君嘗以出使發同事之奸上
結主知遂䝉寵擢盖其心正其氣充有確乎不可㧞者
故雖蹔以故去而簡在帝心起貳地官而陞今官嘉慶
之來夫豈無自而然哉嗟乎慶非一端也父母俱存則
曰具慶積善全昌則曰餘慶君年方富已踐華要具慶
榮于今而餘慶衍于後他日大用於朝疏封祖曽其爲
嘉慶又當何如也
蒼碧軒記
漢徐髙士後人永愚甫居東湖之北偏嘗即隙地闢軒
數椽引水爲池植竹爲林清意逌然若出塵外因顔之
曰蒼碧蓋取水竹之在目者子漢竒孫景南讀書軒中
又再世矣他日景南語予曰吾祖生值盛際所與游者
皆海内賢士大夫固未嘗屑屑於考槃也而軒以是名
其必有以也夫敢質諸子予曰水有源竹有本祖之義
也予固知若祖之所慕尚者也東京多節義之士而炳
㡬識勢脱然於利害得喪之外則亦有髙士焉其清而
不汚堅而不屈非水與竹不足以喻之也吾意永愚之
居其軒也覩夫竹之蒼也則生芻一束徴辟不赴其節
之堅者於是而可想矣覩夫水之碧也則獨寐寤歌處
脂不潤其操之清者於是而可想矣夫必有所慕而後
有所尚所慕者人所尚者物是軒之名而豈茍哉抑予
聞景南以才諝薦于朝竟以親老辭歸軒之水竹睠然
不忘可謂能繼前人之志而無忝髙士之稱矣濬家澤
之逺揚祖風之長安知是軒不與孺子之亭嫓美乎軒
中多古書及近代諸老雄文名墨不悉録云
九疊山房記
九疊山房者松江髙君明德養親讀書之所也松江水
國得山則勝概集焉九疊距郡十里許峰巒秀㧞溪谷
深窈泉甘而土肥明德築居其下中為堂以奉二親旁
闢地為軒山色葱蘢攬竒挹爽常在几席君與弟衍養
親之暇則游心典籍羣經諸子積架盈箱客至則相與
論難商確深理奥義必求其至而後己或日昃未食夜
分不寐蓋其志篤其力勤故其學以成也吏部知其賢
擢為曹掾明德以温凊之久曠也山房之思徃來于懐
而時寓意於詩文間考功主事張君談修因爲篆書四
大字復徴予言記之噫世之人孰不知事親也而竭其
力以致養者鮮矣孰不知讀書也而肆其力以窮理者
鮮矣致養之未至未足爲能孝者也窮理之未至未足
爲知道者也明德致孝於親而勉學於己蓋得聖人餘
力學文之意而知本末之分矣君盛名方起以所藴之
學而達於設施其光明俊偉之業必有可卜於後者語
曰顯親揚名孝之大也九疊之山將藉子生色毋徒爲
山房惓惓之思矣
燕壘齋記
上古多巢居故有以橧巢爲氏者人而巢居與物奚相
逺哉鳥之巢於木者衆矣惟燕雀則於人之屋雀則瓦
隙取枯草墜羽藉以爲巢燕則銜泥爲壘於楣梲之間
拮据卒瘏累日而成猶之人也既勤垣墉而塗塈茨無
論其大小廣狹唯求其安焉然則人之居猶燕之壘也
四明莊君九疇善學工文辭而以清介自持不累於物
名其所居之齋曰燕壘請予記之蓋君嘗謫居濠上築
小室爲墅而以燕壘名之既而起爲咸陽令居官舎中
堂髙而室奥簾崇而廡逺則又曰容膝易安亦奚異於
向之燕壘哉夫人唯苦於豐約之過計也茍爲不計則
雖蓽門圭竇不爲卑也華堂廣厦不爲髙也繩樞甕牖
不以爲樸雕梁畫棟不以爲侈何者其志不以是而移
也燕處於華屋而泥壘不易焉豈以富貴而移貧賤之
心哉世固有王公之貴晉楚之富穹然其居煥然其廬
偃然自以爲安也一旦富貴之窮人已去而燕獨歸則
曽燕之不若也豈不重可感耶莊君之居以燕壘名不
以彼此而易其心亦可謂達矣夫燕春來而秋去有類
於知時者焉雖近於人而不䙝於人有類於知敬者焉
君豈有取於是耶知時而敬則斯壘之安將無適而不
可也
夀萱堂記
雲間周氏伯謙與弟伯讓事母夫人王氏孝左右承顔
必得其歡嵗戊戌夏母感疾五日不食醫巫罔功伯謙
憂懼不知所出乃夜禱於天割臂肉置粥中以食母疾
尋愈既而伯謙出任京師伯讓獨侍養于家癸丑之夏
母感暑不食者七日疾轉劇伯讓籲天懸燈于身燃之
頃之母疾亦瘥今母年八十餘既夀且康因名所居之
堂曰夀萱堂他日君謂弼曰子幸記之余惟孝子之事
親猶忠臣之事君也君有難則臣致其身以赴之義固
應耳親疾既殆子徬徨無措茍可以療其疾雖髮膚豈
愛焉蓋子之身即親之身也以吾親之身而事吾親其
孝念之發惻怛懇至宜其感格天心而親夀以延也遡
伯謙之禱今二十有二年伯讓之禱亦七年矣以二子
之身而益母二紀之夀過此以徃將及期頥而未艾也
天之福善人豈不彰彰哉余聞萱佩之宜男有母之義
焉食之忘憂有樂之義焉故樹萱於北堂而朝夕致培
植之力猶事親於髙堂而晨昏謹定省之節也周氏伯
仲競爽孝養如一母也亦可以樂而忘憂矣余雖未獲
升堂拜母竊慕君之孝感聞於逺近故爲述其事而記
之以勵天下之爲子者伯謙名某今爲吏部郎中朝著
有稱云
林登州集巻十六